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庭院里的女人

今天是她四十岁生辰。吴太太坐在梳妆匣斜撑起的镜子跟前,端详着自己恬静的脸。她暗暗地拿这张
面孔与十六岁那年从同一面镜子里照出来的脸庞比。记得那一天,她大清早便从婚床上起来,因为她一
向都起得早。接着,她罩上新睡袍,走进这同一间房,在梳妆台前坐下来。她就那样安详地坐着,心平
气和,静如止水,兀自凝视她年少的容颜。
“今朝的容颜能否一如昨日?”出嫁后的第一个早晨,她这样自问。
她细细地打量自己的脸,昨天刚铰去了姑娘家的刘海,空出了宽而低的前额,眼的线条是长长的
,鼻的轮廓是精致玲珑的,
双颊与下巴连成鹅蛋的样子,再加上两片娇小的朱唇——那天早上真是分外的红哟。此时,新配给她
的使唤丫头莺儿,急急地赶进来。
“哎哟,小姐——哦,太太,”她说得磕磕绊绊,“我还以为您不会起那么早哪!”莺儿两颊飞红。
太太自个儿的脸颊却一如往常,一色的珍珠白,正衬出底下的红唇。“我喜欢早起。”她以惯常的
轻柔声调作答,昨夜,那
个以前她素未谋面的少年郎说她的嗓音听来就像百灵鸟在歌唱。
二十四年过去了,此刻,莺儿正站在重重的红木椅后面,她好像看出了女主人在追忆往昔,便张
口开解她。莺儿的手正忙着把吴大太一头乌亮的直发盘成髻,不过这些个发髻她也盘了这么多年了,所以可以边干边抬起眼来瞥一眼镜子里那张美丽的脸。
“大太,这二十四年您愣是一点儿没变呢,”莺儿说。
“你也想到那天早上了?”吴大太答道。她动情地透过镜子和莺儿四目相对。这莺儿做了伙房大厨
二十年的老婆,身形早已养得敦实浑圆,而吴大太却还像当年一样清瘦苗条。
莺儿笑得响亮,“那天早上我比你还害羞呢,”她说,“哎呀呀,那时候我有多害羞啊——就这么丁
点大的事,是吧,太太?男女间的那档子事,原是天性,可那会儿就是觉得玄乎!”
吴太太笑而不答,她由着莺儿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但她要是自己不想再接着话茬说下去了便莞尔
—笑,再不作声。这下莺儿
也不言语了。她装作对指尖下的一个滑溜溜的发髻不满意,一抿嘴,松开一绺,接着再盘上去。髻子
盘好以后,她在两边各别上
一个玉簪子,手上抹一把香油,搽在吴太太本来就已经溜光水滑的头发上。
“我的翡翠耳环呢,”吴太太用清亮动听的嗓音说。那嗓音里满是女人的娇柔,什么情绪都藏得住
。
“我就知道今儿个您是要戴这一副的!”莺儿嚷起来。“我准备好啦。”
她打开一个盖着花绸布的小匣子,拿出耳环来小心翼翼地钉在吴太太小巧的耳朵上。二十四年前
,年轻的吴老爷刚踏进门的一刹那,可巧她正好帮女主人换好新装:一袭柔滑的宽袖红缎袄,配一条黑缎褶裙,前后都嵌着绣了
花鸟图案的镶片。当时那匣子就托在吴老爷手上。他俊朗的眼睛里满是倦意。他把匣子递给莺儿,因为要顾及礼数,他没有当着
下人的面跟新娘说话。“替你主子戴起来吧,”他是这么说的。
那纯净无瑕的翡翠让莺儿喊出了声,她握着耳环举到新娘跟前。于是这双眸子抬起来,先朝丈夫
瞥了—跟,然后又优雅而羞涩地垂下眼帘。“多谢,”她轻声说。
他点点头,见丫头正在替她戴耳环便站起身来看。吴太太就在这面镜子前端详他的面庞,那是一
张英俊的圆脸,脸的主人是一个任性而傲气的小伙子。
“哎,”他舒心地吁出一口气来。他们的目光在镜中相撞,彼此打量了一番对方漂亮的容颜。“去
给我端杯热茶来,”他突然对莺儿说,话音响起,莺儿如梦初醒,一溜烟跑开了。
这下他们俩又能单独相处了,情形恍如昨夜。他弯下身子,双手搁在她肩上,两眼只管定定地看
她在镜子里的脸。
“但凡你要是个丑八怪,”他说,“我昨晚一准就在枕头上要了你的命。我顶讨厌丑女人了。”
她只是微笑,压在他手底下的身子纹丝不动。“做什么要我的命呢?”她用好听的声音问道。“把
我送回家也就够狠的啦。”
那天早上她着实心弦激荡。除了英俊,她的丈夫会不会也同样聪慧呢?或许要求得太多了吧。可
是,万一他是呢?
时隔二十四年,此刻,莺儿开口说,“拿翡翠衬你的皮肤,还跟以往一样出挑呢。天下还有哪个
四十岁的女人能活到这份上?也难怪老爷从来都没想过别家的女人哩。”
“别那么瞎嚷嚷,”吴太太说,“他还睡着呢。”
“太太,今儿您过四十岁生日,他也该早些起来才是。”莺儿答道。她用手背揉了揉鼻子。处了这
么些年,她觉得自己了解吴老爷,有一件事她绝对拿得准:虽说他钟爱楚楚动人的妻子,却不见得能十二万分地欣赏她,尽管
她得到了合家老小的爱戴。没错,数数这屋檐底下六十几号人,上至老太太,下至最小的孙儿最没头没脸的佣人,有哪一个是不爱吴太太的?若是有哪一个新来的佣人胆敢在下房里嘀嘀咕咕——就因为女主人瞧见扫完的垃圾堆到了门后,莺儿不去揪她的耳朵才怪。
“这可是吴府的房子呐,”她会扯开嗓子嚷。“又不是王家华家那些个小门小户的。”
每回看到这一出,伙房大厨总是嘿嘿一笑。做了她一辈子的老公,他清楚得很,但凡他敢在女主
人跟前说个不字,他在莺儿
眼里就什么也不是了。话说回来,在这栋宅子里,也真是连两个儿媳妇也桃不出什么错来可以嚼舌头
的。吴太大那双老是合拢来
轻轻搁在膝前的纤手,管起事来严谨果断,却也不失和蔼仁厚的。
“我想吃早饭了,”吴太大吩咐莺儿。“吃完以后我得跟老大聊聊。午宴的穿戴你得替我收拾停当
。不过,留神伺候着老爷,
他若醒来了就告诉我。”
“一定照办,太太,”莺儿答道。她蹲下身子,捡起刚才跌落的梳子。这梳子是檀香木做的,吴太
太是要让这香气散到头发
上。
莺儿从梳子上扯下几根长发,凝神绕于指尖,再放进一只小小的蓝瓷罐里。她把这些头发攒起来
,是预备着有朝一日主子上
了年纪再用的,到那时候,没准连她的髻子都得塞进一绺假发才能显得浓密些呢。
吴太太从椅子上站起身。她已经准备利落,可以迎来这一天了。在一户殷实的老式家庭里,女人
四十岁的生辰可是个庄重的
日子。她记得真真切切,二十二年前婆婆也有过这样的大日子。
就在那一天,老太太把这么个人丁兴旺的大宅子正经八百地交托给了儿媳掌管。二十二年来,吴
太太大权在握,用足了心机,
场面上的事情照搬以往的俗例,这样老太太就察觉不出破绽来,而与此同时,暗里却作了不少求变的
文章。比方说,对付东园里
恰好紧挨着房间外墙的那些长疯了的牡丹,吴太太先由着它们在某个冬天冻死,然后才下令将残枝败
叶铲除干净。开春以后,再
也见不着以往那些茁壮的红苗抽枝发芽的景象了,她便想法让老太太注意到这一点,引着她认定那些
牡丹耗损了园子里的土质和
空气,因此最好弄些别的东西来,种上一两茬再说。
“种水仙吗?”年方十八的吴太太柔声提议道。“要不种兰花?
或者哪种会开花的灌木?娘,我只要您喜欢就成。“但她故意把兰花放到中间说。其实她最心仪
的就是兰花。把兰花插在话
中间说,老太太就不会发觉她的偏好了。
“兰花好了,”老太太说。媳妇她是喜欢的,可她也愿意显一显她的权威。
“那就兰花吧,”吴太太附和道。隔了五年她便有了城里最好的兰苑。那里磨去了她大段大段的时
光。如今,每年六月,第
一茬娇嫩的银灰色兰花初绽,八月,暗紫色兰花盛开,九月,黄色兰花怒放。
她从自己的起居室出来,步入兰苑,折下两朵没有香气的银灰色兰花,带回房里,此时,早餐已
经端上来了。早饭颇简单,
因为早上她胃口向来不大。只见屋中央的方桌上摆着茶,还有用银箍抛光小木桶盛的米粥和两三小碟
干腊肉。她坐下来,拿起她
的象牙箸,那两根筷子的顶端系了一根细细的银链子。
一个女佣人笑吟吟地走进来。她双手端一盘寿糕,滚烫滚烫的。寿糕捏成了桃子的形状,是长生
不老的意思,每一只还点上
了红色。
“太太,祝您长命百岁,长命百岁!”女佣人粗着嗓子真心实意地说。“我晓得太太不乐意一大早
就吃甜食,可我们做下人
的总得端过来讨个吉利呀。那是厨子自个儿做的。”
“谢了,”吴太太温和地说,“谢谢大家。”
出于礼貌,她拿起一块糕,掰开来。里头是深红色的甜馅,红糖拌豆沙。“好吃。”她一边说,一
边吃开了。
那女人来了劲,身子凑过来。“我原不该告诉您,”她摆出说私房话的架势,声音却很大,“可我
实在是为了这宅子的好才
说的。
那个老厨子,他多要了您三倍的柴草钱。昨天我可是在集市上听到价钱了——眼下柴草行情见涨
那是不假,谁让新一茬的草
还没上市呢——可最棒的货色八十个铜子一斤也就能买到了。他倒好,生生要了您整两百!他还以为
,就凭莺儿是您跟前的人,
他就可以由着性子胡来呢。“
吴太太清澈的黑眼睛显得有些漠然。“等他来报账的时候,我会记着的,”她说。她的声音是冷冰
冰的。那女人待了一小会
儿就走了。吴太太马上放下寿桃糕,拿筷子夹起一点咸鱼。她又沿着刚才给打断的思路接下去想。今
天她还没有把位子让给长媳
萌萌的打算。一则是因为她有四个儿子,两个已经成了家。而老太太统共才只有一个儿子,也就免了
儿媳妇互相争风吃醋的麻烦。
二则,他的长媳年纪还小。良漠成家的时候循的是老例。媳妇是她替他挑的,选了她老姐妹康太太的
女儿。那时候他才十九岁,
吴太太本不想让他这么早成家;不承想在上海念书的老二泽漠跟一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姑娘好上了,十
八岁那年就非结婚不可。这
么一来,若兰就比她嫂子年长,在家里的地位却要比她低一截。吴太太好不尴尬,只好怪自己没管牢
泽漠,如今她别无他路,只
有把治家的担子再挑上它几年,谁晓得这几年里会出什么事啊。
所以今天她会放下话去,说家里不会有什么变化。他们献的礼、摆的酒,她照单全收就是。她要
跟孙儿孙女亲近亲近,她很喜欢他们。所有这些事她还得听听老太太的意思,就为了赴这场寿宴,老太太中午会特意下床来。
对吴太太本人而言,这一天她期盼已久,一路盼来还总有莫名的情绪牵扯其间,半是宽慰,半是幽怨。她的前半生已告终结,后半生正徐徐展开。她并不害怕年华老去,因为老去也可以给她增光添彩。每长一岁,她在亲友面前就加一层体面,多一分尊贵。她也不害怕容颜渐衰,因为这些年来她努力让容貌只略略改变了几分,所以看上去仍然要比实际年龄娇美。她再也不会如年少时穿得那般花团锦簇,可若论如今这几身衣裳,或是泛银的蓝,或是带灰的绿,也一样能把脸蛋和皮肤的细巧衬得山清水秀。岁月流逝之于她,并不意味着失落,倒反而等于赢来了一番打磨与提携。就因为她晓得自己美丽依旧,所以她准备做她早已盘算好的事。这事要是搁在一个红颜已逝的女人身上,没准会踌躇,因为她会觉得自己败下阵来,弄不好还要泛出一肚子酸水。而吴太太却是无须拈酸吃醋的,她要做的事,是她自己静静地,静静地想了许久才决定的。
她吃完了早餐。家里其他人还都睡着,例外的只有孙儿孙女,奶妈们正在大院的角角落落里哄他
们,省得他们吵醒了爹妈。
不过,从来没有人把孩子们带到她跟前来,除非她事先吩咐过。所以,当她觉察到自己的院子外边有
响动时。略有些吃惊。接着,她听到有人说话。
“我最要好的姐妹可不是每天都过四十岁生日的!就算我来得太早,也不要紧吧?”
她一下于就听出这是康太太的声音,那可是长媳萌萌的妈,她忙不迭赶到院门口。
“进来吧,”她一面大声说,一面张开双臂。一只手上还握着那两朵银灰色兰花,刚才她又从桌上
把它们拿了起来。
康太太笨拙地穿过院子,向她的朋友走过来。一样过了这些年,吴太太还是那副窈窕的身段,康
太太却发了福,虽然如此,
可她为人宽厚,照样对朋友古遭热肠。
“爱莲,”她直嚷嚷,“我是头一个来给你祝寿的吧?”
“头一个,”吴太太微笑着说。当然啦,佣人是不算数的。
“那我不能算来得太早吧,”康太太一边说一边用责备的目光朝莺儿看了一眼,这丫头,还想拦着
她呢。宅子里有条规矩,
吴太太用早餐的时候不能有人打扰,因为一有什么烦心事她就吃不下去。莺儿听了这话也并不觉得害
臊。没人怕康太太,再说了,
只要能让她主子在早晨有一个钟头的清静,就算是县太爷来了她莺儿也敢挡驾。
“我最想见的就是你了,”吴太太说。她纤长的手指与康太太胖胖的手指相握,引着她走进兰苑。
园子里,一棵垂柳下摆了
两把竹椅,两位太太径直走过去。她们的脚边有一个椭圆形的小池子。
池内种了一丛睡莲,根扎在池底,开出两朵蓝色的花浮于水面。吴太太不喜欢莲,嫌花太粗相,
香气也重了些。丁点大的金鱼在蓝色的花间倏然出没,有时候也停下来,鼻孔在水面上一颤一颤。若是在水面上寻不到糕点屑,
它们就猛一下散开,若隐若现的尾巴在身后摇曳,划过一道长长的白影。
“你的大孙子怎么样啦?”吴太太问康太太。这些年来,吴太太生的孩子里头,活下来的四个都是
儿子,那三个没保住的也只有一个是女孩。康太太十一次临盆,女孩占了六个。康太太家里,一刻也没有吴府这么安静过。她
这么个胖乎乎的好心人身边,小孩、贴身丫鬟、佣人总是闹得沸反盈天。可不管怎么说,康太太纵有千般不是,吴太太还是喜欢她。她们俩的母亲也曾是要好的姐妹,当年她们互相串门的时候,总是带着各自年幼的女儿。大人从早到晚地赌牌,两个小姑娘厮混在一处,渐渐的亲如姐妹。
“他还不见好,”康太太说。她那张脸本来笑得像盏点亮了的灯笼,一提这话却骤然哀伤起来。“
我正琢磨着是不是该把他
送到洋人的医院里去瞧瞧呢。你看呢?”
“是不是到了性命攸关的地步?”吴太太问道,心里掂了掂事情的分量。
“没准,再过几天才能见分晓,”康太太答道,“可他们说,洋大夫非得把人肚子剖开了瞧一瞧,
才讲得出生了什么病。小
福子还太小——姐姐,你是知道的,他才五岁呀。我想,他那点小身子骨怎么禁得住开刀呢?”
“好歹也等到明天再说吧,”吴太太说,“可别坏了今天的兴致。”她生怕这么说显得太自私,赶紧
又加了一句:“有一个
老方子专治他那种咳嗽,是从我太婆那儿传下来的,我马上让莺儿依着方子熬一碗药汤送去。这药我
们老大老三常吃,他爹也用
过不止一回了。你晓得,上两年冬天他一直都咳个没完。”
“爱莲,你素来心善,”康太太感激地说。辰光尚早,园内仍有凉意,她却从袖子里拿出一把扇子
挥起来,边扇边笑。“雪
一化,我就觉得热了,”她说。
她们悄没声儿地坐了一会儿。康太太亲亲热热地看着她的好姐妹,不存一丝妒意。“爱莲,我真
不晓得该送什么礼给你祝寿
呢。
我拿了这个来——“
她把手伸进蓝缎袍子宽宽松松的胸襟里,摸出一个小匣子来,递给吴太太。
吴太太接过匣子,一眼就认了出来。“呀,梅琛,真要把你的珍珠耳环送给我吗?”
“是啊。”康太太还算好看的面庞上闪过一星痛楚。
“怎么啦?”吴太大问道。她察觉到一丝异样。
康太太有些犹豫,却也只犹豫了一会儿。“上回我戴这耳环,孩子他爹说看上去活像西瓜上滚着
露珠儿。”康太太笑了。接
着眼泪便从她眼里滑下来。她没怎么注意,任那泪珠儿慢慢滚落到两腮,弹在胸前厚厚的缎子上溅起
来,倒没渗入缎子里去。
吴太太装作没瞧见她落泪。她在椅子上没挪窝。那只匣子就攥在她手里。她经常由着康太太数落
她与康老爷之间的龌龊。可
她们俩从来都不谈论吴老爷,倒是康太太间或还会有一两句提到他。
“哎,爱莲,”她常说,“你孩子他爹从来不给你惹麻烦。我还从来没听说过他到那些个花街柳巷
去呢。可我那男人——他
人也不赖。是不赖,只是——”
话说到这里,康太太总要停下来,叹口气。
“梅琛,”多年前,吴太太有一回是这么说的,“那就由着他去找乐子好了,只要他赶在天亮之前
回来不就行了?”康太太
那双诚实的眸子里透出一丝羞赧,那神情她一辈子也忘不了。“我会吃醋呢,”康太太承认道,“醋坛
子一翻就热血沸腾。”
吴太太说不出话来,她是从来不知嫉妒为何物的。康太太身上有些事她真是搞不懂。那个康老爷
,不过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富
商,连长相也不怎么样,一想到这一点,她就更搞不懂了。他那个人,精明有余而聪明不足。她实在
想不出嫁给他会有什么乐趣。
“有一件事已经在我心里憋了好久了,一直想告诉你来着,”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当初,我刚开始盘算的时候就想听听你的看法。可是——我还是没说
出来。现在,我看也用不着
你给我出主意了。这事儿已经定丁。”
康太太播着扇子等她往下说。扇子扬起的微风吹干了她的眼泪。她的心善良得过了头,哭哭笑笑
都是常事。她很清楚,若论
她们俩之间的情谊,她的地位还是次要一些的。倒也不仅仅因为她长得不美,而是她心底里总觉得自
己做什么事都比不上吴太太。
比方说,她的宅子虽说也和吴府一样又宽敞又漂亮,可不管她费多大的劲,那里也极少有干干净
净的时候,更别说秩序井然
了。她虽然尽心尽力,真正管事的却是佣人,只图方便不求雅观已经成了习惯。虽然她住在自个儿家
里时对此视而不见,可每回
一到这儿就能感觉出差别。不过,她经常对自己说,不管是谁,只要跟吴太太在一起,一定能从中受
益,或许多半就是冲着这一
点,她来吴宅的次数一向是吴太太去康宅的十倍。
“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呀,”她说。吴太太一抬眼。那双眼大大的,线条悠长,皂白分明,永远也
不会老的样子。她的话说
得冷静而清晰,“梅琛,今儿个我打定主意了,我要给孩子他爹纳一房妾。”
康太太圆圆的嘴巴不知不觉地张开。奉满的唇间露出小巧的玉齿,这算得上是她容貌的一处亮点
。“他已经——他也已经—
—”她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设有,”吴太太说,“不,不是那么回事。当然啦,他们男人家寻欢作乐,我是从来不过问的
。这跟我,还有我们这个
家,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事纯粹是为了他——也为了我。”
“可是,怎么是——为了你呢?”康太太问道。刹那间,她觉得自己在和吴太太的关系中占了上风
。这一步绝对不会落到她
头上,康老爷也不会那么做,这点她是敢担保的。一个常住在家里的小老婆,也得当她是自己人,她
的孩子跟大老婆的孩子吵,
她自己跟大老婆争风吃醋——这些事可比男人去寻花问柳更糟心。
“但愿如此,”吴太太说。此刻,她正凝视着清澈见底的小池塘。一个钟头以前她掐下来的兰花躺
在她膝头,新鲜依旧。她
娴静如斯,连身边的花都能久久不败。
“可他会答应吗?”康太太神色凝重地问道,“他可一直都是爱你的呀。”
“他—开始是不会答应的。”吴太太四平八稳地说。
现如今康太太既然知道了这件新鲜事,自然有一肚子的问题。
她连珠炮似的发问,连扇子都从手里跌下来。“你去挑那闺女吗——还是他?还有,爱莲,若是
她怀了孩子,你受得了吗?
啊哟哟,我的天,一个大老爷们的屋檐底下弄了两个女人来,怎么着都有麻烦吧?”
“他娶她是我的主意,我没什么可抱怨的。”吴太太说。
“爱莲,你不会逼他吧?”康太太用恳求的口气问她。
“我从来没逼他做过什么。”吴太太答道。
有人咳嗽了一声,两位太太抬起头来。莺儿站在门口。一瞧她兴高采烈的圆脸上那副恶作剧的表
情,吴太太立马就明白是怎
么回事了。
“你可别告诉我,夏修女不迟不早,偏偏挑了今天到这儿来!”
她大声嚷起来。她动人的嗓音里略略听得出半是懊恼半是开心的意思。
“可不是她嘛,”莺儿说。话音刚落,她就笑起来,拿手一个劲地捂嘴。“哎哟,老天爷,她会听
到的,”接着她低声说,
“不过,太太,我打睹她压根儿啥也听不懂。我跟她说您正招呼客人呢——”
“别跟她说今儿我过生日!”吴太太大声说。“我可不想请她来。”
“我也不会傻到那份上呀,”莺儿答道。“不过我跟她说康太太在这里。”
“我要走啦,”康太太慌忙说。“今儿我可没时间听洋人传道。
说真格的,爱莲,我本该在家管家务的,我到这儿只是来送寿礼的。“
可是吴太太伸出纤纤素手,“梅琛,你可不能走。你得陪我坐在这里,我们俩在一起就能对她耐
心些,好好听她那一套。如
果她隔半个小时还不肯走,你就可以起身告辞了。”
和往常一样,康太太又一次顺从了,对她喜欢的人,她压根没办法说个不字。凭着她天生的好脾
性,她又坐了下来。莺儿走
出去,领着个洋女人进来。
“夏修女来了!”她宣布。
“哦,吴太太——哦,康太太!”夏修女大声说。她是个高高瘦瘦、面色苍白的女人,几近中年,
她出生在英国。她头上稀
稀落落的头发呈沙色,还长了一双鱼眼睛。她的鼻子高耸瘦削,嘴唇泛着青紫。她身穿条纹图案的灰
色棉质西式连衣裙,看上去
很显老,不过,哪怕她穿得再好也从来跟漂亮不沾边。这两位中国太太很久以前就下过这番结论。然
而,她们喜欢她的善良,也
同情她孑然一身的处境,在这座城市里,她很难找得到同道中人。她若是上门,她们不会像别的朋友
那样找个借口打发她了事。
在这件事上吴太太和康太太也真是太仁厚了。不过,夏修女还是个黄花闺女,在她面前不宜提纳妾的
事。
“请坐,修女!”吴太太用动听的嗓音说。“用过早餐吗?”
夏修女笑了。虽说她在这城里也住了好些年,却从来没有完全学会该怎么和太太们自然相处。她
说话的时候总是笑个不停。
“哦……我起得早,就‘箱’农民。”她说。她每天都诚心诚意地学中文,可她耳朵不灵光,所以说起话
来还是洋腔洋调。
两位太太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一丝疑惑,尽管她们早已听惯了修女那些让人费解的词儿。
“‘箱’农民?”康太太又跟着说了一遍。
“是‘像’农民吧,”吴太太轻声说。“说实在话,这两个字是差不多。”
“哦,我是那样说的吗?”修女嚷起来,边说边笑。“哦,我实在是太笨了。”
可是吴太太看到她的脖子根“腾”地泛出红晕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她知道,这个浑身不
自在的外国人心里必是翻
江倒海了。
“莺儿,端茶拿糕点来,”她说,“拿几块寿糕来,”她又加了一句,语调愈发温和,“为何不告诉我
的外国朋友,今儿是
我生日呢?”
“哦,你过生啊!”夏修女嚷起来。“哦,我不知道呢——”
“为什么你就应该知道呢?”吴太太问道。“今天我满四十。”
夏修女盯着她瞧,眼里满是艳羡的神色。“四十啦?”她重复了一句。她一个劲地摆手,羞答答、
傻楞楞地直笑。“怎么会,”
她结结巴巴地说,“怎么会,吴太太,你看上去才二十岁的样子。”
“请问芳龄几许,修女?”康太太彬彬有礼地问道。
吴太太用略带嗔怪的目光看了她一眼。“梅琛,我一直没告诉你,按着西洋的礼数,问女人家的
年龄是不礼貌的。我那上海
来的二媳妇晓得外国人的规矩,这话是她告诉我的。”
“不礼貌?”康太太重复了一句。她圆圆的黑眼睛里一片茫然。“为什么呀?”
“哦,哈哈!”夏修女笑起来。“没关系——我都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了,早习惯啦——”
康太太饶有兴味地看着她,“那么,你到底有多大年纪呢?”她又问道。
夏修女突然严肃起来。“哦——三十来岁,”她压低声音飞快地回答。
康太太没听明白。“三十六岁,”她和葛地重复了一句。
“不,不是,不是三十六岁,没那么大,”夏修女又笑起来,但笑声里听得出老大的不满意。
吴太太听出了这份不满。“行啦,”她说,“年纪有什么大不了的?一年接着一年地过日子,每年
都过得开开心心,这就是
好事。”
凭着她善解人意的天分,她晓得年龄问题触到了这西方女子的心病,谁让她还是个姑娘呢。一个
老姑娘!这样的事以前她在
娘家见过。她的小姨婆就一直是个老姑娘,因为她原本要嫁的那个男人不等她过门就死了。娘家人对
她很是佩服,但天天眼瞅着
一个嫁不掉的老姑娘在同一屋槽下日见衰老又很恼火。末了,为了求一个清净,她出家为尼。看这情
形,这西方女子大约也是个
尼姑吧。吴太太客客气气地说,“修女,过一会儿我有客人来,不过,你可以趁他们还没来之前给我
们传道。”她知道,最能让
这个洋女人开心的事莫过于传道了。
夏修女感激地看着她,手伸进她随身带的深黑色袋子里。她从袋子里拿出一本磨坏了皮封面的厚
书和一只黑色眼镜盒。然后,
她取出眼镜架在高鼻粱上,打开书本。
“我受主的指引,亲爱的吴太太,”她用热切而动人的语调说,“来跟你们讲讲一个人在沙上筑屋
的故事。”。
康太太站起身。“不好意思,”她大声说,口气里带点毅然决然的意思。“我家里还有一摊子事要
照看呢。”
她躬身告退,迈着沉重而坚实的步子走出院门。
吴太太先是起身送客,康太太一走她又坐下来,把莺儿叫到身边,让她把答应好给康太太的孙儿
服的药汤送去。然后,她冲
着夏修女微微一笑。“跟我说说,你们的主都跟那个在沙子上造房子的人讲了些什么。”她温文尔雅地
说。
“亲爱的吴太太,他也是你的主啊,”夏修女低声细气地说,“你只能接受他。”
吴太太莞尔一笑。“他可真够仁慈的,这话你一定要告诉他,”她说,语气依然是温文尔雅。“说
下去吧,我的朋友。”
吴太太说这话的时候,那副尊贵端庄的架势里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韵,弄得夏修女一开口念
就方寸大乱。她的话说得支
离破碎,很难听得懂那个故事的来龙去脉,可吴太太还是一本正经地听着,双眼定定地注视着窜来窜
去的金鱼。莺儿有两回跑到
院门口来,趁着夏修女低头的工夫比比划划,可吴太太只轻轻摇了摇头。不过,夏修女一念完,她就
站起来。“谢谢你,夏修女,”
她说,“这故事挺有意思的。我得空了你再来吧。”
夏修女原本一心要做个祷告的,如今也只好不情愿地站起来,笨手笨脚地把袋子、眼镜和那本重
重的书收拾起来。
“我们要不要稍稍来点‘倒糕’?”她错把“祷告”说成了“倒糕”,吴太太一下子回不过神来。糕不是都
吃过了吗?接着
她明白了,出于好心,她没有笑出来。
“你还是在家里为我祷告吧,修女,”她说,“眼下我还有别的事要干呢。”
她说话的当口,已经迈开步子向院门走去,莺儿突然冒出来,把夏修女引走。吴太太又成了一个
人。她回到池塘边,伫足俯
视池水,只见她从头到脚纤长的身姿清清楚楚地倒映在水中。她发觉那兰花仍攥在手里,便扬起手来
,任花没入水中。一群金鱼
倏忽间直窜上来咬花,随即又一扭身游走了。
“不过是花罢了,”她说,颇有点笑话金鱼的意思。这些个鱼总是饿得火烧火燎的!在沙子上造房
子?她可不至于那么蠢?
她住的这宅子都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吴家前前后后有二十代人在这里生老病死。
“娘,我本该早些来给您祝寿的。”她听到门口传来长子的声音,于是转过身。
“进来吧,孩子。”她说。
“娘,千秋!”良漠情真意切地说。他一进来就半开玩笑地鞠了个躬。吴家不拘旧礼,向长辈祝寿
不必正儿八经地磕头,权
拿鞠躬代替,也算是惦记着礼数了。
吴太太优雅地一欠身回了个礼,算是接受了他的祝福。“谢谢你,孩子,”她说,“坐下吧。我有
话跟你说。”
她又在两把竹椅里拣了一把坐下来,示意要他坐另外一把。
他只肯坐在椅边上,好显得敬着她几分。
“儿子啊,你看来气色真是不错呢,”她一边说,一边细细打量儿子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庞。如果真
的能放在一起比较,他要
比他父亲当年更英俊,因为她的清秀温婉,在他身上也是有迹可寻的。
今天早晨他身着一袭真丝长衫,淡淡的水绿色。他那一头黑短发是向后梳的,褐色的皮肤因为身
体康健、营养充沛而显得分
外光洁。一双眸子恬静平和,心满意足的样子。
“我给他张罗的这门亲事真是称了他的心,”吴太太自忖。
“我的小孙子呢?”她大声问。
“今儿早上还没见到他呢,”良漠答道。“不过,他要是病了,会有人告诉我的。”
他情不自禁地向母亲报以微笑。母子俩向来舐犊情深。他觉得她的睿智比自己的见识更可信,所
以当初她要他赶在二弟之前
成家、省得家里乱了辈分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说,“娘,您替我做主好了。您比我自个还明白自个
呢。”说起他那个漂亮媳妇
萌萌,还有她过门一年以后便生下的胖小子,他真是一百个满意。这不,眼下她又怀上了。
“娘,有件喜事我单等着今儿向您报信呢。”他说。
“今天本来就是个报喜的日子嘛。”吴太太答道“我那孩子他妈要生第二胎啦,”他得意地宣告。“她
有两个月不行经了,
现在已经吃得准是有喜了。这事她是在三天前告诉我的,我说我们得等到妈做寿那天再向全家报喜。
”
“这可真是件大喜事,”吴太太开心地说,“你一定得告诉她,我要送她一件礼物。”
说这话的当口,她正好一眼譬见那只装着珍珠耳环的小匣子,这是她刚才搁在小瓷桌上的。“礼
物我有了,”她叫起来。她
拿起那匣子,把它打开。“这对珍珠耳环是她母亲一个钟头以前送给我的。可珍珠让年轻媳妇戴着才
像样,我想,拿这个转送给
她自己的闺女,岂不合适?等你回去见萌萌的时候——等等,我跟你一块儿去看她好了。不过,这事
先不忙,孩子啊,今儿个摆
宴请客的这些事,还有什么要张罗的吗?”
“没什么了,娘,”他答道。“我们什么事都替您准备好啦。您的儿孙们就是想让您享一天清福呢
。您压根就用不着过问啦
——只管找乐子就是。我爹呢?”
“虽说今儿是我过生日,可我疑心他照样会到晌午才起来,”
吴太太边说边笑,“说实话,是我让他别早起的。只要能让他赖床,白天他的精神就会更好,午
宴上就能生龙活虎啦。”
“您对我们大家伙儿可真是太好了。”良漠说。
她似乎没有听到这话,一双漂亮的眼睛只顾定定地看着他。
“孩子,”她说,“过一会儿肯定会有人来搅了我们娘俩说话,我还是趁现在把我的想法告诉你吧
。有一件事我已经拿定了
主意,我想,你是长子,总应该跟你说一声的。我决定,替你爹纳一房妾。”
如此惊人之语从她口中说出来,那声调却是平静而动听的。
话是入了良漠的耳,却一时没让他转过弯来。须臾间,她的话又仿佛成了一声炸雷,直叫他头痛
欲裂震耳欲聋。再瞧他那张
英俊的圆脸盘,刹那间已白得泛出了乳色。
“娘!”他直喘粗气。“娘,他已经——我爹他已经——”
“当然不是那么回事,”她说。可是听到良漠头一个问的也是这么个问题,她心里不由地掠过一丝
痛楚。莫非她丈夫看上去
真的跟天底下所有的男人如此相像,都可能会……?她赶忙抛开这个毫无意义的念头。“你爹虽然已经
四十五岁,还是一点也不
显老,长相也精神,怪不得连你这个做儿子的都会这么问,”她说,“不,他一向都没有二心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她的儿子头一回在她娴静沉着的举手投足间觉察到了一丝犹疑。她接着话
头往下说,“不,此事我自
有一番道理。可我很想让你这个做长子的保证,到时候人来了不为难她,非但如此,这事宣布以后,
你还得帮着说服全家人都不
为难她。少不得会有人嚼舌头捅娄子什么的。那些糟心事肯定不会闹到我这儿来。可你准能听到风声
,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替你爹
娘撑腰长脸。”
此时,良漠虽然脸上还是刷白,但心绪好歹是平静了下来。他那对长得跟母亲一模一样的乌黑的
眉毛重又在双眼上方站稳了
位置。“当然啦,这是您跟爹之间的事,”他说,“不过,要是您准许我说一句犯上的话,那么我得求
您,若是我爹没有讨姨娘
的意思,您别逼他。我们一家子过得和和美美。谁晓得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到咱家来会闹出什么事?
她生的孩子会跟您的孙儿孙
女一般大。
这不把辈分给搅混了?若是她年纪不大,那您的儿媳妇们眼瞅着她在爹跟前的地位,岂不是要眼
红?我现在就能想象出一大
堆麻烦事来了。“
“以你的年纪,恐怕设法理解我们这一辈人男女之间的关系。”吴太太答道。“可是,正因为我跟
你爹一直都处得很好,我
才打定主意要走这一步的。孩子,还是守着你的本分吧。我只要你跟以往所有的事情一样,顺着娘的
意思做就是了。你一直都是
我最好的儿子。你说的话会影响到你的弟弟。萌萌说的话会影响其余的儿媳。你也得帮着说服她。”
良漠心底里还别扭着。可是他听妈的话是听惯了的,这一次也不例外。“娘,我尽力就是,可是
,您说的这番话真是把今儿
这个好日子给毁了,我可不能违心地说不是这么回事。”
她浅浅地笑了。“其实我这么做,是省得让你们别的日子更难过呢,”她说。她很快看出,这句话
让这个年纪比她小了许多
的男人大惑不解,于是她站起身,拿起那盒珍珠耳环。“走吧,”她说,“我们去看看萌萌,我要把礼
物交给她。”
他也跟着站起来,立在她身边,就跟他父亲当年一样年轻壮实,比她高出一头一肩。她伸出一只
小巧的手,搭在他胳膊上,
如此亲昵的手势她很少用,倒让他惊诧莫名了。平常她总是不太愿意触碰到别人的身体,哪怕是她自
己的孩子。此刻,他低下头
看她,正撞上她仰首时那清澈的目光。
“在你身上,”她清清楚楚地说道,“我把房子造在了磐石上。”
大宅门内,萌萌正在自家的院里逗年幼的儿子玩。他们身边只有奶妈一人,此刻她正蹲在地上含
笑旁观。母亲和奶妈都是年
轻女子,成日价围着那小男孩转,喜欢得了不得。入夜,他会在奶妈的臂弯里酣眠。因为都疼爱孩子
的缘故,两个女人之间也总
是亲亲热热。她们掏心掏肺,乐在其中,把一腔怜爱与关切全倾注在孩子身上。
萌萌的身子骨天生就适合生孩子,奶水也充足。不过,家里人,连她自己在内,都没想过要让那
小家伙拉扯她那娇小的乳头,
弄得软塌塌的走形破相。于是莲儿就被雇了来喂奶。她是吴家一个佃户的年轻媳妇。如今她自己刚产
下的儿子反倒吮不到娘的奶,
他奶奶只好给他喂米粉糊糊充数。这么一来,那孩子长得又瘦又小皮肤蜡黄,可吃莲儿奶的孩子却生
得肥嘟嘟粉团团。莲儿每个
月可以回一次家,她一瞅见自家小孩的那副可怜样儿,眼泪就刷刷地往下掉,忙把孩于揽过来往一对
大乳头上靠。鼓鼓的乳头上
滴着奶水,孩子却别过头去。打生下来起他就没尝过这奶水的滋味,该怎么吮他都不晓得。莲儿的乳
房胀得厉害,在家里一天也
呆不下去。她得赶在晌午前赶回吴宅去。吃她奶的孩子正巴巴地等着她,饿得乱发脾气大哭大叫呢。
一瞧见他,奶妈就把自家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家伙抛到了脑后。
她张开双臂,脸上笑呵呵的,那大胖小子坐在母亲的膝头直朝她尖叫。莲儿向他跑过去,一边跑
一边“霍”地拉开胸襟。她
在萌萌娘俩身边跪下来,那孩子两只小手一把抓住乳头,就跟攥紧了杯子似的,大口大口地喝。萌萌
和莲儿都绽开了笑容,孩子
那副心满意足的样子让她们俩都感同身受。‘如今,瞧她们俩看着孩子的模样,从这两张面孔里你真
是很难说得清谁才是孩子的
亲妈。说真的,那孩子是分不清的。他冲着她们笑,那笑是一样的粲然。他正在学走路,走来走去就
是亲娘和奶妈之间的那几步
路,脸上笑盈盈的,忽而歪到这里,忽而倒向那边。
萌萌—向过得开开心心,而这几日她心里的那股子高兴劲,更是前所未有。怀上第二胎的事,除
了良漠,她跟谁也没提。当
然啦,佣人是知道的。她的贴身丫环头一个提醒她,已经有两个月没见红了。如今,下房里早就偷偷
地乐上了。不过,在这么个
大户人家里,佣人说白了跟家具没什么两样,只管用就是了,没人会留心他们说点啥。
这事莲儿清楚,而且她知道这一桩喜讯给全家带来的欢愉更胜以往。一个需要安置许多年轻乳娘
的宅子必是吉星高照的地方。
至于自家的孩子,她已渐渐冷了那份疼他爱他的心肠。她那一腔出于本能的热爱,一股脑儿地都挪到
了这个吃她奶的孩子身上。
她自己那个家,穷得叮当响,日子捱得艰难,总是缺吃少喝。
婆婆嘴尖牙利,手又伸得长,巴巴地打主意算计莲儿带回家的那点工钱。先前莲儿也恋家,当初
婆婆要送她到吴府来,她也
是从早哭到晚的,可如今这好东西吃着,舒心惬意的日子过着,慢慢地也就乐此不疲了。除了给这个
健壮的胖小子喂奶,别的事
一概用不着她插手。大伙儿都叫她吃饱喝足多睡觉。她年轻健旺、贪恋享乐,她身体很快就习惯了这
里的生括。如今这里才是她
的家,比起自己的孩子来,她更疼爱这个要她喂奶的婴儿。
今天早上,她整个人都被一种温煦的满足感裹住了,恨不能立马告诉女主人,眼瞅着主子快要产
下第二胎,她心里就甭提有
多美了。可她到底还是踌躇着没开口。这些温文尔雅、有钱也有闲的少奶奶们,看上去好像什么事都
能包涵,可有时候冷不防也
会发一通无名火的。所以她依旧只是一味地笑,要不就是把小家伙夸上几句。
“好一个小神仙哟,”她乐滋滋地说。“太太,这样的小神仙我还是头一回见呢。”
萌萌一个劲地笑,还没等她作出更大的反应,她们俩就听到了脚步声。孩子向莲儿扑将过去,躲
到她怀里瞪大眼睛盯着祖母
和爹爹瞧。萌萌站起身。
“萌萌,正好你在,”吴太太说,“坐下吧,孩子,好好歇着。过来,我的小孙孙。”
莲儿一路跪行,双臂护住小男孩往前推。经她这么一推,他站到了吴太太膝边,半眯起一双乌溜
溜的大眼睛瞧着她。他把手
指伸进嘴里,她轻轻地把它们抽出来。
“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她轻声说,“给他取名了吗?”
“不着急,”良漠答道。“等他上学了再取也不迟。”
她低下头看着那小男孩。他就站在正中间,成了大伙儿众星拱月的焦点。她默默地想,他们把希
望寄托在他身上,却并不是
因为他本身有多么吸引人。即便是他死了,也会有人替代他的位置。
说穿了,他是香火承续的标记。这标记里凝聚了大家的梦想。
她想起来这儿的目的,便把视线从那张招人喜欢的小脸蛋上移开。
“萌萌,良漠告诉我你又锦上添花啦,”她说,“我是来谢谢你的,还要送你一份礼。”
萌萌的面颊上立时就飞出两朵桃花来,她随即把一张娇小的脸别过去。若论她的相貌,略嫌美中
不足的是头发,无论她用檀
香油怎么一个劲地抹呀搽呀,那头发照样打卷儿。此刻,她乐开了花的心里也掺着一丝忧虑,生怕在
婆婆面前,她的头发又不服
帖了。
对吴太太,她向来是又爱又怕。瞧瞧吴太太,何曾有人见过她头上有一缮乱发的?她伸出双手接
过礼物,于是那点忧虑也跟
着烟消云散了。
“我娘的珍珠耳环!”她轻声说。
“是她送给我的,不过我年纪太大,戴珍珠不像样,”吴太太说,“今儿这宅子里可真是万事顺心
,我正好有了这对珍珠耳
环可以送给你。”
“这对耳环我一直就眼热着呢,”萌萌说。她打开匣子,低下头不错眼珠地盯着耳环瞧。
“戴上吧,”良漠吩咐她。
萌萌依从了。她柔嫩的面颊愈发羞得绯红。大家伙儿都眼巴巴地盯着她,就连那小孩也是如此。
不过,把珍珠耳环钉到耳朵
上时,她纤长的手指并没有哆嗦。
‘我以前也戴过这副耳环,那时候我还央求娘送给我呢,“她坦言。
“现在就是你的了,”吴太太说。她转过脸对儿子说,“你瞧瞧,这两颗珍珠看上去都泛出玫瑰红
了。其实本色是银灰的。”
此言不虚。经萌萌柔嫩的肌肤一衬,那珍珠看上去果真是玫瑰红的。
“哎呀呀,”莲儿大声嚷起来,“可不能让她的模样太俊了,要不会生丫头的。”
他们都笑开了。吴太太收起笑容,起身走开前扔下一句话,“丫头我也喜欢。这人世间有了大老
爷们自然也得有女人家。我
们老是会忘记这个道理,可这是千真万确的事,不是吗,萌萌?”
可是萌萌实在是太害羞了,不好意思回答这样的问题。
寿宴时辰已到。老太太年龄最长辈分最高,坐在最显要的位置上,吴太太在她左首就座。吴老爷
坐在母亲右首,他的另一侧
坐着良漠。次子泽漠坐在吴太太左侧,再往左是老三丰漠。幼子衍漠还只是个七岁的稚童,可他打小
就住在父亲的房里,此刻也
被他抱在怀里。就这样,一家老小各就各位。儿子边上是两个儿媳妇,萌萌膝头上抱着她的儿子,有
个女佣人就站在近旁,万一
小孩哭哭闹闹就把他抱走。吴太太对小孩是有一百个耐心的,可是老太太虽说看到曾孙心里蛮得意,
可她要不了多久就会厌烦。
说真的,今儿实在是没有什么招她烦的事。眼瞅着一大家子团团圆圆,她那张光滑白皙的脸盘上
喜气洋洋。除了家里人以外
又另摆了六桌,每桌八人,入席的不外乎叔伯兄弟、三姑六婆,要不就是领了孩子来祝寿的朋友,其
中有一桌是康太太在张罗着。
大伙儿都提前送过寿礼,名目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几对花瓶,几袋大枣,几盒松软可口的糕点糖
果,几轴贴了烫金宇吉利话
的丝绸。还有不少别的花样。除此之外,吴老爷加了两匹绣满了花的锦缎,老太大添了两盒上好的茶
叶,算是她个人的心意。
合家老小一起送的那份礼很贵重。他们合买了一幅丹青,出自城里最棒的画师的手笔,画的是麻
姑献寿图。来向吴太太拜寿
的宾客众口一词,无不赞叹此画精妙绝伦。画挂在最显眼的地方,细枝末节亦惟妙惟肖。麻姑手捧寿
桃,身旁有牡鹿相伴,头上
有吉祥的赤色异禽盘旋,腰带上垂下一只盛了长生不老药的葫芦。画师连灵芝草都没忘记,把它拴到
了麻姑的仙杖上。
吴太太身后的墙上悬了一方红缎子,上面缝着黑丝绒剪成的祝寿的吉利话。鲜亮的缎子招吴太太
一头青丝衬得秀美而素雅。
良漠先代吴太太谢过在座宾朋的盛情。在大伙儿就座之前,他和萌萌作为长子长媳,一桌一桌地
代母亲致谢。
一切都按部就班,气氛轻松随意而不失庄重,这就显得吴府既敬重老规矩也懂得新风气。吴太太
时不时地欠身离席,穿梭于
宾朋间,想瞧瞧大家是不是都给伺候得妥妥帖帖。每回她一站起身,客人也跟着站起来,央求她甭操
心了,于是她再反过来央求
他们赶快坐下。
如此这般重复了两次以后,到了第三回,吴老爷干脆从桌子的另一角探过身来,嘴里说,“孩子
他妈,我求求你别再起来了。
上甜点的时候我替你去张罗好了。”
吴太太颇首微笑以示谢意,这时她又看见老太太刚夹起一块鸡肉,鸡块太大,汤汤水水滴到了袍
子上。她赶忙用自己的筷子
接住那块鸡肉,等老太太把肉整个儿衔入口中才松开。老太太刚把肉吞下去,就拿出往常那股豪气十
足的劲头开口发话了。“莺
儿!”她大声吆喝。
莺儿一直站在她主子身边,一听到叫她便赶紧走过去。“莺儿!”老太太大声说,“跟你家那个胖
男人说,鸡肉好歹要切得
小一点。怎么着,他以为我们都跟狮子老虎似的,有一张血盆大口吗?”
“我会嘱咐他的,老祖宗。”莺儿答应了一声。
老太太吃饱喝足,心花怒放,亮开她粗重而苍老的大嗓门,跟大伙儿好一通神聊。
“洋人可都是大块吃肉的主儿,”她一边说,一边环视四周。
“虽说我从没见过,却有耳闻,据说,一整条的羊腿,小毛头那么大的一块牛肉,他们就敢生生
地往桌上一搁,操起刀来就
那么一块块地往下划拉。接着再拿铁叉子戳肉,往嘴里塞。”
大伙儿都笑了。“娘,您今儿兴致挺高嘛。”吴老爷说。他从来都没试过把母亲说错的话纠正过来
。首先,他不想扫她的兴,
其次,纵然纠正了又能怎么样,没必要惹这个麻烦嘛。
说话工夫,八宝饭端上了桌,说明整个寿宴的菜已上了一半多。看到这道甜点上来,大家似乎都
挺高兴。莺儿一眼瞥见她男
人半遮半掩地站在门口,想听听客人们如何夸奖厨子的手艺。吴太太也瞧见了,于是斜过身子冲着莺
儿说:“让他到这儿来吧,”
她吩咐道。
莺儿一阵得意,胖鼓鼓的脸颊顿时泛起红光,不过,为了显得自己懂礼数,她故意编派了老公一
通。
“太太,您犯不着替这个饭桶操心。”她大声说。
“可我乐意啊。”吴太太坚持道。
于是,莺儿假模假式地摆出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向她男人招招手,于是他走进来,站到吴太
太跟前,美不滋儿地在脏兮
兮的围裙上蹭了蹭手。围裙若是纤尘不染,那厨子肯定好不到哪里去,这点他很清楚。
“我真得谢谢你做的八宝饭,”吴太太和蔼地说。“你做的这道点心一直都很可口,不过今儿的口
味又比以往更好。你这一
片忠心、一番好意我心领啦。今儿睡觉之前我会记起来有这回事的。”
厨子知道她的意思是要在散席后给下人们派赏钱,不过为了显得自己谦恭有礼,他故意客套了两
句。“您甭客气,”他说,
“不值什么的。”
“走吧走吧,傻大个!”莺儿大声呵斥,可她的眼睛里却闪着骄傲的光芒。他心满意足地走了,而
后,莺儿努力把持住自己,
免得让人觉得她得意忘形。
现在轮到吴老爷站起身来兑现自己许下的诺言了。他挨个走到每一桌跟前,招呼客人们尽情享用
甜点。吴太太若有所思地目
送着他。她是不是在暗暗寻思,吴老爷走到康太太那桌时会多流连一会儿,只因为她身边坐着年轻俊
秀的三闺女?
“八宝饭,八宝饭!”老太太直嚷嚷,吴太太伸出纤纤玉臂,挽起袖子,抄起一把瓷调羹舀了一勺
八宝饭,盛入老太太碗里。
“调羹呢——我调羹哪儿去啦?”老太太嘴里絮絮叨叨,吴太太见状,往她苍老的手中塞了一把调
羹。
然后她继续若有所思地盯着吴老爷看,而同桌的其他人都在默默地享用佳肴。没错,吴老爷果然
在康太太漂亮的女儿身边逗
留了一会儿。那孩子挺摩登的,简直是太摩登了,一头披肩发像洋人那样烫成卷。她在上海读过一年
书,直到那里被敌军占领为
止。
如今,她蜗居在这么个小省城里,横竖不满意,成天价跟爹娘闹腾,弄得他们心烦意乱。
吴太太瞧见她抬起头来,傲慢地回答了吴老爷问她的话。吴老爷笑了笑,便走开了。吴太太这才
拿起调羹舀了一勺甜糯米。
吴老爷一回来,她就用一双又大又清亮的眼睛注视他。
“孩子他爹,谢谢你,”她说,嗓音一如往常般悦耳。
冗长的寿宴在一团喜气中延续。甜点之后是肉食,最后上来六碗主食。厨子没有烧米饭,而是煮
了长长的细面条,因为今儿
摆的是寿宴,吃长面条是为了讨“长命百岁”的吉利。吴太太吃东西向来精细,肉是决不碰的,但今天
吃面是免不了的。热心肠
的厨子把面条做得甚至比以往更长,可她还是先娴熟而优雅地把面条绕在筷子上再吃。
、老太太可没有这样好的耐心。她左手端住满满一碗面凑到嘴边,右手用筷子一个劲地把面往嘴
里扒拉,像孩子似的猛一通
吸吮。老太太吃什么都是心急火燎的。“今晚我可要遭殃了,”她用苍老而刺耳的嗓音说,“即使如此
也值啦,孩子,今儿可是
你四十岁的生日哪。”
“娘,您就放开肚子吃吧,”吴太太答道。
客人们挨个手拿小酒盅站起来祝酒。吴太太却没有回敬。她是个娴静的女子,只消看一眼吴老爷
,他就会代她站起来,接受
大家的一番美意。只有康太太例外,她与好朋友四目相对,不声不响地端起酒盅,吴太太也跟着默默
地把她的酒盅端起来,两个
人心领神会,一饮而尽。
老太太已经吃得一肚子满满登登,她往高背椅上一靠,扫视全家人。“良漠,瞧你那模样,是病
了吧。”她断言道。
大伙儿都朝良漠看,他只好没精打采地笑了笑。“奶奶,我没病。”他忙不迭地说。
萌萌忧心忡忡地盯着他。“你看上去是有些不对劲,”她喃喃地说,“你这一上午都不对劲。”
话说到这份上,几个兄弟和弟媳妇都齐刷刷地朝他这边看,他却只是摇头。吴太太什么话也没说
。她心里明白得很,良漠还
是设法接受她跟他说的那些话。此时此刻,他看她的目光里饱含着乞求,然而她只是淡淡一奖,又把
视线移向别处。
一转脸,她正好撞上二儿媳狡黠的、聪明得过了头的目光。寿宴开到现在,泽漠的老婆若兰始终
一言不发,但是这姑娘向来
就不需要靠言语来判断周围发生的事情。吴太太察觉到她已经看出了母子俩一个在央求一个在回应。
泽漠倒是浑然不觉。他是个
没耐性的小伙子,往椅背上一靠,焦躁不安地用脚打拍子。在他看来,这场寿宴实在是拉得太长了。
有个孩子吃得撑住了,冷不防排山倒海地吐在砖地上,佣人们顿时忙得不可开交。
“把狗叫来舔舔,”康太太提议道。可是莺儿一边急着往那儿挤,一边向她抱歉。
“我们太太是不准狗到桌底下来的,”她解释道。
“娘,您瞧,”康太太漂亮的三闺女噘起嘴。“我早就跟您说过,如今没人会这样啦——早就过时了
。您每回在家里干这事,
我都要替您害臊。”
“行啦行啦,”康太太说,“甭在别人面前说什么害不害臊的事。”
“女孩儿家就是话多,”康老爷说。不过,他其实很喜欢琳仪,因为他那几位千金里就数她出落得
最水灵。他说完又冲着她
笑了笑。
老太太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我要去睡觉了,”她说,“我得准备好,少不得要生场病喽。”
吴太太也站起来。“您去睡吧,娘,”她说。“我们在别的房间里招呼客人。”
她一直目送两个佣人搀着老太太出门,所有的宾客也都站起了身。老太太走后,她朝吴老爷看了
一跟。
“你把那些爷们领到大客厅里去,好不好?”她柔声嘱咐道。
“女眷可以到我们院的会客厅里去。”话音刚落,宾客已经分成两股人流,女人跟在她身后离开,
男人跟着吴老爷走。孩子
们给人领进院子里,若是他们犯困,可以睡在奶妈的怀里。
吴太太走到门口时停下了脚步。“把那个生病的小家伙安顿到竹屋去,”她吩咐那孩子的奶妈,“
那儿凉快些。他得睡上一
会儿。”那小孩刚才还抽抽嗒嗒的,一听到她的声音,哭声竟戛然而止。
寿宴已散,可是吴太太在会客厅里的众女眷面前,一样仪态优雅、卓尔不群。她几乎没怎么说话
,可别人并不觉得她特别沉
默,因为她一向都是寡言少语的。只有碰上要拿个主意的时候,大伙儿才不由自主地转向她,谁不晓
得,这宅子里她是说一不二
的。不管做怎样的决断,她总是能用寥寥数语就把事情解释得清楚明白,声调也总是轻柔婉转,仿佛
岩石上流过的清泉。
人们在她身边倾谈,说话声如潮水般起伏涨落。有一个小戏班子给雇来助兴,演了一些小节目。
小孩看得兴致盎然,大人边
看边谈,时不时地吸一口热腾腾的上好雨前茶。有年轻女子在场,老姐妹们自然没什么合适的话题可
谈,于是康太太干脆打了个
瞌睡。
吴太太对莺儿说,“去瞧瞧老太太是不是病了。”
莺儿走开片刻,回来时笑着说,“她真的病了,吃进去的东西吐了个精光,”她告诉吴太太,“可
她还是一个劲儿地说值。”
大伙儿都笑了,笑声惊醒了康太太。“我们得走啦,”她跟吴太太说,“我们不能把你累坏了,好
妹妹,你可是要长命百岁
的哟。”
吴太太微笑着站起身,客人们挨个到她跟前道别。他们事先都准备好了赏给下人的小包包,里头
藏着蜜饯、小玩意、喜钱之
类,莺儿把这些袋子统统盛在一个托盘里,让佣人们进来领。他们个个守着规矩,双手齐胸抱拳,向
吴太太鞠躬。吴太太温文尔
雅,先一一致谢,再挨个行赏。此前,所有的佣人也已经在厨房里饱餐了一顿。
末了,她终于又成了孤身一人,有那么一小会儿,她任凭倦意袭来。那一小块一小块把一身骨架
支撑得挺拔而优雅的肌肉,
在她的喉头、胸脯、腰肢处颓然松弛,一时间,她看上去宛若枯萎的花朵,倒真是能看出实在的年纪
了。少顷,她直起纤瘦的双
肩。现在还不是倒下来解乏的时候。今天还没到头呢。
隔了一个钟头,她歇够了,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七次。接着,她走到窗前,斜靠在矮矮的窗台
上。窗子既长且宽,花格窗
向外打开,外面便是她上午先跟康太太再跟良漠一起小坐的院子。
她想起自己把计划和盘托出时他们俩大吃一惊的样子,不由地嫣然一笑,笑中既无悲亦无喜。
刚好莺儿冲院子的月亮门外进来,一眼瞅见了她的笑容。“太太,瞧您站在月光底下,就跟个小
姑娘似的!”她直嚷嚷。
吴太太脸上还是带着那丝笑容,不过她同时转过身,在梳妆台前坐下来。莺儿进屋来,帮她脱去
外衣,一直脱到露出那件细
巧的白丝绸内衣为止。然后她松开吴太太的一头长发,开始用细齿檀香木梳一下一下地使劲梳。透过
镜子,她看到了一张恬静的
脸,还有那双眼睛,今晚显得分外大分外黑。
“太太,您累不累?”莺儿问。
“没有的事,”吴太太答道。
可莺儿还是接茬往下说,“今儿这一天可够您受的。太太,如今您也是整四十的人了,得换一种
日子过过了,我觉得您以后
不能再这么辛苦了。不管是这栋宅子还是外面的铺子,您都尽可以撂给您大儿子管啦,还有,厨房可
以让大儿媳妇照看,即便是
您那二儿媳妇,您也可以让她管下人嘛。现如今,您哪,就该坐在院子里看看书赏赏花,咂摸咂摸在
这宅子里过日于是如何有滋
有味,儿媳妇又是如何生儿育女的。”
“没准你说得对,”吴太太答道,“这些事我自个儿也一直在想呢。莺儿,我要让孩子他爹讨一房
姨娘。”
这话她说得心平气和,她就知道莺儿一下子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紧接着,她感到梳子在她发
间骤然停下来,莺儿的手猛
一下拽紧了她颈后的头发。
“你用不着开口,”吴太太说。梳子又动起来,这回的动作快得离谱。“你拽着我头发啦,”吴太太
说。
莺儿一把将梳子掷到地上。“除了您,哪家的太太我都不伺候!”她索性发作起来。
“谁让你伺候来着,”吴太太回答。
可是莺儿扑通一声就跪到了吴太太身边的砖地上,抽抽噎噎,还一个劲地拿今天特意穿上的新棉
缎上衣的袖口抹眼泪。“呃,
我的好太太!”她呜咽着说。“是他逼您的吧,好太太?您所有的好处,您天仙似的模样,他都忘了吗
,只要能说出一件您的不
是来”这是我自己的意思,“吴太太断然说。”莺儿,你起来吧。要是他现在进来,还以为我打你了呢—
—“
“您会打人?”莺儿还是哭哭啼啼。“哪怕是眼瞅着蚊子吸您的血,您都不会把它给碾死的!”不过
她到底还是站了起来,
捡起地板上的梳子,泪眼朦胧、抽抽嗒嗒地替吴太太梳头发。
吴太太用四平八稳的声调娓娓道来。“莺儿,这事我头一个告诉你,接下来,我得教教你该怎么
在佣人面前带个好头。你们
可别亮开大嗓门品头论足,也别怪这怪那。等那姑娘来了——”
“她是谁呀?”莺儿问。
“我还不晓得,”吴太太说。
“她什么时候来呢?”莺儿又一次把话截断。
“这个我还没定,”吴太太说。“不过,只要她一来,就得将她当主子伺候,地位比我略低些,比
儿媳妇略高些。不能在戏
子、唱曲儿的那类人里挑,她得是个好人家的闺女。事儿得一件一件挨着办。顶要紧的是不能让别人
说老爷和那闺女的闲话,因
为说到底,是我把她请进门的。”
莺儿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太太,我们在一块也处了那么多年了,我能不能问句为什么呢?”。
“你尽可以问,可是我不会说。”吴太太平静地说。
莺儿悄无声息地梳完吴太太的长发,然后抹上香油、编成辫子再盘起来,便于她洗澡。接着,她
跑到浴室去指点佣人倒洗澡
水。
那里有一只高高的绿条子图案的圆瓷缸,两个小厮用大木桶抬着冷水和热水从门外进来,倒进缸
里,再走开。莺儿用手试试
水温,再从瓶里倒出点香水来洒入水中,然后拿起新肥皂和绸毛巾,走进刚才那个房间。
“太太,您可以洗澡了。”她像往常一样说了这么一句。
吴太太脱下身上最后一件衣衫,展露出如少女般婀娜的胴体,穿过房间,款款步入浴室。她挽着
莺儿的手跨进浴桶,盘腿坐
在水里,莺儿轻手轻脚地替她洗浴,就像伺候一个小孩。水至清,瓷的深绿正衬出吴太太娇嫩的肌肤
一色的象牙白。她坐进去,
一没入水齐肩深的水中,就陷进了沉思里。她的体态娇美一如往昔。吴老爷从来不让她自己喂奶,她
的乳房没在水中,犹若含苞
待放的莲。
一俟出浴,莺儿赶紧拿大绸巾裹住她将身子拭干,然后再帮她披上干净的丝绸睡衣,替她修剪手
指甲和脚趾甲。直到万事俱
备,吴太太才打开卧室的门。屋子依然空着,因为吴老爷向来是要等莺儿走后才会进来的。当然,也
有那么几个晚上他是压根儿
也不露面的,不过这样的晚上扳着指头也数不出几个来。吴太太踩上床边长长的雕花搁脚凳,坐进了
悬着绫罗帐帘的高大的床。
“要不要把帐子放下来?”莺儿问。“月光太亮了。”
“不用,”吴太太说,“让我瞧瞧月光。”
于是,帐帘依旧挂在大银钩上没动。莺儿又去查看了一下茶壶和小银烟斗,有时候吴太太若是睡
得不好,她会起来吸几口烟。
莺儿还特意看了看蜡烛旁是否备好了火柴。
“明儿见,”吴太太说。
“明儿见,太太,”莺儿说完就走了。
吴太太身上盖着柔软的夏季薄被,被面和里子都是真丝的,她就那么笔直地躺着,纹丝不动。月
光洒在床对面的墙上。月光
当真是亮,亮得能让她看清墙上那轴画的线条。画是极简洁的,却也出自名家手笔。作者不施浓墨重
彩,惟以留白取胜,寥寥数
笔,便勾勒出峻蜂峭壁,山间还有一个渺小的身影,奋力躬身向上攀登。
谁也弄不清那身影是男是女。好歹只是一个人罢了。
有时候,在吴太大眼里,那个渺小的身影似乎爬得比平时要高。有时候,他又好像给拉下了一大
段路。当然啦,她心里清楚,
这完全取决于窗外射进来的月光是以怎样的角度照在画面上。今夜,忽而有窗棂的影子,忽而又有一
道月光,次第投在画上,倏
忽间,登山者似乎离山顶仅咫尺之遥。然而,她知道,他其实仍旧在老地方,无缘攀高,也不曾落后
。
她躺着,无所思亦无所忆,此刻,她只是超然物外的自己。她既非等待亦无希冀。如果今晚他不
来,她会很快坠入梦乡,那
件事可以再另找时机告诉他。时机乃是天注定。刻意强求来的时机一定会出问题。她总是要等到一个
恰到好处的机会,才会积聚
起一股沉静的力量,当机立断,而事实证明,这样的决断总是对的。
恰在此时,她听到了吴老爷的脚步声,他正穿过院子,迈着稳实的步子走过来。他先到外间,再
穿过来步入会客厅。接着,
门一开,他已赫然站在了自己的卧室里。他喝了酒。她的鼻子很敏感,能闻出炖酒的气味,他嘴里呵
的气,身上的皮肤,都渗出
一股子酒精味。她却并不恼,因为他从来不会喝过头。再说了,今晚他肯定是跟朋友在一起。摆了一
整天的宴,喝这点酒有什么
出格的?他手里攥着烟斗,想放下搁在桌上。然而他略略踌躇了一会儿,仍旧手握烟斗站在原处。
“你乏不乏?”他突然问。
“一点儿都不乏,”她平静地回答。
他这才放下烟斗,然后从帐钩上松开帐帘,钻入帐中。
做了二十四年的夫妻,两个人的生活里自然免不了有那一套例行公事。今晚是与他相伴的最后一
夜,她真希望多少能有些变
化。然而—经权衡,她就决定抛开这个念头。真要那样的话,她就更难让他信服,自己的决定是明智
的了——如果他真的需要信
服的话。她还试着让自己有个思想准备,说不定她的提议倒是正中他下怀呢?若果真如此,事情会容
易得多。不过,他多半是不
会乐意的。还有一种可能,他一意孤行,说什么也不肯就范。可是按着她的揣测,他绝对不会坚持到
最后一刻。
因此,她慎之又慎,大体上遵循她一贯奉行的中庸之道。换句话说,她既不冷淡,亦非热烈。她
始终温润可人。她小心翼翼
地把事情做得减一分则缺,增一分则满、则溢。凡事都能处理得圆满周全且适可而止,这样的本领她
生来就有。
然而,这一回她却有些发窘,因为她察觉到他跟往常不太一样。他似乎乱了方寸,茫茫然不知所
措。
“今天你比以往更漂亮,”他喃喃地说。“大伙儿都这么说。”
她头搁在枕上,嫣然一笑,仰视他俯身时的双眸。她的笑容娇美一如往常,可是,透过床头柜上
那根蜡烛半明不亮的微光,
她看到他乌黑的眼睛里有火苗在闪烁,在燃烧,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过他如此动情了。她闭上双眼
,心里怦怦直跳。她会为自
己的决定后悔吗?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她柔弱得就像一朵被人摘落的花,躺在床上千百次地自问,会
后悔吗?会后悔吗?
眼看一个时辰将尽,她才幡然省悟,她是不会后悔的。此时他已经入睡,她悄无声息地翻身起床
,走进浴室,又用凉水洗了
一通操。他四仰八叉地摊在床上,呼哧呼哧睡得正香,她洗完后也不急着回到床上去。她捡起自己的
小烟斗,在小巧的烟锅里装
上甜甜的烟丝,再把它点燃。接着,她踱至窗前,站在那里眺望夜空。月将西沉。再过五分钟,月亮
就会坠落到这座古宅的屋顶
所勾勒出的绵长的线条背后去。有生之年,她再也不会睡到这屋里来了。
她已经选定了今后的栖身之所。老太太的院子隔壁,当年吴老爷的先父住过,如今正空着。她可
以住到那儿去,借口这样便
能早晚都照应着老太太。那个院子很漂亮,位于整幢大宅子的正中央。
她要住到那里去,平心静气,孑然一身,惟有一颗孤单的心儿相伴,直至终老。
大床上的吴老爷突然醒过来,打了个哈欠。“我该回自个儿的房间了,”他说。“你也折腾了一整
天了,该好好睡一觉。”
每回他说这样的话——事实上他总是这么说,因为不管是打理生意还是表达爱意,他都有一套周
全的礼数——她都会回答,
“别动别动,求你啦。我能睡得踏实。”
可是,今晚她没有老调重弹。她连头也没有回,径自答道,“谢谢你,孩子他爹。也许你说得对
。”
这活让他惊诧莫名,于是他爬下床,满地寻拖鞋,却怎么也找不到。她忙不迭地赶过去,跪在地
上帮他找到了鞋,顾不上让
膝盖离地就已经替他穿上了脚。再看他,索性成了个半大不小的孩子,突然将脑袋枕到她肩上,张开
双臂一把揽住她。
“你比茉莉花还香呢,”他低声细语。
她在他怀里柔声笑道。“你还醉着吧?”
“醉,”他喃喃地说,“醉了——醉喽!”
他又把她往自己这边拉,她渐渐担心起来。“行啦,”她说,‘我扶你起来好不好?“她站起身,突
然变得斩钉截铁,使劲
把他也拽起来。
“我得罪你了吗?”他问。这下他彻底醒了。她看到,他的黑眼睛清清亮亮。
“不是那么回事,”她说。“都二十四年的夫妻了,你怎么会得罪我呢?只是——我已经到头啦。”
“到头了?”他重复了一遍。
“今天我满四十岁,”她说。她突然省悟,现在正是摊牌的好时机啊,就现在,半夜里,全家人都
进入了梦乡。他坐在床边,
用一支点燃了的蜡烛去点亮另一根,趁此机会,她从他身边走开。蜡烛次第点燃,整个屋子里亮堂堂
的。她在桌边坐下,他依旧
坐在床上,凝视着她。
“这一天我已经准备了好多年,”她说。她双手交叠,搁在膝头。月光下,她一身白绸衣,膝上搁
着一双手,积聚起全身的
气力。
他探身向前,两只手在双膝间紧握,眼睛仍然凝视着她。
“我一直都是你的好太太,”她说。
“难道我不是你的好夫君?”他问。
“是啊,一直是,”她答道。“若单论男女之情,我们俩真的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可是,而今我这
一辈子已经过去一半了。”
“才一半嘛,”他说。
“可你的一半还远着呢,”她继续说,“老天注定男女有别。”
她一开口他便凝神倾听,向来如此,这一回也不例外,似乎他知道她总是话里有话,掂一掂深藏
其间的含义,分量往往要比
表面上重得多,没准还会让他捉摸不透。
“你还是个正值盛年的男人呢,”她继续说,“你身上的那一盆火呀,正烧得旺呢。你应该生更多
的儿子。而我呢,这档子
事已经完结了。”
他直起懒洋洋的身子,一张英俊的圆脸板起来。“怎么才能让我弄明白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他问。
“我看你已经弄明白了。”她回答。
他们两两相望,目光穿透了二十四年的岁月。二十四年来,他们俩相依相伴,在他们居住的这栋
宅子里,此刻,孩子们睡得
正香,老太太正在浅睡中聊度残生。
“别的女人我不要。”他粗声大气地说,“别的女人我都没正眼瞧过。凡我见过的女人,就数你最
漂亮,现在也还是你最漂
亮。”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眼光从她的脸上落到了自己的手上。
“今天我见到那个闺女啦——依我看,你不知道要比她漂亮多少呢!”
她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他指的是哪家姑娘。“哦,琳仪是挺俊的,”她附和道,心里却暗自调整了
决定。接着两个人谈到究
竟由谁去挑选那“另一个女人”,她说要亲自去挑。万一宅子里的辈分搞混了,岂不糟糕。要知道,良
漠的老婆萌萌是琳仪的姐
姐,这姐妹俩都是她最好的朋友康太太的女儿。
他噘起饱满润滑的嘴唇。“不,”他说,“我不同意你的计划。
我那些朋友会怎么说我?我可不是个跟在女人屁股后面转的男人。“
她浅浅一笑,心里却好生吃惊,因为在她笑的同时,胸口居然掠过一丝剧痛,仿佛有一柄匕首的
刃,没有挑破皮肤,却戳到
了心上。他既然已经开始考虑朋友们会怎么看,那么,离最终说服他也就不远了,这要比她预想的快
得多。
“一个年过四十的女人,如果再生孩子,这脸还往哪儿搁。”她说。“真要那样的话,你的朋友也
会怪罪你的。”
“难道你非要生孩子不成?”他反驳道。
“总是可能的嘛,”她回答。“我不愿意老是心惊肉跳的,就怕让你下不了台。”
他说的是朋友们的看法,她讲的是自个儿的面子。两个人根本谈不到一块儿。她得深入到他内心
里去,把她在他心里扎下的
根拔出来,只要那根埋得不太深就成。
他注视着她。“你心里头一点儿都没有我了吗?”他问。
她一探身,向他靠过去。这一次她说出了肺腑之言。“我对你的情分,一如既往,”她说话的声音
娓娓动听,“我什么都不
要,只想让你幸福。”
“这样我怎么幸福得起来?”他惨兮兮地说。
“你知道,我一直把你的幸福攥在我的手里,”她答道。她一边说一边抬起双手,仿佛捧着一颗心
。“从我过门那天跟你第
一次照面开始,我就一直这么捧着。我会一直捧下去,到死为止。”
“如果你死在我前面,我的幸福也就跟着陪葬了。”他说。
“不,我死之前,会把你的幸福交托到别人手里,这事我会办妥的。”
她发觉自己的力量正在渐渐影响他。他木然呆坐,双眼盯着她的手。“相信我,”她轻声低语,双
手仍然捧握成杯状。
“我一直都相信你,”他说。
她的手垂下来。
可他仍不肯罢休,继续说,“我没法保证,我不能,这么快——”
“你什么也不用保证,”她说。“就算我能逼你,我也不会那么做的。我什么时候逼过你了?行了
,这事我们先搁一搁吧。
回床上睡觉吧,我替你盖好被子。眼瞅着天快亮了,凉意也越来越重。
你得去睡了,晚些起床。“
她飞快地在他的肩膀、胳膊和手上轻轻按了几下,安抚他乖乖地听话。虽然老大不情愿,他到底
还是顺从了。“听着,我可
什么也没答应你,”他不停地说。
“没答应,”她附和道,“什么也没答应!”她替他掖好被子,钩起半边帐帘,放下另半边,好挡住
晨光。
他依然紧紧牵住她的手。“那你睡哪儿呢?”他问。
“哦——我已经把床预备好了。”她半开玩笑地说。“我们明儿见吧。宅子里什么都不会变。我们之
间会像朋友一样,我保
证,担心事也好,伤面子也罢,我们反正不会分开——”
她的声音是那么柔美,听上去充满希望,哄得他安静下来,松开了她的手。她一向很会哄他。她
话里所有的意思,他压根儿
就不信。
他刚睡着,她就走了,轻移莲步,独自穿越重重院落,来到老太太隔壁的院子里。自从老太爷辞
世以来,按着她的吩咐,这
里一直都收拾得干净齐整,而且,就在几天前,她刚刚叫人在床褥上铺好全套的新寝具。现在她正好
可以睡上去。床上凉丝丝的,
而且有种太新的感觉,有那么一会儿工夫,这一股凉气和一阵突如其来的仿如死亡般的疲惫袭来,她
不由得直哆嗦。接着,她就
像步人了某种死亡状态一样,一头跌进了无梦的睡乡。然而,晚上下的决心,要到翌晨才能有定局。
只有在阳光下,是对是错才
昭然若揭。醒在四十岁生日后的第—天,吴太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新感觉。这既熟稔又陌生的房间映
入她的眼帘。这里与那间她
住了很多年的屋于迥然相异。那个房间的装修布置,正契合一个刚过门、准备替她的男人生养好多孩
子的少妇。帐帘上绣的尽是
些硕果累累的花样,再不就是象征子孙满堂的吉祥符。
当年老太太把她送进屋,去做她独养儿子的新嫁娘,昨夜她离去时,屋里的情形与当初毫无二致
。老太太置办了结实的缎子
和不容易褪色的丝绸做成绣花顶篷,隔了二十四年以后也没必要换新的。吴太太自己唯一添置过的物
件就是那幅登山图。而今她
又惦念起那幅画来。今儿她怎么着也得把这画连同自个儿的衣服啦、洗漱用具什么的,一并带过来。
除却这些个零碎,她的房间
给一个年轻的姨太太住是再合适不过了。什么累累硕果呀,吉祥符呀,统统留给她好了。
吴太太独自躺在她的新床上。这张床要比她原来那张大得多,她躺在那儿,轻轻拷问自己的心灵
深处。想想她婚床上的那条
玫瑰红的缎被,若是下面躺的是另一个人,她的心里难道不会百转千折?她确实感到一阵晕眩,一丝
隐痛,然而这感受并非切近,
也不是她个人的事。那竟是一种浩浩荡荡的痛楚,每当上天凭着凡人难以捉摸的智慧裁定一条生灵的
劫数时,就会生出这样的痛
楚来。如是,她心知肚明,倘若吴老爷能够做好准备,与她携手步入后半生,那么,于她而言,当真
是无以复加的美满与慰藉了。
他若是真能出于心满意足而非自我牺牲,与她同时抵达生命的同一个站点,那真可以算是天遂人愿的
奇迹了。
她沉思良久。为何上天不让女人的寿命比男人长一倍呢?这样一来,女人的美貌以及生儿育女的
能力就会和男人在世的时间
一样长久,直到时代更替才会凋萎。为何男人家传宗接代的欲求会如此历久而弥坚,以至于单让一个
女人来满足实在是不堪重负?
“女人嘛,”她想,“因而注定要比男人孤独。她们这一辈子,总有一段日子得形影相吊,那是上
天替她们预备好的。”
理智把她从这番无谓的自问自答中唤醒。天命岂可违?上天惟以生命之繁衍为本,将种子赐予男
性,将土壤归于女人。土壤
不可谓不广袤,然而,设若没有了种子,土壤又有何用?事实上,纵然男人的骨变为齑粉,血化作流
水,他的欲求仍绵延不绝,
这是因为上天生怕人类消亡,便把生儿育女的职分安排得高于一切。所以,即便男人的腰间只剩下最
后一颗种子,他也是一定要
播撒的,非但如此,为了让这最后一颗种子结出丰硕的果实,当男人年事渐长,他的种子就必须撤到
更肥沃的土壤里去。所以,
无论是哪一个女人,若是自己过了生儿育女的好时辰还死死黏着男人不放,则不啻是违逆天意之举了
。
经她这一番自圆其说,那浩浩汤汤的隐痛渐渐化解开,于是她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又平静下来。
说真的,她觉得仿佛寻回了
过去的那个自己,似乎又成了没出阁的小姑娘。晚上躺下去,心里晓得笃定可以一觉睡到大天亮,即
便睡不着也照样心安理得,
用不着担心吵醒别人,这样的日子有多偃意啊!还有她的身子,又属于她自己了。她挽起胳膊上的袖
子,凝视自己的身躯。还是
像过去那么结实健康。她向来保养得好,而今又重获自由,想来一定能活得长久。不过,日子要想过
得无忧无虑,人就得八面玲
珑,尤其不能跟他用僵。她决不能让自己跟她形同陌路。当然啦。这并非易事,因为如今他们之间的
纽带已不再是鱼水之欢,而
要靠灵犀相通来维系了。接下来,她得琢磨些新门道,既能叫他离不开自己,又不至于让他冷落了新
人。
“我好歹得尽心尽力,对得起大家,”她喃喃低语,将袖子放下来重又遮住一双玉臂。
那年轻女子该是什么样的呢?这事儿吴太太琢磨了许久。此时,她又开始在心里盘算起来。毫无
疑问,她得跟自己截然不同。
她一定得年轻,可又不能比儿媳妇小,要不家里非乱套不可。二十二岁正合适。她的书不能念得
太多,因为吴太太自己就挺
有学问。
她断断不能是那种摩登女子,一个女孩儿家,若是又摩登又年轻,哪会甘心当人家的姨娘,要不
了多久,她就会把吴太太一
脚踹开,整日整夜地勾住吴老爷的魂,那他们在这一大家子的儿孙面前还怎么做人?对一个上了年纪
的爷们来说,纳一房妾还是
一桩体面事,可他万万不能听凭她的摆布。她当然得有一副俏模样,可也不能漂亮到让宅子里的小伙
子或者吴老爷自己找不着北。
看上去顺眼、秀气也就够了。还有,吴太太自个儿的模样是这一种美,那闺女的模样就应该是那一种
俏。换句话说,她应该是丰
满红润的,骨架子大些倒没什么要紧。
吴太太寻思,如此算来,就该找个乡下姑娘才对路。再说了,乡下姑娘,身体好,没什么坏习惯
,生的孩子也健壮。无论如
何,孩子是一定要生的,女人家这辈子若是没个一男半女的,怎么会善罢甘休,那脾气一准好不了,
满脑子都是她自己的那点小
算盘,黏着男人软磨硬缠。说什么也不能让吴老爷被小老婆弄得郁郁寡欢呀。“看来她多少得有点儿
傻劲才行,”吴太太暗暗地
想,“这样她凡事就不会贪得无厌,也不会在我和他之间玩心计。”
这下她已经在心里清清楚楚地勾勒出了那个姑娘的样子。她眼前浮出一个身体好、模样俏、多少
冒点傻气的闺女,吃东西总
是很香,因为过去从没有见识过大户人家,所以会对这宅子心生敬畏,可她决不是那种呆头呆脑、自
以为是的人,不会因为心里
害怕就动辄发脾气撒泼。
“这类寻常人家的闺女多了去了。”吴太太乐滋滋地想。
她打定主意,起床以后先去把家里一整天的事安排停当,然后立马就打发人把那个替萌萌保媒的
老婆子找来。即便是跟自己
的老姐妹做亲家,吴太太也请人牵线,省得康太太客气得过了头,不好意思要这要那,事前的工夫若
是做得不地道,以后的小日
子可就有隐患了。“横竖要把那个老刘妈给叫来,”吴太太想,“我干脆就把这方方面面的要求给挑明
了。就跟做一宗买卖先下
定单似的。”
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并没有一点嘲讽的意思。
接着,她的思绪又飘飘悠悠地回到这几个将伴随她度过余生的房间里。她不准备怎么变动了。对
于老太爷——她的公爹,她
一直很喜欢。他膝下无女,所以待她很好。后来,他发觉她不但漂亮,而且不乏灵性和才学,更是打
心眼里乐开了花。公爹跟媳
妇不宜交谈的禁忌他也抛到了一边。有好多回他干脆把她叫过来,念书斋里的古书给她听。他在世的
那段日子,她渐渐养成习惯,
自己跑到书斋里来看书。其中有那么几本是女人家不该看的,他会事先收起来,她从来没碰过。不过
,而今她的前半生已过,又
成了孤身一人,这些书全拿来读也无妨。
一想到从今往后便能坐拥书城,她就满心欢喜。步入中年以来,她一直腾不出多少工夫念书。吴
老爷不喜欢看书,也不喜欢
看她手里老捧着一本书。多年来,她的一身一心都交托给了别人,而今,她觉得自己着实需要在那几
眼古老的泉边畅饮一番。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这几个房间让她愈来愈觉得贴心贴肺。
老太爷仙逝久矣,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已非血肉之躯。现在,她一想起他,就觉得那是一个睿智
而苍老的心灵,一个平静而
苍老的声音。所以,她想让这些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原样,因为她觉得此处并没有残留活生生的人的
气息。床上的帐帘是一层薄
薄的深蓝色织锦,图样既无男欢女爱,也没有子孙满堂的寓意。四面墙壁用石灰水刷过,随着岁月侵
蚀,微微有些泛黄。屋顶的
横梁露在天花板外面。门窗桌椅一概用不假雕饰的抛光木材,稳实而平滑,表面涂一层深色的宁波漆
,纵然年深岁久也不会褪色。
三个房间里有一个是卧室,第三个房间是长长的客厅,外面正对着院子。她只须改动改动院子里的格
局就行了。现在那些树铺排
得太密,不能好生晒太阳,树下的石头上长了青苔,容易滑脚。
有人敲门。“进来!”她叫道。
进来的是莺儿,看上去好像吓坏了。“我不晓得您到哪里去了,”她磕磕巴巴地说,“让我好找。
我到您原先住的房间去,
把老爷给吵醒了,他还冲我发脾气来着。”
“从今往后,一直到我死,你每天早上只管到这儿来找我好了,”吴太太不动声色地说。
一天的工夫下来,这桩新鲜事已经在合府上下传了个遍。儿子告诉媳妇,媳妇再告诉另一个媳妇
,莺儿告诉大厨,大厨再告
诉伙房里的小厨子,如此这般,到了天黑,家里愣是没有一个人不晓得吴太太已经搬进了老太爷的院
子。佣人们这么一传,消息
就溜进了老太太贴身丫鬟的耳朵,她少不得要捅到老太太那里去,可老太太横竖不信。这事儿吴太太
故意不说给老太太听。她知
道,老太太跟前的丫鬟一准会做耳报神,这敢情好啊,老太太第一通火就只能往下人身上发。火一发
完,老太太又该犯难了,是
先找他儿子吵,还是找媳妇闹呢?若是来寻儿媳,那就等于怪罪她。若是先找儿子,岂不是明摆着她
觉得儿子犯了错,将近正午
时分,吴太太正坐在那间而今已属于她的客厅里查看这一个月的账目,一眼瞅见老太太被丫鬟搀扶着
从院子里穿过来。多余的树
已经被砍下运走,石头上的青苔也已经刮得一干二净。老太太见状,不由得停下脚步要把这些变化看
个真切。她单手斜靠在丫鬟
的胳膊上,另一只手拄着龙头拐。原本浓荫密布的庭院里此刻洒满了阳光,院中央的池子里,鱼儿受
不了炫目的强光,索性潜到
下层的泥水里,上层的清水中倒空空如也。却有一对蜻蜒沉醉在清新的阳光里,在水面上翩然起舞。
“你把楝树给砍了嘛,”老太太话里颇有些怪她的意思。
此时吴太太已站起身,挨近老太太身边,微笑着说,“那些树呀,一个劲地疯长,”她说,“也蹿
得太快了。砍掉的那一棵,
压根就没人去栽过,是自说自话地从两块石头中间硬冒出来的。”
老太太长叹一声,径自朝门口走去。吴太太上前去挽她的胳膊,她却不无嫌恶地一把推开。“甭
碰我,”她气咻咻地说,
“你气着我了。”
吴太太没答腔,只管一路跟着老太太步人客厅。“你搬到这儿来也不告诉我一声,”老太太拉开她
苍老而刺耳的嗓门高声说,
“这宅子里大大小小的事,没一件告诉我的。”她一边说,一边坐下。
“我是应该跟您说一声的,”吴太太附和道。“我大错特错,好歹您担待着点。”
老太太咕哝了一声,“你是不是跟我儿子吵架了?”她板起面孔问道。
“不相干,”吴太太答道,“说真格的,我们俩从来都没红过脸。”
“甭拿话糊弄我,”老太太发话了,“我听得出真假。”
“我不糊弄您,娘,”吴太太答道,“昨天我满四十啦。我早就下了决心,四十岁生日一过,我就
卸下女人的职分,替我的
那位爷另觅一个年轻的。他才四十五岁呀。前面还有好多个年头呢。”
老太太交叉起一双纤瘦的手,搁在龙头拐上,斜睨了儿媳一眼。“他是不是跟别人好上了?”她问
,“但凡他敢到烟花柳巷
里去,我非——我非——”
“不是,没有别的女人搀和在里边,”吴太太答道。“真的是找不到比您儿子更强的男人了,他对
我除了好还是好。说白了
是我自私,想让我们俩之间永远都能情深意笃。如果我成天价担心再怀上孩子,如果他身上的那盆火
烧得正旺,而我这边却已经
偃旗息鼓,那我们俩之间的情分还怎么长久得了?”
“人家会说他干了傻事,所以你要报复他,”老太太厉声说。
“谁会相信是你自个儿要抽身而退呢——不成你对他的那份情已经到了头?”
“我对他的情分压根儿就没淡过,”吴太太说。
“男人和女人若是不再同床共枕,还有什么情分可言?”老太太问道。
吴太太沉吟良久才开口回答,“我不知道,”未了她说,“这事儿我老也想不明白,也许现在就能
弄清楚了。”
老太太鼻子里哼了一声。“但愿这事不会让我们受罪,”她高声说,“但愿这宅于里不要新弄一个
害人精来!”
“我会处理好的,”吴太太坦言,“真要出这样的事,就全怪我好了。”
“那么这个新来的女人在哪儿呢?”老太太问。她心里仍然不痛快,可又很不情愿地发现怒气正在
慢慢消解。说真的,没有
哪一个年过四十的女人还想生孩子的。她自己就遭过这份罪,幸而那孩子生下来就死了。可是当时的
情形她历历在目,仿佛就发
生在昨天,而非三十年前。当年她晓得自己到了这把年纪居然又怀上了孩子,顿时深感羞愧。在此之
前,她一直认为孩子多多益
善,可是一过四十就再也不想要了。在等待临盆的那几个月里,她看什么都不顾眼,还跟男人吵了一
架。
“你去给自个儿找个小娼妇来吧,”她对愁眉苦脸的男人说。
“那些个小姑娘,巴不得送上门呢,去找一个来好了。”
这些话让老太爷好不伤心,从此以后他再也没碰过她。可是他也不像以前那么对她知疼知热了。
他因为书读得太多的缘故,
素来寡言少语,这一点本来就常常惹得她心烦,自从出了这档子事以后,他愈发孤僻,在她面前简直
到了一语不发的地步。她也
晓得,整件事说到底只是个意外,他也跟她一样,并不想要这个孩子。
直到现在,她每每想起当年冲着他发火的情形,心里便涌上一丝淡淡的愧疚。那件事只是天意弄
人、仅此而已,她凭什么怪
罪她的好老头呢?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那女人在哪里?”她全然忘了自己已经问了一遍。
“我还没找到呢,”吴太太说。
老太太的贴身丫鬟煞有介事地伺候着老太太,又是沏茶,又是打扇,又是搬来屏风遮阳,把婆媳
俩的一番话听了个真真切切。
吴太太早就看出了她有几根肠子,心下暗想,也好,如此这般,事情的来龙去脉,下人们自然就明白
了。
“这样的闺女难觅得很哪,”老太太一头钻进了牛角尖。
“我想不至于,”吴太太答道。“我很清楚该找个什么样的。
只要按着条件找,不弄岔了就行。“
“不管怎么讲,”老太太接茬往下说,“我还是觉得该怪我的儿子。”
“求您别怪他,”吴太太央求她,“不管您责备他什么,他都会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其实他根本
就没错。他总不能仅仅因
为我年届四十而自责吧。这岂不冤枉?”
老太太咕哝了一句,“老天不长眼,男人女人愣是拿不一样的泥巴捏出来的!”
听了这话吴太太不由微笑起来。“您只管怪罪老天爷,总之我得认命。
话说到这份上似乎该打住了。老太太一个劲地想,多年前她自己碰上相似的情形时反应是多么激
烈啊。但凡孩子他爹敢去找
个什么年轻姑娘来,哪怕是她哭哭啼啼地要他去找的,她也一定会气急败坏。如今,这个女人,她的
儿媳妇,或许脑瓜子要比她
明白。
她到底是老了,思绪总是飘忽不定,这会儿又走神了,往四下里东瞧西看。“这屋里的东西你是
不是都要动一动?”她问。
“我什么都不动,”吴太太说,“我只是把原先那间房里的一幅画带了过来。这画我一直都喜欢。”
此时,画已经挂到了她
座位对面。今儿早上刚用罢早餐,她就叫莺儿打发一个男仆把画取来,挂在这里。她决定不像过去那
样把画挂在卧室里。如今的
这个卧室,她只用来睡觉。
老太太站起身,走到画跟前,身子倚在拐杖上站了一会儿。
“那爬山的到底是男是女啊?”她问。
“我不晓得,”吴太太说,“大概也没什么关系。”
“孤零零一个人!”老太太嘴里直咕哝。“一个人泡在群山里!
我一向都讨厌山。“
“我想,这个人若是怕孤单,就不会呆在那里了。”吴太太说。
可是老太太心里头一堵,肚子就跟着饿起来。可巧这幅画就让她心里堵得慌。
她转过身可怜巴巴地看了吴太太一眼。“我饿了,”她说,“我有好几个钟头没吃过东西了。”
吴太太忙吩咐丫鬟,“扶老太太回她自己的房间去,她想吃什么就给她什么。”
老太太一走,她就坐下来继续查账。这一天余下的时间里,再没有人来打扰她。一大家子人都郁
郁寡欢、缄默无言。她不晓
得吴老爷会不会来看她,她惊讶地发觉现在自己一想到他就会难为情。不过临了他还是没有来。这大
宅门内的风云变幻她心里一
清二楚。儿子儿媳们肯定念叨了老半天,争论该怎么做怎么说,还会去问那些个堂兄表弟什么的,还
有他们的老婆,要大家一块
儿拿个主意。他们商量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也没人来找她,大人们不来,孩子们就更不准来了。至
于那些个佣人,素来谨小慎
微,在整个宅子云开雾散之前决不敢造次,只顾闷头干活。只有莺儿不离左右,伺候了她一整天,她
几乎没怎么开口,只是每回
进门的时候眼圈都是红红的。可是吴太太装做什么也没看见。她这一整天都扑在账本上,她做寿的那
些花销全都记在上面。
她就这么一本接一本地看,先是管家记的全家人的日常开支,再是添置、缝补衣裳的钱,紧接着
是房屋修缮、物品更替的账,
这么一大家子,这一笔开销向来是大头,最后是土地上的进项。吴家祖上传下来的地广袤丰饶,全家
人靠着这些地和自家开的店
维持生活。不管是吴老爷还是吴少爷,从来没人到外面去谋生的。没错,是有几个远房亲戚在别的城
市里经商,要不就是在银行
里做事,即便是这些人,万一有一段时间丢了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