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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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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的悲哀
猫的悲哀
作者:林庚    文章来源:1934年4月《文学季刊》第1卷第2期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6-12

作者:林庚   
   

       主人搬走了,于是只剩下了猫。这是个类乎悲剧的事情,偌大一座空房子令这点一个小动物守着。
  这只猫事前并未知道主人搬家,以为不过因为今天天气好,所以大家把东西搬出屋子来晒晒太阳,吃过午饭后于是他照例爬上房顶到街坊家里去玩。这是一年春天的事,风吹着杨柳,柳絮濛濛与猫咪咪的叫声打成一片,这时猫不能不到街坊家里去玩乃是当然的事,何况这是一个出世未满一岁半的枭雄猫——长得好看的如一头小狮子——他有伶俐的爪,灵巧的眼睛,耳朵随着四面的声音会竖起来或向前去,这乃是一条完全的猫(它的尾巴是五色的如一条蟒蛇),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春天了,这样他不会留意到主人要搬家,在邻近的猫的心中,大概都觉得是可以原谅的。
  邻近究竟有多少只猫?恐怕问夜间春天的风也未必知道,人睡觉时听见这里一处那里一处的闹着,到底有多少猫呢?猫自己未必有心管这些。但许多猫群是以几个好看的雄猫为中心而成立的,像一个母系社会的部落,这些猫的一部落虽同别的一样并不确定,但一切他却比谁知道的都清楚。其中有不能不知道的理由,夜间的春风固然仍是不管。这小猫他却有很简单的苦衷,他只认得邻家的三只雌猫,而到那里去的雄猫一共可是七只,小猫很勇敢,他并非退缩,只是却不得不注意罢了。注意到那几个猫什么时候来,在什么地方等等,还有那三个小雌猫(尤其是有一个刚刚一岁的小白猫)又都喜欢什么?注意一件事总容易对于别的事变的糊涂了。于是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搬家了,这事在小猫心中似有无限的委屈,“不公道!”他喵喵的叫了两声,但无人答应。
  “吱吱!”木板墙的门缝不知怎么的响了,今年春天以来,这地方常有耗子偷偷跑出,小猫于是立刻竖起了耳朵,把身子静放在四个爪上,等待,等待,耗子连影儿都没有。
  一分钟一分钟的过去了,尾巴由什得笔直而卷到身下去,耳朵也恢复了常态,他连身体都觉得有些疲乏的样子,木板又自己“咯吱”一响,方才完全是听错了,小猫叹了口气,无目的的走过这门,想着“咯吱”一声的木板真做弄人作怪。
  “耗子。”小猫想起的确是长久没有尝的口味了。近来因为忙,只回家来吃主人给的拌饭,其中虽也间或有肉,究竟不多且都是熟的,想起一只新鲜的耗子不免十分馋起来。小猫走遍各处,没有耗子的影子,心里真有些怒气了。平日间总觉得耗子多,有时女主人因此还要骂几声,今天主人搬走了,他们反而一个也不出来,小猫一声不响的守在墙根一个大的耗子洞旁,有半点钟。却是耗子的脚步声都未听见。
  今天晚饭是没有现成的了,小猫清楚地知道。这确乎像一件可悲哀的事,没有吃的是不行的!我从心里头发出这样一句话来(其实他又好像并不只为这一顿打算。因为同那别的猫玩牺牲了一顿饭是不止过一回的事)。而且吃完了东西还得到新街坊家去,这乃是为什么急于要吃的最大理由。于是这猫想找个方法来弄吃得了,除了平日主人给的饭外,他只有耗子是吃过的,小猫是很好的一只猫,从来没有偷过嘴,而且他真有些害怕也不知道是害羞。然而弄耗子吃已于无意中试验过了,恐怕耗子今天也搬走了。小猫在院子里徘徊。
一个空的院子,地下丢着一些破烂的东西,四面便是空的房子,在昨天以前,这时四面早点起灯来了。荧荧的多么好看,但此刻是全黑着的。什么地方找吃得呢?(小猫这时忽然想到要是那三个雌猫都住在这房子里就好了,他们可以随便玩的天翻地覆,也不至于有人躲着脚,或拿着棍子赶出来)
  天时很黑的,就是大着胆子(因为他还是个小猫)爬到树头上去捉小鸟,也是什么都看不见的。小猫真有些悲哀了,他从厨房里走出来又走进去,一遍一遍的最里喵喵着,厨房则如一个哑巴,什么也不响。
听见不远的地方有晚风吹来咪咪的猫叫,小猫怀着悲哀的情绪,一溜烟由厨房小院里的一棵大槐树爬上房去。心里今天觉得事事不痛快。肚子还真有点饿起来,但这倒不要紧,小猫想假如明天一早主人就又搬回来的话,倒不妨畅快的玩这一晚。
  到了邻院,果然来晚了!但那只小白猫不知怎么的竟会在大家不觉里,偷偷的跟着他溜出来,跑到一间煤屋里面。这地方再不会有别个猫来了。他们玩着,但他心中却似有件什么东西忘了似的,他知道准是那空房子作怪!
  小白猫惊讶的问着他难道还没吃饭吗!缘故是他肚子在这时忽然叫了一声,话被问得太不好意思了,连她说过后也觉有些后悔起来,但他还是年纪太小,没学会怎样说谎,怎样可以假托日来胃里有些不舒服,吃东西总不大消化而且会这样叫。只得羞红了脸说真是没吃。
  说过后两个都觉得坦白了,于是这一对小猫打算到白猫家里的厨房去偷点肉吃。头主人的东西吃在白猫也还是初次,因为那主人家里有一只忠心的狗,那狗对小白猫很像一个先生,而且忠心的使她觉得偷吃是一件坏事,但肉在厨房里摆着而有猫饿着肚子不是岂有此理吗?“非偷吃不可!”两个猫一路上快活的跑去,小白猫领着小邻猫,这小猫觉得今天什么都变得特别了。
  到了白猫的家,远远听见厨房的房顶上却有几个雄猫大声地争吵着,小白猫不敢再走向前去,这小狮子猫并非缺少勇敢,却觉得冒险的目的不过一两块肉(最重要的还是带累了小白猫)殊不值得,并且事实上一顿不吃肚子也不见得太饿,两个猫便都这样的不言语了,那边房顶上却越吵越厉害,渐渐的远处似乎又有两个猫声跑向这地方来,在一个房脊上这一对小黑影只得慢慢的退下去。
  “到什么地方去呢?”两只小猫一同问着,远近都有雄猫的狂叫声。
  小花猫此刻想起主人搬家的悲哀来,如果有现成的晚饭吃了,何至于在煤屋里玩时肚子叫那一声,多么不好意思的事,而且又鬼使神差的跑到这样进退两难的地方来!
  “走吧!”白猫听见左面近处有一只猫似乎发现什么似的高叫了一声,两个连忙蹑手蹑脚地又偷偷逃开那危险圈。
  “到我们家去吧?”花猫说。
  “你家那张大姐厉害,有一回差点用扫把把我脚打坏。”
  “我家的主人搬家了!”这小猫说时真的又似有无限的悲哀。
  但他们因此快乐的回去了,这一夜小花猫为了想念主人留住白猫作伴,于是成了这座空房子的两个主人,房子黑魆魆的深沉,只见四只闪着黄光的眼睛,如深山中的老虎,不期然间却捉了两只耗子。这样的事,当然,别的猫这一夜是全然不会知道的。


                    (原载1934年4月《文学季刊》第1卷第2期)


 

文章录入:李冬青    责任编辑:李冬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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