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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卢布林的魔术师(辛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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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布林的魔术师(辛格)
作者:辛格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2-12

 

卢布林的魔术师

辛格

 

第一章

 

 

 

                 1

    雅夏。梅休尔,或者叫卢布林的魔术师,除了他故乡那个小城以外,各地的人
都这么称呼他。那天早晨,他一早就醒来。他出门去回来,总是在床上躺一两天;
他的疲劳需要白天黑夜接连着蒙头大睡才能消除。他的妻子,埃丝特,会给他端来
小甜饼、牛奶或者一盘麦片。他吃下去以后又会打起盹来。鹦鹉尖叫着;约克坦,
那只猴子嚷个不停;几只金丝雀清脆悦耳地呼鸣;但是雅夏不理睬它们,只是提醒
埃丝特别忘了给两匹马饮水。他根本用不着操心去吩咐;她总是记得从井里打水给
卡拉和歇伐喝,那是两匹灰马,雅夏给它们起了两个绰号,叫灰尘和灰烬。

    尽管雅夏是一个魔术师,在人们的心目中,他却是个有钱人;他有一所房子,
外加谷仓啦、地窖啦、马厩啦、草料棚啦,还有一个院子,院子里长着两棵苹果树,
埃丝特甚至还有一片自己拾摄的菜地哩。他只缺少个孩子。埃丝特不能生育。除了
这件事,不管从哪方面说,她是个好妻子,她会编结,会做结婚礼服,会烤姜汁面
包和果馅饼,会给小鸡治病,会给病人拔火罐和用水蛙吸血,甚至还会放血哪。她
在年纪比较轻的时候,尝试过种种治疗不孕的药方,不过眼下已经太迟了——她快
四十岁了。

    跟所有其他的魔术师一样,雅夏被人瞧不起。他不留胡子,只有在犹太历新年
和赎罪节才去会堂,而且要过节的日子他碰巧在卢布林他才去呢。埃丝特呢,却按
照风俗披围巾,按照犹太教的规矩做饭菜,遵守安息日的仪式和一切教规。雅夏在
安息日却跟音乐师混在一起,聊天抽烟。遇到最热心的道德家劝他改正这种行为,
他总是回答:“你什么时候去过天堂?上帝是什么模样?”

    跟他争辩可是件担风险的事,因为他不是个蠢货,懂得俄语和波兰语;哪怕是
犹太人的风俗习惯,他也非常熟悉。一个肆无忌惮的人!为了赢得一笔赌注,他有
一次在墓地里待了整整一夜。他能够走绳索,穿着溜冰鞋在钢丝上滑行,爬墙,开
随便什么锁。亚伯拉罕。莱布什,锁匠,曾经下过五个卢布的赌注,说他能够造一
把雅夏没法开的锁,他为这把锁花了几个月工夫。雅夏用一个鞋匠的锥子就把它打
开了。在卢布林,人人都这么说,要是雅夏胆敢犯罪,那么哪一户人家都不安全。

    雅夏在床上躺了两天,那天一大清早,太阳刚出来,他就起床了。他是个矮个
子,宽肩膀,瘦屁股,长着蓬蓬松松的淡黄头发,淡蓝眼睛,薄嘴唇,窄下巴,斯
拉夫型的短鼻子。他的右眼比左眼稍微大一点儿,所以他看上去好像老是带着傲慢
的讥笑在眨眼。他眼下四十岁,不过看起来要年轻十岁。他的脚趾头差不多同手指
头一样长,一样灵活。他能够用脚趾头夹着一支钢笔流利地签名。他还能用脚趾头
剥豌豆。他能够朝任何方向弯曲他的身于——传说他长着可以伸缩的骨头和液体的
关节。他难得在卢布林演出,但是看过他演出的那几个人没有一个不为他的演技喝
彩。他能够用手走路,吃火,吞剑,跟猴子一样翻斤斗。谁也比不上他的技术。他
夜晚被关在一间屋子里,门外上了锁,第二天早晨人们会看到他若无其事地在市场
上漫步,而门外的锁呢,仍然没有开。哪怕他的手脚都用链子捆住了,他也照样能
脱身。有些人一口咬定,说他有妖术,说他有一顶隐身伞,能够从墙壁的隙缝里钻
过去;另一些人却说,他是一个制造幻觉的大师。

    瞧,他起身以后,不按照应该做的那样,把水泼在手上,也不做早晨的祷告。
他穿上绿裤子、室内穿的红拖鞋和一件缀着银圆片的天鹅绒背心。他一边穿,一边
像个学生似的跳跳蹦蹦地扮演起小丑来,对着金丝雀吹口哨,向猴子约克坦打招呼,
跟那条叫海曼的狗和那只叫梅兹托兹的猫说话。这不过是他喂养的一部分动物。院
子里还有一只公孔雀和一只母孔雀、一对火鸡、一群兔子,甚至还有一条蛇呢,每
隔一天得喂它一只活老鼠。

 

    这是个暖和的早晨,马上就要到五旬节了,绿色的嫩芽已经在埃丝特的菜园里
冒出来。雅夏打开马厩的门,走进去。他深深闻了一下马粪味,拍拍那两匹马。接
着他给它们梳毛,给别的动物喂料。有时候他出门回来,发现有一只他心爱的动物
死了,但是这一回一只也没有死。

    他兴致勃勃,在自己的地产上毫无目的地踱来踱去。院子里的草长得绿油油;
繁花盛开:黄的、白的、星星点点的蓓蕾,一簇簇怒放的鲜花,在微风中摇曳。灌
木和蓟几乎长得同茅房顶一样高。蝴蝶一会儿向这儿飞,一会儿向那儿飞;嗡嗡的
蜜蜂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每一片叶子、每一条花梗上都有居住者:一条毛虫、
一只甲虫、一个昆虫,肉眼勉强能看到的生物。雅夏一直对这种现象感到惊奇。它
们都是从哪里来的?它们怎么能活下去?它们在夜晚干些什么?一到冬天,它们就
死了,但是随着夏天的来到,它们又成群结队地来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他
一到酒店里,总是摆出一副无神论者的架势,但是事实上他信仰上帝。处处可以看
到上帝在插手。每一朵结出果实的花、每一块卵石和每一颗砂子都证明上帝的存在。
苹果树的叶子被露水沾得湿淋淋,好像是晨光中的小蜡烛那样闪闪发亮。他的房子
在小城的边缘;他能够看到大片的麦田,眼下是一片青葱,但是不到六个礼拜就会
变成金黄色,那就可以收割了。谁创造了这一切?雅夏会问自己。是太阳吗?如果
是太阳,那么太阳就是上帝。雅夏在某一本圣书上看到亚伯拉罕在皈依上帝以前是
崇拜太阳的。

    不,雅夏绝不是一个不学无术的人。他父亲是个有学问的人。雅夏在童年就念
过《犹太教法典》。他父亲去世以后,有人劝他继续念书,但是他没有接受这个意
见,却去参加了一个跑码头的杂耍班子。他一半是犹太人,另一半是异教徒——一
既不是犹太人,又不是异教徒。他创立了他自己的宗教。造物主是有的,但是造物
主从来不向任何人显灵,也从来不表示什么是容许的,什么是禁止的。那些以造物
主的名义说话的人都是骗子。

                 2

    雅夏待在院子里津津有味地欣赏;埃丝特在给他准备早饭:一个涂黄油和乡下
奶酪的硬面包、大葱、小萝卜、黄瓜和她亲手磨、亲手煮、亲手兑牛奶的咖啡。埃
丝特身材瘦小,皮肤黑乎乎,脸相看上去挺年轻,鼻子挺直,一双黑眼睛,既流露
出欢乐又流露出悲伤,有时候还闪烁着淘气的光芒。她微笑的时候,上嘴唇逗人地
翘起来,露出细小的牙齿,脸颊上有两个小酒窝。她没有孩子,所以她同姑娘们的
交往比同别的已婚的女人来得多。她雇了两个女裁缝,老是同她们开玩笑,但是据
说她独自待着的时候,她时常哭。就像《摩西五书》上写着的那样,上帝封闭了她
的子宫;传说她把挣来的钱大量花在江湖医生和巫师身上。有一次,她嚷着说,她
甚至羡慕那些孩子已经埋在墓地里的妈妈。

    这会儿,她在侍候雅夏吃早饭。她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仔细打量着他——带
着嘲笑、揣摩和好奇的神情。每一次他出门回来,精神没有恢复以前,她绝不打扰
他。但是今天早晨她从他脸上看出他已经复原了。他不在家的时候太多了,对他们
两人的关系已经有了影响。他们不像一对结婚多年的夫妻那样无话不谈。埃丝特反
而可能去同一个熟朋友谈谈家常。

    “哦,外边那个广大的世界上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世界还是老样子。”

    “你的魔术呢?”

    “魔术也还是老样子。”

    “那些姑娘怎么样啦?那儿有什么变化吗?”

    “什么姑娘?根本就没有。”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啦。我倒愿意给每一个跟你来往的姑娘二十个银币。”

    “你有了这么一大笔钱会怎么办啊?”他一边问,一边向她眨眨眼。接着他又
吃起来,一边嚼,一边斜盯着她身背后的地方看,她一直在怀疑他,但是他什么也
不承认,每次出门回来总是再三向她保证,他只相信一位上帝和一个妻子。

    “那些跟女人鬼混的人哪能走绳索呢?他们在地上爬都感到困难。你跟我一样
知道这种事情,”他解释。

    “我怎么知道呢?”她问。“你在跑码头的时候,我又不站在你的床脚跟前。”

    她向他流露的微笑包含着爱慕和怨恨。他同别人的丈夫不一样,不可能一直待
在眼皮底下——他出门的日于比待在家里的日于多,遇到形形色色的女人,比吉普
赛人更漂泊不定。可不是,他像风一样自由自在,不过感谢上帝,他总是回到她的
身旁来,还总是带来一点礼物。他跟她亲嘴和拥抱的那股热和劲儿不由得叫人相信,
他在外地像一个圣徒那样过日子,但是一个平凡的女人懂得什么男人的情欲呢?埃
丝特时常懊悔她嫁给一个魔术师,而不是嫁给一个裁缝或者鞋匠,他们整天待在家
里,一抬眼就能看到。但是她对雅夏的爱情始终不变。她既把他当丈夫,又把他当
儿于。只要同他在一起,她感到天大都是节日。

    他在吃,埃丝特继续打量他。不知怎么的,他做起事来同一般的人不一样。他
吃东西的时候,会突然停住,像是想得出了神似的,接着又开始嚼起来。他另外还
有一个奇怪的习惯,就是反复摆弄一条线,把时间消磨在打结上,不过手法倒非常
熟练,一个个结隔开的距离都是相等的。埃丝特时常会盯着他的眼睛看,想方设法
要弄清楚他怎么能干得这么巧妙,但是只看到一张毫无表情的脸,一无所获。他掩
饰许多事情,很少热切地说话,即使恼火也从来不发作。哪怕他生了病,浑身烧得
滚烫,他也会逛来逛去,埃丝特拿他一点没有办法。她时常问起他的演出,他就是
凭着这些演出在整个波兰变得大名鼎鼎,但是他不是用一句短短的话回答,就是用
一句玩笑话支吾过去。他一会儿跟她亲热得要命,一眨眼就变得非常冷淡;她总是
不嫌麻烦去揣摩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姿态。哪怕在他心情高兴,像
个学生那样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的时候,他的每一句话都含有用意。有时候,等他
离开家,重新上路以后,埃丝特才懂得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已经结婚二十年了,不过他还是爱跟她开玩笑,就像他在他们新婚后不久
的那些日子里一样。他会扯她的围巾,捏她的鼻子,给她起可笑的绰号,就像流星
啦、毛球啦、鹅啦——她知道,这些全是魔术师的行话。白天,他是一副模样;夜
晚,他是另一副模样。他一会儿兴高采烈地学鸡啼,猪哼,马叫,接下来马上变得
莫名其妙地忧郁起来。在家里他把大部分的时间花在房间里,拾摄他的道具:锁啦、
链子啦、绳索啦、挫刀啦、钳子啦,各种各样小玩意。那些亲眼看到过他的绝技的
人谈论着他演出的时候那种从容自在的神态,但是埃丝特看到的却是他白天黑夜在
精益求精地改进他的道具。她看到他在训练一头乌鸦像人似的说话,还看到他教猴
子约克坦抽烟斗。她为他担心,怕他工作过度,或者被动物咬一口,或者从绳索上
摔下来。在埃丝特的眼睛里,他是个精通妖术的人。甚至夜晚躺在床上的时候,她
也会听到他卷着舌头发出嗒嗒的声音,或者扭动脚趾头发出啪啪的声音。他的眼睛
像猫眼睛,能够在黑暗里看清一切。他知道上哪儿去找遗失的东西;连她在想什么
心思他也说得出。有一回,她跟一个女裁缝吵了一场。雅夏那天夜晚回来得很迟,
一进门,没跟她说一句话,就猜到她白天同别人吵过了。另一回,她把结婚戒指丢
了,哪里都找不到,最后只得告诉他。他握着她的手,把她领到水桶跟前,原来戒
指在水桶底上。她早就得出结论:像他这样复杂的人,她是没法完全了解的。他有
神秘的魔力;他的秘密比新年里的石榴里的种子更多。

                 3

    中午,贝拉的酒店里空荡荡。贝拉在后房里打盹;酒店由她的小伙计齐波拉奇
在照管。地板上撒着刚锯下来的木屑;烤鹅啦、冻牛蹄啦、鲜鱼块啦、蛋饼啦、椒
盐卷饼啦,都摆在柜台上。雅夏同音乐师舒默尔坐在一张桌子旁。舒默尔是个大个
子,长着浓密的黑头发、黑眼睛,留着鬓脚和小胡子。他穿着俄国式样的衣服:一
件缎上衣、一条有稳子的腰带和一双高筒靴。多少年来,舒默尔一直为席托米尔的
一位贵族老爷效劳,但是他同思主府上总管的老婆勾搭上了,所以不得不远走高飞。
他被人认为是卢布林最有才能的小提琴家,老是在最高贵的婚礼上演奏。不过,眼
下是逾越节已过,五旬节还没到,这一段日子里没有人举行婚礼。舒默尔面前摆着
一大杯啤酒;他靠在墙上。一只眼眯着。另一只眼望着啤酒,好像还拿不定主意,
到底是喝呢,还是不喝。桌上放着一个圆面包,面包上停着一只金绿色的大苍蝇,
它看_上去好像也拿不定主意:到底是飞呢,还是不飞?

    雅夏还没有喝过一口啤酒。他看上去好像被啤酒的泡沫迷住了。玻璃杯里的啤
酒原来满得几乎要漫出来,随着泡沫一个接一个消失,杯子里的酒只剩下四分之三
了。雅夏低声咕哝着:“骗人的玩意儿,骗人的玩意儿,泡沫,泡沫。”舒默尔刚
才在吹他的爱情故事,他刚讲完一个,另一个还没有开始;两个人坐着,默不作声,
陷入沉思。雅夏刚才津津有味地听舒默尔讲故事;如果他愿意,他也能讲这种故事,
但是舒默尔的故事除了给他带来乐趣以外,还使他隐隐约约地烦恼起来,产生一种
阴暗的怀疑。姑且承认他说的是真话吧,雅夏想,那么到底是谁在骗谁呢?他出声
说:“我听了感到这算不得什么胜利。你逮住了一个一心想投降的士兵。”

    “晤,你得当机立断,及时向她们下手才成。在卢布林就不像你想的那么容易。
你看到一个娘儿们。她要你,你要她—一问题就在那只猫怎么才能爬篱笆呢?譬如
说,你参加一个婚礼;婚礼结束以后,她跟她丈夫一起回家,你连她住在哪儿也不
知道。即使你知道,那又有什么用呢?那儿有她的妈、婆婆、姊姊妹妹、小姑嫂子。
你没有这些问题,雅夏。一走出城门,世界就是你的啦。”

    “那好办,跟我一起走吧。”

    “你带我走吗?”

    “不但带你走。我还付钱给你哪。”

    “这倒好,不过延特尔会怎么说呢?一个男人有了孩子,就再也不自由了。你
可能不相信我的话,不过我会想念我的孩子的。我离开这个小城才几天,差一点想
得发疯。你能懂得吗?”

    “我?我什么都懂。”

    “你陷了进去,就身不由自主了。这好像你拿了一条绳,把你自己挂起来了。”

    “要是你老婆跟你刚才告诉我的女人一样,干那种勾当,你会怎么办呢?一舒
默尔顿时沉下脸来。”相信我,我会绞死她,“接着他把酒杯举到嘴唇旁,把酒一
口喝于。

    哦,原来他同别人没有一点不一样,雅夏一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啤酒,一边想。
咱们追求的全是一个样。但是你怎么去处理这种局面呢?

    好久以来,雅夏陷进了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这件事闹得他白天黑夜心神不宁。
不用说,他一向是个探索心灵的人,爱好幻想和奇怪的推测,但是同埃米莉亚交往
以后,他的心境从此安静不下来了。他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哲学家。他不把啤酒咽
下去,让苦味逗留在他的舌头、上颚和牙龈上。从前,他生活放荡,同形形色色的
女人勾勾搭搭,不知有多少次结合和分离,但是在他心底里,他对自己的婚姻始终
保持着神圣的看法。他从来不隐瞒他有妻子,总是明确地表示他不会干任何危害夫
妇关系的事。但是埃米莉亚要求他牺牲一切:他的家、他的宗教信仰—一而且这样
做还不够呢。他还得不管用什么办法去弄一大笔钱。但是他怎么可能用正当的手段
弄到这么许多钱呢?

    不行,我一定要了结这件事,他告诉自己,越早越好。

    舒默尔捻捻小胡子,用口水沾湿,使两撇胡子的尖头向上翘起。“玛格达怎么
啦?”

    雅夏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她会怎么样呢?还不是老样子。”

    “她的妈还活着吗?”

    “活着。”

    “你教给那个姑娘一些玩意儿吗?”

    “教了一些。”

    “教了些什么呢,说说看?”

    “她能用两只脚转一个木桶,还会翻斤斗。”

    “就是这些吗?”

    “就是这些。”

    “有人给我看一份华沙的报纸,那上面没完没了地谈论着你。真是引起了轰动!
他们说你跟拿破仑第三的魔术师一样了不起。多巧妙的手法,嘿,雅夏?你真是个
骗人的高手。”

    舒默尔的话使雅夏不痛快;他不喜欢谈论他的魔术;有一刹那,他考虑到各种
不同的回答,最后打定主意:我什么也不回答。但是他出声说:“我不骗任何人。”

    “不骗,当然不骗啦。你是真的把剑吞下去的。”

    “我当然是吞下去的。”

    “去告诉你奶奶吧。”

    “你这个大傻瓜,谁能够骗眼睛呢?你偶然听到‘骗’这个字,就像一只鹦鹉
似的学个不停。你懂得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吗Y 瞧,剑是吞到喉咙里去的,不是放到
背心口袋里去的。”

    “剑锋也吞进去吗?”

    “先是到喉咙里,接着到胃里。”

    “你仍然活着吗?”

    “直到现在,我还活着。”

    “啊,雅夏,请别指望我相信这种话!”

    “你相信还是不相信,谁会当它一回事?”雅夏说,突然变得不耐烦起来。舒
默尔无非是个蠢货,他没法独自个儿动脑筋。他们亲眼目睹,但是他们不相信,雅
夏想。至于舒默尔的老婆,延特尔,他知道她的有一些勾当会气得那个大傻瓜发疯。
唉,人人都有一些不能告诉人的事情。每个人都有秘密。如果世界上的人知道他,
雅夏,心里在想什么,他早就被送进疯人院了。

                 4

    暮色苍茫。城外还有一些亮光,但是在狭窄的街道和高耸的建筑物中间天已经
暗下来了。店铺里点起油灯和蜡烛。留着胡于的犹太人穿着长外套和阔皮靴,在街
上走着,赶去参加黄昏的祈祷。一个月牙儿升起,西凡月的新月。尽管太阳整天烤
着这个小城,街上仍然有一个个水坑,春雨的遗迹。处处下水道里漫出脏水。空气
里混着牛马粪的臭味和刚从乳房里挤出来的牛奶味。一缕缕烟队烟囱里冒出来;主
妇们在忙着做晚饭:麦片汤啦、麦片炖菜啦、麦片蘑菇啦。雅夏向舒默尔告别,动
身回家。卢布林以外的世界闹得沸沸扬扬。波兰的报纸上天天叫嚷战争、革命、危
机。各地的犹太人都在被人从村子里撵出去。许多人正在移居美洲。但是在这里,
卢布林,人们只感到一个长期建立的犹太人区的稳定性。城里有几所会堂还是好久
以前克迈尔尼斯基时代造的。拉比、经书注释者、法律学家和圣徒们,他们一起埋
葬在墓地里,每一个都在他自己的墓碑或者坟堂底下。这里流行着古老的风俗:女
人经营买卖,男人钻研《摩西五书》。

    五旬节还差几天,但是小学生们已经用许多图案和剪纸装饰窗子;还有用生面
团和蛋壳做的鸟;树枝和树叶从郊区运进城来,纪念这个节日,那一天摩西在西奈
山上被授予律法。

    雅夏在一所会堂前站住脚,向里面望去。他听到一片众口一辞的、平静的声音。
信徒们在吟诵《十八祝福词》。终年为造物主服务的、虔诚的犹太人捶着他们的胸
脯,嚷叫:“我有罪”,“我们犯了罪。”有些人举起双手,另一些人抬起眼睛—
—向着天。

    一个穿着斜纹布上衣的老人,戴着两顶便帽,再加上一顶高帽顶的礼帽,一顶
叠着另一顶,扯着他的白胡子,低声呻吟。七枝烛台上点着一支纪念蜡烛,随着烛
光的闪烁,人影在墙上跳动。雅夏在开着的大门前逗留了一会儿,闻着蜡、牛油和
发霉的东西的混合气味——他从童年起就记得发霉的东西。犹太人——他们是一个
完整的集体——在向一个没有人看到过的上帝说话。尽管他把瘟疫、饥荒、贫穷和
屠杀当作礼物赐给他们,他们还是认为他仁慈和怜悯,并且自称是他的选民。雅夏
经常羡慕他们的毫不动摇的信仰。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前进。街灯亮着,但是没有什么用。那些街灯只
能使人看到在黑暗中有一些星星点点的亮光罢了。店铺里一个顾客也没有,为什么
还开着门呢,真叫人想不通。那些掌柜的女人,剃过头发的脑袋上裹着围巾,坐在
铺子里给她们的男人织补袜子或者给她们的孙子孙女缝小围裙和内衣。雅夏全认识
她们。十四五岁上结婚,一过三十,她们都做祖母了。过早来到的老年使她们脸上
长出皱纹,牙齿一个个脱落,人变得慈祥温和。

    虽然雅夏同他的父亲和祖父一样出生在这里,他始终是一个陌生人——这不只
是因为他抛弃了犹太人的生活习惯,而是因为不管在这里还是在华沙,不管在犹太
人还是在异教徒中间,他一直是一个陌生人。他们都安定地居住着,有固定的家庭
——他呢,一直东飘西荡。他们有儿女子孙;他呢,什么也没有。他们有他们的上
帝、他们的圣徒、他们的领袖——他只有怀疑。对他们来说,死亡是天堂,但是对
他来说,只是一片恐惧。去世以后是怎么一回事呢?灵魂那玩意儿到底有没有?灵
魂离开了肉体怎么办呢?早在童年的时候,他就听到过恶魔、鬼魂、人狼和妖精的
故事。他,他自己,也经历过没法用自然规律解释的事情,但是那到底有什么意思
呢?他变得越来越糊涂和孤独。在他的心里,各种力量在激荡;激情折磨得他陷入
恐怖。

    他在黑暗中走着,埃米莉亚的脸在他眼睛前面浮现出来:瓜子脸、茶褐色皮肤、
犹太人那样的黑眼睛、斯拉夫型的翘鼻子,脸颊上有两个酒窝,高额头,头发直向
后梳,上嘴唇上微微有一抹黑接接的汗毛。她微笑着,既腼腆又风骚;她带着追根
究底的神情打量着他,既显得老于世故,又像是姐妹似的。他想要伸出手去碰碰她。
到底是他的想象力这么生动呢,还是这真的是一个幻象?她的形象好像是宗教游行
队伍中的一面圣像牌向后移动着。他看到她的头发式样、脖子周围的花边、耳朵上
的耳环。他多么想叫她的名字啊。他过去的那些私情都不能同这一次相比。不管是
在睡梦中还是醒着,他都渴望见到她。他已经不再感到疲劳,简直等不及过了五旬
节才到华沙去同她会面。他没法通过埃丝特来缓和激情,尽管他尝试过。

    有人撞了他一下。那是担水人哈斯基尔,扁担上挑着两桶水。他看上去好像是
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红胡子上闪烁着不知从哪里照过来的微弱的亮光。

    “哈斯基尔,是你吗?”

    “不是我,是谁呢?”

    “这么晚还担水?”

    “我得挣几个钱过节。”

    雅夏在口袋里摸来摸去,摸到一个值二十个子儿的硬币。“拿去吧,哈斯基尔。”

    哈斯基尔恼火了:“这算什么?我不接受施舍。”

    “这不是施舍,这是给你的孩子买个奶油甜饼吃的。”

    “那好吧,我收下——一谢谢。”

    哈斯基尔的肮脏的手指头同雅夏的握了一下。

    雅夏走到自己的房子跟前,从窗口望进去。两个女裁缝在做新娘的嫁妆。戴着
顶针的手指头麻利地缝着。灯光下,一个女裁缝的头发看上去红得像火焰。埃丝特
在炉灶前忙得团团转,把松枝加进三脚炉,炉上正在烧晚饭。屋中央摆着一个揉好
的面团,面团上盖着旧布和垫子。埃丝特要用这些面粉烤一炉五旬节吃的奶油甜饼。
我能离开她吗?雅夏想。这些年来,她一直是我唯一的支持。要不是她对我忠诚,
我早就像风暴中的一片树叶那样飘零了……

    他没有马上走进屋子,而是穿过走廊到院子里去看望那两匹马。院子好比城市
中心的一小片乡村。绿油油的草上沾着露珠,苹果又绿又生,不过已经芳香扑鼻。
这里的天空看上去好像比较低,星星更密。雅夏走进院子的时候,一颗星不知在太
空中什么地方离开了轨道,陨落下来,发出一道火焰似的电光。空气里既有香喷喷
又有冲鼻子的气味,充满着沙沙声、蠢动声和蟋蟀的叫声——一每隔一会儿就会变
成一阵响亮的齐鸣。田鼠到处乱窜。老鼠在地上挖出一个个小上堆。鸟窝筑在树枝
上、谷仓里和屋檐下。小鸡在草料棚里打盹儿。天天夜晚,那些鸡为了草料棚里那
一片有争议的地方悄悄地吵架。雅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真奇怪,每一颗星都比地
球大,都离开地球几百万英里。如果谁在地球上挖一条几千英里深的沟,他就会在
美国的地底下钻出来。……他打开马厩门;隐藏在黑暗中的两匹马神秘地呈现出来。
眼珠子很大的眼睛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金光或者火光。雅夏回想起他的父亲——愿
他早升天国——曾经告诉他:牲口能够看见邪魔恶鬼。卡拉摇摇尾巴,用蹄子创刨
地面。那匹马对主人显出一种扣人心弦的动物的忠诚。

                 5

    所有的圣殿、会堂和哈西德派的集会场所都被过五旬节的人挤得密不通风。连
埃丝特也戴上她结婚时候做的那顶帽子,带上烫金的祈祷书,向妇女的会堂走去。
但是雅夏仍然留在家里。既然上帝从不回答,我干吗要去跟他说话呢?他开始看一
本他在华沙买的、关于自然规律的、厚厚的波兰语书。书里对什么都有说明:引力
规律啦,每一块磁铁怎么都有南北极啦,同性相斥、异性相吸是怎么一回事啦。书
里还有:为什么船浮在水面上,水压机是怎么运转的,避雷针是怎么避免雷击的,
蒸汽又是怎么开动火车的等等。这些知识不但使雅夏感到兴趣,而且对他干的那一
行有重大的关系。多少年来,他一直在绳索上走,却不知道他所以能够待在绳索上,
无非是因为他设法使重心始终保持平衡。但是他看完这部阐明事物真相的著作以后,
许多问题仍然没有解决。土地为什么吸住岩石?引力到底是什么?磁铁为什么只吸
铁,不吸铜?什么是电?天空、地球、太阳、月亮、星星,这一切都是从哪里来的?
书上提到康德和拉普拉斯的太阳系理论,但是不知怎么的,看上去缺乏说服力。埃
米莉亚给雅夏一部论述基督教的著作,那是一位神学教授写的,但是照雅夏看来,
圣灵怀胎的故事和三位一体——圣父、圣子和圣灵——的解释,比哈西德教派赋予
它的那些拉比的奇迹更不可信。她怎么能相信这种玩意儿呢?他问他自己。不会的,
她只是装装样子罢了。他们全是装装样子的。整个世界演的是一场闹剧,因为人人
都不好意思说:我不知道。

    他踱来踱去。当别人都去会堂,他独自个儿待在家里的时候,他总是思想激动。
怎么会造成这种情况的呢?他的父亲是一个虔诚的犹太人,一个经营五金用品的穷
商人。雅夏七岁的时候,他母亲死了;他父亲没有再结婚;这孩子不得不自己照料
生活。他往往到犹太小学里去上一天课以后倒要停三天。他父亲的铺子里,不用说,
有许多锁和钥匙。雅夏对那些玩意儿感到好奇。他会反复摆弄一把锁,一个劲地钻
研,直到不用钥匙也能把它打开。有时候,魔术师们从华沙和别的大城市来到卢布
林,雅夏会跟着他们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仔细地看着他们耍的把戏;以后他会
想方设法地模仿他们,表演得同他们一模一样。如果他看到有人用纸牌在变戏法,
他会拿着一副纸牌玩个不停,直到他玩得得心应手。他看到一个演杂耍的在走绳索,
马上赶回家去尝试。他从绳索上摔下来以后,会再跳上去。他在屋顶上奔跑,在深
水里游泳,从阳台上跳下来,跳进逾越节前从床垫中换出来的干草中去,但是不知
什么缘故,他从来没有受过伤。他在祈祷的时候说谎,亵读安息日,但是始终相信
一位守卫和保护他免受危险的守护神。尽管他有不信教的人、无赖、野蛮人等坏名
声,一位可尊敬的姑娘埃丝特爱上了他。他到处流浪,有时候在一个马戏团里搭班,
有时候同一个要狗熊的搭档,有时候甚至跟着一个波兰杂耍班子到各地的消防站去
巡回演出,但是埃丝特耐心地等着他,原谅他的一切不检点的小节。多亏了她,他
才成了家,有一份产业。他知道埃丝特在等他,这才使他树起了提高自己的地位的
雄心壮志,急切地想到华沙的杂耍场和夏季剧场去演出,终于使声誉传遍波兰。他
现在不再是那种带着一个手风琴、牵着一只猴子的街头艺人——而是一位表演艺术
家。报纸上向他喝彩,称他为大师、了不起的天才;老爷夫人们到后台去祝贺他。
人人都在说,如果他到西欧去,他如今早已世界闻名了。

    光阴一年年过去,但是他说不上一年年是怎么过的。有时候,他感到他好像仍
然是个孩子;有时候,他看上去好像已经一百岁。他自学波兰语、俄语、语法和算
术;他念代数、物理、地理、化学和历史的课本。他脑子里塞满了事实、日期和新
闻。他样样都记得,什么也忘不了。他只要看一眼,就能肯定一个人的性格。人只
要一开口,雅夏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他蒙住眼睛也能念书,精通催眠术、心灵感应
术和传心术。但是埃米莉亚——一位教授的出身高贵的未亡人——同他两个人发生
的事却完全不一样。不是他在用心灵感应术去吸引她,而是恰恰相反。不管他们相
隔多少英里,她从来没有离开他的身边。他感到她的凝视,听到她的声音,闻到她
的芳香。他像在绳索上走那样心情紧张。他一睡着,她就来到他的面前——是灵魂
出窍吧,但是活灵活现,轻轻地说着情话,拥抱,接吻,向他流露出柔情蜜意;说
也奇怪,她的女儿海莉娜也在场。

    门推开了,埃丝特走进来,一只手拿着祈祷书,另一只手提着她那条绸连衫长
裙的有褶的裙锯。她头上那顶有羽毛的帽子使雅夏想起结婚以后的第一个礼拜六,
那一天新娘埃丝特被引进圣殿。眼下她眼睛里闪烁着欢乐的光芒——同别人一起过
节的人才会有这样兴高采烈的心情。

    “节日好!”

    “祝你节日好,埃丝特!”

    他拥抱她;她的脸像新娘似的羞得通红。长期的分离使他们保持着新婚夫妇的
热情。

    “圣殿里有什么新鲜事?”

    “男人的呢,还是女人的?”

    “女人的。”

    埃丝特笑起来。

    “女人总是女人。祈祷一阵,闲聊一阵。你该听听那首歌唱智慧的赞美诗。真
了不起。拿它跟你最精彩的歌剧比一比吧!”

    她马上动手准备过节的饭菜。不管雅夏爱怎么办,她打定主意同别人一样要有
一个正经的犹太人的家。她在桌子上摆了一瓶酒、一个祝福酒杯、两个一模一样的
罐子,一个罐里盛盐,一个罐里盛蜂蜜,一个安息日面包,还有一把柄上镶嵌珍珠
的切面包刀。雅夏对着酒背了一段祝福词。只有这件事他是不敢拒绝她的。他们两
口子在一起;埃丝特一遇到这个场面,总是想到她没有生育过儿女。有了孩子,情
况就不一样了。她伤心地微笑起来,用绣花围裙角擦去一颗泪珠。她端来了鱼、牛
奶烙面条、奶酪肉桂鱼肉馅饼、李子布了、奶油蛋糕,还有咖啡。雅夏总是到家里
来过节。他们只有在这一段日子里才团圆在一起。埃丝特一边吃,一边望着她的丈
夫。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她干吗爱他呢?她知道他生活放荡。她并不吐露她知道的
一切;只有上帝知道他堕落到了什么地步。但是她一点也不怨恨他。人人骂他,同
情她,但是她把他看得比哪一个都高,不管那个人有多么高的地位——哪怕是个拉
比。

    吃罢饭,两口子回到卧房里。男人和妻子白天不常睡在一起,但是他走出去关
百叶窗的时候,她没有反对。他用胳膊把她一搂住,她的热情就被激起来了,像一
个少女似的——没有怀孕过的女人永远像个处女。

 


 

 

第二章

 

 

 

                 1

    五旬节过去了。雅夏又要准备上路。他待在家里的最后一个夜晚说了一些话,
把埃丝特吓坏了。

    “要是我再也不回来,你会觉得怎么样?”他问她,“要是我死在路上,你会
怎么办?”

    埃丝特用手捂住他的嘴,不许他出声,要求他再也不要说这样的话,但是他坚
持自己的想法。“这样的事情会发生的,你知道。就在前不久,我爬上市政厅的高
楼;当时一不小心,我就可能从那儿摔下来。”他还提到遗嘱,说什么万一他去世,
劝她不要哀悼得太久。接着,他带她到一个地方,他在那里暗暗藏着几百卢布的金
币。埃丝特不满地说,他破坏了他们临别前最后几个钟头的气氛,要知道这一次分
别以后,他们要到赎罪节才能重新见面呢;他反问她:“晤,譬如说,我爱上了另
一个女人,将要离开你呢。你会怎么说?”

    “什么?你爱上另一个女人啦。”

    “别傻头傻脑地惹人笑。”

    “你还是跟我说实话的好。”

    他跟她接吻,赌咒发誓地说,他永远爱她。他们两人中间出现这样的场面并不
稀罕。他喜欢提出各种各样可能发生的事情来逗弄她,提出使人为难的问题惹她恼
火。如果他坐监牢,她会等他多久?或者如果他到美国去呢?或者他害了肺病,住
在疗养院里不能出来呢?埃丝特总是用同样的话回答:她不可能再爱别人;没有了
他,她的生命就结束了。但是他经常提出这种问题。他现在又问了:“要是我变成
一个苦修的信徒,跟立陶宛的那位圣徒一样把自己砌在一间没有门的小屋里仟侮,
那会怎么样呢?你仍然对我不变心吗?你会从墙上的一个小洞给我送饭吗?”

    埃丝特说:“用不着把自己关在小屋里仟悔。”

    “那得看人要控制的是哪一种热情,”他回答。

    “那么我会跟你一起关在那间小屋里,”她说。

    结果又是拥抱,爱抚,明确地保证永不变心的爱情。后来,埃丝特睡着了,做
了一个可怕的恶梦;第二天,她一直斋戒到中午。她悄悄地念着她在一本祈祷书上
找到的一段祈祷词:“全能的上帝,我是你的,我的梦也是你的。……”她还在奇
迹创造者里布。梅耶的施舍箱里放了六个铜币。她要求雅夏作出神圣的诺言,不再
用这些废话折磨她,因为人怎么能预先知道未来的事情呢?——一切都是由上天注
定的。

    节日过去了。雅夏套上大车,准备离家出发。他带着猴子、乌鸦和鹦鹉。埃丝
特号陶大哭,眼皮都哭肿了。她偏头痛,左边胸脯上像是压着一块铁似的。她不喜
欢喝酒,但是同他分手以后那最初的几天里,她总是喝几口樱桃白兰地提提精神。
那两个女裁缝也因为她心情悲伤而遭殃;她挑剔每一条线缝。说也奇怪,雅夏走了
以后,那两个姑娘也沉着脸——他就是那种“幸运儿”。

 

    他在礼拜六夜晚出发。埃丝特随着他的大车,一直把他送到公路上。她还要向
前送,但是他开玩笑地用马鞭把她赶回去。他不希望她独自一个人在黑夜里很远地
走回去。他最后一次跟她接吻,把她留下,只见她站在那里——眼泪汪汪,伸出着
两条胳膊。多少年来,他们都是这样分手的,但是现在分手比过去更困难了。

    他咂着舌头发出咯咯的声音;两匹马迈开步子,开始小跑起来。夜色柔和;快
要变圆的月亮挂在天空中。雅夏的眼睛上像是蒙了一层薄雾。过了一会儿,他放松
缰绳。月亮同他一起在赶路。在灿烂的月光下,田野里绿色的小麦的尖端闪烁着明
亮的银光,每一个草人儿、每一条小路、路旁的每一朵矢车菊他都辨得出。露水像
面粉似的从天上的一个筛子里落下来。田野里沸沸扬扬,好不热闹,好像有看不见
的谷子在倒进一个看不见的水磨里去似的。连那两匹马有时候也回过头来。人几乎
能听到植物的根在吸收大地的养料,茎干在长高,地面底下的小河在汩汩地流着。
有时候,一个影子像是神话里的鸟似的掠过田野。每隔一会儿,传来一阵嗡嗡的声
音,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野兽的声音,好像是一只怪物在太空中什么地方翱翔。
雅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摸摸他的手枪,这是他随身带着用来对付拦路抢劫的强盗
的。他是在通向皮阿斯克的路上。在那里,在那个小镇外,住着玛格达的母亲,一
个铁匠的寡妇。在皮阿斯克镇上呢,他算了一算,在他那些熟人中间,到底有几个
是名声很坏的小偷,还有一个泽第特尔,一个被丈夫抛弃了的女人,他跟她还有私
情哩。

    不久,眼前出现了打铁工场,一座被煤烟熏黑了的建筑:歪屋顶裂开着,像一
个废弃了的乌窝;墙斜了;窗变成了一个洞。从前,玛格达的父亲亚当。兹巴斯基
就在这里锻斧头和犁锌。他是一个贵族的儿子,他父亲被一八三一年的起义弄得倾
家荡产。他把玛格达送到卢布林去上过学,后来在一场瘟疫中送了命。八年来,玛
格达一直给雅夏当助手。既然她是个要把戏的,她就得把头发剪短;演出的时候她
穿着紧身衣翻斤斗,用脚转木桶,给雅夏递变戏法的道具。他们一起住在华沙旧城
的一套公寓里。她算是他的女用人,就用这个身份在市政厅登记。

    那两匹马一定认出了那个打铁工场,因为它们跑得更快了。只见它们穿过养麦
地和马铃薯地,经过一个路旁的圣龛,那里供着怀抱圣子的圣母马利亚,在月光下
这座圣像显得出奇的生动。马车再向前驶去,出现了一个坐落在小山上的天主教公
墓,由矮栅栏围绕着。雅夏的眼睛紧盯着公墓。那里躺着永远安息的人。他总是在
公墓里寻找去世了的生命的征象。他听到过各种闪烁在坟墓间的小小的火焰的故事
——还有鬼魂和幽灵的故事。据说雅夏自己的祖父在去世以后就是接连几个礼拜、
几个月出现在他的孩子面前,甚至出现在陌生人面前。有人甚至说,他有一次敲他
女儿的窗子。但是现在雅夏什么也看不到。一棵棵桦树挤在一起,看上去好像是木
化石。虽然没有风,树叶却发出沙沙的响声,好像它们自己在颤动似的。墓碑互相
沉默地凝视着——同永远不可能再开口的人那样沉默着。

                 2

    兹巴斯基母女两人都在等雅夏;尽管黑夜早已来到,她们都没有上床。铁匠的
寡妇,埃尔兹贝泰。兹巴斯基是个胖子,大得像一座干草堆。她的白头发用发夹束
在后面;她的脸虽然很大,看上去神色温和。她坐着在玩“磨性子”。尽管她年纪
轻轻就成了一个孤儿,所以既不能读,又不能写,她对于纸牌的知识却毫不含糊地
表明,她出身于贵族家庭。她从前一定长得相貌美丽,因为甚至现在还五官端正;
她的鼻子很好看,稍微有点翘;她的嘴唇又薄又漂亮,牙齿一个也不缺;眼睛闪闪
发亮。不过,她有一个宽阔的双下巴,长着一个几乎垂到胸脯的甲状腺肿瘤;她的
乳房像阳台似的凸出着;她的胳膊又粗又大,跟一般人的大不相同;她的身躯像一
个塞满了肉的麻袋,一块块肉从身上鼓出来。她两只脚有病,甚至在屋子里走动都
要用手杖月D 副纸牌又脏又皱。她在嘟嘟嚷嚷地自言自语:“又是黑桃一点!这是
个不吉利的预兆。要出乱子,孩子们,要出乱子!……”

    “出什么乱子啊,妈?不要迷信!”玛格达嚷着说。

    玛格达已经把她的行李摆在一个有铜箍的箱子里——箱子是雅夏送给她的一件
礼物。她已经快三十岁了,不过看上去年轻得多,观众认为她顶多十八岁。她身材
瘦小,皮肤黝黑,胸脯平坦,简直是皮包骨头,叫人没法相信她是埃尔兹贝泰的女
儿。她的眼睛是灰绿色的,狮子鼻,嘴唇丰满而且向上掀起,好像随时准备着让人
亲吻似的,又像快要哭的孩子的嘴。脖子又细又长;头发是灰末色的;高颧骨上显
出玫瑰疹的红色。她的皮肤上布满疹子;在寄宿学校里她的绰号叫蛤螟。她当初是
个阴郁、内向的学生,带着鬼鬼祟祟的神情,爱好希奇古怪的动作。即使在那时候
她已经显得非常灵活。她能够手脚麻利地爬上一棵树,精通最新的舞蹈;熄灯以后,
她从窗口溜出宿舍,随后用同样的方法回来。玛格达直到现在谈起寄宿学校,还认
为那里是地狱。她功课很差,一直受到同学们嘲笑,因为她爸爸是个铁匠;连老师
对她都没有好感。她有几回打算逃跑,经常跟同学吵嘴;有一回,她受到处罚以后,
在一个修女的脸上降了一口唾沫。玛格达的父亲一死,她就离开学校,没有得到文
凭。不久以后,雅夏就雇她去当助手。

    玛格达年纪比较轻的时候,有人说,她只要有个男人,那些疹子就会退净,因
为明摆着那是青春痘;但是她后来做了雅夏的情妇,她的皮肤还是那么糟糕。玛格
达并不隐瞒她跟雇主的关系。每一次雅夏到兹巴斯基家来过夜,同她一起睡在凹室
里那张大床上;早晨,她母亲甚至给床上那一对端来牛奶红茶。埃尔兹贝泰管雅夏
叫“我的儿子”。玛格达的弟弟博莱克对雅夏憋着一肚子火,发誓要报仇雪恨,但
是他终于对这种情况也感到习惯了。雅夏维持这一家人的生活。他掏钱让博莱克去
酗酒,玩纸牌,斗骨牌。每一次喝得醉醺醺的博莱克威胁要对那个败坏兹巴斯基家
声誉的该死的犹太人进行报复的时候,埃尔兹贝泰用拳头捶他的脑袋;玛格达会说
:“你碰一碰他脑袋上的一根头发,咱俩一起死!你跟我一起进坟墓!我凭着去世
了的爸爸起誓。……”

    接着,她向后弓起身子,发出嘘嘘的声音、像一只猎面对着一条狗。

    这一家人衰落了。玛格达跟着一个魔术师走南闯北。博莱克钻在皮阿斯克那帮
小偷中鬼混。他们把贼赃交给他送到那些销赃的那里去。他经常同杀人犯睡在一起。
埃尔兹贝泰呢,变成一个贪吃的人。她胖得差一点连门都走不过。从一大清早到临
睡前念最后一声“圣父”以前,她的嘴里不停地嚼着美味佳肴——酸菜煮红肠啦、
油饼啦、洋葱烤肉汁煎蛋啦、肉馅煎饼啦,或者是麦片粥啦。她的两条腿沉重得她
连礼拜天都去不成教堂了。她会对她的两个孩子伤心地说:“咱们给撇下啦,撇下
啦!你们的爸爸一死,但愿他的灵魂在天上得到安宁,咱们就变得像是灰尘。……
没有人关心咱们。……”

    附近一带的人说,埃尔兹贝泰为了博莱克,把玛格达牺牲了。埃尔兹贝泰盲目
地溺爱他,纵容他的每一个怪念头,为他的一切肆无忌惮的举止行为辩护,把最后
一个子儿掏出来给他。尽管她不再到教堂里去,她仍然向耶稣祈祷,给圣徒献蜡烛,
在圣像面前膜拜,背祈祷文。埃尔兹贝泰害怕一件事——他们的恩人雅夏万一出什
么事,万一他不再对玛格达感到兴趣,但愿永远不会出这种事。这一家人是靠他的
慷慨过日子的。她,埃尔兹贝泰,活像一堆破烂,四肢都害关节炎,脊背被风湿痛
折磨得变了形,大腿上静脉曲张,胸口上长了一个肿块,硬得像鹅卵石——她一直
担心,生怕它像她妈生的那个肿块一样扩散,但愿妈妈在天堂里安息吧。……

    博莱克一大清早到皮阿斯克去了;谁也说不准他会不会跟那帮狐群狗党——这
是埃尔兹贝泰对那帮小偷不客气的称呼——一起过夜。他在那座小镇上也有个情妇。
所以这一个夜晚,埃尔兹贝泰既等着雅夏,又等着博莱克。“磨性于”这种纸牌游
戏不但预示未来,而且告诉她那两个人到底谁先来——一什么时候来。每一张纸牌,
对她来说,都表示某种意义。只要把纸牌洗一下,同样的国王、皇后、杰克,就流
露出新的表情。那些印刷的肖像,照她看来,都是有生命的、懂事的而且是神秘莫
测的。她一听到她的狗布雷克汪汪地叫起来,接着是大车的轮子发出的吱吱嘎嘎的
声音,就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表示感谢。感谢耶稣,他来啦,她的宝贝的卢布林
孩子,她的恩人。她知道他在卢布林有个妻子,而且同皮阿斯克那帮为非作歹的坏
蛋有来往,但是她不容许自己去细细思量这种情况——多想又有什么用呢?人只能
拿他可能得到的那一份儿。她是个穷寡妇;她的孩子是孤儿——谁能揣摩得透一个
男人的心。总比把女儿送进工厂去做工好,她在那里会害上痨病,咳得肺都烂掉;
也总比把她送去当窑姐儿好。每次雅夏的大车来到,埃尔兹贝泰总会产生同样的感
觉——邪神恶魔在阴谋吞噬她,但是她向救世主祈祷和哀求,依靠这个方法去打败
他们。她拍拍手,得意扬扬地望着玛格达,但是她的女儿生性骄傲,仍然毫无表情,
尽管做妈妈的知道得很清楚,她心里是高兴的。雅夏既是这个姑娘的情人,又是她
的父亲。还有谁会为这么一个干瘪、乖僻的女子操心呢?她瘦得像一条树枝,胸脯
这么扁平。

    埃尔兹贝泰叹了一口气,气喘吁吁地把她的椅子向后推开,费劲地站起来。玛
格达又踌躇了一会儿,接着猛地冲到门外,伸着两条胳膊跑到雅夏面前:“亲爱的!
……”

    他跨下车,跟她接吻,拥抱。她的皮肤是火热的。布雷克一开始就摇着尾巴向
客人献殷勤。鹦鹉在笼子里数落;猴子在尖叫;乌鸦呢,一会儿呱呱地叫,一会儿
说话。埃尔兹贝泰等雅夏同她的女儿亲热一番以后,才在门槛上出现。她站在那里,
又大又粗,活像个雪人,耐心地等他像一位绅士那样去吻她的手。每一次他来,她
总是拥抱他,吻他的额头,用同样的话欢迎他:“有客进门——上帝进门。……”

    接着,她会哭起来,撩起围裙,轻轻擦眼睛。

                 3

    埃尔兹贝泰盼雅夏来,不光是为她的女儿,也是为她自己哪。他总是从卢布林
带点东西来给她:一些好吃的东西,肝啦、芝麻糖啦、点心铺里买的糕点啦。但是
比那些好吃的更重要的是,她巴不得有个人同她谈谈。尽管她对博莱克百依百顺,
为了他做牛做马,他不愿意听她讲话。她一开口讲故事,他就会粗暴地打断她:
“得了,妈妈,总是瞎吹,总是瞎吹。”

    埃尔兹贝泰被他一顶撞,话都哽在喉咙里,她会咳嗽,脸涨得通红,像中风病
人似的。她气喘吁吁,打着呢逆,不得不让那个畜生似的博莱克去给她倒水,拍颈
窝和背心,让哽在她喉咙里的那股气平下去。

    玛格达呢,正好相反,她很少开口。人能够对她说三个钟头的话,讲给她听最
稀罕的事情,她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只有雅夏,这个犹太人,这个魔术师,会引起
埃尔兹贝泰说话的兴致,鼓励她倾吐心里话,像对待大母娘那样对待她,而且不是
把她当讨厌的、而是可爱的丈母娘对待。他原来是个穷孩子,从小就成了孤儿;埃
尔兹贝泰,照他看来,就像是他的母亲。她心里想,这么许多年来,雅夏始终同她
们在一起,玛格达应该谢谢她哩。她,埃尔兹贝泰,给他烧他喜欢的饭菜,向他提
出各种切合实际的劝告,提醒他提防仇人,甚至为他详梦。她给他一只微小的象,
那是她祖母的庄园里的一件传家宝,他走绳索或者演出任何绝技的时候把它别在翻
领底下。

    虽然他一到就再三说明,他不饿,埃尔兹贝泰总是给他端来饭菜。样样都是事
前准备好的:刚熨过的桌布啦、生炉灶的引火柴啦、他喝酒用的瓷酒杯啦、他盛菜
的蓝图案的盘子啦。什么都不缺少,甚至还有餐巾。埃尔兹贝泰被人称道是个最了
不起的主妇。她的丈夫不妨是个铁匠,但是她的祖父沙平斯基的庄园上有四百个农
奴,他还同高贵的拉齐威尔家的人一起打猎呢。

    埃尔兹贝泰已经吃过晚饭,但是雅夏一来,她又胃口大开了。他们互相热烈的
问候以后,雅夏和玛格达到凹室里去;埃尔兹贝泰忙着准备饭菜。她的疲劳像奇迹
出现似的一下子消失了。她的腿到了夜晚经常像压了铅那样沉重,现在看上去好像
护身符显出了妙用,不再蹒跚不灵了。她一眨眼就在炉灶里生起火来,又是煮又是
炸,动作利索得叫人吃惊。她愉快地叹气。玛格达爱慕他,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他甚至给她,埃尔兹贝泰,也带来了新生命哪。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同以往一模一样。他再三要她相信他不饿,但是饭菜已经摆
在他的面前,香味散发到屋子的各个角落里。她准备了樱桃奶油煎饼,那上面撒着
白糖和肉桂末。桌子上摆着一瓶樱桃白兰地,还有雅夏上次来的时候从华沙带来的
甜酒。雅夏尝了一口食物以后,马上想多吃一点。玛格达平时胃口很小,而且害着
便秘,突然变得胃口正常起来。那条狗摇着尾巴在雅夏的脚旁转来转去。用罢咖啡
和甜油饼以后,埃尔兹贝泰开始回忆起往事来:她的丈夫生前对她多么忠诚啦;他
把她搂在怀里啦;有一回沙皇的马车停在打铁工场前打一个掉了的马掌啦;在等的
时候,沙皇自己走进他们的家啦;她,埃尔兹贝泰,给了他一杯伏特加啦。她最惊
险的一个经历是一八六三年起义期间她窝藏起义者,并且把哥萨克骑兵的行踪向波
兰军队通风报信。凭着她能言善辩的口才和眼泪汪汪的神情,她救过一个被俄国兵
鞭打的贵妇人。玛格达当时还是个孩子哩,但是埃尔兹贝泰扭过头去要她证实。
“你不记得了吗,玛格达?你坐在那个将军怀里,他穿着有红条子的裤子,你坐在
那儿,玩他的勋章呢。你不记得了吗?唉,孩子们……他们的脑袋像白菜……吃吧,
亲爱的孩子……再来点煎饼。不会让你吃坏的。我的奶奶,但愿她在天上为咱们说
说情,她时常说:‘肚子是个无底洞。”’一个故事引到另一个故事,埃尔兹贝泰
害过各种各样的病。她有一只乳房开过刀,后来用针缝起来。她拉下上衣的领口,
把刀疤露出来。有一回,她只剩一口气啦——一教士给她行了临终涂油礼;他们已
经量了她的身材,准备做棺材了。她像死了似的躺着,看到天使啦、鬼魂啦、幻象
啦。突然她去世了的父亲出现,撵走了一切幽灵,嚷着说:“我的女儿有小孩。她
死不得!……”当时她开始浑身淌汗,汗珠大得像糖豆。

    那架有木摆的时钟指明,已经是午夜了,但是埃尔兹贝泰反而更起劲。她还有
十来个故事没讲呢。雅夏礼貌周到地听着,提出恰当的问题,需要点头的当儿点点
头。她讲的那些奇迹和预兆听起来同卢布林的那些犹太人讲的几乎一模一样。玛格
达开始打呵欠和脸红。

    “妈,上一回你给我讲这个故事讲得完全不一样啊。”

    “你说什么,孩子?你怎么敢?你在我的宝贝孩子面前叫我丢脸。是啊,你妈
是一个地位低微的寡妇,没有钱,不显赫,不过不会是个撒谎的人——永远不会!”

    “你忘啦,妈!”

    “我什么都忘不了。我这一辈子像一条挂毯似的出现在我的眼前。”接着,她
开始讲一个严寒的故事。那一年,冬天开始得这么早,犹太人在结茅节搭不成帐篷。
大风把茅草顶都吹掉。汹涌澎湃的激流冲毁了磨坊里的水闸,冲塌了堤坝,淹没了
半个村子。后来,一场场大雪在大地上堆起来,把人埋在雪堆里,就像陷在沼泽里
那样;直到第二年春天,他们的尸体才被人发现。饿狼离开树林,闯进村子,把孩
子从小屋里叼走。在这一片冰天雪地的严寒里,橡树都冻得裂开来。这当儿,博莱
克摇摇摆摆地走进来,他是个中等身材的小伙于,嗓音沙哑,红脸上长着麻子,淡
蓝眼睛,黄头发,狮子鼻,鼻孔同哈叭狗的一样大。他穿着绣花背心、马裤、高筒
靴,戴着一顶有羽毛的帽子——活像一个猎人!他嘴角上叼着一支烟卷。他一边吹
口哨,一边走向前来,像个醉汉似的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一发现雅夏,他就哈哈大
笑起来,接下来马上脸一沉,露出凶相。

    “晤,晤——原来是你在这儿。”

    “互相接个吻,姊夫跟小舅!”埃尔兹贝泰颤巍巍地说。“说到头来,你们俩
是亲戚……只要雅夏跟玛格达在一起,他就好像是你的哥哥,博莱克——甚至更亲
近,更亲近哪。”

    “别说啦,妈妈!”

    “我到底求什么呢?无非是求个和平罢了。从前有一个教士在讲道的时候说,
和平就像天上掉下来的露珠,充分滋润田野。那是主教从采斯托科夫到咱们这儿来
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就像这是今天的事情似的——他戴着一顶红便帽。”

    埃尔兹贝泰哽住了。她又开始淌眼泪。

                 4

    雅夏急着要去华沙,但是他不得不逗留一两天。谈了一会儿,他到凹室里那张
大床上去过夜。埃尔兹贝泰已经在床垫里塞满新草,换上新的麻布枕头套和麻布被
单。玛格达没有马上来到他的身旁。她先去洗脸梳妆。她的母亲帮她用肥皂擦洗身
子;洗罢,给她穿上一件周围和胸口镶花边的长睡袍。雅夏悄悄地躺着,对自己的
行为感到惊奇。“这全是因为我腻烦透啦,”他对自己说。他注意听着。母女两人
在为一件什么事情争吵着。玛格达上床以前,埃尔兹贝泰喜欢给她出主意。她还说
服玛格达随身佩一个薰衣草香囊。博莱克摊手摊脚地躺在板床上打呼嗜。真奇怪,
他,雅夏,这一辈子就像在走绳索似的,离开灾难只有几英寸。只要他走错一步,
博莱克准会把刀子扎进他的心窝。

    雅夏打了个盹儿,梦见自己在飞。他从地面上升起来,飞翔啊,飞翔。他不明
白他以前为什么没有试过—一这是多么容易,多么容易啊。他几乎每天夜晚梦见这
个景象;每一次醒过来,他感到在他眼前出现过一种不正常的现实情况。他时常拿
不准这是一场梦呢,或者不过是思想在作怪。几年来,他念念不忘这个念头:装上
一对翅膀飞翔。如果一只鸟办得到,人为什么办不到呢?翅膀一定要做得相当大,
应该用做气球的那种坚固的绸料子做,它们应该缝在翅脉上,像伞似的可以张开和
收拢。如果一对翅膀不够,在腿上可以装上蹼,像蝙蝠的那样,来增加浮力。人比
鸟儿重,不过鹰实际上也不见得比人轻,它们甚至能够抓起一只羔羊,带着它飞走。
只要雅夏有一时半会儿不去思念埃米莉亚,他就把心思都花在这个问题上。他有几
抽屉的计划和简图,几大包从报纸和杂志上剪下来的报道。不用说,许多尝试飞行
的人死于非命,但是他们事实上飞了起来,尽管时间很短。只要料子坚固,翅脉有
弹性,人麻利、轻巧和灵活,这件事一定办得到。如果他,雅夏,在华沙屋顶卜,
或者更好些,在罗马、巴黎或者伦敦的屋顶上飞行,那会在世界上引起多大的轰动
啊。

    他分明又在打盹出了,因为玛格达上床的时候,尽管他睁开着眼躺着,他却吓
了一大跳醒过来。她身上带来了青黄菊的芳香。她同过去一样显得腼腆,像一个羞
涩的处女,微笑着,好像在赔不是似的。她在他身旁躺下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冰冰冷,穿着一件大大的睡袍;她的头发刚梳过,还是湿淋淋的。他伸出手去,在
她消瘦的胸肋上摸下去。

    “你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你不吃东西吗?”

    “吃的,我怎么不吃东西呢。”

    “你倒是容易飞起来的。你的分量跟一只鹅差不多重。”

    他们两人一跑码头,就非常亲热,但是现在经过了长期的分离——几个礼拜来,
他同他的妻子埃丝特在一起——他们变得疏远起来,需要重新熟悉。这像是新婚第
一夜。她背对他躺着;他不得不悄悄地用甜言蜜语哄得她转过身来。屋里有她的母
亲和弟弟,她仍然感到害臊。只要他说话的声音太响,她就用手掌捂住他的嘴,叫
他别出声。他搂住她;她像小姑娘似的在他怀里索索颤抖。她对他轻声低语,低得
他刚能够听到。他干吗隔了这么久才来?她确实害怕他再也不来啦。妈走来走去,
唠叨个不停,怨天怨地……担心他抛弃她,玛格达。博莱克跟那帮小偷鬼混在一起。
这真丢丑,真丢丑。他可能去坐牢。再说,他喝酒喝得太多。喝得醉醺醺,逛来荡
去,惹是生非。雅夏这几个礼拜在卢布林于了些什么?一天天过去,慢得像糖蜜的
流动。

    真叫人惊奇,这个腼腆的姑娘能够变得这么热情奔放,像着了魔似的。她像下
阵雨似的吻着雅夏,完全按照他教她那样由他摆布——不过默不作声,生怕可能吵
醒她的母亲或者弟弟。这好像是他们在黑夜的精灵面前举行的一次秘密仪式。尽管
她在学校里学会说一口纯正的波兰话,她现在含糊不清的咿语是乡下土话,他只能
勉强听懂;她的出言吐语——奇怪、夸张,是世世代代的庄稼人传下来的。

    他说:“万一我离开你,记着我会回来的。千万别变心。”

    “不会的,亲爱的,死也不会变心的!”

    “我会给你装上翅膀,让你飞起来。”

    “可不是,我的天主啊……我现在已经在飞啦。”去了。雅夏准备走到皮阿斯
克去,说他不得不到铺子里去买几件东西。埃尔兹贝泰正要拦住他,巴望他回来吃
早饭,但是玛格达摇摇头,不让她这样做。她从来不干涉他。他同她接吻;她低声
下气地说:“别忘了回家的路。”

    集市天一亮就开始了,但是迟到的庄稼人仍然从大路上走来。有一个人牵着一
条瘦得皮包骨头的母牛准备送去宰,另一个人牵着一头阉猪或者一只山羊。妇女们
在头巾底下放着木架——表示已经结过婚——带着她们盛在碗里、罐里和篮里的商
品,上面盖着麻布。她们满脸堆笑,向雅夏打招呼。她们记得几年前他在这一带村
子里巡回演出过。一辆大车出现了;车上是一对庄稼人的新郎和新娘,还有几个音
乐师;个个都用碧绿的嫩枝和花环装饰着。音乐师们一边拉小提琴,一边曼声歌唱。
一群庄稼姑娘像鹅似的挤在另一辆大车上,她们唱起一支立誓向男人报仇的歌来:
我是黑的,啊,黑的。

    我还要使自己变得更黑,你关心的那些人当中,亲爱的小伙子,我会受得最黑。

    我是白的,啊,白的。

    我还要使自己变得更白,你对我看一眼,亲爱的小伙子,就会倾心,但是我根
本不理睬。

    泽菲特尔,那个被抛弃了的女人,住在屠宰场后面的小山上。她的丈夫莱布什。
莱凯奇,不久以前,从雅诺夫的监狱里逃了出来;他眼下在哪里却没有人知道。有
的人说,他已经逃往美洲;有的人认为他深深地躲在俄罗斯荒野里某个地方。许多
个月以来,他没有信寄来。小偷们有他们自己的帮会,也有头子和帮规,每个礼拜
给泽弗特尔两个盾。不管哪一家的当家人坐了牢,他们通常都是这么办的。但是事
情越来越清楚,那个莱布什看来永远无影无踪了。这两口子没有孩子。泽弗特尔不
是本地姑娘;她是从维斯杜拉河对岸不知什么地方来的。小偷坐了牢,他们的妻子
通常是规规矩矩的,但是泽弗特尔被人认为行为可疑。哪怕不是安息日的日子,她
也插金戴翠,不裹头巾,还在安息日生火煮饭。现在她的救济金哪一天都可能取消。

    雅夏对这一切完全知道,但是他还是同这个女人勾搭上了。他穿过一条条偏僻
的小胡同来到她家,每一回给她三个卢布。他现在给她送去一件从华沙买来的礼物
——一条珊瑚的项链。这简直是发疯,他有妻子,他有玛格达,他如醉如痴地迷恋
着埃米莉亚,———在这个粪堆顶上,他指望什么呢?他一再下定决心,要断掉这
个关系,但是只要他一到皮阿斯克,他总是身不由主,又被吸引到她那里去了。他
现在正向她家里跑去,既害怕又热切,好像是一个马上要第一回同女人睡觉的学生
似的。他不是走卢布林街到她家里去,而是穿小路。尽管五旬节已经过去,这里的
路面上仍然潮湿粘滑,但是泽弗特尔的家里是清洁的,挂着窗帘,摆着一盏灯,纸
灯罩上垂着穗子;床上有软垫;地板刚擦过,还撒上砂,好像礼拜五夜晚向蜡烛举
行祝福仪式似的。泽弗特尔站在屋子中央——她是一个相貌年轻、头发卷曲的女人,
眼睛黑得像吉普赛人,左腮帮上贴着一个美人斑,脖子上挂着一串料珠项链。她调
皮地微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齿,用维斯杜拉河对岸的口音说:“我原以为你一定不
会来啦!”

    “我说要来就来,”雅夏沉着脸说。

    “一位想不到的贵客!”

    接吻,送礼,等她端来兑菊粉的咖啡,对他来说,全是丢脸的事情,但是就像
小偷不得不去偷钱一样——他呢,不得不偷爱情。她闩上门,免得有人闯进来,而
且在钥匙孔里塞上纸。他越是着急,她越是故意磨磨蹭蹭。他一直意味深长地向床
看,但是她拉开花布窗帘,表示还不到时候。

    “世界上发生了一些什么大事情?”

    “我自己也不知道。”

    “你要是不知道,那么谁知道呢?我们挂在这儿,你像一只鸟儿那样自由自在,
东逛西荡。”

    她挨近他坐下,她的圆滚滚的膝盖贴着他的。她把裙子撩到让他看见她的黑长
筒袜的袜口和红吊袜带。

    “我难得看到你,”她抱怨起来,“我已经忘了上一回是什么时候看到你的。”

    “你听到什么你的男人的消息吗?”

    “找不到啦——好比石沉大海。”接着她微笑起来,流露出一副既顺从又蛮横
的虚情假意的神情。

    他不得不听她把话说完,因为一个嘴碎的女人是非把话唠叨完不可的。哪怕她
是在抱怨吧,她的话也是滔滔不绝的——又流畅又圆滑,好像玩具手枪里射出来的
豌豆。她在这儿皮阿斯克有什么前途呢?莱布什再也不会回来啦。大洋的对岸不妨
算是另一个世界。她实际上已经是个寡妇了。他们每个礼拜给她两个盾,但是这能
维持多久呢?他们钱库里的钱这么少。帮里倒有一半人在监牢里过日子。再说,凭
这么一丁点儿钱她能买什么呢?顶多只能买煮麦片的水。她欠了许多人的债。她没
有衣服穿。所有的女人都是她的对头。她们没完没了地说她的闲话;她的耳朵一天
到晚都在发烧。夏天,她还受得了,但是雨季一到,她就会走投无路啦。泽弗特尔
在怨大怨命的时候,还不停地捻着她那条项链。突然她右腮上现出一个酒窝。

    “啊,雅夏尔。带我一起走吧。”

    “你知道我办不到。”

    “为什么?你有个班子,还有一辆大车。”

    “玛格达会怎么说呢?你的街坊会怎么说呢?”

    “她们反正要说的。你那个波兰女人能够干的事,我都能够于。也许比她于得
更好。”

    “你能翻斤斗吗?”

    “我不会翻,难道不能学吗?”

    这全是废话。她长得太胖,当不了演杂耍的。她的腿太短,她的屁股太大,她
的胸脯凸得太出。

    她这一辈子什么也干不成,只能当用人———-一还能当另一种人,雅夏想。
尽管他,雅夏,肯定不爱她,但是他有时候会忌妒。他在跑码头的那些礼拜里,她
在干什么呢?得了,这是我最后一次上这儿来,雅夏想。这不过是因为我感到非常
腻烦;我想有短短的一会川摆脱一切—一他为自己的行为辩护。像一个借酒浇愁的
酒徒那样,他想。他永远不明白,别人怎么能凑合着住在一个地方,毫无忧郁地跟
一个女人生活一辈子呢?他,雅夏,永远心情沮丧。他突然掏出三个卢布,带着孩
子气的庄重态度放在她裙子底下的大腿上——一个在膝盖附近,另一个高一点儿,
第三个在大腿尽头。泽弗特尔望着他,流露出古怪的微笑。

    “这没有用。”

    “这肯定对谁都没有害处。”

    他赤裸裸地对她说—一按照她的水平说话。他的一个特点就是能够适应任何人。
这对行使催眠术是个有利因素。泽弗特尔不慌不忙地把硬币收起来,放在食具柜上
一个研钵里。

    “晤,不管怎么样,谢谢。”

    “我急着呢。”

    “急什么呀?我一直惦记你。几个礼拜以来,我没有听到你的一点消息。你好
吗,雅夏?说到头来。咱们到底是好朋友嘛。”

    “是啊,是啊……”

    “干吗心神不定?我知道啦——准是有了个新情人!告诉我,雅夏尔,告诉我。
我不是那种爱忌妒的人。我懂得好歹。不过你一看到女人就像蜜蜂看到鲜花,总是
换新人。这儿闻闻,那儿舔舔,然后‘嘘!’——一你嗡嗡地飞走了。我多么羡慕
你!我要是能做男人,把我最后一条衬裤拿出来也值得!”

                 5

    “是啊,有了个新的,”雅夏说。他需要同人谈谈。同泽弗特尔在一起,就像
同他自己在5 那样无拘无束。他不怕她忌妒,也不怕她发火。她像一个庄稼姑娘依
顺地主老爷那样依顺他。她的眼睛闪闪发亮起来。她流露出辛酸的微笑,这是受了
委屈还感到乐趣的那种女人的微笑。

    “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她是谁。”

    “一个教授的寡妇。”

    “寡妇,嗯?好,好。”

    “有什么好。”

    “你爱她吗?”

    “对,有点儿。”

    “要是一个男人说‘有点儿’,那他的意思是说全心全意。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年轻?漂亮?”

    “不太年轻。她有个十四岁的女儿。”

    “你爱的是哪一个,是做妈妈的呢,还是女儿?”

    “两个都爱。”

    泽弗特尔的喉咙动了一下,好像她在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似的。“你没法两个人
都爱啊,老兄。”

    “眼下,有了做妈妈的,我也满意了。”

    “教授是干什么的,像——个医生吗?”

    “他以前在大学里教数学。”

    “什么叫做数学?”

    “用数字计算。”

    她想了一会儿。“我知道啦,我早就知道啦。我,你瞒不了我。只要对男人瞧
上一用民,我就能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你想干什么,跟她结婚吗?”

    “不过我已经有老婆啦。”

    “对你来说,老婆算得了什么呢?你怎么碰到她的?”

    “她在剧场里;有人介绍我们认识。不,我在表演心灵感应术;我告诉她,她
是个寡妇和别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的呢?”

    “那是我的秘密。”

    “哦,还有什么别的情况吗?”

    “她爱上了我。她愿意撤下一切,跟我一起出国。”

    “就这么走吗?”

    “她要跟我结婚。”

    “跟一个犹太人?”

    “她要我改变一点儿宗教信仰。……”

    “就这么一点儿,嗯?——干吗你非要出国不可呢?”

    雅夏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恶狠狠起来。“我在这儿有什么呢?二十五年来,我一
直在演出,而我仍然是个穷小子。我在绳索上还能走多久呢?顶多十年嘛。人人夸
赞我,可是没人肯出钱。在别的国家,他们欣赏像我这样的人。有_个只懂几套戏
法的人变得又出名又有钱。他在皇上面前演出,乘着高级四轮马车跑码头。要是我
在西欧出了名,我在这儿,波兰,就会受到不同的待遇。你懂得我跟你说的话吗?
这儿,他们模仿外国的一切。一个演歌剧的歌唱家尽管唱得像猫头鹰叫、要是他在
意大利演唱过,人人都喝彩:‘好!’”

    “说得对,不过你得改变宗教信仰。”

    “那又怎么样?你给自己划个十字,他们把水撒在你身上。我怎么知道哪一位
上帝是真的?谁也没有到天上去过。反正我也不祈祷。”

    “你成了天主教徒,你就准会祈祷,没错儿。”

    “在国外,谁也不注意这一套。我是个魔术师,又不是个教士———你知道,
眼下流行着一种新鲜玩意儿呢。熄灯以后,你把鬼魂召来。你坐在桌子旁,把双手
放在桌面上,桌子就升起来了。所有的报纸上都登满了这种消息。”

    “真的是鬼魂吗?”

    “别惹人笑话。全是那个巫师干的。他伸出脚去,把桌子顶起来。他把大脚趾
头扭一下,发出啪的一声,那就是说,鬼魂传来了信息。最有钱的人都参加这种降
灵会,尤其是女人。譬如说,有一个人的儿子死了,他们巴望跟他来往。他们付钱
给巫师,他就把那个儿子的鬼魂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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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录入:陈莹    责任编辑:深圳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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