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猫离家

林文义
初夏的时候,老猫蹑着它那无声的步子,静静地顺着三楼那条古老、磨石子的楼梯下去,铁门意外的没有关牢。它似乎是缩了下臃肿的身子,溜了出去,从此,老猫就再也没有回来,一天,两天,三天......真的不再回来。
一直很惦记它,这只伴了我十二年之久的老猫。纵然,有时,它令我十分气恼,譬如它总是撕裂了我书架里,那些珍爱的书籍背部,或者跳上书桌,恣意地撕裂我摊展、正撰写了一半的稿纸——但它离家,却令我忧伤。
母亲感伤的,却反而安慰我说:十二岁了,那么老的猫了,它也许自己出去寻死,不想劳累我们吧?听说,猫的寿命只有十四年。我悄悄地走上三楼通向四楼阳台转角的地方,那儿放着一只木箱子,是我为老猫准备的。我知道它有一天一定会走完它生命终程的,我为它准备一只木箱子,我要亲手送老猫上路,可是,我再也没有机会。
十九岁那年,一次强烈的台风过后,屋前的街道满目疮痍。我刚从学校回来,学校所有的一楼教室全部进水,那些桌椅,像一支被击败的部队,七零八落的在积水里载浮载沉。那个长着天生一张黑板脸的主任教官,用着浓厚的四腔音嚷着,不用上课。在许多的欢叫声中,他老人家自己先急呼呼地骑着那部已经被洪水泡了一半的破单车,叽叽咔咔地踩了回家,看看他家有没有被洪水冲走。
回到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低微的猫叫声从门的下端递过来,我低下头去,一只湿濡、倦而无助的小猫正发冷地对我叫着,我蹲下身去,用手轻轻抚挲着这只可怜的小东西的头,它用热热的小舌头舐着我的手背。我把小猫捧上三楼,用旧毛巾将它擦干,然后弄一碗剩饭,拌着鱼片,递到它前面,它狼吞虎咽地吃得精光。我静静地看着它吃,十九岁多感的心灵,竟也有几分无由的感伤。
以后,我就留它住了下来,毕竟,这也是一种缘吧?
我喜欢看它一天一天长大,那也是一种“成长的喜悦”吧?我为它取了一个名字叫“棉花”。当它来到家里两个月以后,它已经出落得异常好看了。褐白相间,光滑柔嫩的一身毛,白多褐少,轻轻抚摸,如触棉花。我喜欢看它静静地躺在阳光灿亮的阳台上,它微微上举的麒麟尾,线条优美的腰身,雄壮的头额,好一只英挺的公猫。
悄静的深夜,我在书桌前低首阅读,偶一回头,它正乖巧地埋身在沙发里,陷落成一团白柔柔的姿态。均匀有致的呼吸,安心的沉睡,带给我多少温慰的感情。少年时期所谓的孤独、落寞都由于有了它的调和,而感到许多的满足。冬夜时,它和我一样,或许是惧怕寒冷,或许是帮助我取暖,它喜欢和我共同挤一条棉被;反而,它暖热如一只小火炉的身子伴我度过几个十分冷冽的寒冬。
有一次,它吃了一只被人下饵毒死的老鼠,而在我回到家里,它几乎已经奄奄一息了,口吐白沫,软扒扒地瘫在地上,用着一双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痛苦非常地望着我;我慌乱地将它搂在怀里,找到离家不远处的兽医,又是灌肠,又是打针......生怕它会死去。兽医满头大汗地推门出来,懒洋洋地说:你家的猫没事了。我挤进室内,棉花横躺在那儿,仍然用一双黯然的眼睛静静凝视着我,我走过去,用手轻轻抚挲着它的头额,它衰弱地,吐出暖热、粗糙的舌头,舐着我的手背......
它似乎一直都很孤独,我一直私心地不让它跑出去,它只能静静地趴在阳光灿亮的阳台上,眯着一双眼,偶尔用它的舌头梳理它一身洁净而发亮的毛。它常常趴在三楼的窗口,望着三楼底下的小街,人群,车辆......它静静地看在眼里,像个沉默的哲学家,它究竟在思索些什么?
以后,我有了妻子、儿女,似乎逐渐冷落了它,它显得更孤独了;一方面,也由于它的年岁大了,躯体也颟顸多了,走起路来,慵慵懒懒的。有时,我从外头回来,一到门口,抬起头来,就可以看到它趴在三楼的窗口,往下望着,看到我了,它会倏然立起身子来,向我叫着,似乎,它一直是在等待我回家的。它跳到我的腿上,意图盘着身子熟睡时,我会赶它下去,它悻悸然夹着尾巴,一边叫,一边离去,找个沙发跳上去,趴了下来。它似乎慢慢地知悉,我必须因为家,而背负养育儿女,生命的责任吧?
十二年过去了,我曾经因为它几次离家而忧心如焚,它或许出去散散心,去看看屋外的天地,去寻访它盘踞在屋脊或垃圾堆的友伴们,最多两天,它一定会回来;有一次,我将铁门关着,它用前脚轻轻地叩,像个极有涵养的绅士,我知道,它出去了,但我相信,它一定会回来。
而初夏的时候,它悄悄出去了,没有告别,(它要用哪种方式告别呢?)我自信地以为,我的棉花一定会回来,十二岁的老猫了,不回来,它要到哪儿去?它老迈了,脚爪没有年轻的猫锐利,行动没有年轻的猫敏捷,它要到哪儿去?它会饿死(它一直被养在舒适的屋里),它会被汽车撞死,会被恶意的人类打死......我不敢想像。
我望着那只木箱子,为它准备好多年,准备送它上路的,而这只伴我十二年的老猫,就这样,不告而别了。
(原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