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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家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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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家与狗
作者:王瑞芸    文章来源:《山花》2004年06期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10-3

画家与狗 

作者:王瑞芸

画家张道光第一眼看见那条狗时,非常讨厌。
那是他刚搬到纽约上州这个叫怀特小镇的第七天。那天他又通宵失眠,天麻麻亮就躁得爬起来,拖着脚到厨房去煮咖啡,不意从对着后院的窗口一眼瞥见了那条狗。
显然这是条野狗,中等大小,黑色,正蹑足潜行穿 越他的后院,直跑向东边的篱笆门前,从门上的一处 缺口纵身钻了出去。
这狗从哪里来,是路过?还是竟住在他后院里?张 道光顾不得细想,火已经上来了,他把刚拿起的咖啡 杯往靠着窗口的水池里狠命一顿,讷讷地骂出声来: “混帐畜生!”美国人只说看见黑猫晦气,看见黑狗就 不晦气?多讨厌的东西,瞧它那个慌慌张张,贼头贼脑 的样子!
还真不能说那个黑色的畜生完全无辜,它根本是 用那副落魄失魂的样子提醒他,他的处境和它一个 样:丧家之犬。
张道光六年前从北京到了纽约,那时他刚满三十 岁,却已经是一个成名了好几年的当红画家。他实在 是画得好极了,尤其肖像,去掉那张纸或者画布,那个 人像根本就是活的。他还是在美术学院做学生时,因 一张逼真而细致的写实油画肖像在一个全国画展上 一炮走红,此后一发不可收拾,他的作品到处被杂志 转载,他的习作到处被人临摹,他所到之处总是被无 数的青年围着……在中国做艺术家,十分了得,那相 当于焰火升空——惊动并照亮四方,惹天下人仰头瞻 看,(在美国,当艺术家是往河里投石子沉底,却是后 话。)因此,他一路春风,毕业分配时全国一流的美院、 画院争抢不说,而且也成为异性仰慕争抢的对象。不 消说得,他自然从中挑了个最好的——无可比拟的漂 亮,于是,一个才子一个佳人,拱壁也似的一对,慕煞 了天下无数人。
却是奇怪,到纽约后,他的运气仿佛被上帝倏然收走,事前一声招呼都不打。在纽约的六年慢说成功,他连小小的得意都不曾有过。这得怪他胃口太大,没有老实守着他写实艺术的地盘,却受了先锋前卫艺术的影响,弄起了实验性的观念艺术,因为这路艺术在现今的西方艺术中坐着头把交椅,张道光想一步到位。可是他把好几年功夫投了进去,像打了个水漂一般,他的那些实验性的作品根本没有人看,更加没有人买,给了他的大志雄心当头一棒。
紧跟着,另一个打击也落了下来:他的老婆离开 了他。前面说了,她是个漂亮女人,她过去一向是他的 贵重饰物——就她的相貌而言。巧了,她也正爱世间 的珠宝。说起来她也是个弄美术的人呢,但她对美术 最出色的表现全在自身的打扮上,她的发式,她的衣 裙,她的饰物不只是头挑的,而且是能领导潮流的。在 那个时候,国内没有时装,没有美容,没有首饰,因此 她身上的一切全出自她有眼光的选择、搭配和创造。 到美国后,天!美国的美容,时装,首饰天生是为她这 样有品位的美艳女人准备的,她(它)们简直彼此相 见恨晚。出于天然的亲近,她几乎想都不用想,一到纽 约就进了一家珠宝店去打工,开头只做售货员,后来 发展到设计首饰,她的设计让美国人都吃惊。美国对 她简直就不是块新大陆,根本是熟门熟路的自家庭 院,她不假思索,抬腿就走,轻轻松松就到了自己的目 的地。可她的顺利没有助成他,反而加速地摧毁他。她 离开他简直称得上是理由充分的。他献身他的艺术, 她也有理由献身她的“艺术”——她自己。他在街头 画像来养活他的艺术试验,可他也能用街头画像的钱 养着她这个“艺术品”吗?她这件艺术品可是成本越 来越高,她从先头戴的假珠宝,到真珠宝,这个质的飞跃非等闲之辈可以支持。可她爱的就是这个,就像他爱的是艺术一样,你不能不叫她爱,不能叫她放弃这个爱,于是,她这件“艺术”的老板,那个美国佬虽然五十出头了,离过两次婚,秃顶,可头发的稀少并不代表他钱财的稀少,何况,他已经垂涎她好久了。当他把一串真正的钻石项链系在她曲线玲珑的脖颈上时,她就酥倒在他怀中了……
在这一连串打击前张道光挺不住了,等妻最后搬走,他的身心就一起垮了。这崩溃是一种慢悠悠的,甚至带有从容节奏的险恶的内部消耗。这首先表现在他怕光,怕声,继而,怕人。有一种淡淡的厌恶感,气味似的,从他的身体的某个部位升起来。开头还很淡,起先只是别人的快乐,欢笑,亲昵,关爱等等正面肯定生活的状态叫他感到厌恶,后来连别人最简单的交谈,“别忘记锁门”,“是”,“不是”……最简单的动作,喝水,开窗,站起来……全都让他厌恶,最后任何发自别人的轻微动作,都能像小挫子似地挫着他的皮,他的肉,他的神经,引起他肉体的疼痛和精神的大恐慌,于是,他把自己锁在寓所里,哪里都不能去了。
幸亏道光还有个弟弟,在新泽西州做电脑工程师,赶了来帮他去看医生延治。道光吃了各种抗“忧郁症”的药片,那些药片有的无效,有的竟然还能有效,能够一时让他的食眠正常起来。可是,只要一停了药,那种气味般的厌恶又回来笼罩了他,让他感到更加恐慌:他今后难道就得靠这些药片维持着?最后,一位姓郑的中医大夫规劝他换个环境,住到人少些的地方,过一过吃饭穿衣的平常日子。最后,这个主意被道光接受下来。
他弟弟帮他物色到怀特小镇的这栋房子,因为售价十分便宜,而张道光离婚并没有损失钱——老婆只向他要自由,于是他拿出了这几年画肖像积蓄的钱,弟弟又借给他一部分,他就买下房子,搬离了纽约。
搬来之后,道光几乎立刻后悔,因为这个叫做怀特 的小镇非常蔽旧,而且实在单调,从头到尾只两条街,十字交叉。所有的居民都沿着这两条街居住,道光的房子自然也沿街。从他住的地方直望过去,一街都是和他的居所一样的老旧木头房子,虽然外形各不相同,但大结构都是三角顶,带烟囱,两层。房子的颜色是各式各样的,绿的,黄的,红的,白的……这些颜色经过岁月风雨的洗刷,全都发灰泛白,让所有的颜色都降了调,归成一族。街道几乎不见行人。左邻右舍房子隔得远,又都关着门,即使开了门,只见车出来,并不见人。一点微风吹过,邻居门廊上的风铃叮当作响,传得很远……若不是有这点声音,道光真要觉得自己是走进一部八十年前美国的无声电影里去了。
这下可好,周围的人他是一个不认识,连个影子都不会来打搅他。面对一下子降临的清寂和孤独,他却并没有得到期待的释然和放松,反倒更加惶惑起来。在纽约时,他是恨透了人,躲都躲不开,可现在,他连个厌恶的对象都失去了……结果,他厌恶的只能是自己。
因此失眠继续找上了他,让他通宵都陷在自我否定的念头里。他惶恐地想,自己是个彻底的失败者——在艺术方面,在女人方面。一个画画的男人,去掉这两方面就什么都不剩了!他的失败是太惨痛,太彻底。可突然搬到这里来,又算什么名堂,舔伤口?卷土重来?在这么个鸟不生蛋的地方?道光百思不得着落,不由切齿痛恨起那个最初给他出主意的郑大夫来。
郑大夫和他来自同一城市,因此大家就认做同乡,他是在道光患病期间不多几个接近道光的人,而且对他相当关心。可这并不能阻止道光怨恨他:说什么“过吃饭穿衣的平常生活”?他张道光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平常?他不就是从最平常里来,由于要努力摆脱这平常才做成艺术家的。可是到美国来,他又重新栽在这平常上了,他要不是平常,他能丢了自己老婆吗?他怎么竟跟中了蛊似的要听那个陈腐中医的话,现在倒弄得进不得,退不得,他上了大当了!
他的怨恨无可排遣,这条狗这时候出现,正撞在他枪口上了。
道光气匍匍地开了厨房后门出去,赶到篱笆的木门边朝外张张,那狗当然是不见了踪影,他转过身来开始仔细打量他的后院。
后院很大,有一圈木篱笆围着,院子里长着好几棵大树,却都是松树,在八月清晨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松脂的清香,而棵棵树根下落满了厚厚的松针,上面又压上了尘土,不知几世几年了,竟无人扫过。后院西边一侧,有一个木头小棚,棚子旁堆了好一堆劈柴,劈柴边上扔着一个旧的兔笼子,里面放了一盘旧胶皮水管。院子东侧几乎什么也没有,只沿木篱笆开过一片田,但早荒了,七长八短竖着早先留下的颓枝残茎,看不出长的是什么。
这么个院子,显然狗只能在西侧做窝。道光直朝小棚扑去,他一把拽开木门,见里面堆了好些空了的花盆,断了柄的锹,还有一架满是锈迹的割草机,小棚子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得很满,根本没有任何空间可以让狗在这里做窝。道光又围着劈柴堆转了个圈,还把那个兔笼子拎起来看看,最后甚至把几棵树也都上下检查了一遍——看看有没有树洞或窟窿,什么也没有。
找不到狗穴并没有叫道光放下心来,他觉得,这条野狗一清早从他的后院跑过,断然不是散步,肯定是钻在他后院过的夜,兴许就直接趴在柴堆上。无论如何,这个该死的畜生凭什么钻到他后院里来!来做什么?找他的晦气?他娘的,只要再让他看见一次,一定打折了它的狗腿,让它滚蛋。
然而,虽然在这一天里他频频朝后院张望,狗却没有再出现。第二天,他继续留心着后院,狗依然没有出现。道光并没有就此定下心来,反有些失望,他渴望着能够再看见它,然后亲手打击它,看着它落荒而逃,从他这里永远滚开,才能使他满意。不然,这个世界从头到尾竟没有一件事是叫他满意的,那太过份了。
那狗仿佛竟能领会他的恶意,好几天内一丝儿也不露面。道光存了心,有一天故意不待天亮,就一骨碌起来,到厨房的窗户前守到天亮时分,不出他所料,那条狗又出现了。只见它从小木棚后面走出来,又以那种潜行的姿势,穿过后院跑了。道光一下子来了全副精神,迅速拿了个电筒再次去仔细搜索。他先看棚子下面,因为棚子是离地架了空的,却只看见一些残砖破瓶,根本不像狗做窝的模样,于是道光开始仔细研究起那堆劈柴来。初一看,劈柴堆结结实实,决容不得任何空隙做窝。他几乎一寸一寸地检查,终于发现,柴堆靠工具棚一边的最下面,在几根支出来的木头后面藏着一个洞,那个洞原是在这一角的柴堆下,压着个木箱,朝外开着口子,又叫枝桠伸出去的劈柴遮蔽着,真是好隐蔽的地方。道光趴在柴堆上,用电筒照着又细看了一回,只见长长的木箱正好让狗做成一个存身的洞穴,而上面一层层劈柴压得结结实实,避风遮雨,而且这个“洞穴”的入口正对着放工具的小板房,谁都不会看见。能找这么个存身处,道光觉得那狗实在太狡猾了。
道光最初的冲动是要找出狗穴,然后捣毁它的栖身之地,把它彻底赶走。可是真找到了这么个巧妙的住处,他却有几分欣赏对手的聪明,他突然觉得这狗是个值得保持的对手,他何必现在就捣毁它的巢穴,不忙,他要和这条狗慢慢地,一分分地较量下去,让它越聪明越好,那样,他最后的胜利才来得有滋味,有价值。等着瞧吧,他要狠狠地打击它,挫败它,活该它撞到他枪口上来了。他要把它当成那个无情的前妻去打击,不,他甚至可以先诱它上手,然后再抛弃它让它心碎。嗅,天,为什么不,他受够了,这个世界对他这么不公平,他只不过是以牙还牙。他不是一个失败者吗?瞧着,他必须先从这条狗开始确立起一个胜利者的角色,这肯定是命运给他的一个小小的预习。
面对一个隐蔽的狗穴,道光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了意义。
道光了解到这条狗早出晚归的习惯,因此也每天天亮即起,开始观察狗的行踪。现在他对它可以说是很熟悉了。它有一身黑毛,但下腹和四只爪子都是淡黄色的,下颌也是淡黄色,眼睛上分别也有两点淡黄,仿佛两点眼睛。它有两只直直竖着的大耳朵,其中的右耳尖缺了一块,这点残缺让它看上去有点儿滑稽。它身体比较长,腿却显得不够长,因此它远算不上是

条漂亮的狗。但它倒不肮脏,一身毛紧紧地抿着,神情机警,动作敏捷,通身并没有流浪狗的邋遢相,单看它给自己找的住处,就知道,它把自己照料得挺好。
因为看到这一点,道光突然觉得该收拾自己的房子了。他在搬来之后,东西都在纸盒子里,随它们一地摊着,虽然他整天白闲着,不知干什么是好,却也懒得动手整理,只从其中掏出急需的漱口杯,咖啡壶,洗换衣服等,胡乱堆在屋角。在由他一个人住,一个人支配的房子里,他让自己过得活像个没有家的流浪汉。
于是,他把堆在客厅的一地纸盒子慢慢全归置出来,分类搬开,客厅的空间完全让了出来,很清爽的地板地,朝南一面全是窗子,屋子里显得亮堂。一块暗红底子的花地毯铺在当心里,让朴素的房子里得一点奢华的淡影子,倒也可喜。两张粗化纤布的沙发迎窗一字排开,虽然旧,还干净完整。他开了窗子,让风吹进来,八月底的天气虽然还有些余暑,但下过两场雨后,吹过来的风早已经是松动透气,不再像热布似的扑人的脸了,道光这才发现,比起他过去在东村的公寓,这房子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他现在每天在客厅里消磨时光,他搬来后,不止一次地打算让自己好好地考虑一下他的艺术,今后究竟该采取什么方向,可这类念头比病菌还要可怕,立刻就能让他食眠俱废,甚至能让他全身感到一种钝钝的瘫痪感,吓得他把装着画具和习作的两只纸箱子直推进车库——用脚,看也不要看它们。他天天只坐在电视机前,对自己听之任之,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幸亏他在纽约的那些年头太忙,从没有让自己舒心看过电视,这一点缺憾居然在眼下帮了他,使得电视能做成他一时的陪伴。虽说他从心底里瞧不上那帮在肥皂剧里傻乐的狗男女,然而,他们毕竟可以帮他打发时间,现在时间是他的敌人,大兵压境般地竖在他跟前,他必须像美国人说的那样,用某种武器去“击毙时间”。
可是,看着看着,却有一个节目让他注意起来,是美国的脱口秀,采访的对象不是人,竟是条狗。当然,狗没法接受采访,一切由狗的主人叙述。那是一个黑胖的墨西哥族裔的汉子,他一边讲一边把狗抱在怀里不断抚摸着,那种关爱呵护的样子,让他那絮叨和黑胖的形象也显得不那么叫人讨厌了。道光把一直半眯着的眼睛完全睁开来,身体也坐直了,留神听那个墨西哥人用带口音的英语说自己的狗如何搭救了许多流浪猫的种种事迹。听来真是奇怪,那条狗专门只搭救猫,它能从一切隐蔽的地方发现那些濒于绝境,遭人丢弃的猫,它成了猫的救护天使。屏幕上的观众听了都有些骚动,一个两个好奇或不相信的表情被特写放大出来,其中一个是年轻姑娘,头发又淡又稀,脸又白,一张脸上只看得见涂红了的嘴唇,因为惊讶,撮成。型,活活成一个惊讶的抽象符号,非常滑稽。跟着,镜头摇过去,见主持人当场就抱来了一只猫,直送到狗的跟前,猫见了狗,身体立刻弓起来,嘴里发出威胁般的呼噜声,在主持人手中拼命挣扎,那条狗抬起头来,也轻声呜呜起来。真正奇怪,那猫听见这声音,弯弓似的身体竟松下来,不再挣扎,听任自己被抱到狗跟前去,待两个靠近,狗就伸出舌头去舔猫,那时猫已经完全是一付松懈的体态,由着那条狗一下一下地舔自己,猫眼眯成一线,间或眨一眨,像一个正在晒太阳的老太太那么舒服,眯细着眼睛的猫脸也真像老太太。
屏幕上的观众又笑又叹,道光也跟着笑叹,直到节目结束,道光到卫生间去撒尿,在卫生间的镜子里偶然瞥见自己嘴角还带着笑意,不由地愣了一下,他有多久没有像这样笑了?
这很神奇,道光一边洗手一边想,对动物人还有许多不了解的东西,它们一点都不像人想的那么简单。狗怎么能亲近猫呢,这真的很神奇……那么,自己后院的狗是个什么样的狗,它为什么总不跟自己照面呢?
他一定要设法接近它。
到傍晚,道光拿了一罐喝了一半的坎比牌汤罐头,又切了些火腿放在里面,把罐头放在离洞口不远的工具棚边上——窝还空着,狗没有回来。第二天早上,狗离了窝之后,道光赶紧去看,罐头却没有被动过,道光大失所望,生气地把罐头拿起来要扔,突然朝手里看看,意识到,罐头口那么小,狗怎么能把嘴伸进去吃呢。这个发现让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回到厨房寻出个碗来,到向晚时,他把食物放在一个碗里,放在离洞口更近的地方。忐忑过了一夜,第二天他一早去看,狗不在窝里,可碗已经空了,而且碗被舔得干干净净,光可鉴人。道光心内竟激起了好一阵喜欢。
此后,道光就天天给它送食物,希望狗得着了食物,可以不必每天出去觅食,而能呆在他的后院里。可是,狗照旧早出晚归,虽然它已经跟道光照过几次面了,但它见了道光赶紧就跑。即使在接受了道光的食物后,它依然没有要接近他的任何意愿,每次一见道光的身影,总是万分小心而且充满戒备地从他眼前一溜疾行,迅速出了院子,眨眼就消失了踪影。
道光愈加好奇起来,曾跟踪过它几次,但它一察觉道光在跟踪它,就马上跑出镇子,窜入野地的草丛树棵中,了无踪迹。道光开始白天到镇街上转转,寄希望能在什么地方偶然碰到那条狗。镇街上有一个邮局,一个 日用品杂货店,一个带酒巴台的小饭馆,一个面包房, 一个卖盆花的小园圃。一个加油站兼修车铺,他从镇东 走到镇西头用不了一刊、时。现在他每天都去走一遭, 权当散步,有时走出镇子,走到野地里去,但还是没有 碰到过那条狗。满镇上的人都知道他是新搬来的中国 画家,碰到了都会很客气地对他“哈罗”一声,道光也 回一声“哈罗”,但从不交谈。
一天道光从外面转回自己门口,正见邮车停在门口送信。道光搬来,全镇上也就和这个邮递员有几分面熟,因为他天天来。但道光总龟缩在屋子里,从没有跟他说过话。
邮递员是个五十出头的人,个头不高,敦厚结实,脖子很粗,虽是白人,但肤色却因了年纪和日照显出一种结实的红褐色,可他偏长了一头稻草色的头发,眉毛也是淡黄的,眼珠的颜色是淡灰的,一个人看上去倒像是一张底片。道光在纽约长年给人画像,见于这副特殊的相貌,几乎手痒,他拿得准,不消10分钟,他就能又快又准地把这个人的特点表达出来,要是画成漫画,那将更加传神。这么想着,他朝邮递员走过去时脸上禁不住微微露出笑来。
邮递员手里拿着邮件正要往竖在沿街的一只做成小屋式样的木头信箱里放,见道光微笑着走来,就停了手,笑着对道光打招呼道:“嗨,我叫杰克,我们早该认识一下,欢迎你到怀特镇来。”说着把右手上的邮件换到左手上来,把右手朝道光伸过去。
道光连忙和他握一握手,回答说“我叫道光。”
“什么,DAWN……嗯?嗨,好名字啊!”
“不,是DAO(道)--GUANG(光)。”
“DAWN?GANG……?嗨!”
“OK,你就叫我DAWN~巴。就是DAWN。”
道光觉得这个乡镇邮递员够笨的,这么简单的发音,还要麻烦半天,不过,DAWN在英文中的意思是“曙光”,被叫“曙光”也很不错,而且,和他的中文名字意思相去不远,倒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认识你很高兴,DAWN!”杰克朝他笑,一排牙齿中,靠右边的地方缺了一颗,满脸的皱纹在左右两颊上以鼻子为中轴线画出对称的括弧,显得单纯可亲,有乡下老大爷的气质。
美国人最注重修整自己的牙齿了,这个杰克缺了颗牙却不去镶上,可见是个本色的人,虽然笨,可一副忠厚相。道光对他竟不反感。
杰克把邮件递给道光,道光扫一眼,和往常一样,其中一份私人信件都没有,都是些广告和免费的地方小报,现在谁会给他写信来啊。这时听见杰克问他:“嗨,喜欢这个镇子吗?”
道光把邮件卷在手里,敷衍道“喜欢……”话刚出口,突然停住,他见杰克的肩膀后面露出一个狗头!一条淡黄色的大狗,头脸十分干净,一望而知是条生活从容的狗,坐在杰克身后,一声不出,朝道光看。虽然是条狗,可它的毛色和杰克头发颜色如此接近,使他们俩看上去活脱脱有一家子的亲缘关系。道光忍俊不禁,露齿而笑,夸道:“好一条狗啊!”
杰克立即回过头去,叱道,“嗨!嗨!伙计,让你藏好了的,支着脑袋看什么看?再看,嗨,下次不带你出来。”口气活像是在对一个孩子说话。狗真就把脑袋缩回去了。杰克回头对道光说,“她偏要跟着我送信,嗨,我就把她藏在车里了,这是个秘密,你可千万别让我的老板知道。”说着做一个鬼脸。
道光笑出了声,立刻觉得自己跟这个喜欢说“嗨”,缺一颗牙,见面不到五分钟的杰克已经是老相识了,张嘴就问他,“你知道,我的后院也有条狗……大概是流浪狗……”
“嗨,是黑色的吧,不很高,一只耳朵有缺口的狗?”杰克问。
“是的,是的,你见过它?”
“我相信我看见过她。”
“哎呀,哪里?在哪里?说实话,我正在找它。它就住在我后院的柴堆里,可它不大肯见我,白天不知躲在什么地方。可我喂它东西,它倒是肯吃。”
“嗨,最近我没有见过她,可她在这个镇子附近流浪了不少日子了,好多人见过她,嗨,以前我也给她喂过食呢,但她见人就躲,谁也拿她没有办法。嗨,嗨,天知道这条狗过去经历了什么,她肯定受到过人的伤害,可怜的家伙!不然她躲什么,嗨,狗最肯亲近人了。”
杰克一边说,一边看也不看,手伸进车里,准确地落在又开始往外探的狗脑袋上,狗头缩回去了。
“嗨,喂得对,接着喂,等着瞧吧,只要她了解了你的善意,总有一天,嗨,她会跟你亲近的,你的好意不会白付。回头见。”杰克边说边上了邮车,车滑出去两米远,又停下来,他斜签出身体,回头对道光说,“嗨,DAWN,你可以把食碗慢慢放到靠近房子的地方,诱她朝你接近……明儿见。嗨!”
道光听从了杰克的话,当晚就把食碗放在离柴堆一米远处。不错,食物依旧叫它吃了。此后,道光每天都把碗往后拉远一点,渐渐缩短了碗和厨房的距离,后来他把后院的灯打开,让那碗食物就直接暴露在灯光下。那条狗显然对此相当不安,它在第一次不得不进入灯光下接近食物时,十分小心,只对食物嗅了嗅,又立刻跑开,隔了许久,才再次出现,小心地环顾和谛听四周之后,才惴惴地接近食碗,匆忙地吃食,不待吃干净,就迅速溜回黑暗中了。
跟这条警惕戒备的狗打交道,真是一场持久战,待到那条狗能够不再惊慌地在灯下进食,舔干净碗,并容忍道光公然站在厨房后门看着它吃东西,已经又是半个月以后了。这么长时间磨下来,道光已经忘了自己最初的心思——打击它,现在,把它吸引到自己身边来成了他的目的,他甚至想:难道竟连一条流浪狗都不喜欢我?我有那么不堪吗?这个念头让他对狗加倍在意照料了。
而狗呢,现在已经相当熟悉道光,它对他从某个时刻起也放弃了敌意——仿佛这畜生能够嗅出道光心思的改变。有时它吃完了,见道光看它,它也站着对道光看一看,然后才慢慢走开。可是如果道光要主动走近它,它还是要往后退,道光简直拿它没有办法。
一进入十月,雨多了起来。一天晚上,风雨大作,不久后院就开始积水了,道光不由地担心那条狗怎么办,恐怕它的窝整个儿地都泡在水里了,狗怎么住呢?会不会就此离开呢?这么一想,他竟坐不住,撑了伞打了手电到后院里去察看。满院子雨水小溪似地淌,道光趟水到小木棚边,对柴堆的狗窝照过去,里面果然都是水,而狗并不在窝里。道光心头掠过一阵惶恐,想不出在这大雨天狗能找什么地方过夜,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麻烦。他为它着急起来,茫然地拿手电往院子里四周照了一圈,自然是毫无结果,只得丧气地回屋。他走到厨房的后门,突然在手电筒的光柱一侧,叫他看到两点

绿色,他把电筒晃过去,便见那条狗正站在他的房檐下躲雨。电筒的光柱扫到它,它并没有跑。
道光觉得这是个接近它的好机会,他朝狗走近去,然而,就是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狗依旧退到雨地里去了。道光又恼又气,几乎要破口大骂这条不知好歹的狗,但他知道,这个畜生对他感情的升降比温度计还灵,只得自己退回来,让狗能继续站到屋檐下躲雨。可是这只狗难道就在屋檐下站一夜?道光对它又是痛恨,又是在意,他东张西看,想到一个主意,又冒雨奔到小棚子那里,开了门,把里面的东西拖了一部分出来,扔在雨地里,包括那个锈坏了的割草机,这下他清出了一块地方,然后跑回屋里去拿了件自己的旧绒衣,铺在清出来的地方。狗站回到屋檐下,一动不动看着他在忙活,不知怀着什么心思。道光安排好一切,用手电筒对它照照,又对小棚子照照,对狗说,“去,到那边去呆着,别不受抬举,啊?”
道光淋得半湿回到屋里,奇怪自己居然肯如此不嫌麻烦对那条狗做这些,倒好像自己很爱它似的。事情到这份上,他连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喜欢它,还是不喜欢它。他只是觉得,他不想失去它,爱也好,恨也好,他目前的生活中需要它,他眼下对任何人都不喜欢,对什么事都没有兴趣,唯有这条狗能叫他感到自己的存在,激起他征服的欲望,体会到既恨又爱的矛盾心情,而所有这些感觉,让他从麻木的死灰般的心情中活了过来。他幽幽地想起自己开始居然还咬牙切齿地要把它赶走,它怎么能走?!
可是,这条狗对他始终不变的躲避,让他很不痛快。现在的局面很清楚,他特别想接近它,亲近它,而且需要它,可是显然,它对于他的存在多少是无所谓的,仿佛是有他,没他,它一样能在这个世界上活得挺好。道光自己在心里狼狈起来,觉得自己颇像个可笑的求爱者,而那个对象只不过是条狗而已。他不仅咬牙恨道,“狗杂种,今天晚上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要是再不知好歹,我就不许你再踏进这个院子一步,你给我永远地滚出去,滚到地狱里去,我再也不要见你这个难以接近的混帐畜生了。我说话算话!”
这份心思让道光哪里睡得下来,他其实是在害怕自己的恨话成了真,一晚上在房子里东摸西转,耗了半晌,未了,撑了伞又朝后院里去。门还未出,心先慌得直跳。他先照了照屋檐下,发现狗已经不在那里,却也不敢高兴,蹑着脚慢慢走近棚子,却没有胆子把电简直照过去,只往旁边的方向照,就着余光,一下叫他看见那狗已经在棚子里卧着了,正卧在他铺的绒衣上。
狗见了手电筒的光,便一下支起脑袋,可身体并没有起来。道光放胆就又走近些,几乎到它跟前了,它还是没有要避开的意思,依然卧着。道光看着它,它也看着道光,两个就这样无声地对视着,道光突然看见,它的尾巴对他摇了一下,又摇了一下。
道光心里轰的一声,像一堆干柴突然燎着了火。
回到床上,道光睡了个搬来小镇后最香甜的好觉。

那场雨之后,原先的狗窝一直不干,那狗也就换到小棚里做窝了,而道光已经可以把食一直送到它跟前去了,他和狗的关系有了可喜进展。
他决定到店里去买一大袋狗食来,就算是犒劳它的。他在心里对这个主意微微笑了,对,他就此把它当成自己的狗养上了。
小镇的杂货店里虽然有狗食卖,但比较贵,杰克曾告诉过道光,离小镇十几里外有个大镇,那里有一个很大的商业区,在全美以商品廉价著名的百货批发店沃玛特就在那里,小镇上的人通常都去那里买大宗的日用品。
这天道光照了杰克给他指的路线开车出门,在接近商业区时,竟叫他一眼看见自己后院的狗正跟一条通身乌黑的高大黑狗沿着路边一起往前跑,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啊哈,原来它在外面有伴啊,八成是它相好的。怪不得天天往外跑,好个风流的娘儿们。”这些日子下来,道光已经知道后院的狗是母的。道光强烈地好奇了,立刻减慢了车速,想把车停了,下来跟住它们,不料街边的牌子写明不许停车。道光只好继续开,眼看着离狗越来越远,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两条狗在路边站住了,可能打算穿过街道。道光怕它们就此消失,一见前面拐角处有一家快餐店,他忙把车停过去,拔腿往回走。
赶回原路,朝前望过去,狗已经不在路边。道光估计它们已经走到街对面去了,就立了脚往街对面看,正在这时候,只听见路面上唧唧轧轧一阵煞车声,街上的车都急停了下来。道光想,难道有谁撞了车了,这正好,他可以借此机会穿过马路到对面去追狗。他往前紧走几步,到得煞车处正待瞅个空子过马路,抬眼便见停车处留出的路面上,赫然躺倒了一条黑狗,道光的心脏骤然一收,生生惊出一身冷汗,一股寒气从脊椎一直走上来,直窜到头部,叫他晕了个两眼发黑。等他稳住身体,定下神来,才看清楚躺着的狗全身乌黑,而腹部下面有淡黄毛色的黑狗——他的后院狗——正围着躺在地上的黑狗画圈一样地打转,正因为它在打转,才把一街的车全拦下了。
道光叫眼前的情形愣住了,两腿像生了根一样,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四周很安静,刚才还是熙嚷的街道,活像转动着的电影胶片忽然定了格,整条街面全都静下来,在整个凝固的背景上,只有后院的狗在活动。
它依然围着黑狗在转圈,但渐渐慢下来,等终于停住,便张开嘴一口咬住黑狗的脖颈,只见它四条腿蹬地,背弓得像一个问号,拼命把黑狗往街边上拖。不只是道光,满街的人似乎都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没有一个人动,没有一个人下车,人人都眼睁睁地看着这条狗在拼尽全力拖拽一条比它高大的狗。道光简直惊成了泥塑木胎,寸步不敢移动,他怕自己一上前,它就跑。直到一个胖警察在街对面朝道光怒冲冲地喊,“嗨,你,说你呢,愣着跟块岩石似的!过来帮她啊,你没见她拖不动吗?”
道光仿佛由这一声喊蒙了赦,急步跑上去和大块头警察一起弯着腰把黑狗半抬半拖弄上了人行道。黑狗出奇地沉,头垂了下来,眼睛半闭着,嘴里开始流出血来,一点一点滴在街面上。后院狗始终没有松开它咬着的黑狗,等上了人行道,叫它看见了黑狗嘴里的血,它浑身激动得直哆嗦,毛全竖了起来,松开嘴,用两只前爪急速地抓挠水泥地面,仿佛想拨土掩盖住一样。这时,躺在人行道上的黑狗头垂在地下,眼睛却还没有闭上,它费力地把口一张一张,徒劳地要在空中咬住个什么似的,也许竟是在咽气。后院的狗凑上去用自己脑袋不断去拱黑狗的头,像是要帮它把头颈从地面抬起来。道光看得出黑狗是活不成了,心里替后院的狗难过起来,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它,狗经他一碰,猛一抬头,同时身体本能地往边上一跳,眼睛却和道光碰个正着,那眼神又悲痛又惊慌,它认出道光了,虽对着道光叫了一声,声音里却没有抵触,倒更像是在对他哭诉:“你看啊!他被撞倒了,在流血!”随即低头去咬住黑狗张着的下颌。黑狗已经完全发不出声来,半闭的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翳,耳朵完全耷拉下来,血还在往外渗。后院的狗一突儿又松开黑狗的下颌,一刻不停地去舔黑狗嘴角不断渗出的血,仿佛以为只要能止住血,就能阻止它死去。
胖警察一搁下黑狗,就挥手示意车辆通行,但街上的车齐刷刷地全停着,没有一辆肯移动,人人都在车里伸着脖子望着狗,有一种奇怪的近似肃穆的气氛笼罩在这一向车水马龙的街面。
胖警察耸耸肩,带着表演般的姿势,对一街的车摊开两只手大声说,“我知道,这是条了不起的好狗,刚才那一幕实在叫人难忘……可是,伙计们,让车动起来,看看后面被压下了多少车了!放心,我会好好照料她,安排好一切,一定的……好伙计们,动啊。”
街上的车开始缓缓移动起来,最靠近两条狗的一辆车上,坐了个小伙子,头发一半染成黄色,一半染成黑色,鸡冠似的冲天竖着,下嘴唇上有一个戒指大小的银环,他把车开动时突然按起了喇叭,跟着,每一辆经过的车都按了喇叭,朝路边的狗鸣笛致意,一辆接着一辆,无有例外。
道光感动得要命,同时也紧张得要命,他不知道这件事怎么收场。他希望后院的狗能让他带回去,可是他怎么能让人家相信那是他的狗呢?那条狗认不认他呢?他绝望地看到,人已经越围越多,都在互相打听和夸奖这条狗。
地上的黑狗显然已经咽了气,眼睛完全闭上,嘴角的血也不流了,凝成暗红的痂,它放弃了最后的挣扎,倒使得它先头痛苦和残忍的脸带上了一种近似柔和的表情,睡着了一样。可后院的狗却表情凶狠,两眼通红,不许任何人碰地上的黑狗,谁靠近了它就嚎。然后它身体朝后挫,前身伏下来,屁股翘着,尾巴竖子起来,对着地上的黑狗不停地吠叫,倒像是在跟它吵架一般。
人围得更加多了,有人在询问发生的事,有人在给警察出主意,道光一句也听不见,眼睛只在自己后院的狗身上,越急越拿不出主意——是叫它从这里跑开的好,还是自己把它带回去的好。突然,却见后院狗的耳朵一竖,毛发耸起,不等道光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它已经惊恐地跳起来,迅速从人腿之间钻过去,一直逃到远处一栋后面带着一片开阔地的建筑旁,才站下了朝这边看。道光抬头看见有一辆白色面包车朝这个方向开来,等车停到街边,他看清白色的车身上写着绿漆的字:米奇县动物中心。道光后来知道,这种动物中心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动物,那些动物在短期内如果没有人领养,他们就会把它们“处理”掉。他后院的狗显然认得这辆车,而且极端惧怕这辆车。
道光这时候倒松了口气,也好,这样它就可以从这里一切人手中逃走了。道光知道,它站在那个地方,人休想逮得着它,它的机灵劲儿超过人百倍。他放了心,便看那辆车中下来的两个男人,一个是寡瘦脸的白人,穿着白外褂,一个人活像是从冰箱里出来的,一身冷气;一个是肌肉结实的小个子黑人,穿着大红的球衣,嘴唇厚得出奇,像那种夸张了的非洲木雕。两个看着地下的黑狗,用的是看一块砖头,一片破瓦的那种眼神。白外褂蹲下来用带了胶皮手套的手挤了挤黑狗的肚皮,有一些黑色的血从它嘴里涌出来。白外褂摇摇头,说,“胰脏破了,血全在肚子里,报销了。抬走吧。”然后他站起来,对警察说,“你拿得稳是流浪狗吧,不过,反 正都一样。”这时那个开车来的黑人已经从车上拿来 了黑塑料袋,他们把黑狗放进去,和白外褂分别抬着四 个角,袋子深深地垂下来,几乎已经垂到了地面,警察 上前帮了一把,才把狗抬上了车。后院的狗还在远处站 着,惊恐地弓着身体,远远注视着人们在做的一切。白 大褂一边往下脱胶皮手套,一边抬脸朝它的方向看,知 道没有可能捉住它,兀自摇摇头道:“这些流浪狗,麻 烦,麻烦,麻烦!”不等话音落下,几乎是一眨眼的功 夫,那条狗就从道光的视线中消失了。
道光见狗跑了,心中彻底放了心,和那条狗一样, 他也不喜欢那个穿白外褂的人,只听周围的人也在责 备他:
“流浪狗又怎么样,你要是亲眼看见刚才那一幕, 你就不会用这口气说话了。”一个栗色卷发,涂着蓝眼 圈的中年女人不满地说。
“就是,你也该用自己的眼睛看一看刚才发生了 什么,然后就知道怎么尊重它们了。我敢打赌,这是我 这些年来看见的最感动人的情形了。”一个留着络腮 胡子,可五官却长得很细腻,衣冠楚楚的男人说。
“是你们把它吓跑了,不然,我会领养它。这样品 格高尚的好狗应该有一个家。”第一个说话的女人说 着,生气地瞥了一眼白外褂。
“是啊,这样优秀的狗,应该为她找个家庭,谁不 愿意领养这样的狗呢,你们警察能负责把她找到吗?” 周围的人七嘴/\舌地问。
站在他们中间的道光,一听这话,慌得抬脚就走, 走出去好一段路,才意识到自己的车停在相反方向。他

反身跑起来,上了车就往家开,早忘了他是出门做什么 的了。到家后他直扑后院,当然,他扑了个空,狗不在窝 里。
道光像丢了魂,拿起这个,放下那个,他感到特别 需要找一个人说说,给弟弟打电话,偏不在。他满脑子 全是街道上的印象,全是那条狗。他一点都安定不下来,一个人在屋里根本呆不住,“狗,狗啊,你究竟跑到哪儿去了呢?”道光在屋里转着圈,他意识到自己也几乎成了条发疯的狗。他又慌着把车开出去,还是开回到那个商业区,在刚才的出事地点来来回回走,那栋带开阔地的建筑附近叫他转了好几遍。
街面上已经恢复常态,一切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道光在街上消磨了大半天,最后到沃玛特买了一大包狗食,还专门买了一包专给狗啃的,用风干的猪皮做成的“骨头”。买下了这些,他又慌着往回赶,好像有谁等在家里。他一到家,马上赶到后院去看狗在不在,狗依然不在,他还是装了一碗狗食放在棚子门口。到很晚的时候,道光又去后院看了一趟,食没有动,狗还没有回来。

道光简直没法入睡,不安到极点。他不安的成份非常复杂,最表面的一层是,他怕那条狗从此就不回来了,更怕它被别人捉去,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不想失去它。然后,他为自己曾经有过的阴暗念头大为不安。本来他恨它,而且存心要叫它吃亏,让它心碎,最终叫它滚蛋。现在,老天!这是什么意思?简直像一个恐怖的玩笑,它可不是心碎了吗,虽然这不是通过他的手完成的,可效果都一样,他的阴暗鄙微的心思难道有符咒的力量不成,这一点叫他自己都吓着了。他可完全是无心,而且他开头只不过是出于坏情绪,单纯不过的坏情绪而已。为什么这个坏念头要被落实呢,这究竟是对它,还是对他的惩罚?他毛骨悚然地感到,这个惩罚根本是对他来的,这背后简直有个魔鬼在推动,阴险地把这个后果转嫁给他,因为对他而言,他现在恰恰愿意失去任何东西,但他不愿失去这条狗。如果他现在失去这条狗,心碎的会是他自己,这个玩笑就过于险恶了。好像过去命运在纽约对他的打击还不够,直追到这里来,继续对他挥上一拳头:他在意什么,就让他失去什么。
他一晚上到后院看了无数次,就是不见那狗的踪影。到半夜时分他只朦胧盹着了一刻,却突然一个机灵,醒了,恍惚是听到了一种声音,他怀疑是自己的幻觉,翻身起来,打开朝向后院的窗户,没有错,后院里是传出一种声音,几乎细若游丝,却持续不断——这是那条狗在后院里哀嚎。若换在平时,半夜听到这样悲凉凄楚的哀嚎,他会被吓着的,可是,眼下,他感到安慰甚至快乐,狗总算回来了。
月亮早已升在当空,把一地照得白晃晃的,又处处掷下了黑影子,在静静的秋夜里看上去,黑是黑,白是白,把整个后院概括成一张抽象画。一切的区别,细节全归纳成凄冷的白黑对比,好像世界走到一个地老天荒的尽头,所有的起伏,流动,生死,到这里全都凝固了,唯有那狗的长啸活物般地在凝固的画面里穿行,延绵不断,传遍四方。
道光在窗前默默地站了很久,全身在灌进来的冷空气里冻得发硬,可感觉却分外敏锐了。敏锐的感觉把狗细细的悲嚎放大了,不仅清晰可闻,而且感到这声音几乎震彻寰宇,因为在静夜里天地上下都空了出来,好像一个世界都静默着全心聆听这条心碎的狗的悲嚎。
道光惶恐到几乎敬畏,他不敢动,更不敢下去看它,他没有权利打搅它,他觉得自己不配。他突然觉得在它面前,这些日子里他那个所谓巨大的,无边无涯的痛苦竟被比得很轻,很渺小。那是属干他个人的,丝毫不能动人的,而且是自私的痛苦。是什么使自己在纽约万念俱灰,痛彻心肺呢?是的,他丢了老婆,可他痛惜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他难过的感情中心是自己,心疼的是自己,不能忍受的是自己的尊严被践踏。更何况他和前妻不是生离死别,而是互相抛弃,他们之间没有爱,没有尊重,有的只是彼此轻蔑冷淡。多么羞耻,同床共枕的人互相轻蔑冷淡!看看狗,今天白天在街上,它那么做根本就是不要命了,它用自己的身体拦下了一街的车子,使同伴免于被压碎,它让人类在它的行为面前吃惊,因此它赢得了一街的人对它鸣笛致敬。它的难过,它的悲痛是彻底忘我的。
虽然秋夜的空气冰凉如水,道光立在开着的窗户前手脚早冻透了,可是他的心里却有那么一小块地方,有点儿软,有点儿热,他哆嗦着回到自己床上,想把自己的冰冷的全部身体渐渐收进那一小块温热的地带中去。
天快要放亮时,狗不出声了。道光倒了杯牛奶战战兢兢地朝小棚子走去,待到靠近时,道光依稀辨出狗像一块黑布般摊着,了无生气,那碗狗食放在一边,完全没有动。道光慌得手一哆嗦,手上端的牛奶也泼出去一半,它会因心碎而死吗?完全可能!他把碗往柴堆上一放,因为没放稳,剩下的一半牛奶也全洒了,碗顺着柴堆直滚下去,滚出多远才停住。道光觉得那是个恶兆,脚都软了,惊恐地凑上前去,小心地用手碰碰它,啊,狗的身体还是热的。道光喜得进出了泪,忘乎所以,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摸它,狗的头朝前伸着,眼睛失神地张着,一动不动,听任道光抚摸。道光感到狗的身子在他手掌的抚摸下在细细地颤抖,抖个不停。道光又悲伤又欢喜,拍着狗的身体,颤声道:“宝贝,你得活下去,我们一起,好好活下去。啊?”
一整天,那狗哪里也没去,一直趴在棚子里,可是什么也没吃。
道光见它如此虚弱,想借此机会把它挪到他房子里去,可当他试图抱起它来时,狗呜呜叫着,声音中充满痛苦,道光不敢太拂逆它的意思,只得由它呆在小棚子里。可是到第三天,它还是不肯吃东西,只勉强喝一点点水。道光开始着急了,他害怕它因此轻生,他知道,狗是做得出这种事的。他坐立不安,一直等到杰克下午来送信,道光忙出去一把拉住他,把发生在这条狗身上 放到不锈钢的台子上去时,鲍蓓眼神惊恐,浑身抖得像 内部装了个发动机,只要有一丝力气,它肯定择路而 逃,可眼下它衰弱得只能把眼睛死盯着道光。道光伸手 握着鲍蓓的一只前爪给它壮胆,其实他也和它一样紧 张,不知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
护士们忙着给鲍蓓量体温,取血样,过了一刻,只 见一个相貌英俊,气色很好的年轻人从侧门进来了。他 穿着白大褂,领口露出里面海蓝的衬衫和黄色的领带, 栗色头发用发胶固定得整整齐齐,一双褐色眼睛活灵 灵亮闪闪的,嘴唇红润饱满得像个孩子。道光乍见之 下,心内着实吃惊,他简直不能相信一个乡村兽医诊所 里居然藏着这么个漂亮人物。
这年轻人一见道光和鲍蓓,便笑道,“你就是 DAWN吧,老杰克给我来过电话了,我是强尼。关于这 条了不起的狗我已经从报纸上知道了,我很荣幸可以 为她服务,让我们来看看该为她做些什么。”他说着就 麻利地套上胶皮手套,伏下身去在狗肚子上轻轻地按 了按,就着护士手中的温度计看了看狗的体温,又弯下 腰去查看它的下体。
“她流产了。”强尼抬头对道光简洁地说,不待瞠 目结舌的道光发问,强尼转身示意身边的女护士帮他 扶着狗的两条后腿,伸手探进狗的阴道作检查,四周鸦 雀无声的,只听见鲍蓓微弱的呻吟声,它连挣扎的力气 都没有了,完全由人摆布。
强尼直起身来,失望地摇摇头说,“可惜全流掉 了。而且她的子宫严重感染,感染速度很快,她抵抗力 太差了。”他一边拿出听诊器听了听鲍蓓的心脏,一边 问道光:“她吃东西吗?”
“完全不肯吃,只喝过一点点水,已经三天了。”
“小伙子,你若早两天送她来,我们就可以保住她 的子宫了。”这位年轻的兽医张嘴叫道光小伙子,天知 道是因为他看不出东方人的实际年龄,还因为是他非 常老道自信的表现。
“什么意思?”道光问。
“她不仅感染,而且开始有中毒的迹象,子宫已经化脓。体温104度,心脏跳得这么弱……需要马上动手术,你同意吗?”
“强,强尼,你看着办,只要保住命,子……子宫……没那么重要吧?”道光慌慌张张地回答。
“话不能这么说,子宫也重要,”年轻的兽医对身边的女护士眨眨眼,房间里的两个女护士都笑起来。“可是,我不能冒这个险。只能牺牲子宫,保她的命。我很高兴你把她送来,我知道怎么让她成为一条健康的狗,这个你可以放心。只是,她再也当不成妈妈了,而你,从此当不了外祖父了。”说着,他又笑起来,同时对身边的两个女护士点一点下颌,一个女护士立刻给鲍蓓打了麻药,鲍蓓的脑袋很快垂下来歪在—边,另一个护士马上给它套上氧气罩,并刮去它腹部下刀处的毛。那个打麻药的护士把一盘手术器械推到台子边上。
护士轻声请道光到外面去等着,可道光紧张得没听见,脸白得像纸一样,只管在一边傻站着。强尼抬眼看看道光,就对护士一摆手,由他在一边站着了。
强尼走到手术台前,在手边的盘子里挑出一把手术刀,举起来在手指间旋了一圈,用类似鉴赏家的眼神对晶莹发光的刀刃欣赏了几秒钟,然后在狗肚子上只轻轻一划——姿势轻松优雅——就划开了狗的表皮和肌肉组织。道光站在边上清楚地看到了切开的口子里暴露出一个肿胀得几乎像气球的一个器官,大概就是兽医说的发炎的子宫了。只见强尼灵巧地将止血钳夹在几处血管上,然后仔细地,像画家画工笔画那样,精细地用手术刀在某个部位描了描,气球似的子宫就被他整个割了下来。跟着,他开始缝合伤口,然后缝合肚皮。他那飞针走线的模样让道光在一边看得入了迷,才不过一会儿功夫,强尼已经做完了一切,到水池边上洗手了。他边洗手,边对道光说,“DAWN,到我办公室坐一坐,剩下的事留给护士们处理吧。” 它回家了。
道光对她摆一摆手,并不起身,护士叹他如此放不 下他的狗,便由他在一边呆着,自己退出去了。
道光哪里是放心不下这条狗,他几乎由不得又开 始恨它了:什么“宝贝”,直该叫它个“晦气”才是,这 狗何其阴险,到底还是要来害自己的,先头自己还打算 给它苦头吃呢,瞧瞧,它可走到他前头去了,先让他吃 上了苦头。这段日子自己是怎么中了邪的,竟对它着了 迷?迷什么迷,没有它,他原先不是好好的。什么没了它 不行,呸,没有它才好呢。它滚得远远的才好呢,它子宫 烂了,呸,烂去吧……关键是,对啊,关键是,兽医难道 不该主动免费救护,这只狗不是个“公众英雄”吗,既 然这样,搭救它就人人有份,尤其他这个兽医,凭什么 他要为此付钱而他小子为此挣钱,凭什么要把这笔钱 划到自己头上来?慢说自己现在压根没钱,就是有钱, 也不能这么放血啊。打从他到美国第一天到现在,他从 没给自己花过这么大一笔钱,现在可好,为了——哈! 一条野狗……谁说这条狗是他的,该归他负责,他只不 过是出于好心把它送到兽医院来而已。自己要是一使 气扔下它不管了——他兽医不该管?谁还能把他怎么 样……自己也够笨的,竟如此拙于应付,竟满口答应下 来,慌什么呢。他首先应该告诉那个小子,这狗没有归 在他名下——它连他的门都没有进过,他只是因为要 救它把它送来而已;其次,他目前不名一文。他不仅买 房子把所有积蓄花得精光,现在连生活费都是向弟弟 借来的。眼下的他是个没有任何收入的人,而且也不知 道自己将来的收入在哪里……可是,呸,那个漂亮小子 如此得意扬扬的,自己如何能把狼狈的家底暴露给他, 呸,他是个名兽医不假,可他还是个名画家呢!换在过 去,去他娘的狗也好,兽医也好,让他哪个眼睛看得上, 他哪怕找棵树上吊,也不会跑到这个鬼地方来……咦, 还真一点不错,虎落平阳果然就要被犬欺。他是怎么七

绕八绕给绕进去的……
他的脑子叫懊恼、痛悔、心疼正搅成一锅糊涂,偏偏护士又来了,见他一直没有离开,就出声夸他真是个好主人。道光对她扭过脸去,气得眉眼都歪斜了:蠢货!蠢货!她还真能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她这是成心?还是黑色幽默?
道光不顾礼貌,一推门就出去了。

道光把车开得呜呜地回了家,气得吃不下睡不着,不光恨鲍蓓,恨强尼,恨护士,恨那个叫他挂急诊的老太太,连憨厚的杰克也在那个名单上。
第二天一早,他连接两个电话,一个是那个护士打来的,告诉他的蓓情况很好,它完全度过了危险期,康复是百分之百有把握了,让他千万放心。顺带又夸了一遍他是个少有的好主人,同时还提醒他,明天就可以去接鲍蓓了,去时就可以结账。另一个是杰克打来的,在问过了鲍蓓的手术情况后,喜滋滋地告诉道光,本地报纸的记者知道了这只英雄狗被道光收养的事,打算要来采访道光和鲍蓓,尤其是听说道光是个画家,更有兴趣了。
这两通电话,让道光气得竟笑了起来,这个滑稽的,完全朝着他意愿反向运动的事态,突然让他幽默起来,“好,好,我正打算着不要它呢,他们竟全都来赖上我了,哈,还有报纸!看来,这条狗我要、不要,都得要!我连退都没地方退。这就是美国!真他妈荒诞透顶!成,成,荒诞,咱们就荒诞着来,我给他妈什么钱,我一分也不给,你二十分钟的手术,我也给你个二十分钟的玩意儿作补偿。你们不是都对我这个画家有兴趣吗。好,好,都给我等着瞧。”
他一下子从一种郁闷的压迫中释放出来,一分钟也不耽搁,立即开车到临近镇上的一个公共图书馆,借回来两本宠物杂志,上面有的是狗的照片,他挑了 两张入画的狗脸,又往车库里去取出油画箱,找出几张 油画纸,他特意从中选了两张顶小的,然后往画板上红 黄蓝绿挤了一圈颜色,然后就势往纸盒上坐了半个屁 股,就直接在车库里动手画起狗头的色彩速写来。由于 他心中被一种奇异的不买账鼓舞着,反让他画得空前 放松潇洒,色彩极其大胆,笔触相当自由,又由于他心 中不肯叫自己多花功夫,反而笔笔只抓主要特征,次要 的细节全部丢开,两幅狗肖像,画得点到为止,戛然中 断,竟获得了触目的强烈效果,生动无比。道光却不在 意中,把笔一丢,出了气一般,一上床就睡着了。
次日道光就带上了昨天画下的两幅油画去了兽医诊所。他不等探看鲍蓓,先往强尼的办公室去,一去就把画摆到他面前,明白告诉他,他打算用这个抵偿全部治疗费用。他一边说着,一边断然而傲慢地看着强尼,准备着,如果他拒绝,他就一分钱也不付,他会把心头积攒的那些话全都劈头盖脸倒给他。
强尼根本没看他的脸,只看着画,看了多半时,抬头带了小心翼翼的神气不相信地问:“你真的是要把这两幅画抵我的治疗费用,你拿得稳吗?”
道光心头火起,语速很快地说,“先生,你长年只在乡下待着,不大了解艺术的行情,尤其是纽约的行情吧,这是原版的油画,不是印刷品,不是劣等仿制品,一张一千块只能算是极其便宜的。在纽约,这样的画起码要加倍。”道光说的倒不是谎话,只是他的写实油画在纽约很少卖得出而已。
听道光这么说,强尼忧心忡忡地沉吟道:“……一张一千块,公道不公道?我想……”
见这个漂亮而且(肯定!)有钱的家伙如此犹豫计较,道光打心底里瞧他不起,这种鄙视的感情让他觉得自己高大而且强大,几乎是对他断喝道,“就是一张一千块的价,你要是它们,不要也是它们。”道光心里还有话呢:“你动那个手术不过二十来分钟,我画这个可不止二十分钟,不过,罢了,你有助手,有器械药物的费用,还有两天的看护,就抵我多出的时间,怎么不公道,公道得很,美国鬼子!”
强尼竟被他喝得开朗起来,干脆地说,“成。这可是你说的,我当然要了!”说着,立刻打开抽屉取支票,没等道光反应过来,强尼已经眨眼签好名,把支票递到道光手中说,“我说了的,给鲍蓓的治疗有百分之二十的折扣,这里是两千,回头你到帐房去付那个一千六,这就都妥当了。”强尼伸手一把握住道光的手,大声说:“哈,DAWN,你实在让我吃惊,就像我是个好兽医一样,你是个顶刮刮的好画家。不是我来占你的便宜,是你硬让我接受这个价格的。不过,下次鲍蓓再来,无论怎样,你要接受我给你一次百分之五十的折扣。”
强尼这个聪明人前天如何不曾看出道光的暗急明窘,他甚至已经为他设想到用画做交换,却被护士打断,他就搁下了,毕竟,他不了解道光画的究竟怎样。他倒是知道,现今画家这个职业,水份太大了,混涂乱抹也算一份,哪里比得过去,哪里比得他们这个行业,一点假都不能搀的。道光的这两张画,着实让他大吃一惊,他是惊过了头,连叫好都忘记了。这个兽医是个凭手艺吃饭的人,懂得好活儿,就得收好价钱,他诊所的收费比别处高出一倍来呢,非但没有吓退人,反倒吸引了更多人,因为他的技术的确过硬。几乎是出于本能,他乐意抬举和维护任何领域内的好技术,若不是道光喝住了他,他是在斟酌着提高价钱的。美国人天生守规矩,占小便宜更是屑小之辈的行径,他这么个有身份的体面人哪里肯做。但同时,美国人却也从不肯勉强人,哪怕完全的好意,也不能勉强人,道光咬定了这个价钱,他当然只有接受了。
道光略为愣了几秒钟,才弄清楚强尼的思路,因此强尼跟他握手时,他的脸甚至是板着的,等想过来了,脸上才漾出笑来。
他乐陶陶地带了鲍蓓回去,一路都在跟它说话。“鲍蓓,不赖,真不赖!到头来,你终究是条好狗,我一些儿没有看错。我呢,救了你,你呢,就跟住了我,好好的,啊?不赖,真不赖。”鲍蓓被放在驾驶座的右边座位上,它的脖子上被可笑地戴上了一个白色的喇叭形的塑料项圈,那是兽医院为了阻止它去舔尚未愈合的手术伤口才套上的。它被那个塑料项圈限制了,但它还是吃力地转过脑袋,叫自己可以看见道光,它的眼睛一开,一闭,一开,一闭,睁开时,它必定紧紧望住了道光,眼神极为专注而且湿润。
道光回了家,把鲍蓓安顿在壁炉前躺好,自己拿了瓶啤酒,也在壁炉前伸腿坐了下来,自己把前后经过一想,又笑出声来。他可是真高兴!他定价时忘记把折扣考虑进去了,不然,他会定八百块一张的,多么美好的错误!他居然还赚了钱。即使强尼让他看出自己在价钱上的失误,也没有让他因此懊恼,反正他是赢了,赢得很漂亮,这让他一把刷去在这个年轻兽医前唯唯诺诺,两手空空的耻辱感觉,那笔诊费最叫他不痛快的就是这一点。而且……对了,前一时他那种想到绘画就作呕的,麻痹的感觉突然在这个意外情况中消失了。他,又能画画了!
这一念头让道光从地下跳了起来,赶紧到车库取来画箱,摆在鲍蓓身边,坐在地下,开始直接对着鲍蓓写生起来。很不错,他依然丝毫没有对手中的工具感到厌恶,相反,颜色的气味,调色油的气味闻上去真是舒服,画笔在油画纸粗糙的表面涂抹的快感让他重温了当年在国内画油画的愉快体验。道光画得既顺手又用心。
鲍蓓在壁炉前平躺着,呼吸平静,一望而知体内的 痛苦消除了。它把头垫在两只伸出的前爪上,雪白的喇 叭口正滑稽地对着道光,因此看上去一个狗头正像一 张白纸上的三维立体画,道光对着它仔仔细细画了个 痛快,他那一手过硬的写实功夫在这幅鲍蓓肖像中全 回来了。
/乙
傍晚时分,杰克带来一个记者。那个记者个子非常高,进门都得稍稍弯一弯腰。他一弯腰进来就嗅着鼻子说,“不用杰克带路,顺着气味我就能找到这里,颜料,松节油,骨胶……多么美妙的气味。相信吗,我年轻时弄过这个,可惜没有成功,我的采访报导将从这气味开始。”
在记者饶舌的当儿,杰克早蹲下身去看壁炉前的鲍蓓,但立刻,他被鲍蓓身边搁着的那幅油画惊呆了,语气几乎严重地说:“嗨,DAWN,你叫我看见什么了,天!DAWN,这难道是你干的?!你亲手画下的?这没法相信!你见过这么精彩的画吗?”杰克转身对记者说。记者也惊呼着扑过去,立刻举起照相机对着真假两个狗头喀嚓喀嚓忙了一阵。鲍蓓见到生人非常不安,歪歪斜斜地拖着身体往壁炉里钻,可是头上的喇叭圈限制了它。杰克忙按住它,把它送回壁炉前的毯子上,把记者推到客厅的另一头。记者这才坐定了,缠住道光把收留鲍蓓的前后经过问了个备细,作了记录,然后告辞走了。
记者走后,道光让杰克留下来一起喝瓶啤酒,他心里快活,想跟人多聊聊。他眉花眼笑地把他用画抵偿诊费的事说给杰克听,杰克鼓掌称善,点头啧嘴说,他们两个的水平正互相般配,彼此都干得漂亮极了。接着他告诉道光,这个强尼,是这一带方圆百里的名兽医,几乎手到病除,是小动物的救星,甚至住在外州的人都把自己的宠物送到这里来给他治疑难病症。纽约市好几家大兽医院不知道来挖了他多少次,他从来不肯去,就爱生活在乡间,但衣着讲究,开名牌车,住在哈德森河畔最漂亮的房子里,太太是天下最美丽的女人。他是那种全力创业,精心工作,全心享受生活的 角色,是个人见人爱的家伙。尽管诊费收得高,可他从 来都愿意把狗送到强尼那里治疗,那是完全值得的。
“瞧,你把鲍蓓带给他治疗,完全做对了。”杰克简 净地说,也那般简净地看着道光。
道光却无由叫他简净的眼神与声调碰了一下,心 内不由地浮起在强尼诊所里内心的愤懑怨气,暗自窘 上来,便掩饰地走到壁炉前蹲下来抚摸鲍蓓。鲍蓓在道 光的抚摸下伸直了四条腿,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两眼忠实地,诚恳之极地盯着道光,那眼神让道光觉 得,它将会什么都肯为他做,为他奉献。
杰克也走过来看鲍蓓,对道光说,即使鲍蓓没有在 街上做出那件叫人感动的事,他也能看得出它是条好 狗。道光问他怎么看得出,杰克说,鲍蓓气性大,若不是 有这个突然的事故,要收伏它的心可真不大容易呢。可 是呢,凡有气性的狗通常不肯随便改变自己的立场,那 种一得了食物就摇尾巴的狗是不稀罕的,而有气性的 好狗一旦认准了主人,那就是死心塌地,终身不渝。
听了这话,道光心里高兴,夸杰克对于狗完全是个 专家。杰克又告诉道光,当他还是个孩子时,他们家从 没间断过养狗,他的生活中完全少不了狗。现在他们家 还养着四条狗。道光问为何要养上这许多?杰克说,狗 跟人一样,也喜欢合群。
说到他的狗,杰克眉眼都生动起来,他告诉道光, 那天在邮车里的狗叫“五乘三”,因为它生过五次小 狗,每一胎都是三条。道光一听便笑出了声,赞叹杰克 实在有幽默感。
杰克听了十分得意,就很起劲地把他的狗的性格 脾气一一描述给道光听,最后总结说,“嗨,人以为自 己比狗聪明,那就太错了,嗨,狗什么都知道,在不少方 面比人知道得还多,人不知道的事情,他们已经知道 了。我们人有应付世界的一套,嗨,狗也有他们应付世 界的一套。他们那一套不比我们这一套低,我们看得他 们低,那是我们自己以为的。嗨,什么时候,我要让你看一样东西,嘿嘿。”
杰克这篇议论,道光虽然不十分同意,但他由衷喜欢这个美国乡镇邮递员,单纯,还有些老天真,跟他在一起他感到身心放松。
“你知道吗,杰克,我要替你画张像,我第一次看见你就想替你画了。
杰克笑得满脸开花:“现在?”
“好吧,就是现在。”
道光拿出画板和炭笔,让杰克对面坐下。他几乎免去了写生开始时对模特儿的端详,埋头就画,因为杰克最初给他的视觉印象太鲜明了,一直储存在脑子里,而

且没有遭到其他形象的覆盖,他刷刷地把这个记忆倾吐到纸上,熟门熟路。和他通常写生的手法不同,这一张他先从杰克的粗脖子开始,然后下巴,嘴,鼻子,眼睛,眉毛,依次上去,越往上越淡,越简约,到头发时已经淡到看不见,虚进白色的纸面。虽是写生,却带了些漫画的夸张,活活画出了一个去粗取精的杰克,不消半个小时,道光就画完了。他把画板转过来让杰克瞧,杰克眼睛先瞪得滚圆,跟着又笑得眯成一线,喜得抓耳挠腮地问道光,肯不肯把画卖给他?
道光笑问:“你出多少钱?”
“嗨,五十。”
见道光没接口,杰克红头涨脸的,一只手窘迫地摸了摸自己鼻子,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他害臊自己出价太低了,道光的一幅狗肖像在强尼那里抵一千块呢。
见这么个上了年纪的人像个孩子似的脸红,道光想:真是个厚道人,他出的价比自己纽约中央公园门口的收价高了一倍。他怎么会从杰克身上挣钱,这阵子前后发生的这些事,谢他还来不及呢,便说,”‘这是送你的。”
“嗨,你的话当真?”
“当真。”
杰克“嗨”地一声扑上来,张开手臂,使劲地拥抱了一下道光,然后两手捧着那张素描,喜眉喜眼像个孩子一样跳起来。

只不过隔了一天,占了一整版的道光和鲍蓓的报导就在本县报纸刊登出来,报导不光配有鲍蓓的照片,道光的照片,还有的蓓油画肖像的照片。那篇报导虽然重述了鲍蓓的事迹,但有一大半篇幅写的是道光:从他第一次发现鲍蓓写起,如何耐心地一点点靠近它,喂它,为它在大雨滂沱之夜换窝,送兽医院动手术……简直就像一篇小说那么好看。那个记者特别吹嘘道光是来自纽约的优秀画家,那幅鲍蓓油画肖像被报纸用彩色胶印印出来,十分有力地成为这个称谓的凭证。
道光看了报纸,对那个“优秀画家”的称谓觉得好笑透顶。的确,他曾经是一个优秀画家,可是在纽约,这个头衔已被剥夺殆尽,现在,在这么偏僻的角落里,在弄不清楚他名字发音的乡里人中,倒来把这个头衔还给他了,真不知算讽刺还是挖苦,他从骨子里瞧不上这份廉价的荣誉。那个自以为弄过绘画的大个子记者,真是燕雀不知鸿鹄之志,还以为让他在这里出出风头会使他有多么高兴。不错,他过去是优秀画家,他将来还也要再次成为优秀画家,但不是在这里。
可是小镇的人不这么看。那几天,小镇简直像过节,一种莫名的兴奋传染一般,让大人孩子心头都有些麻酥酥地发痒。人人见了面都互相探问:“看到报纸了?”“看了,看了。”“画得那真叫棒。”“棒?那叫伟大!”虽然满镇上道光只和杰克相识相近,其他的人他都不曾答理过,可是他们依然为他骄傲,因为道光让他们小镇在本县扬了名,不然,这个人口不过千的小极了的地方,足以隐蔽百年而无人知晓。
说实在的,起先怀特镇的人并不喜欢道光。这里 的乡镇人家淳朴单纯,通常搬来了新住户,左邻右舍 都会送块自制的甜点心过来通个曲款,彼此熟悉亲 近,以后就做友睦邻邦。可道光搬来之后,成天不露 面,偶然露面,但见脸色青白,谁都不理,人就有些难 以上门,多嫌他怪怪的。落后,却听说他是艺术家,他 们小镇里人,何尝见识过活的艺术家呢,便在心里说 服自己,艺术家是另类,多少要容忍他的不同,因此见 面都客气地跟他打个招呼。谁知道偏偏就是这么个冰 冷的人,竟领养了一条上了报纸的出了名的狗,(那次 事故报导之后,方圆不少人都在打听这条狗的下落, 谁都想领养它。)更让他们没有料到的是,这个脸色青 白的人,偏能画出那般有血有肉的丰满形象,简直就 是奇迹。真是一个惊喜接一个惊喜,这个艺术家把什 么好事儿都带了来,他们全体一致都爱上了他呢。
道光没有想到,这份“廉价的”荣誉却给他带来 了直接的收益。只在报导之后的一两天内,就有读者 的电话来,请道光给他们的宠物画像。当强尼把道光 的那两幅画配好了框子,挂在他的诊所里之后,更加 成了他的义务宣传。别看强尼身处乡间,正像杰克说 的,他的顾客来自四面八方,其中有不少有钱人,因此 就有更多的人来找着道光画狗画猫,其中甚至还有一 条浑身碧绿的大蜥蜴。
道光突然挣钱变得容易了,他的顾客们把宠物的 照片送来,他消消停停用两三个小时就能把照片变成 油画,而且他把价格提高了一倍,一幅宠物肖像两千 美元,若是全身的,再加一倍。不消半年,他就把借弟 弟的房款还清了。
“我说,”道光在家里对鲍蓓说——他现在养成 了对鲍蓓絮叨的习惯——“这算个什么?都是你闹的, 我成了个狗画家,画狗家,这对我究竟是个好事,还是 个坏事?传到纽约去,再传到国内去,不把人笑死,我 张道光居然在美国画狗为生,嗯?你怎么说?都是你闹 出来的,是不是?”
鲍蓓蹲在道光身边,听见他对它说话,就把脑袋搁 在他膝盖上,它闻得出来,主人的语调虽然是责备的, 心里其实正高兴着。它张着嘴,露出微笑般的表情,左 一下右一下舔着道光的手,又抬头眼巴巴地看住他,期 待他抚摸自己。见主人的手并不动,它就把脑袋伸到主 人手下拱着,主人果然就顺势撸了撸它的头顶,撸过了 并不丢开手,反而把两只手都用上,上下亲热地抚摸它 的头颈,并且还蹲下了身体,捧住了鲍蓓的脑袋,直直 地看进它的眼睛,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竟 让我碰上了你,我究竟做了什么,竟让我碰上了你…… 啊?!”鲍蓓嘴就合了起来,下唇包住了牙床,眼睛因喜 悦闪闪发光。
现在鲍蓓的健康已经完全恢复了,从此就在客厅 的壁炉前安了家,道光几次把它的毯子挪到一间空房 间去,可它却总把那块毯子衔回来,依然睡在壁炉前。 后来道光从杰克那里知道,狗进入一个新环境时,第一 天晚上睡在哪里,以后就会一直认那块地方,因为狗觉 得那地方能安全地度过第一夜,就可以保证以后许多 日子里的安全,道光就由它去了。
除了睡觉分开在楼上楼下,鲍蓓现在对道光已经 寸步不离,如果道光不在它的视线里,它会找他,道光 关了门在卫生间,它就趴在卫生间门口等他出来。只要 道光沉下脸来发闷,它也会不快活,而且会走过去不断 用自己脑袋去蹭他的腿,仿佛在恳求他,又仿佛在安慰 他。而见到道光高兴,它会更加高兴,在道光的两腿之 间钻来钻去地嬉戏。
顶顶叫它喜欢的事是出门,道光一天带它散步两 次。为了散步,道光给它买了一个红色的项圈,一条牵 狗的皮带。在给它装项圈前,道光很紧张,怕鲍蓓野惯 了,不肯接受这约束,不料,给它装时,它一点没有反 抗,相反,当道光给它洗澡,梳毛时要摘下来,它反而很 抵制,躲闪着不叫道光往下拿。道光把这事告诉杰克, 杰克说,鲍蓓一定是把项圈看成是道光收留它的承诺, 把项圈取下来,它会觉得主人不要它了。
“瞧她这个傻丫头!”道光现在和美国人一般,也开始用人称代词称呼鲍蓓。
在十二月初的一天,杰克请道光到他们家去做客,说他的妻子想见见他,特别要谢谢他,他的那张素描也让她乐疯了。
杰克住在镇边上,房子不大,可是院子大得像个田径场,若不是有一圈铁丝网圈着,根本就是和野地连成一气,等于是住在乡下。道光一去,杰克就带他到院子里去看他的四条狗,那四条狗见来了生人,一起吠起来,声势很是吓人。杰克吆喝着把它们关进院子角落的一个铁丝大笼子里,它们在里面叫得更凶了,八只眼睛全都隔着铁丝网瞪着道光,仿佛是抱怨他招致了它们被关禁闭。杰克对他解释说,它们自由惯了,这么个大院子对它们都显太小呢,它们常常像狼似的在野地里转,别看它们见了生人很凶,可对主人好极了。它们只要一进了房间,就非常安静,通常他和妻子跟这四条狗呆在房子里,一些儿声音都没有。
道光点头应着杰克的话,但他还是很难想象这么四条凶狠吠叫的大狗如何可能对人“好极了”,他的鲍蓓可是比它们温和多了,杰克仿佛读出他的心思,说“瞧瞧他们四个,我因此没有邀请鲍蓓一块儿来。嗨,把一条狗带进一群狗中间,是一个严峻的考验。”
杰克的妻子是个矮小圆胖的妇人,她脸上最触目的点缀是画着黑眼圈,让人几乎要觉得她俗气。可她的笑容非常温暖,语调柔和,俨然是最好脾气的乡间老太太。房子里的布置也有几分像杰克妻子的化装风格,每张桌子上都放着假花,带着荷叶边的花窗帘,都带着小镇人家的俗气,可燃着火的壁炉,家常旧沙发上手工做的用小块碎布拼成的小靠枕,沙发前波斯卷草花纹的暗红色小地毯,餐桌上黑铁烛台插着的蜡烛散发的一股幽香,都叫人觉得温暖。道光在杰克家很放松,他大块地吃着烤牛排,喝着意大利浓汤,不时跟杰克两口子碰杯互祝健康,在饭桌上,杰克和他妻子又告诉了他很多关于他们狗的趣事。
他给杰克画的素描已经被他们装了框挂在餐桌迎面的墙上,杰克的妻子问了道光好几次,“天哪,你怎么能画得这么好呢?天哪!”除了这句问话,她找不出词来赞扬道光。道光几杯酒下肚,慢慢告诉他们他往日在中国做名画家的得意情形,他到纽约的混乱状态,他离婚,他忧郁,他曾经怎样的绝望……不知不觉,他把自己的事全告诉他们了。他自己以为的大起大落,漫长揪心的十几年经历,却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全说完了,短得让他有些失望。杰克两口子全神贯注地听着,跟着他的情绪呼应着,“嗨”、“太棒了”、“啊呀”、“嗨,这像话吗”。等道光说完,两人都沉默了,只是眼神柔和地看着他。道光对于他们的沉默有些意外,他以为他们至少会说些安慰或鼓励的话,可他们什么都没有说。
然后,他们交替着把自己的家务事告诉道光。他们的三个儿子,大儿子在纽约工作,做电脑程序,二儿子在水牛城,销售保险,这两个都已经成家。最小的一个在当兵,眼下驻扎在日本。而当兵的那个小儿子,也喜欢画画,他去当兵的目的就是要服满兵役后,可以得到免费上大学的待遇。或者他将来也竟会选择绘画呢。
在吃完正餐,等甜点上桌前,杰克凑近道光,神秘兮兮地说,“嗨,DAWN,我说过要领你看一样东西的,还记得吗?”
道光随即站起来,想不出杰克要给他看个什么东西。却见杰克拿了个手电筒,开了后门,引他到后院去。
杰克妻子听见门响,隔着厨房的窗子叫道:“你又要给人显宝了,那不是你的东西,再说,我们马上要吃甜点了,亲爱的。”
杰克对道光做了个鬼脸,照样领他进丁后院。在黑暗中,杰克带他直走到院子最远的尽头,在铁丝网边上有一堆伐倒的树干,杰克把一根树干往边上挪过一点,在手电筒光柱下露出一个洞。
“这是什么?”道光不解地问。
“嗨,是我的狗儿们挖的洞啊,嗨,我让你看的东西就是这个。”
黑暗中杰克看不到道光的表情,他只把电筒塞到道光手里,叫他拿着,只见他把两条腿伸进洞里,然后身体—缩,一人就钻下去了。立在洞口的道光又惊又窘,万万想不到让杰克煞有介事的东西竟然是个狗洞,而他好端端一条汉子竟能钻到狗洞里去,这也老天真得太过份了。
这时杰克却从洞里伸出头来仰面对道光说,“嗨,DAWN,你也下来看看嘛,里面很干净……嗨,别犹豫……为什么不下来看看,值得的。嗨,你知道,我们只会看着自己的狗儿,却不知道他们也会看着我们呢,从他们的方式看!你为什么不倒过来试试,嗨,哪怕一次,试试看,从狗的地方看看人,嗨,来。”杰克边说边爬了上来。
道光被杰克富有哲理的话逗得一笑,又碍着脸面,心一横,学了杰克的样,真的把两只脚探下去,滑下洞

去。
洞不算太小,长度上够一个人伸直身体,高度却有限,仅容一个人勉强可以坐着。道光蹲着缩成一团,转着头四下闻一闻,洞里有一种类似烟叶的辛鼻气味,但毫不讨厌,而且洞里很温暖,道光虽然置身一团漆黑中,可觉得这黑毫无威胁意味,因为洞是紧贴着身体的,黑暗变得安全而柔和,这对道光是很新鲜的经验。
道光抱紧腿靠着土壁想,在母亲的子宫里大概就是像这个样子吧:黑暗,安全,暖和。咦,杰克还真说得不错,是值得一试。他闭上眼睛,默默地呆了一会儿,由着黑暗甜药水似的灌进他的身体,一个人晕乎乎的,好像被灌进的是催眠药,身体化开来,化尘化土……这念头倒叫他一吓,睁开眼睛,一眼就被洞口那边缘整齐的天空吸引住了,那一方天空被黑暗衬托得晶莹透明,蓝 幽幽的,显出了惊人的美丽。道光笑起来,“嗅,假如做 一条狗,大概可以比人看到更美丽的天空,这也罢了, 杰克大惊小怪的做什么。”
道光探出头去朝前望望,前面杰克的房子距离不 能算远,但在幽蓝苍穹的覆盖下显得小,而杰克家窗子 里透出的灯光在夜空下成了一小方暗淡之极的苍黄。 这个发现让他不快,因为刚才他就置身其中,喝着酒, 谈着自己的得意失意,荣辱沉浮,他所珍视的自己大起 大落,波澜起伏的人生竟然只存于那一方稀薄的灯光 里。这难道就是狗的角度看到的人的世界:渺小,稀 薄?!岂有此理……道光有些恼火,甚至还有一种受侮 辱的感觉。
道光转着脑袋找杰克,却不见他的踪影,而那四条 狗竟然都不叫了,使得乡镇上的黑夜又静谧又清爽,冷 空气里有一股清新的甜味。天上虽然看不见月亮,可是 天地并不沉黑,反而在黑暗中显得轻松,那是一种删繁 去简的轻松,周遭的房子,树,狗舍全归纳成单纯沉静 的黑影子,从近到远,有层次地排列过去,有一种类似 音乐的节奏……道光看到了这些,但并不明白这一些 对于他有什么意义,因为这一切太单纯了,单纯到无法 思考,在这单纯前,他有一种束手就擒的感觉,他不得 不把自己前头的激动,愤懑,恼火,受辱……等等等等, 全都像缴械一般放下了。
这时杰克突然在他头顶上——他爬到木头堆上去 了——大声大气地说“嗨,DAWN,怎么样,我们差不 多该走了,甜点咖啡都备好了……”
道光一声不。向地爬出洞子,搔一搔头发,拍拍身上 的土。
他跟着杰克进了屋,吃甜点,喝咖啡,一直沉默着。 他对杰克展示给他的狗洞不置一词,他仿佛害怕自己 一张嘴,就会把刚才那种在单纯前缴械的感觉丢失了。
杰克见他不响,瞅着他,眉开眼笑的,反而变得话 多,“嗨,你知道,DAWN,他们是瞒着我们干的……好家伙,嗨,想想看,瞒着我们挖了这么个洞,过了很久我才发现。天,你简直没法想象,他们究竟是如何把那一大堆土一点点的扬洒掉的,嗨嗨,一点痕迹都没有,他们真聪明,我跟你说过的,狗在很多方面超过人,我说过吧……嗨!有了这个洞,他们有空就进去呆着,什么也不做,我注意过,我的狗儿们只要在里面呆上一阵子,出来后就情绪镇定,好像……嗨,怎么说呢?好像在里面洗过一个澡,接受了一次心理治疗或什么的……嗨,我可够笨的,却一直想,他们呆在里面要干什么……嗨,干什么?为什么要干什么!什么都不干!就是这样,呆着,什么都不干。哈哈,现在你也知道了吧。”
道光告别时,也把杰克拥抱了一下,这是他在美国这些年来第一次跟人拥抱。
十一
道光回到家里,一开门,鲍蓓就扑上来,又叫又挠,这是道光第一次把它独自留在家中,显然,鲍蓓很不乐意,因此道光回了家,它不只是高兴,还有委屈。它亲昵地舔他的手,又愤愤地咬他的衣襟来轮番表达这双重情绪。道光抬手解外套的扣子时,鲍蓓又猛地立起身来,一口把他插在外衣口袋中的手套叼去了一只。
道光脱下外套,蹲在它跟前,用手撸着它身上的毛,说道“嘿,鲍蓓,我不是回来了?还生气?手套还给我,不许咬。”鲍蓓不肯松口。道光又说,“他们家有四条大狗,凶极了,怎么带你去?你又不高大,也比不上‘五乘三’那么漂亮,你看看你,黑不溜秋的,短腿,粗腰,缺耳朵……”
鲍蓓仿佛听懂了似的,虎虎地竖起耳朵,又竖起尾巴,身上的毛也竖了起来。
“嘿嘿,你还真在意啊,得了,我不嫌你丑就行。哎,把手套还给我?告诉你,杰克家还有个狗洞呢。你 会不会挖狗洞?哪天你也在咱们后院里挖一个。”
鲍蓓见道光对它如此亲热,高兴了,松下嘴里的手 套,不由分说地伸出舌头,舔道光的腮帮。道光有了鲍 蓓之后,一直没有习惯被它舔自己的脸,便躲闪着说, “好了,好了,别这么上鼻子上脸的,才分手几个小时 你就这个样子,我要是出远门呢,你怎么办?好了,睡觉 去吧。”
鲍蓓哪里肯去睡觉,它在道光身边蹭过来,蹭过 去,道光一站起来,它就在他的两腿之间转圈穿行。道 光见它这个样子,因想到今天去了杰克家,只带它散了 一次步,这对鲍蓓不大公平,便说,“得,我也不想睡, 带你出去溜溜。”
鲍蓓一听到“溜溜”,耳朵一竖,只在眨眼之间,它 已经站在门口,两只前爪扑在门上,回过头,嘴张开来, 兴奋得直喘,眼睛晶亮地看着道光。见道光没动,它翻 身扑向道光,两爪搭在他的大腿上,站起来,仰头看着 他,好像问,真的吗?是真的吗?
道光赶紧拎起刚脱下的外套,把门打开,鲍蓓活像 患了失心疯,箭似地冲出门去,在门廊上快速兜了两 圈,见道光还没出来,又窜回屋里,然后,就在道光跨出 门去的一刹那,它再度利索漂亮地从道光的两腿之间 把自己射出门去,站在门廊上得意洋洋地看着道光,仿 佛自己刚表演了一手绝技。
时间已经很晚了,但道光却带着鲍蓓走了比平时 更长的路。他也很兴奋,毫无睡意,和鲍蓓穿过已经熟 睡的小镇,直走到野地里才停住。这天晚上,他对天,对 地心头洋溢着一种特别的感情。他抬头又看看天空,在 这里,天空不及他刚才从洞里看的蓝,而且,远处东南 方向的天际隐隐透出一片暗红的暖光,那是纽约的方 向,这个完全不休息,不合眼的城市,用它成份复杂的 光芒污染了好大一片幽蓝的夜空。
已经是冬天了,却还没有开始寒冷。前几天,天气 阴阴欲堕,叫人以为要落冬天的第一场雪了,可是突然,天又晴了。仿佛那雪在路上被自己热心的朋友耽搁住了,挽留了小住下来,让这里的天地空等着,而雪的配角们,风啊,霜啊,寒冷啊,就全都按兵不动,一齐等着主角来才能出场。因此这天气瞌睡般地绵软懈怠,不仅不冷,而且还带着一股睡眠中的温暖湿润,好像春天来的样子。树东一棵,西一棵,也像是等得疲惫般站着,显得没有精神,远处的树则黑乎乎地挤成一簇,谨慎地向这边张望,仿佛知道今夜里道光心头正在经历不寻常的体验,不能出声打搅。可野地里仍有好些憋不住的隐蔽骚动:一根树枝不知被什么东西小心地压断了,一荚残留的野草种子轻轻爆裂了,还没有完全进入冬天稳妥睡眠的蛇虫百脚,还在翻身,嘀咕,打嗝,叹气,空气中有一股浓郁的土腥气和草木于枯后的气味,还有一种来路不明的甜丝丝的气味,显然是什么有机物腐烂的气味。鲍蓓立在道光身边,身体微微弓着,无声地转动脑袋四处嗅着,耳朵支着倾听着八方的细小声音,野地里任何压抑的动静都让它浑身激动,不断地扯紧了道光手中的皮带,要冲出去。
道光在收留鲍蓓后,从没有松开皮带让它在外面 自由活动,他始终对它保留着一点戒备,他觉得它是头 流浪的狗,任何时候,若野性发作,就会一走了之。可眼 下,他和鲍蓓一样,身体里也有一股按捺不住的能量和 冲动,他只想大喊一声,只想撒腿狂奔……他松开了皮 带,说,“鲍蓓,跑!跑吧!”
鲍蓓一愣,反倒立住脚,不相信地朝他回头看看。
“嘿,跑啊,你这个狗娘养的!”
道光抢上前几步,对着它的屁股拍了一掌,自己先就撒腿奔了起来,鲍蓓醒过神来,兴奋地吠了一声,往前直窜出去。于是,一个人和一条狗发疯似地在静夜的野地里狂奔起来。这里是一片好大的开阔地,夏天长着齐膝高的草,现在早已经枯萎了,露出赤裸的大地,只有枯草的长长短短的茎残骸般地竖着,不小心也能把人绊个趔趄,道光只一味朝前冲撞出去,把那些干草茎 踏得劈啪倒伏折断,而鲍蓓则伶俐矫健,早无声地窜出 去,只一会儿功夫就消失在黑地里了。
道光直跑得腿酸胸紧,停下来弯腰喘气,喘了好大 一会儿,才舒缓过来,觉得该回去了,可鲍蓓连个影子 都没有了。道光有些后悔放开了它,只能继续往鲍蓓冲 出去的方向跑起来,嘴里大喊“鲍蓓,鲍蓓。”声音传出 去,却被海绵般的黑暗吸收了。道光直着腿,又走了好 大的一程,早出了通身的汗,身子也沉重起来,可鲍蓓 只不见影子,道光燥得把外套的扣子全解开,敞了怀, 扯着喉咙对野地里大喊鲍蓓,喊过了,又往前找。
也不知走出去多远,月亮升上来了,把空旷的原野 上照得分外明亮,可是隐在阴影中的东西却更加沉郁 了。地面嶙峋起来,树也开始多。道光不知道自己已经 走出去有多远了,火得只要骂娘,恨得只要抓住鲍蓓这 个混帐东西,关它三天,再叫它瞎跑!
跑着跑着,见前面黑巍巍的像是一处房舍,不待看 得仔细,就听见有狗咆哮着扑上来,还不止一条。从那 凶凶的气势上道光就知道断然不会是的蓓,他已经来 不及撒腿逃跑,吓得连滚带爬地蹲下身体,口中也发出 惊恐和愤怒的怪叫,一边慌忙在四下里摸索合手的武 器。狗共有两条,巍巍然有如巨兽,蹲着看去更见庞然 高大,道光惊惧得汗如雨下,用手做投掷状,口中发出 威胁的呼喊。狗便警惕地站住,可是却叫得更加汹涌 了。道光盼望着主人这时能出来制止,可是狗身后黑巍 巍的背景里没有任何动静,连灯光都没有,道光几乎绝 望。这时候他的前面传来树棵子被撞击的声音,道光觉 得是的蓓过来了,虽然它不曾出声,可是道光知道一定 是它过来了,而那两条大狗也转过头,朝着鲍蓓奔过来 的方向狂吠。鲍蓓的来临并不能缓解道光的绝望,因为 那两条狗奇大,鲍蓓根本不是它们的对手,它们会把鲍 蓓撕碎的。道光疯了似的要找根树棍子,打算和鲍蓓一 起和恶犬一拼。但他一弓身,狗就调转过脑袋,准备向 他进攻。这时候,鲍蓓跑近了,可怪的是,它不仅没有做出嚎叫撕拼的姿态,它在靠近时反而放慢了脚步,它慢下来的步态不是胆怯的,竟是从容的,它挺着身体,昂着脑袋,根本不看那两条叫声喧天的恶狗,甚至也不看道光,它用一种大咧咧的姿态从俩狗与道光对峙的中间走过去,它的姿态仿佛是对那两条吠叫喧天的大狗不屑一顾。道光根本料想不到鲍蓓会来这一手,而那两条恶狗也完全被鲍蓓的态度迷惑住了,它们不理解那样一条小个头的狗居然可以如此镇静,不知这镇静后头包藏着什么大危险,反倒犹豫起来,把狂嚎咽进喉咙,变成困惑而警惕的低鸣,四肢抓紧地面,降低了脑袋,眼巴巴地看着鲍蓓打它们前面大摇大摆地经过。道光立刻乘这个机会站起来,朝了鲍蓓的方向撤退,鲍蓓等他走过来,猛地转过身来,把道光挡在身后,它伏下身体,对着已经离了两丈开外的两条狗发出恶狠狠的咆哮。所谓气不可泄,那两条狗先已经被鲍蓓的镇定挫了锐气,又见两个外来者已经走出了它们的领地,气焰短下来,两个的狂吠变成了一递一声的乱叫,分明已经有了交差了事的意味。
道光一口气松下来,他靠近鲍蓓,一把就摸到鲍蓓

浑身是汗,它的身体在暗中抖个不停,道光先头找它不着的愤怒早巳抛到九霄云外,他弯腰搂着鲍蓓的脑袋:“他妈的——鲍蓓,你真是他妈的棒,鲍蓓!你让我开眼,你真比我他妈的棒多了!”他把皮带套上它的项圈,直起身来:“我们走,鲍蓓。”
当他们两个放松了身体,前后相跟着往回走时,在道光的右侧出现了两点车灯,由远至近朝这里开过来,道光见有车过来了,心又提起来,紧张再度回到他身上,这可是比碰到恶狗还要糟糕,深更半夜,知道来的会是什么人。不等他拿出主张,两条光柱雪亮地朝他这里照过来,道光被灯光照得头晕眼花,精疲力竭,动都动不得了,他只好站住了。可鲍蓓却紧张得弓身大叫,拼命要扑出去,道光死死地拽着它不放,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抓紧鲍蓓。在这当儿,却见在几十米开外的车上亮起了红绿信号灯,一见信号灯,道光提到喉管里的心放下了——是遇见警察了。
那头有人从车上下来,并开始喊话:“不许动,把手放到脑袋后头,动一动就开枪!呸,叫,什么叫,拉住这混帐狗,他敢跑过来一步,就让他吃枪子儿!呸!”
道光被这喊声吓得不轻,一边拼命拉住鲍蓓,一边叫,“别……别开枪,我是出来找狗的……”
“闭嘴!手放到脑袋后头。”
“哎呀,别开枪啊,我两只手拉着狗呢……一只手拉不住她。别打死她!”
一束很亮的手电筒光照过来,光柱落在道光的两只手上,“呸!闭嘴!就这样,手放在狗项圈上,不许动。”过了两分钟,一个又高又大的黑人警察出现在车灯的光柱里,他右手抓着把手枪,左手拿了个手电筒,转着圈把道光和鲍蓓上下照了一遍,然后回头吹了声口哨,过了一会儿,另一个警察慢慢从黑影里也走过来,帽沿压得很低,低得叫人看不清他的眉目,只看见一个鼻尖和下巴,手里拿着的竟是一支长枪。
深夜里面对这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察,道光没法不紧张,鲍蓓方才在恶狗前的从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它激动得浑身大抖,拼命要挣脱道光的手跑出去。
黑人警察对惊恐万状的鲍蓓看都不看,只对道光说:“你想干什么你?!半夜里又跑又叫的,闯入私人住地。”
“我没有要闯私人住地,我只是找自己的狗,天黑
……”
“闭嘴!不许动!”
道光只好乖乖地不动,可是的蓓很不争气,拼命扭动挣脱,那个黑人警察看在眼里,对道光喝道:“把这条母狗抓好了!”
警察叫鲍蓓“母狗”,并不是因为知道它的性别,而是英语中“母狗”(BITCH)是个骂人的字眼,他才这么说罢了。
道光突然来了气,不要命地说“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哼,‘母狗’——你叫她‘母狗’!她是有名字的,这一带人人都很尊重她,她叫鲍蓓!”
黑人警察不知做了个什么表情,道光只看得见他露出了很大的眼白和白牙,他一边把枪掖进腰里,一边讽刺道:“好极了,好个漂亮名字,可她还是只母狗!只要她敢跑开一步,我就毙了这个在深夜里乱跑的疯狗!”。
道光不顾一切地叫起来:“她不是疯狗,你们才是疯狗呢。”这句话让高大的黑人警察手往着腰间挂着的警棍摸去,道光的心咚咚狂跳起来,他面对的可是警察呢,他额头上的汗又下来了,可是倒像有鬼推着他,他胸腔内的火气对他清醒过来的理智不理不睬,嘴里继续说着——声音甚至更大了:“她不是疯狗,也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她是一条顶呱呱的好狗!你们听我说,她是上过报纸的英雄……她在马路上不要命地救另一条狗的时候,连你们警察都对她刮目相看。”道光一句追着一句把鲍蓓上了报纸的事迹夹七夹八都说了出来。
“嗨!嗨!嗨!”那个黑人警察把摸着警棍的手放下了,“看看,我们碰上谁了?”他扭头对另一个警察说,“哎,记得吗?你也看过那篇报导的,不是吗?”
“杰米!这是在值勤!”
“值勤怎么啦,值勤就不能说说人话,谁规定的,操!”黑人警察一边说着,一边走近鲍蓓,可鲍蓓却冲着他毫不客气地汪汪大叫。黑人警察笑眯眯地用手电筒对它上下照了照,问道光:“这么说你就是那个画家了?”
道光点头不迭,以为警察可以就此放开他们了。不料黑人警察竟说:“我说画家,你和你的鲍蓓得上车跟我们走一趟。”
“这是为什么?”道光抖着声音问,“我们什么都 没有做,我只是晚间带狗散步,一时走散了。现在我们 可以回去了,我们并没有妨碍谁,为什么要跟你们 走。”
这时那个端长枪的警察过来了,冷冷地告诉道光, 因为他被那家有两条狗的主人起诉了,告他半夜闯入 私人领地。既是被起诉,就得照法律程序办,道光得先 到警察局再说。
道光一听“被起诉”,“法律程序”,又委屈又惊 慌,锐声叫起来,鲍蓓在一边更加吠叫起来,那个拿长 枪的警察立刻把枪又端了起来,鲍蓓见状拼命朝道光 的腿间钻,它的颤抖通过道光的腿直传到他心里。
道光也惊恐到无可处置,那个高个子黑人警察上 前一步,凑近了道光小声说,“跟警察打交道,服从是 最聪明的办法,你和你的狗不会有事的,走吧。”
道光听得出这个黑人警察话语中的善意,况且他
已经累得无法思考,拿不出一点力气为自己分辨
了——听天由命吧。
道光和鲍蓓被带到本地的警察局,两个警察叫道 光先待在一间空房子里,天亮了再说,却又要牵了鲍蓓 离开。鲍蓓挣扎大叫,拿长枪的警察取出一个袋子套上 鲍蓓的头。道光急得用变了调的声音追问:“好好的, 我们听话跟来了,为什么要带走我的狗?你们究竟要拿 她怎么样?”
“画家,我说,你安静点,我们不会拿她怎么样的, 尤其她又是上了报的英雄,我们只是得照规定办,她得 通过检查,看看有没有狂犬病——不然她为什么要深 夜跑出去?只要没事,我们会把她好好地还到你手里。 眼下,安静对你最为有利。明白了?”
道光靠了墙颓然瘫坐下来,眼睁睁地看警察把挣 扎嚎叫的鲍蓓带走了。
第二天上午,来了一个胖胖的脸色极其红润的警官,他非常客气地问道光,他是愿意自己花钱请律师,还是由警察替他叫一名政府的免费律师,道光问,自己请怎么样,政府请又怎么样?他耸耸肩,摊了摊手,答非所问地说:“你自己看着办好了。”道光哪里经见过这个事,又如何“自己看着办”,他只能取其容易的做——让警察去请政府的律师。警官走了之后,头天夜里的那个黑人警察来了,来告诉道光鲍蓓没有事,在“可靠的手里”。又问道光请了律师不曾,道光告诉他方才的决定,他听了,便跺脚说道光不懂,政府的律师只能把他送到监狱里去蹲着,而自己请的律师可以为他争到自由,美国哪里有不花钱的午餐。道光一听就急了,要叫那个警官来反悔,可是这头他和黑人警察正说着,那头政府的律师已经进门了。黑人警察赶紧就走,边走,边对道光丢下句话来:“跟他提一提鲍蓓,鲍蓓!”
那位受雇于政府的律师眼睛长得非常小,看起人来一带而过,仿佛懒得把对方看清楚。他敷衍潦草地和道光握一握手,就让道光填一份表格。道光填好后交给他,立刻向他讲述昨夜事情的始末,表明自己的无辜。小眼睛律师眯着眼睛,一张脸上仿佛完全免去了眼睛的位置,那张不带眼睛的脸听一句,就张一张嘴说:知道了。知道了。他根本不耐烦把道光的话听完。道光看着这个小眼睛的律师,真想上去踢他一脚——他怎么可能指望这个白痴帮他辩护成功,他就是再有理,这位律师的尊容也能很容易让他输了官司。见道光一住了口,小眼睛律师什么也没有说,站起来就走了。道光丧气极了,连黑人警察关照的话都忘了,但他即使记得也完全没有兴致开口。鲍蓓又怎么样,鲍蓓照样也得蹲号子。在美国就是总统犯了事,也钉是钉卯是卯的!这真是个伟大无比的国家啊,能让他碰上这样荒唐的事。事到如今,他简直想不出这事还能再怎样继续荒唐下去,要是真送去蹲监狱……那可是……太他妈的滑稽了……他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不能相信眼下的一切是实景真事,只疑惑自己是在一个最无理性的梦境里。
到了下午出庭时,道光被累和沮丧弄得昏头涨脑,一个人像悬在半空,律师说什么,法庭说什么他全都听不懂了。前后不到半个小时,也就散了庭,道光连结论都不曾听明白。只见律师转身和他握一握手,小眼睛完全睁出来,大刺刺地说,“瞧,你该谢谢我的,没事了,回家吧。不过,记住了,珍惜你的狗!”道光木乎乎地,对律师的话摸头不着,也不知道高兴,也不知道言谢,只管呆头呆脑望着律师转身扬长去了。
末了,还是那个黑人警察来开车送他回家,路上告诉他,那位律师挺够意思,最终还是帮了道光。最后法院只算他一个“秩序干扰”就完了。这在美国的法律里算个最轻微的罪行,甚至不会被记录在案,跟没有也差不多,只是对起诉者有个交代。道光渐渐回过神来,奇怪说,他并没有对那个律师提鲍蓓,律师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让他只想破罐破摔了,他怎么竟肯帮自己呢。黑人警察一听,就用一只乌木也似的大手拍一拍道光的肩头,说,“胡说,你这人怎么这样,你若进去蹲着,你的狗怎么办,连我都替你急,你怎么不为了你的狗争一争?幸亏我多事,从你这里走后,我到局子里特地把两个月前报导鲍蓓和你的报纸找出来——真是上帝帮忙,报纸居然没有扔掉。我怕你跟律师说了他还不信,就把报纸塞给律师了。瞧瞧我干得多么漂亮!你的鲍蓓得认我做个干爹。”
道光听得张口结舌,脸一直红到脖子里。黑人警察斜睨着他,笑起来,说,“别狼狈啦,说实话,昨天夜里见到你能为你的狗跟我们警察回嘴,就让我瞧得起你。我喜欢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当然也喜欢赤心忠胆的好狗。这年头,好汉和好狗都不容易碰得到。”
道光听了他这一席话,脸更红了,但却是一股热血沸腾的兴奋。他伸出手去也拍一拍黑人警察的肩头,说“我叫DAWN,我们这就是朋友了,我要送一幅画给你,真的。”
“哈,真的!我叫杰夫。没错。我们就是朋友了。”
十二
道光回了家,可鲍蓓还在警察手里,它要经过五天的检查观察期之后才能领回家。没有的蓓的那几天,道光过得丧魂落魄,他天天打电话向杰夫打听鲍蓓的情况。在第三天上,杰夫告诉他,情况不大好,连着这几天鲍蓓一直拒绝合作,不肯吃任何东西,杰夫拿了那篇报道,帮鲍蓓上下疏通,现在他们同意道光来提前把它领回去,只要他让鲍蓓回家后三天不出门,他们再来从狗身上取一次血样就可以了。
道光飞车赶了过去,可鲍蓓还不在道光呆了一晚的警察局里,是杰夫带他到了另一处地方去领狗。道光跟杰夫进一个院子,那院子很大,院子的一边有不少铁丝的笼子,里面圈着狗,那是警察饲养他们警犬的地方。道光看到他们在最远的一个角落里从一个孤零零的笼子里放出了鲍蓓,鲍蓓出了笼子,并没有跑,它垂着脑袋走了几步,毛皮凌乱,精神萎顿,看上去显得孱弱而且猥琐,大大出乎道光的期待。他愣愣地站下了,不能相信那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鲍蓓,它那份没精打采,缓慢迟钝的窝囊样子,比最差劲的狗还要狼狈,而且它居然迟钝到没有发现远远站着的道光。
道光想,鲍蓓真丢脸,在这些警察面前丢脸!在要做它干爹的杰夫面前丢脸!更让他这个主人丢脸!他满心不快地朝它走过去,想把它赶紧牵走了事。他刚走了两步,却见鲍蓓突然像煞车一般站定了,身体猛地直了起来,一对耳朵也支了起来,鼻孑L大大地张开,贪婪地吸着,吸着,身上的毛凛然一竖,随即又垂下来,身体却像发了寒颤似地抖起来。
道光想,是它发现自己了,他朝它试探地叫了一声:“鲍蓓!”
随着他这一声叫,鲍蓓显然认出他了,但它非但没

有冲过来,反而后退了一步,定睛注视了道光十几秒钟,弯曲起后腿,伸直了身体,鼻子朝向空中,从胸腔深处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长嗥,院子里的警察都被这狼一般的长嗥惊呆了,不等他们缓过神来,只见一道黑色的闪电朝前—窜,一下子就把道光扑倒了。
院子里的警察都被吓白了脸,一个动作快的已经掏出枪来,对准了鲍蓓,嚷道,“天!这狗根本是疯狗,谁说她没事!打死她?”
离道光最近的杰夫忙举起双手摇着喊:“别,别开枪,这狗只是太高兴了。没有事。”
鲍蓓想不到自己的冲力太大,把道光一下子就撞倒了,但它已经顾不上抱歉,它完全被狂风暴雨般的喜悦主宰了,它在那一声凄厉长嗥中把它这几天里经历的委屈辛酸宣泄一空,现在它在享受完整纯粹的喜悦——什么都阻挡不住它!它把两只前爪搭在道光的肩上,把他裸露的每一寸皮肤都舔到了,包括耳廓里面。道光身上的衣服几乎被它性急慌乱的前爪撕破了。它边舔、边抓、边叫,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道光满脸通红,死命咬紧了腮帮想忍着往外涌的眼泪,可是眼泪完全不听话地直淌出来,鲍蓓伸出舌头去舔,道光拥着鲍蓓的头,几乎失了声。
警察们全在四周站着,没有一个人开口,也没有一个人动弹,只是齐刷刷地看着他们。一位警官对那个拔出枪来的小子低喝道:“把枪收回去,这还要我说,你眼珠子掉地下啦?!”
道光最后总算可以推开鲍蓓,从地上站了起来,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对周围的警察解嘲地笑笑,故意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这家伙,它高兴疯了。”
警察们这时都围上来,鲍蓓的故事简短而迅速地在他们中间传播,每个人的眼光都落在鲍蓓身上……可是鲍蓓呢,真是难以相信,通过一分钟痛苦的长嗥和五分钟幸福的手舞足蹈,它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有一种沐浴过了的清新。它尽管已经几天没有吃喝了,可是眼下却精神非常饱满地站在主人身边,用镇定的眼神看着周围的警察们。它一动不动地站着,它只是不动,虽然只是一条狗,但是它的镇定使得它在一群人中间显得很高贵。
两三年过去了,一个画家领着一条狗四处漫游作画,已经成为怀特小镇一道不变的风景。
道光现在除了画动物肖像也画风景,他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他和鲍蓓遭遇恶狗和警察的那个地点。原来,那里有一道非常美丽的峡谷,称为“印第安谷”,里面有奇石异树,地貌非同寻常。石缝里冒出的清洌泉水,潺潺汇成溪流,流出峡谷,一直流进哈德逊河,沿溪流的风景美不胜收。道光明白了,那天夜里鲍蓓跑了那么远,就是要带他到这个山谷里来嘛。如今,道光带了鲍蓓常来,一呆就是一天,他画下了这个峡谷中春夏秋冬四季的风景,年年画却也画不够。当他支着画架写生时,鲍蓓则在峡谷中行猎撒欢打滚,一到了这地方,两个都觉得是在天堂里。道光送给杰夫的就是一幅峡谷里的风景画,所有在峡谷中画下的油画写生风景给道光带来了新的声誉,纽约有一家画廊每年定期给道光办画展,美国油画界甚至有人提问,是否美国在19世纪曾赫赫有名的哈德逊风景画派竟在一个中国籍画家手里重新复活了?
可道光和鲍蓓不管这些,他们只是出行,画画,享受阳光,空气,美景,自然。
道光还是一个人,不曾再结婚。可是他前不久在报上登了一则征婚广告,上面写着:
张道光,男,三十九岁,画家,居住在纽约州乡间,身体非常健康。欲觅得三十五岁以下温和健康的女性为伴,要求是:心思单纯,爱自然,爱动物,爱狗!

 

文章录入:林俏龙    责任编辑:林俏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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