凯尔泰斯：自我把握命运的作家

他出生在匈牙利的一个普通家庭，有犹太人血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期，当他还是一个少年时，就于1944年被无辜地送入臭名昭著的奥斯威辛纳粹集中营，后被转送住德国的布痕瓦尔德集中营，直到1945年才获得解放。瑞典文学院在褒奖凯尔泰斯，授予他2002年度诺贝尔文学奖时，其陈述的理由是与他的创作支持、首肯个体在与历史野蛮的专横霸道的对抗中的脆弱经历。
    令世人瞩目的2002年诺贝尔文学大奖得主，匈牙利当代作家凯尔泰斯·伊姆雷（1929－   ）可谓大器晚成，后福不浅。难怪瑞典科学院于10月10日在斯德哥尔摩刚一宣布名单并电话通知作家本人时，正在德国享受创作假的凯尔泰斯真是大喜过望，而感到意外的媒体也立刻大加渲染，在国内外引起一阵轰动。不错，与某些少年得志，或者已有大量作品问世，早已在文坛享有盛名的同行不同，凯尔泰斯在此之前的确少有名气，发表作品也不算多。据了解，当被他称之为"命运三部曲"之一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难于捉摸的命运》出版时，他已是46岁，属于不惑之年。也许从事其他学科的人们，处在这样的年龄段正是风华正茂，事业有成呢！但对于一位作家来说，这就显得太晚了些，更何况《难于捉摸的命运》出版后，问津者寥寥无几，销路不佳，更没有引起评论界的注意。用默默无闻来形容那时候的作者，恐怕是一点也不过分。
    凯尔泰斯为何一举成名呢？这是我们众多读者深感兴趣的，也许还有人会这么想：这位诺贝尔文学大奖得主很有可能有一段令人难以理解和不可捉摸的人生经历呢！其实，据笔者了解，凯尔泰斯并没有什么神奇的人生经历。他出生在匈牙利的一个普通家庭，有犹太人血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期，当他还是一个少年时，就于1944年被无辜地送入臭名昭著的奥斯威辛纳粹集中营，后被转送住德国的布痕瓦尔德集中营，直到1945年才获得解放。少年时期这一段虎口余生的经历伴随了他的一生，也许这就是他最不平常的人生经历吧！从集中营出来后，他没有利用犹太人身份移居国外，而是回到他的祖国--匈牙利，但在布达佩斯已找不到他的家人。此后，他服过兵役，也曾在某一报社工作过，不久却被告知不适合于此项工作而被解职。在这之后漫长的岁月里他不再谋求公职，依靠写些文学小作品及翻译德语文学、哲学作品的微薄收入为生，同妻子长期蜗居在布达佩斯某一公寓里的25平方米的房子里苦度岁月。在获奖之前，凯尔泰斯数十年来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着同芸芸众生一样的平淡生活，既不抱怨，也不随波逐流，据说他还喜欢开开玩笑，也颇有幽默感。由于长期从事德语作品的翻译，尼采、弗洛伊德的思想对他也不无影响。妻子去世后，他再次结婚，现在的妻子是位美籍的匈牙利人。
    然而，世人至今不会忘记，凯尔泰斯生活的那个年代是多么的不平静，特别是20世纪上半叶，第一、第二次世界大战给欧洲乃至全世界造成了重大灾难。二战期间德国纳粹分子建立绝灭人性的集中营，对无辜的人们实行大屠杀，其罪行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永远不会从人们的记忆里消失。凯尔泰斯是纳粹暴行的受害者，是极少数的幸存者之一，对于纳粹集中营的苦难生活，他是刻骨铭心的，他曾经说过：在酝酿写作一部新的小说时，我总是想起奥斯威辛。对一位作家来说，那些对其一生产生重大影响的事件和时刻，对其成长和创作，始终起着决定性的作用。纳粹的集中营和大屠杀一直在伴随着凯尔泰斯，是他创作的素材和主题。
    瑞典文学院在褒奖凯尔泰斯，授予他2002年度诺贝尔文学奖时，其陈述的理由是与他的创作支持、首肯个体在与历史野蛮的专横霸道的对抗中的脆弱经历。这一评判既不寻常，又颇有深意。要知道，德国纳粹在奥斯威辛集中营制造的滔天罪行，法西斯分子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对世界人民所犯下的罪行，真是令人发指，并将永远受到谴责。在文学领域，许多有正义感的作家，也都曾以反法西斯为题材，在作品里深刻而充分地揭露了法西斯分子对人类所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行。他们的作品受到读者的好评，提醒善良的人们时刻提高警惕，不要让历史重演。可以预料，反法西斯题材，过去、现在、将来仍将为富有良心的作家所关注。当然，作家因人而异，审视的角度，描写的方式和采取的艺术手段都必然会有所不同。凯尔泰斯的作品同样写了纳粹集中营里的屠杀，揭露了纳粹分子的残暴罪恶，而跟其他同类题材作品不同的是，正像瑞典科学院特别强调的那样，凯尔泰斯在创作中描写了一个弱者的脆弱经历，一个弱者在暂时的、貌似强大的霸权者面前所选择的无声的反抗，而这种弱者的行为最终得到肯定。这正是瑞典科学院认为的凯尔泰斯创作对世界文学所做出的贡献，这也正是我们所关注的地方。
    凯尔泰斯的第一部小说《难于捉摸的命运》于1975年出版。据说这部作品从酝酿到写成，花费了他十年的时间，但由于种种原因，到了70年代中才得以问世。可以说，凯尔泰斯由此开始了他的创作黄金期，因为在这之后，他连续不断出版了他的新作，至今已有十多部。在凯尔泰斯自己称之为"命运三部曲"（包括《难于捉摸的命运》、《失败》（1988年出版）、《替一个未出世的孩子祈祷》（1990年出版））里，特别是在《难于捉摸的命运》里，凯尔泰斯的创作思想得到充分的体现。
    那么，人们不禁要问，《难于捉摸的命运》究竟是怎样的一部作品呢？简要地说，它是一部带有自传体性质的小说，叙述一个15岁少年在德国纳粹集中营的苦难，所见所闻，亲身感受和人生感悟。在艺术手段上运用的是现实主义描写方法，这就增大了小说叙述的故事的真实感。事实上，1944年间，凯尔泰斯无辜被捕，并被投入奥斯威辛集中营时，正好是15岁。因此，说这部小说的主人公柯瓦茨身上有作者本人的影子，小说是作者对那段苦难人生的回忆一点也不为过；当然，应该强调或者补充一点的是，它不仅仅是对那段令人难于忘怀的生活的复述，也包含着作者在战后岁月的感悟、对人生的思考和体会。
    凯尔泰斯的小说《难于捉摸的命运》在揭露、谴责法西斯罪行这一基本点上，是同许多优秀的以反法西斯为题材的作品相一致的。而它跟其他类似的作品不同之点在于：作者在作品中提出一个令人震惊的人生哲理，即适者生存，或者说是要生存，就要付出一定代价，这种代价就是在某范畴内，某一时空里的逆来顺受，即暂时的必要的顺从。凯尔泰斯正是以他的真实、细致的描述，使读者感同身受到这一点。
    读者不难设想，当一个无辜的孩子（弱者）突然被法西斯分子抓走，投入魔窟，随时都会被杀害时，此情此境，他除了感到恐惧、惊慌、害怕之外，还会有什么感受呢？作为一个人，一个弱者，想必还有一种人性的本能，即求生的基本本能。在暂时强大的、即便是非正义的力量面前，作为一个弱者，在生与死难于捉摸的命运面前，试图去适应、顺从，以求生存，这应该是无所非议的。因为在那种环境下，可以采取的办法无非是，一对抗，二忍受。在非理性的状态中，暴力与专横占据上峰，因此对抗就意味着死亡。在这种情况下，对抗是无益的，是非理性的行为。在非理性的环境里，暂时的顺从不失为一种理性的反抗，即最终求得生存的权利。《难于捉摸的命运》里的主人公，作为一个尚不谙世事的弱者孩子，出于一种正当的人的求生本能，不仅把集中营的生活视为正常的生活，去适应它，并从中还能感受到一些乐趣，这是不是无奈中的理性反应呢？！这是不是柯瓦茨的经历？是不是可以说，这里面还包括了作者总结数十年人间阅历的思考。而人们今天肯定的，正是这种思考。
    毫无疑问，具有世界意义的诺贝尔文学奖历来为世人所关注，也是许许多多作家争夺和期待的文学奖项，一旦获取此项殊荣，不仅是作家本人，就是他的民族和国家也引以为骄傲，被认为是莫大的荣耀。此次凯尔泰斯获取本年度诺贝尔文学大奖，在匈牙利国内引起轰动，在得到消息时，政府总理立即给他发去贺电，称赞他为民族和国家赢得了荣誉。在国外，凯尔泰斯的获奖也必然引起众多读者对他的小说以及匈牙利文学的关注。这一切都是很自然的。与此同时，我们还应当注意到，诺贝尔文学奖每年仅颁发一次，而且只奖给一位作家，获奖的作家及其作品当然是优秀的，但恐怕不能说是惟一最优秀的，因为即使是同一年度，世界各国出现的著名的、或者说优秀的作家同样是存在的，他们的作品同样受到世人的赞赏，同样对世界文学宝库作出很大贡献。再者说，诺贝尔文学奖又不同于其他如诺贝尔物理奖、化学奖等自然科学奖，这些自然科学奖由于科学家在其领域获得世界公认的突破而被确认，而这种突破性的贡献又是在质的方面可以类比和衡量的。显然，诺贝尔文学奖则不然，它的评判的主观性肯定会强一些，它肯定的可能是作家及其作品的某一方面，赞扬其在某一点上所作出的贡献，而且是不须类比的。也许这就是这一文学奖的特点。因此，我们是否可以这样说，在同一年度，在世界文学界，获得其他公认的文学奖，甚至还没有获奖的优秀作家仍然是大有人在的，他们和他们的作品也理所当然地受到读者的好评和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