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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图]饭猫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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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猫记
作者:陈远大    文章来源:碎石集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10-1

饭猫记

陈远大

猫是老鼠的天敌,具有见鼠必捕的本能和嗜好,所以人们为除鼠害,总是愿意养一只猫,这只猫如果懒惰成性,畏鼠如虎,不敢与之搏斗,以致避居一隅,或者是猫鼠共处,那么它的主人一定会把它驱逐出境,另觅强悍的猫来。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是六十年代,却由于对这个命题存在不同的理解,在全国展开一场大辩论、大斗争、大迫害。“猫能捕鼠论”者竞遭到罢官、监禁,以致真像老鼠遇到悍猫一样,连骨头都被嚼吃掉了。

我很幸运,没有卷进“猫能捕鼠”的冤案里去。我从六十年代初就开始养猫,养了将近二十年了。以前的不去说它,猫的冤案形成之后,我还养了十年,到现在已经四易其猫了。这虽然是无关宏旨的琐事,却也使我像“惯犯脱网”似的有许多感触。因此,写下这篇《饭猫记》,望勿以言不及义的“闲情逸致”视之。

一、猫兮归来

一九六九年,在我养了几年的猫迷失三个多月之后,我带着家眷到河南明港参加“五七干校”的劳动锻炼。当时,在我的意念中,我们都将变成河南的农民,经过一定的时间,成为“自食其力”的农业劳动者。

我家在明港农村分到的一间房子,应该说是很不错了,只是老鼠成群,除了夜间成队出扰之外,白天也经常伺机偷袭。从食堂打来的饭菜,往往成了它们的猎获物而加以分享,弄得我们无法判断哪些是被老鼠吃过,哪些是没被污染的,只好全部丢弃,让我养的小猪享受一次美餐。这种情况使我感到沮丧而无能为力,为了减少粮食的浪费,为了避免老鼠所造成的灾难,我很想养一只猫。可是,我在这里地生人疏,加上这里的猫大概也由于陷于冤狱之中几近绝迹了,到哪里去找呢?

说来很巧。这天早晨,我到明港镇上去办事,在桥头上碰到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挎着一只竹篮,里面拴着两只小灰猫,在无可奈何地叫卖。这真是不期之遇,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用一元钱买回了一只。

我没有篮子,只带着一个布兜,把小猫装在布兜里,两根提带系起来,它就无法逃走了。布兜有一个破洞,小猫大概是想透透气吧,把头伸了出来。这就更好了,它不但跑不了,也闷不死,可以安全地伴我回家。谁知当我到一家药店去为邻居买药的时候,小猫从布兜的洞里钻出来,一下子躲到药店的栏柜底下。一时,药店的几位售货员帮我捉猫,捉了半晌,连一点踪影都找不到了。售货员说:“一时抓不到,你明后天再来,我们抓住拴上它,一定交还你。”第二天我专程来取猫,可是售货员告诉我,小猫不知去向。我十分失望,得而复失,还得继续接受老鼠的挑衅。

三个月之后,我的一位老友从另外一个干校找来一只小猫送给了我。这只小猫跟我丢掉的那只毛色一样,个子一样,但是没有企图逃跑的意思。

小猫,就像我家的警卫战士一样,虽然它很小,还在幼年,但是它的一声鼻息,一声呼唤,都会使老鼠像听到惊雷一样,毛骨悚然,从此,再不敢出来,可能是转移到无猫的世界去了吧,反正我家得到安宁,不再担心食品、衣物会被老鼠糟蹋。

小猫来到我家之后,邻居的一只猫,经常到我家来,和我家的小猫结成了朋友。它俩的毛色、大小、肥瘦几乎一样,如果不是尾巴稍有区别,简直难以辨认主客。我家的小猫尾巴曲而粗,邻居的小猫尾巴直而细。后来,据邻居说,他们那只小猫是从明港药铺里得来的,果真如此,它应该是属于我的。两只小猫同嬉同卧,同出同归,在完成它们捕鼠任务的时候,有所分工,也经常合作。

可是好景不常,半年之后,小猫逐渐长大,进入了青年时期,我的那只忽然失踪了。我感到怅惘,在纸上随便写了一句:

从此依然鼠道开,猫兮归来。

据附近住的小孩子告诉我,明河边上有一个小灰猫死了,他们已经把猫埋在沙堆里。不难判断,小猫遇害了。

不过,邻家那只小灰猫,还是经常到我家来做客,老鼠们仍然不敢出来。这两只猫好像有个誓约,谁要不在,一只猫就要完成两只猫的职分。因此,我也就解除了失猫之忧。

二、且把邻猫做已猫

几个月过后,我们“五七干校”的大部分人迁到息县路口镇。这里,老鼠的势力胜过明港,第一天晚上,就给我来个下马威,使我一夜不得安宁。

天刚黄昏,行李还没完全打开,东西还没收拾,就有一只老鼠明目张胆地窜到桌子上偷吃饼干。孩子把它赶跑了。不大一会儿,又出来两只粗壮的老鼠,长驱直入,咬我的还没解捆的书。我起来赶它们,它们退回二尺,转过头来眨着两只发光的小眼睛瞪视着我,我再赶它们,它们又退回二尺,当我拿起一把条帚朝它们投去的时候,才钻进墙角。可是我刚躺下休息的时候,它们又钻了出来。好像“敌退我进、敌疲我扰”的作战秘诀,也被老鼠学会而且付诸实施了。因而,我急于得到一只小猫。

这里原来是个农场,五六里之内没有农民住户,小城无处可讨,只得求助于留守明港的同志。没多久,他们用纸箱装了一只猫,托便人给我带来,并附了一个条子:“你家的小猫没有死,又找到了,托人带上,让你们再次团圆吧!”我十分高兴,可是打开一看,非也,这不是原来邻居的那只小灰猫吗?照原来的估计,虽然这只小猫很可能就是我从明港桥头买到的那只,但是毕竟属于邻居,夺人所有,于心不安,不过路途遥远,不便退回,且把邻猫做己猫,就让它在这儿落户吧!

这只小灰猫一来,老鼠绝迹了。晚上我可安心地读点书,或者整修那些被老鼠咬破的旧书和文稿。提起文稿,那还是十年前写的长篇小说草稿,四害横行的时候,虽然成了被批判的对象,却也完整地保存下来,谁知这场鼠祸却使它有些残缺了。如果不是小灰猫及时前来驻守,恐怕里面的许多英雄人物都会被老鼠们吞蚀下去的。

一九七二年大雪纷飞的初春,我奉命调回北京,小灰猫是不可能远程迁徙的,只好留在路口。它为我立下了汗马功劳,保护了我的书籍和文稿,捍卫了我的生活安宁,不忍抛弃,决定为它找个新主人。这儿鼠害无穷,希望养猫的同志很多,结果它就落户在柳家。同小灰猫分别的时候,我写了几句诗,以抒依依惜别之情:

奉调京华走,

别猫当折柳。

但愿新主人,

善待视如友。

                          三、饭猫度晚岁

回到北京,住进一套老房子。好像我跟老鼠结下了不解之缘,其猖狂程度仅次于路口,求猫之心油然而生。但是,北京是“四人帮”统治极为严密的地方,不敢蓄猫,只好采取另外的措施以驱鼠。做老鼠夹子,设捕鼠笼子,饭里施毒,鼠洞填土,都不起作用。夹子、笼子里的诱饵可以被老鼠吃掉,而老鼠却安然逸去;施毒的食物,老鼠从不入口,而家用的食物却经常被窃,真使我哭笑不得,望壁而兴叹了。

一九七六年底,“四人帮”被粉碎之后,我也就从鼠祸中解放出来,托友人找来一只小猫。这只猫来到我家的时候。生下只有二十多天,毛色洁白,掺杂着几块黄斑,个子很小,吃饭、喝水都需要人们给予照料。说也奇怪,即使这样一个还没有一点捕鼠实践经验的小猫住在我家,老鼠们也就避开不敢再来了。所以等到它长大能够捕鼠的时候,它却连老鼠的踪影也难以看到。

老鼠是人们的大敌,猫是老鼠的天敌,敌之敌友也,友之敌敌也,所以我一直把小猫作为我的朋友,甚至视同我家的成员。我宁肯以生鱼鲜肉供养此猫,也不愿让残羹剩饭被窃于鼠。

我喜欢写点旧体诗词,自学诗之日起,到一九六一年为止,共积存二百多首,录成一函,名之曰《大风集》。一九六二年以后到一九八O年,又积存了二百多首,录成一函,名之曰《匏尊集》。一九八一年以后的新作,还将继续录存,那么又叫什么名字呢?左思右想,由于猫保护了我的诗稿,使我能够安心执笔,就叫作《饭猫集》吧!因而写了一首五古,用以正名:

原为驱鼠害,饭猫二十春。

此猫称四世,毛色似金银。

每饭先入座,每饮据一樽。

昼寝随人卧,夜归自叩门。

游乐常相共,俨如我家人。

四年猫渐老,我亦过六旬。

饭猫度晚岁,相安写诗文。

此猫不捕鼠,优劣亦定论。

但愿猫常在,鼠辈不相侵。

柳宗元曾经写过一个纵鼠为害的故事,说是有一个人生于子年,属鼠,以为鼠是子神,是自己的属相,不忍加害,大概是既不设网,也不养猫吧!弄得老鼠迅速繁衍,几世同堂,夜出无所忌,昼行不避人,以致家里成了老鼠世界,烦扰不堪。我读这篇文章的时候,总以为那是寓言式的警世之作,这类愚蠢的人未必实有。谁知千年之后,会出现类似的情况呢?要鼠不要猫,要草不要苗,要穷不要富。要愚蠢不要知识,而这竟成为什么“革命”的方向,岂不怪哉!

经过十年动乱之后,猫终于战胜了老鼠,正义终于战胜了邪恶,实事求是终于战胜了形而上学,我也可以放笔写这篇《饭猫记》了。

(选自19838月湖南人民出版社初版《碎石集》)

文章录入:晓静妹妹    责任编辑:晓静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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