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猫
蒋子丹
序
父亲在世之时，我们家从不喂养宠物，理由很简单--玩物丧志。比起那些可以任意养猫养狗养鸽子兔子甚至养刺猬和猴子的孩子，我幼时的生活自然单调了许多。记得我童年惟一喂养过的动物，是蚕。
当我也喂起猫来，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我已经成了一个家庭主妇，而父亲早作古多年。没想到这一喂．竟喂出许多故事来。
老猫小白
小白干里迢迢来到我们家，完全是一个偶然。它出生在北京，距离我们有一天一夜的火车旅程。
说来这只白猫的血统算得高贵，它母亲是只纯粹的波斯猫，只是不知怎样情急难奈，与土猫交配产出了不够纯粹的小白。虽不够纯粹，小白的体态及皮毛仍然很顽强地体现着波斯家族的雍容华贵，白璧微瑕的遗憾是它的黄尾巴。好在猫们没有人们的虚荣，否则小白说不定要想尽一切办法来将这条露馅儿的大尾巴藏着掖着，变得忸怩作态起来。小白对它的黄尾巴毫不在意，让其大大方方地竖在屁股上，坦然如一支小小的毛掸子。
一岁以前的小白地地道道称得上宠物。可惜它没有珍惜那份幸福生活。它肆无忌惮地破坏室内的花木，还不顾传播病毒之嫌，与旧主人的小女儿好得过分。出于保护花木尤其保护女儿的决心，它的旧主人决定割爱。于是，小白被喂了一片安眠药，在火车上昏睡二十多个小时，成功偷渡抵达长沙。我们家从此结束了一个由父亲遗留下来的生活传统。
这次偷渡的后遗症是小白养成了见纸就撒尿的坏习惯．我们家所有的书刊报纸乃至手稿，在短短几天里就纷纷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快的气味。为此小白多次受到教训。我们曾经很耐心地等待它悔过自新，无奈它一直执迷不悟。这成了它后来失去自由的潜在原因。
初来乍到之际，这只漂亮得可以让我们引起为荣的白猫，仍然像它在旧主人家一样受宠，略有差距的只是不再让它上床睡觉。自从跟外边的野猫据了一架，它身上孽生出无数跳蚤。这对我们的威胁决不亚于它到处乱撒尿。消灭跳蚤的劳作是旷日持久的。现在我若无意间瞥见晾台上像败絮似地堆在那儿晒太阳的小白，便会惊异当年怎么会有那份闲情逸致来对付一只猫。小白被旧主人宠得饮食极挑剔，非鱼煮烂巴饭不吃。碰上没有鱼，肉汤泡饭之类决不能李代桃僵。它坚定不移地将我们企图改变它食谱的阴谋一次次挫败，宁愿二三天饿着，让我们眼看它饿得瘫下去，又心急火燎满世界去找鱼它总是胜利。
小白被喂得很肥很大，它身上的跳蚤就跟着很多很肥了。看它手忙脚乱一刻不停地搔痒，我便想到它如何食不甘味寝不安眠，竟然感同身受。只好一次又一次给它洗澡，然后用镊子一只只地钳去毛里边的跳蚤，在明媚的阳光下，从一只白猫身上寻找黑色跳蚤，这样的生活似乎很具浪漫色彩。但时过境迁，这行为就变得为自己所不能理解。或许那正是一种宁静心态的写照。在后来的一片喧嚣之中回想那值得怀念的宁静，自然认为不可理喻。
坚持不懈斗争了三四年之久，跳蚤仍不屈不挠地繁殖。闻说海外有种领圈专克此虫，就郑重托付出国的朋友购买。那次一个朋友归来，说不曾找到那种项圈，便失望到差不多要怀疑其友谊的质量。小白的重要，实在是他人所不料的。直到它终于带上项圈，免了跳蚤骚扰之苦，我才放下心来。似乎作为回报，小白对我表示了它特殊的好感。尤其每天早晨，一见到我必然飞奔而来，立即满地打滚撒娇耍赖。其时，你分明可以感觉到人和动物息息相通。一只猫可以唤起人的母爱，并不是奇迹。不知不觉，小白已经深重地进入了我的生活。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小白老是想逃跑。作为一只成年的公猫，在弼物萌生的春夜嗷嗷嚎叫着去袭击某只母猫，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是我和与我同样深爱小白的家人们，竟忽视了这天伦之道。小白被严加看守，但终归还是逃脱了几回。它出逃的后果，是全家人失魂落魄地出出进进，在一切它可能躲藏的角落苦苦寻找。当我在绝望处发现它安然站在楼底下夹层的冀花窗后边时，用欣喜若狂这几个字来形容我的心境，绝不会过分。我在洞口亲切呼唤它，用鱼、用它最喜欢的孔：筐毛乃至邻家借来的母猫引诱它，它始终睁圆了两只玻璃球般闪亮的，冷漠地看着我
们，不理不睬不应不答，好像它从来跟我们毫不相干。盯住它看久了，我就知道了那冷漠之中还包含了几丝恨意。这叫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惶惑。难道一切生命之间最终的关联就是仇恨，这只时时对人表示依恋的小猫，骨子里潜藏的仍然是仇恨不成?
小白被拴住了，怕的是它再逃跑，被人捉走或变成野猫。想必是这几次出逃它并未完成期待中的艳遇，于是它变得狂躁。拴它的绳套是精心设计的，先用柔软的织物套住它的胯，再用结实的绳索牵在门框上。尽管如此，小白的胯下仍被磨得皮开肉绽，这足以见它的反抗之激烈。免不了很心痛地给它上药，然后继续囚禁它。为此，母亲给它起了个令人辛酸的绰号白和尚。朋友们都说，这是一种出于爱心的虐待。而小白在万般无奈之中给我们的报复，是更加频繁地把尿磁在任何不合适的地方。对此，我们除了宽容别无他法，谁叫我们看重它?
小白不觉就七岁了。作为一只猫，七岁便是花甲之年。花甲之岁的小白轻易就显出了老态，毛变短了，脸变尖了，目光也越来越迟钝。不知道是因为后来生活中发生的一些事情磨钝了我的感情，还是成为老猫的小白对人的感情日益淡泊了，总之我们间变得疏远起来。我已很少有兴趣去抚摸它，也许久不给它洗澡，它的毛很脏很难看。而小白对我偶尔的召唤，总是不理不睬，恰似当年出逃之后躲在洞穴里的冷漠。不多它又一次发动了春天的逃亡，并在母亲逮它回来时，狠狠将母亲的手咬了一个深洞，致使她不得不注射狂犬疫苗。这事叫我觉得它的可恶已经远远超过了它的可爱，发了狠将它放出去。不过放它出去的时候，我站得很远，叫母亲动手剪开它胯下的绳套，看小白毫不迟疑地像箭～般射出门去。
小白终于在暮年得到了自由。它不再拥有用柔软织物铺垫的窝，像只野猫一样在院子里晃晃荡荡，累了就随便找个地方栖身安睡。当然它仍旧接受母亲替它煮的鱼拌饭，饭放在晾台上，它随时可以跳上来享用。我曾经仔细观察过它，但从未发现它有回家的希图。也许多年的囚禁生活使它不堪回首，它愿意牺牲舒适来换取自由。看着它蜷成一团，在晾台放煤的角落里黑乎乎睡成一堆败絮，我心下便又难过起来。我不知道究竟怎样才对得起它。给它舒适，还是给它自?抑或养猫原本就是一个错误，无论怎样结果都不会圆满。
曾经有人告诉我，老猫到了垂死之际，会挣扎着离家而去，为的是不让主人伤心。这个未经证实的经验曾深深感动我，并让我担心小白会用这样一种方式表达它最后的情义。每天早上去晾台上看它，总有点提心吊胆。它已经愈渐显出下世的光景。设想有一天，晾台的每一个角落都空着，垂老的小白永远弃家而去，我只能回想所有对它的抚爱和虐待，然后将它的饭盆洗干净。
公猫小花
公猫小花是邻家喂养的。我与它亲近的缘分仅仅是当它小得可用一只事掌托起的时候，将它放在肩头照过一张照片。那会儿，它小小的身子圆滚滚的，浅黄纯白相间的绒毛里嵌着一双黑晶晶的小豆眼儿，完全不像一只猫；倒像只染了色的荷兰猪。如今我一看到这张照片，就会回忆起它的小尖爪曾抠得我肩头又痒又痛的感觉，同时想起带它来我家的邻家女儿。她正在大洋彼岸攻读博士学位，说不出已经几年没见面了。听说就在她快要读完学位时，她的丈夫突然逝世于国内，以致她日夜兼程赶回来，也没赶上见一面。最后仍想到小花。我至今不知它之所终，却无端认为它的下场悲惨。于是，人生之飘浮不定，生命之聚散难全，千思万绪全都活生生由一只猫牵引而来，在夜阑人静灯火寥落的时光里。
小花是我所见过的猫中最优秀的一只。虽然它是只地道的土猫，远不似我家中西合璧得小白长得富贵堂皇，但平心而论，它的素质要比小白好得多。夏天的早晨，我不止一次亲眼看见它敏捷地跳上柳树，扑捉喁喁私语的麻雀。它的主人们常常惊呼着从沙发靠枕下边或者被窝里拽出一只只死鸟，这无疑是小花的辉煌战果。小花会看电视，足球赛激烈进行之际，它总在电视机前跟着荧屏上滚动的球来回转动脑袋。球滚出画面，它还跑到电视机后边去找。这一大绝技，曾经被它的主人广为宣传，同小白的漂亮一样，足以构成主人引为荣耀的理由。
大约正是仗着素质的优异，小花具有一种其他猫们不具备的傲慢，它的硕大、矫健、勇猛，使它有本钱傲视同类。小白曾经自恃高贵不知深浅与它激战一场，战绩只能是从此见了它便远远躲开，或惊恐万状地躬起背竖起全身的长毛，嘴里嘶嘶喷气，就像碰到了一只狗。总之，小花爬树上墙无遮无拦，在全院子的猫中天马行空惟我独尊。即使对人类，它似乎也同样轻视无所畏惧。除去它的主人们可以与它亲近，其他一切闲杂人等想要抚摸它都是妄图。它的主人当然也很是娇纵它，大热天的中午，它随随便便大声叫门，打搅主人的午休是家常便饭，竟然无人责备它。于是当它一天一天长得更大更结实，也就更加傲慢了。比起被幽禁的小白，小花要幸运得多。年年春天，它多少次播种了爱情，没人知道。不过按优生规律，小花无疑是合格的父本。
小花大约三四岁，正值壮年。皮毛油光，用不着主人给它洗澡，却也该黄处黄，该白处白，清清爽爽。本来还可以威风凛凛再过上几年雄壮的日子，却不料一纸调令下达，它的主人全家迁往北京去了。我以为小花将重演小白的角色，吃片安眠药潜入首都定居。可事实是当对面；单元搬空之后，小花在从此对它关闭的门外坐守了两天，才知道它已成了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猫。于是悻悻地走开去，尾巴拖地，往日的威风荡然无存。关于小花被抛弃的原因，一说是主人们嫌麻烦不打算带它，一说是打算带它走它死活不肯出大门。反正不管怎么说，傲慢的小花成了野猫是一个事实。俗话总爱奚落某人一旦失势，便形同丧家之犬，实际上丧家之猫也同样狼狈和潦倒。苦苦支撑几天之后，小花终于忍不住到我家叫门了。我把门打开一条缝，它便以前所未有的畏葸神态小心翼翼地伸进脑袋，然后蹭着墙根一步步挪动身子。我知道它此来的目的在于乞食，便端去小白吃剩的饭。忽然，蹲在墙根的小花，眼中露出惶恐的光来。再一看，被拴在门柱上的小白，正以无比的英雄气概，直直竖起毛掸子似的黄尾巴，凶狠地盯住这位不速之客，仿佛以往战败的耻辱总算有了昭雪的机会。小花可怜巴巴看我一眼，我明白它大概是希望我将食盆放在离小白远些的地方。我照办了。小花躲躲闪闪吞咽嗟来之食的当儿，小白忽地扑将过去。要不是它被拴住，两只猫再次决一雌雄在所难免。如果那样，小花在气势上已先输了小白一着。
天气渐渐转凉。飘洒的秋雨一场接一场，室内的温暖对猫们愈来愈具有诱惑力。小花天天来乞食，态度似乎比刚开始时洒脱油滑了许多。有一天小花终于在饱餐一顿之后，溜到沙发后边卧下了，看来它希望长久被收留。其时，小白的狂躁和随处磁尿的行为，已经给我们带来了无穷烦恼。但人们有时面对弱小无助又不能言语的动物，感情会变得格外脆弱也格外强大，我终于顾不上增加更多烦恼的危险，打算收留小花。不过这个慈善计划最终被小白强烈的排外情绪破坏掉了。看到它俩无论如何不能和平相处，我只好让小花在晾台上栖身。奇怪的是，当小花明白它仍然只能做一只野猫时，便不再来叫门乞食。我们另攀一份食搁在晾台上，它也是有时来吃，有时不来吃。天更冷了，直至下起雪来。小白紧靠着旺旺的火炉取暖，鼻子都快贴烈炉壁上去了。我常一听到风声，就平白无故替小花担心，于是用旧絮在晾上做了个窝，希望有限度地为它解决御寒的问题。小花欣然接受了我的帮助每天晚上都来这个窝里睡觉。有时临睡我去晾台上看看，它会旨意不明地冲我叫上一两声，然后任我用顶旧草帽盖在窝上。傲慢的小花到了这般田地；似乎也有点忍气吞声的味儿了。
那夜雪下得正旺，我去晾台替小花盖草帽，却发现窝空着。盆里的食满满的，一点没动过。我的心竟一下子凄凉空洞起来。三天之后，我已全然不抱希望时，小花却意外地出现了。它浑身泥水，一条后腿被打断了，拖在身后，它艰难地爬进窝里，一动不动地趴着，过了一天又一天。我能替它做的事，只是将它的食里多拌点鱼。但它不想吃。
人说猫有九条命，我算是见识了。一个星期：之后，小花又开始外出活动了。先是一颠一颠地瘸着腿跑，不久也就完全好利索了。只是不知它是否还能上树捉麻雀。那是冬天里，树上没有鸟。不过，等到夏天来临的时候，我们不再有机会欣赏小花上树捉鸟的表演。大约初春的某天，我又一次发现小花的窝空了下来。这次我似乎不怎么在意，以为它不久就会回来的。可它又一次让我感到意外。一天一月一年，晾台的窝总空着，小花始终没有再出现。
我去北京出差，曾见到小花的旧主人。我对他们说起小花的轶事，大家听了无言。
母猫小花及其后代
母猫小花刚来的时候，我根本不打算收养它。老猫小白的叛逃与冷漠，公猫小花的失踪，都似乎使我受到某种说来可笑却相当深刻的伤害。也许人们保护自己的办法，最终还是尽可能保持生命的单纯，而一切进入人们生命之中并与之联结的其他生命，都将成为这个生命不堪承受的负担。只有单纯的生命是轻松的，我的确有些惧怕另一个新生命进人生活。只碍于送猫的朋友盛情，不便马上把这小猫送人。况且送人也不能乱送，先得弄清楚对方是否会真心善待小动物。母猫小花，实在太小了，小得让人见而生怜。它叫起来声音极清秀，像个文静的女孩儿。并且它在小白跟前不曾遭到半点排斥，立刻就被接纳了。由此可知它是只母猫。它的毛很长很长，由黑黄白三色杂成很好的图案。不知怎么一来，它也被唤作小花。那时，公猫小花已经失踪很久了。
比起老于世故显出狡黠的大猫们，母猫小花有一种无拘无束的稚气招人喜爱。它总是欢天喜地并孜孜不倦地运动着，逗得我们哈哈大笑，从而调节了我们疲惫、贫乏乃至百无聊赖的心境。好几天过去，适合于收养小花的人家还毫无线索。又几天过去，家里便没人再提起送走它的话头。最后母亲说，喂一只也是喂，喂两只也是喂。
母猫小花又被收留了。人类似乎永远不能避免的弱点之一就是明知故犯。像我，明知母猫小花一旦定居又将带来新的重负，明知业已备感沉重的生命需要的是减轻而不是增加负荷，仍旧收留了小花，如同眼睁睁地盯住一个陷阱，然后很理智并且很优雅地跳进去。由此可以略知现代人的某些诸如全面淡化人际关系以及淡漠人类情感的人生理论是多么高超。你想保护你自己吗?那就请你不要总是悲天悯人好了。
假如你抬脚就想踩死一群忙着搬家的蚂蚁，开车就想碾杀一条在路边歇晌的狗，也许已经具备了做现代人的资格。将这种气质发扬光大，你便可以闯荡世界了。你可以冷落父母，可以嫉恨手足，可以投靠昔日的对头，可以抛弃久恋的情人，可以编个圈套陷害义重如山的朋友--只要利益需要。现代人活得自在活得潇洒的秘诀，似乎就在于薄情寡义。
我还没有学会做一个现代人，也许曾经想学会做又还没有学到家，因此还残存着某种令现代人唾弃的慈悲。一想到这么小的一只猫可能流落街头，总是有些不忍。但坦白地说，我仅只是收留了母猫小花而已，我再也不会投入像对老猫小白甚至对公猫小花那么多精力了。所以关于母猫小花的成长我已回想不起多少细节，也许我当时就有意识不去太多关注它，很懂得节约感情了。世事的风雨时时磨淡人们的感情，让它粗糙、坚硬、迟钝和浅薄。就算你还不具备做现代人的资格，也要识相些才是，不然跟不上时代步伐，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你自己。我正变得世故起来。
我只是笼统地知道母猫小花很快长大了，出落成一只仪态万方的长毛大花猫，很被过了多年禁欲生活的老猫小白宠爱。于是，等到小花当真到了待字闺中的年岁，我们家的晾台上几乎每晚都要成为公猫们英勇厮杀的战场。老猫小白力战四面八方前来的情敌捍卫小花的贞操，表现出不屈不挠的气节。而小花则终因天生丽质，被追求者们追得无处安身以致于遍体鳞伤皮毛不整。后来，小花的肚子大了，是不是小白的后代，不得而知。那时候，我已经脱离了专业作家的悠闲生活，为一家后来很著名的杂志当差。很多事要做很多问题要想，猫儿们的分量自然轻了许多。对于小花以及它的后代，常常无暇顾及。只是到了忙得太过火时，才将疲乏的眼睛从稿子上移开片刻，看看安卧巢中哺育三个幼仔的小花，同时对给小白抓跳蚤的清闲做一番回顾，向往安宁的心思油然而生。
小猫长大了，两白一黑一共三只。其中一只白的也是黄色尾巴，长得跟老猫小白一模一样。可黑的那只不知何处的种儿，地道土猫。给小猫找人家，又成了一件大事。到了这里我才明白，母猫小花带给我们的灾难远不止限于它自己。黑耳朵的小自猫总算找到了好主儿，送出去享福了。黑色小土猫因为丑陋根本无人问津。后来发生了老猫小白突然死亡的事件，使我对明显保留了它的印记的那只黄尾巴小白猫又一次动了感情。因为小白临死前的晚上，曾惊魂：不定地跑回家来告辞，而我已经上床不曾与它照面。第二天早上天没大亮，邻居就发观了死在路边的小白。丈夫挖了坑把它埋在窗前的花圃里。小白人土之前，我踌躇再三，终于走出去最后看了它一眼。突然对它抱有说不出的歉意，它胯下残留着捆绑而致的疤痕，此时变得特别刺眼。对小白所作补偿的体现，就是留下它的遗孤。于是我们家喂的猫，变成了三只。
我有时常常会不满上天赐给我们如此经久不衰的感情，让它时时编织温暖诱人的网等着我们去投奔。一旦你不小心走人了感情之网，你会变得脆弱不堪全无主见而且智慧锐减，对人如此，对猫也是如此。就因为养了小白一场，我们家便永远无法与猫类绝缘了。居然在我们千里迢迢搬迁海南岛时，还千方百计将小白二世以及未曾送出去的黑猫带了来。这本身就是种不明智；的举动。但有关感情的事情，很难用理智作出判断，什么时候你能够将感情看得一钱不值，纯粹用理智行事了，你也就成为地道的现代人了，也就不再为其他生命所累，彻底轻松了。
如今，我们一家三人两只猫，与世无争地生活在海南岛某个清静也清白的去处，两只小公猫又成年了，很快又会出现当年刍的令人烦恼的问题。更深人静的夜晚，一听到楼下有其他猫们的动静，就难免又要费思忖。到底是将它们关在楼上施加保护，还是放它们下楼去寻求幸福，我又面临选择。听说海南素有吃猫的风俗，而这两只猫又的确很肥。
剩余的话
关于猫，我大体只能说这些了，关于人，似乎言犹未尽。人总是这么奇奇怪怪，一边喋喋不休抱怨做人的苦处，一边迢迢遥遥祈求下世轮回，害怕此生不久。就好比喂猫，喂着它嫌烦，送了它难合。只好与它们磕磕绊绊纠纠缠缠一路走下去，不知到哪儿算一站。生为人类，是一种幸运也是一种不幸。事情就是这样。
(选自1998年3月上海书店出版社初版《岁月之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