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爱猫入骨

一般人说到“动物”,其中并不包括人,人高高在上,把自己的地位提升在动物之上,有点自欺欺人。那些“动物”与人相异之处,就是脸上没有像人那么多的表情,它们也有感情,有智慧。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喜欢养些动物纾解感情或是排遣寂寞的原因。
现在的人把自己喜欢养的动物叫“宠物”,宠物的种类越来越多,越来越奇。一般人养猫、养狗、养鸟、养鱼,现在有的人客厅里蹲着金钱豹、床上爬着大鳄鱼。云南边境的人家有人养大象,象能耕田,也能看家。主人出去,它便当门一睡,除非主人回来,别人休想越雷池一步。要是生人走近,不管是鼻子或是小腿照顾一下,就吃不了兜着走,还会哄孩子,小孩哭了,便用鼻子轻轻一卷,在空中慢慢摇荡,小孩就会马上安然入睡。
云南山区也有人养猩猩,比象更聪明,会买东西,还会赚钱买糖吃。一个人训练他的小猩猩到巷口杂货店买香烟,很快的它就知道主人给它钱,它就会到店中交给老板,然后带一包香烟回来;有时主人也带它到店里花一个铜板给它买块糖吃以示奖励。一次老板发现少了一个铜板,心中想一定是路上丢了,便也没有计较照样给了一包烟。过不多久,它又回来拿一个铜板买了一块糖走。连续两三次之后,老板起了疑心,告知主人,主人暗中查看,见它拿钱出去买烟时,走到门外四顾无人,就把一个铜板放在墙角用小石头压起来,买烟回来之后,再出去把钱取出来去买糖吃。主人当面捉住,人赃俱获,那猩猩就会双手蒙着脸羞愧难当。
我爱动物,就因为它们这些人性。六七岁时在北平养过一猫一狗,狗是哈巴狗,名叫来宝。猫的来头比较大。清末名臣赵尔巽历任封疆大吏,人称赵次老,民国以后任清史馆长,他最喜欢猫,家里特别有一位老小姐替他照顾那些各种的猫,家人都叫她猫姑。我父亲常带我:兵马司赵府去,我就会;一直待在猫姑至,跟群猫嬉戏。可是赵次老从来合不得把猫送人,所以我不能带一只回家。忽然有一天,父亲晚上回来,从他长袍大袖中取出一只活泼可爱的小猫给我说:“这是猫姑瞒着上面给你的,要好好地养它。”我当然视若拱璧,取名多多,意思是多喜多乐。
多多长大后就气概不凡,来宝同它有纷争时,它便会前爪双举,左右开弓打来宝几个嘴巴,来宝便会落荒而走。来宝有时在院中捉到老鼠,便会吠叫,多多懂得他们的语言走出屋来,来宝便把老鼠放开,多多纵身上前一把抓住,衔去享受。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养过鹦鹉,养过猴子,养过马,可是当时年纪小,拥有时十分快乐,失落时心中怏怏,不多时就会忘记,没有伤到感情。直到五十年代以后,国家。多难,颠沛流离,到了美国,偶然养了猫,才尝到痛苦的滋味。
一天,家中突来一猫,黄和黑混合的长毛,很可爱,驱之不走,女儿喜欢便留了下来,它也就此不走。不幸是只母猫,不久便生了四只小猫,两只纯白,一只纯黑,一只像猫妈妈一样的花猫。茸茸一团真令人不忍释手,全家人都宝贝得不得了,可是都喜欢猫,谁也不伺候猫,于是喂猫、洗猫、溜猫、打扫猫的粪便,这些工作便落在我的头上。好在我爱它们,便也乐此不疲。
猫的繁殖力很强,猫妈妈一年两窝,一年以后猫女儿参加生产行列。女主人本来不喜欢猫,忽然改变习性,舍不得把小猫送人,于是“猫口”日增,多的时候有三四十只小猫在脚底下转,最后才痛下决心,所有的猫太太、猫小姐全部结扎断了来源。又是几年以后,送人的送人,自然死亡和走失。家中剩下六只大猫,五只纯白,一只纯黑。
因为是我照顾它们,它们也就对我特别亲热。晚上我睡觉时,有时全床皆是小猫,不但枕侧席上,连臂、胸、足、腿之上皆是蜷伏的小可爱,我连翻身都不可能,太太常令友朋到我卧房观看奇景。
后来我最爱的一只猫死去,至今思之犹悲痛不已。记得几年前拜访
原载 1982年10月15目台湾《中华日报》副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