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的忆往

张香华和柏杨

作者:张香华

和我们熟悉的朋友都知道，我们养过一只小猫，名叫孟子。见面谈话之间，常会插问一句：“你们家的孟子呢?它好不好?”安莉每一封从佛罗里达的来信，都不忘在信末加一句：“问候你的家长和孟子。”孟子和家长并列，看来它的确被公认是我们家的一员了。

我非常喜爱这只孟子。它和我们生活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我确曾把它当作家人一般看待。伺候它的饮食，清理它的便溺，病时送医，暇时怀抱。有一阵子，它还生过猫虱。我几乎一得空就替它捉虱子，埋头工作，一次总要花一两个小时。孟子占据了我们紧张繁忙生活中，一部分宝贵的时间，但，它也曾回报我们以无限缠绵悱恻的柔情，增添不少家居生活温馨的情趣。

我们夫妇之间从来不互称名字。我叫柏杨做“虎”，柏杨叫我做“猫”。除非是吵架，他才会一本正经地叫我“张香华”。这一声惊魂，往往把我从猫的灵异世界，还原为人身，一霎时，恍兮惚兮，才发现人世的不宁。其他的时候，我就以猫自居，成天睡眼惺忪，清醒的时候少，迷糊的时候多。

猫和我的关系既然这么密切，莫非我们有前世因缘?那又不然，或者说，起码未必是善缘。因为我曾经有过一段憎恶猫的日子，现在认识我的人谁会知道?

童年的时候，家里饲养过一对猫儿，是一对很不得人欢心的小动物。那时家里有继母，本来已人人自危。这一对猫儿显然不识时务，完全不懂得察言观色，竟不断地给自己，也给家人制造灾难。首先是它们都会偷吃，任凭继母怎么痛骂它们、追打它们，它们始终积习不改。我那时年纪很小，在家里当然没有发言的地位，更不敢僭越身分来帮忙喂猫，以减少它们因饥饿而偷吃的次数。因为，在家里，继母是权力中心，家里一切大事小事，全都得由她来定夺。继母对这份大权是绝对不允许它旁落的，所以，那怕是喂猫这样的小事，也没有人敢擅自做主。我那时只有在一旁又心疼、又懊恼，看着它们受罚挨打，却不敢采取救援行动。

每当继母心情不好，又碰到猫儿淘气的时候，继母常常从猫儿的身上先发作起，最后总是把我一并牵连入罪，一视同仁，因为继母说我们都是坏胚，前一世还没做够孽，这一世继续来折磨她，让她受我们的气。

这一对与我同时被称为坏胚的猫儿，大概因为得不到家人的垂爱，只好靠发展自己倔强的生命力来适应环境。它们长得骨架特别粗壮，黑白相间的毛色驳杂，四肢颀长，尾巴短秃，表情木然而冷漠，丝毫没有一般猫的温柔妩媚，倒有点像草莽间的强梁。它们在继母经常的吆喝打骂声中，和一回回失风的偷吃中，挣扎生存下去。

这一对猫儿还有一件事，犯了继母的大忌。它们最爱趁继母不备的时候；偷偷溜到继母的房中，躺在继母铺了洁白镂花床罩的床上，呼呼大睡。每一回继母的脚步声在楼梯口响起，就看到猫儿们抖动着身躯，鬼鬼祟祟，迅速地从继母身边擦过，一溜烟跑下楼去躲藏。这时，继母便一面咒骂，一面到房中清除遗留在她床上的猫毛。我被这对猫儿的不自爱，惹得非常羞愤而恼怒。我觉得它们真是不争气。屋子里哪一个角落不能睡，却偏偏爱睡那个最嫌恶它们的继母的床。难道它们是看上了继母漂亮的镂花床罩?它们为什么那么经不起诱惑?它们为什么那么贪图物质享受?在家里与猫儿同等身价的我，仿佛觉得猫儿的表现，就是我的表现。猫儿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我们同是受继母迫害的弱者。而我气愤的只是，它们竟然这么软弱又厚颜，没有骨气。我盼望我的猫，是左拉笔下《猫的天堂》中的猫，那种为了自由和尊严，不惜挨饿受冻的，悲剧英雄式的猫。

怀着这样的盼望，使我对这对猫儿的怜悯和同情，渐渐转变为失望和憎恶，因为它们的自暴自弃，就是我的败坏，而我怎么能容忍自己的败坏?尤其是在继母的压力下，暴露这些可怜的弱点?终于有一天，一件更糟的事爆发了。

这一天，猫儿们又偷偷躺在继母的床上睡大觉，大概是春秋大梦梦过了头，以致完全听不见继母的脚步声，当场被继母捉住。我看见继母捉住那两只猫儿，站在楼梯口，恶狠狠地把它们从楼梯上掼下来。母的那只因为长得肥，落地后打了一个滚，夹着尾巴哀嚎而去。公的那只因为骨架粗硬，掼下来时，腿骨折了一下，从此变成一只跛猫。

不过，从这时候开始，瘸了腿的公猫经常到外面去流浪，有时一天之中不定时地回来一两次，嗅嗅食盘里的残肴，啃啃吃剩的鱼骨头，然后，又一跛一跛地再度出发。它虽然瘸了腿，却仍然能一翻身跃上墙头，蹒跚而去，后来索性整天不回家，或者几天才回来一次，而它每一次出现时，身上总是旧创带着新伤，狼狈不堪。剩下来那只母的，也随着另一半的伤残，而日渐委靡，整天没精打采地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睡觉——这对猫儿的断腿、沉沦，在我的小心灵中，都是挫败的烙痕，而这些灰暗而不愉快的记忆，也就是猫最早给我的印象，曾经久久盘据在我心头。

不记得是受了那一篇文学作品的影响，日后，猫给我的联想是女人。一身光鲜亮洁的皮毛，很像一个讲究穿着、喜爱修饰的女性。一日数回，它可以花一个小时以上的时间，用它那只小小的柔软的手掌，拚命地在那张小脸上搓揉，很像女人坐在梳妆台前不惮其烦的化妆。还有一些女人所专长的诡计，譬如一个玲珑的女人，常常会自诩对男人有手腕，她说：“何必替男人着想那么多，男人就喜欢你拍他一巴掌，然后摸他两下毛。你越是那样待他，他就越是对你像‘一零一忠狗’那么忠实。”我觉得用“狐媚”这个词形容这样的女人，不如用“猫媚”来得妥贴。猫有狐狸缺少的温存，而且擅长满脸无辜的表情。它无论做了什么，你都不得不原谅它，因为，上帝呀，它不知道它在做什么。

猫也是神秘和不祥的象征，常常出现在电影侦探谋杀片里。一只黑猫在迷漾的夜雾中穿行，忽然跃上屋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喵”一声，下一个镜头是血淋淋的惊怖场面。那两只骨碌碌的眼珠，放出慑人魂魄的绿光，预示了剧中人的离奇死亡。在真实生活里，猫之于老鼠，也是手到擒来的杀手，可是，幽默的卡通画家，却替老鼠报了仇，在他们笔下，猫永远是被聪明俏皮的老鼠戏弄，吃瘪认倒楣的笨伯。

柏杨和猫

然而，猫的形象并不一律是冷漠、无情、奸诈，和绝对的以自我为中心。十九世纪美国诗人桑德堡(Carl Sandburg)写过一首有名的小诗，叫做《《雾》，曾经用猫来做比拟。他说：

踮着小猫的脚步

雾来了

它一弓身

坐了下来

俯瞰港口和城市

又走开了

这首诗里，猫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朦胧之美，他用猫的形象，把天地间的景物，织成一片轻网，造化的神奇尽在其中。而我也曾经模拟过这种意象，写过一首题名《猫》的诗：

冬天啊!

你是，蜷缩在女主人常坐的

那张靠背椅上的，一件旧绒线衣

每年、每年

她总是，拆了又结

结了又拆

我也蜷缩着

在我无底深的睡眠里

我的睡眠，不拆也不结

不结也不拆

甚至，也记不得早春的太阳

我把慵困的心境，用冬天的猫为影像，淡淡地描摹出我的轻愁。

所以，尽管猫从来不是有道的正义之士，它不知道什么是容忍，什么是让步和牺牲。它和人的关系，远比不上狗的热情和深情。我们只见过猫的见异思迁，弃家而逃，永远没听过“义猫”救主的传闻。但，猫的灵巧和爱娇，还是点染了不少人们生活的情境。不要向猫强索它所没有的美德，从而了解到不要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他人身上。某些时候，在人生挣扎之余，能领悟取其所当取，求其所可求，就可以避免一些勉强为之，而终陷于求鱼得蛇的悲剧。那么，猫还是可以提供我们上些启示的。

小猫孟子的出现，是我生命中的一个转折点。一向对猫否定多于肯定的我，竟然遇到一个把我当做猫的柏杨，而我也欣然接受，真是有点不可思议。

孟子和我们共同生活的那段日子，我不断在柏杨面前颂扬它，藉以提高它的身价。譬如它长了一条粗大的尾巴，从背后看过去，它简直是一只松鼠，而不是一只猫。于是，我告诉他，这只猫绝不是凡种，一定是人间罕有的极品，我们应该以拥有它为荣。

有一次发生四级地震，地震之前几分钟，忽然看到孟子的尾巴贲张，平常柔软的毛此时全部竖立，成为一个椭圆的毛球，它紧张地走来走去。我们正感到奇怪，不久，夹带着轰轰声的地震开始了。从此以后，孟子尾巴能预知天灾而示警的本事，就因柏杨的奔走相告而在友朋间传遍开来。

可惜，除此之外，孟子可以称道的德行，真是几近于无。为了它经常随处便溺，我还得曲意想出些理由来为它开脱，譬如说它怀春啦，便盆没有清理啦，发脾气抗议啦，都是它随处便溺值得原谅的原因。可是，辩解归辩解，事实归事实，我渐渐在柏杨书房内，闻到一股腥臊味。我立刻想尽办法弥补。洗地毯，在角落摆木灰、喷来速消毒剂、洒香水，结果仍是其臭如故。

当初，原是我执意要收养孟子的，此刻我满怀歉意向柏杨宣告一切药石罔效，只好放弃除臭的努力。不料，柏杨的反应却出人意表。现在，轮到柏杨一味袒护孟子，怪我捏造事实，破坏孟子的名誉。原来柏杨是个嗅觉和味觉都不太灵敏的人，加以抽烟不间断，室内时时刻刻都是烟雾弥漫。看到他每天坐在书房里吞云吐雾，混合着孟子的“杰作”，他还引以为创作的灵泉呢!唉，天!这都是我坚持要孟子落籍我们家的后果。

孟子终于在一次我们远行后，离家出走，从此一去不回。等我们回家来找不到它时，两人心中都嗒然若丧。直到很久之后，我们还是经常想念起它。我为什么会对猫前后有那么不同的感受?连我自己都一时说不清楚。人的情绪起伏这么大，好恶竟是无常的东西。从我憎恶猫，到我爱恋猫，这其间已然悠悠经过了漫长的卅年，有什么可以给予人无常的心灵一点救赎?除了爱，我不知道。

现在，我们家又养了一只猫，叫做咪咪，性情比孟子温驯，此外，它具有一般猫的通性。无常的是人，猫的变化毕竟有限。我从来没问过柏杨，到底根据什么叫我做猫?猫的哪一项特性在我身上最显著?或许是我根本不需要那个答案，或许是他已经把人间一切的对立，如善恶、妍丑、高下、有无，都在我的身上，化成了一个简单的存在。

(原载台北《皇冠》 1983年6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