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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城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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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
作者:卡夫卡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2-28

    ★   城堡   ★


 


                                  一

    K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村子深深地陷在雪地里。城堡所在的那个
山冈笼罩在雾霭和夜色里看不见了,连一星儿显示出有一座城堡屹立在那儿的亮光
也看不见。K站在一座从大路通向村子的木桥上,对着他头上那一片空洞虚无的幻
景,凝视了好一会儿。
    接着他向前走去,寻找今晚投宿的地方。客栈倒还开着,客栈老板尽管已经没
法给他腾出一间房间来,而且时间这么晚,意想不到还有客人来,也使他感到恼火,
可他还是愿意让K睡在大厅里的草包上。K接受了他的建议。几个庄稼汉还坐在那
儿喝啤酒,但是他不想攀谈,他到阁楼上去给自己拿来了一个草包,便在火炉旁边
躺了下来。这里是一个很暖和的地方,那几个庄稼汉都静悄悄的不吱一声,于是他
抬起疲乏的眼睛在他们身上随便转了一圈以后,很快就睡熟了。
    可是不多一会儿,他给人叫醒了。一个年轻小伙子,穿得像城里人一样,长着
一张像演员似的脸儿,狭长的眼睛,浓密的眉毛,正跟客栈老板一起站在他的身边。
那几个庄稼汉还在屋子里,有几个人为了想看得清楚一些和听得仔细一些,都把椅
子转了过来。年轻小伙子因为惊醒了K,彬彬有礼地向他表示歉意,同时作自我介
绍,说自己是城守的儿子,接着说道:“这个村子是属于城堡所有的,谁要是住在
这儿或者在这儿过夜,也可以说就是住在城堡里。没有伯爵的许可,谁都不能在这
儿耽搁。可是你没有得到这种许可,或者起码你没有拿出一张这样的证件来。”
    K已经支起了半个身子,现在他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抬起头来望着这两个人,
他说:“我这是闯进了哪个村子啦?这儿有一座城堡吗?”
    “一点不错,”年轻小伙子慢条斯理地回答道,这时,满屋子的人都对K这句
问话摇头,“这儿是我的大人威斯特一威斯伯爵的城堡。”
    “难道一个人得有一张许可证才能在这儿过夜吗?”K问道,似乎想弄清楚自
己所听到的会不会是一场梦。
    “一个人必须有一张许可证,”那个小伙子伸出臂膀向那些在场的人说,他那
种手势带着鄙视K的嘲笑意味,“难道一个人不需要有许可证吗?”
    “唔,那么,我就得去搞一张来,”K说,打着哈欠推开毯子,像是准备起来
的样子。
    “请问你打算向谁去申请许可证?”小伙子问他。
    “从伯爵那儿呀,”K说,“只有这么办啦。”
    “深更半夜的,想从伯爵老爷那儿去搞一张许可证!”小伙子往后退了一步,
叫嚷了起来。
    “这样办不到吗?”K冷冷地问道。“那你干吗叫醒我?”
    这一下把小伙子惹恼了。“你少耍你这种流氓态度!”他嚷道。“我坚决要求
你尊重伯爵的权威!我叫醒你是通知你必须马上离开伯爵的领地。”
    “这种玩笑已经开够啦,”K用一种特别冷静的声调说着,重新躺下来,盖上
了毯子。“你未免有点儿过分啦,我的朋友,明天我得谈谈你这种态度,假如需要
的话,客栈老板和诸位先生会给我作证的。让我告诉你吧,我就是伯爵大人正在等
待着的那位土地测量员。我的助手们明天就会带着工具坐了马车来到这儿。我因为
不想错过在雪地里步行的机会,这才徒步走来的,可是不幸我一再迷失路途,所以
到得这么晚。在你想要来通知我以前,我早就知道上城堡去报到是太迟了。这就是
为什么我今晚权且在这样的床铺上过夜的缘故,可是你,不妨说得客气一点,却粗
鲁无礼地把我吵醒了。这就是我所要说的一切。先生们,晚安,”说罢,K就向火
炉转过身去。
    “土地测量员?”他听见背后这样犹豫不决地问着,接着是一阵沉默。但是那
个小伙子很快又恢复了自信,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充分表示他关心K的睡眠,但是
他的话还是能让人家听得很清楚。他对客栈老板说:“我得打电话去问一问。”这
么说,在这样一个村店里居然还有电话机?凡是应有的设备,他们全都有。眼前这
个例子就使K感到惊奇,但是总的说来,他也确实预料到的。电话机似乎就装在他
的头顶上面,当时他睡意正浓,没有注意到。假如那个小伙子非打电话不可的话,
那么,即使他心眼儿再好,也还是免不了要惊动K的,因此,惟一的问题是K是否
愿意让他这样干;他决定让他于。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装作睡觉就没有什么意
义了,所以他又翻转身来,仰天睡着。他看得见那些庄稼汉正在交头接耳,窃窃私
语;来了一位土地测量员,可不是一件小事。那扇通向厨房的门已经打开,整个门
框给客栈老板娘那副庞大的身子堵住了,客栈老板踮着脚尖向她走过去,告诉她发
生了什么事情。现在,电话机上的对话开始了。城堡的城守已经睡着了,可是一位
副城守——副城守之———名叫弗里兹的还在那儿。那个小伙子一面通报自己是希
伐若,一面报告说他发现了K,一个其貌不扬、三十岁左右的汉子,枕着一个小背
囊,正安静地睡在一只草包上,手边放着一根节节巴巴的手杖。他自然怀疑这个家
伙,由于客栈老板的显然失职,那么他,希伐若,就有责任来查究这件事情。他叫
醒了这个人,盘问了他,并且给了他正式的离境警告,可是K对待这一切的态度很
无礼,也许他有着什么正当的理由,因为临了他声称自己是伯爵大人雇来的土地测
量员。当然,这种说法至少总得要有官方的证实,所以,他,希伐若,请求弗里兹
先生问一问中央局,是否真的盼望过这么一个土地测量员来着,然后请立刻电话回
复。
    这样,当弗里兹在那边查询,小伙子在这边等候回音的时候,屋子里静悄悄的。
K没有挪动位置,甚至连身子也没有动一下,仿佛毫不在乎似的,只是望着空中。
希伐若这种混合着敌意和审慎的报告,使K想起了外交手段,而像希伐若这么一个
城堡的下级人员居然也精通此道。而且,他们还勤于职守,中央局在夜里还有人值
班呢。再说,他们显然很快就回答了问题,因为弗里兹已经打电话来了。他的答复
似乎   二

    在大路转弯的地方,K认出来他们已经离客栈很近了,看到暮色已经降临,他
感到非常惊奇。难道他跑了一整天了吗?照他估汁,那至多不过一两个钟头。他出
门的时候是早晨。他没有感觉过他需要吃什么东西。只不过短短的一段时间以前,
到处都还是白昼,可现在夜幕却笼罩在他们头上了。“日子过得真快,日子过得真
快,”他自言自语地从雪橇上溜下来,接着便向客栈走去。
    客栈老板站在大门口那几橙台阶的顶上,举着一盏明亮的手提灯,摆出一副欢
迎的姿态。K顿时想起了他的车夫,便站停下来,在他后面的黑影里传来一声咳嗽,
他在那儿。唔,他很快就会再见到他的。客栈老板谦卑地向他问好。当他跟客栈老
板并肩站着的时候,才看到有两个人分立在大门两边。他从店主人手里拿过灯来,
把灯光往他们照去;原来就是他碰见过的那两个人,他们名叫阿瑟和杰里米亚。现
在他们向他行礼致敬。这使他想起他过去服役的日子,他那段幸福的日子,于是笑
了出来。“你们是谁?”他一面问,一面从这一个看到那一个。“我们是你的助手,”
他们答道。“是你的助手,”客栈老板低声地证实着。“怎么?”K说。“你们是
我正在盼望的两个奉我的嘱咐而来跟随我的老助手吗?”他们用肯定的语气回答了
他。“很好,”K停了一会儿说。“你们来了,我很高兴。”“唔,”他说,停了
一会儿,接着又说:“你们到得这么晚,你们太懒散了。”“上这儿来的路挺远哪,”
其中一个人说。“路远?”K重复了一句。“可我刚才碰见你们是从城堡里来的。”
“是的,”他们说,没有再作解释。“测量器械在哪儿?”K说。“我们什么器械
都没有,”他们说。“我给你们的器械呢?”K问。“我们什么器械都没有,”他
们一再这么说着。“啊,你们真是出色的家伙!”K说。“那么,你们懂得什么是
丈量吗?”“不懂,”他们说。“可假如你们是我的老助手,那你们就应该懂得一
点丈量,”K说。他们没有回答。“好吧,进来吧,”K一面说,一面把他们推到
屋子里去。
    于是他们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坐了下来,一起喝着啤酒,K坐在中间,两个
助手坐在两边,他们谈得很少。同昨天晚上一样,这儿只有几个庄稼汉占据了另一
张桌子。“对待你们倒是一个困难的问题,”K一面说,一面打量着他们两个人,
他已经这样瞅了他们好几次。“教我怎样才能把你们两个人分辨出来?你们两人之
间所不同的只是你们的名字,除此以外,都是一模一样,就像……”他停了一下,
接着又不由自主地继续说:“你们就像两条蛇那样一模一样。”他们微微地笑了起
来。“可人家一向都能把我们清清楚楚地辨认出来呢,”他们给自己辩护说。“我
相信他们能这样,”K说,“这是就我自己而论,我可只能用我自己的眼睛来看,
而我的眼睛就是认不出你们谁是谁来。所以,我要把你们当作是一个人,把你们俩
都叫做阿瑟,这是你们俩中间的一个名字,是你的,是吗?”他向他们俩中间的一
个问道。“不,”那人说,“我是杰里米亚。”“这没有关系,”K说。“我要把
你们俩都叫作阿瑟。要是我告诉阿瑟到什么地方去,你们俩都得去。要是我叫阿瑟
去给我办一件什么事儿,你们俩都得去办,这样做,固然对我很不利,使我不能差
遣你们分头去给我办事,但是这样做的好处是,对于我吩咐你们去干的事情,你们
俩都负有同等的责任。至于你们俩自己怎么分工,那不关我的事,只要你们不借此
互相埋怨就行,对于我来说,你们只是一个人。”他们考虑了一下说:“我们不喜
欢这样。”“我可不这么想,”K说,“当然,你们是不喜欢的,可是非这样不可。”
有一个庄稼汉偷偷地在他们的桌子周围转游,K早已注意到了;现在这个家伙鼓起
勇气,走到一个助手面前低声地说了句什么话。“请原谅我,”K一面说着,一面
用手按着桌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两个人是我的助手,我们正在讨论私人的
事情。谁也没有资格来打扰我们。”“对不起,先生,对不起,”庄稼汉一面不安
地嘟囔着,一面向他的朋友们那儿退回去。“这是一条我给你们的最重要的命令,”
K说,重新坐了下来。“没有得到我的准许,你们不能同任何人交谈。我在这儿是
一个外乡人,要是你们真是我的老助手,那你们也是外乡人。咱们三个外乡人因此
必须互相支持,把你们的手伸出来向我保证这一点。”两个助手都热切地把手伸给
K。“我训斥你们,你们可别见怪,”他说,“但是记住,我是说到做到的。现在
我要去睡了,我建议你们也去睡吧。今天咱们错过了一天的工作,可是明天咱们就
得一早开始工作了。你们必须搞到一辆雪橇把我送到城堡里去,明天早晨六点钟把
雪橇在门外准备好。”“行,”一个助手说。可是另一个打断了他的话:“你说
‘行’,可你知道那是办不到的。”“住口,”K说,“你们俩已经在想闹不团结
了。”可是这时,那第一个人插嘴了:“他说得对,那是办不到的,没有许可证,
外乡人是进不了城堡的。”“那上哪儿去申请许可证呢?”“我不知道,兴许是向
城守去申请吧。”“那么,咱们就打电话去申请,你们两个人马上去打电话给城守。”
他们冲到电话机跟前,要求接通线路——他们干得多么热心啊!从外表看来,他们
简直驯服得可笑,——接着,他们问对方明天早晨K能不能跟他们一起上城堡去。
电话里那一声回答“不行”,甚至连坐在桌子旁边的K都听到了。但是对方还在继
续答话,而且听起来更清晰了,电话里这么说:“不论是明天或者任何其他时候都
不行。”“我得自己来打电话,”K说着便站起身来。直到现在为止,除了刚才发
生过那一个庄稼汉的事件以外,K和他的助手们几乎没有受到过别人的注意,但是
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却引起了人们普遍的注意。在K打电话的时候,他们全都站了起
来,尽管客栈老板想把他们赶走,他们还是挤在电话机旁边,围绕着K,站成了一
个半圆形。他们议论纷纷,普遍认为K根本不会得到回答。K不得不恳求他们静一
静,说他并不想听取他们的意见。
    听筒里发出一种嘁嘁喳喳的声音,这种声音,K在电话机上还从未听到过。它
好像是数不清的孩子发出的嗡嗡声——但又不是一种嗡嗡声,倒像是从遥远的地方
传来的歌声的回响——不可思议地混成了一种高亢而响亮的声音,它在你耳边振荡
着,似乎并不是仅仅叫你听见而已,而是想把你的耳膜刺穿。K把左臂搁在电话机
的架子上听着,不想再打电话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可是他一直站到客栈老板跑来拉他的上衣,告
诉他来了一个信使要跟他说话。“滚开!”K勃然大怒地叫嚷道,也许他是对着话
筒叫的,因为立刻有一个人从电话那一头答话了。于是开始了如下的谈话:“我是
渥斯华尔德,你是谁?”一个严峻而傲慢的声音在大声说着,在K听来,这样的说
法似乎有一点小缺陷,于是说话的人想以一种虚张声势的严厉口吻来掩盖这个缺陷。
K踌躇着要不要报自己的姓名,因为他完全在电话机的摆布之下,对方能够把他大
声喝倒或者把话筒挂掉,那就意味着堵塞了一条非同寻常的通道。K的踌躇不决使
那个人感到不耐烦了。“你是谁?”那个人重复地问道,接着又说:“要是下面少
打几次电话上来,我真要感恩不尽了,不过一分钟以前,就有人打过电话来。”K
不去理睬他这句话,突然决定这样通报自己:“我是土地测量员的助手。”“什么
土地测量员?什么助手?”K记起了昨天那次电话里的话,于是简短地说了一句:
“去问弗里兹。”使他自己感到惊奇的是,这句话竟发生了效果。可是更使他惊奇
的还不是自己这句话产生了效果,而是城堡的办事机构居然组织得那么好。对方回
答道:“啊,是的,那个没完没了的土地测量员。的确有这回事儿。怎么啦?是哪
个助手?”“约瑟夫,”K说。那些庄稼汉在他背后咕咕哝哝的声音使他有一点儿
恼火,他们显然不同意他的策略。可是他没有时间跟他们噜苏,因为他全部的注意
力都吸引到跟对方交谈上去了。“约瑟夫?”传来了这样的疑问。“可是那两个助
手的名字叫……”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很明显,那是为了向另外一个人询问,“阿
瑟和杰里米亚。”“他们是新来的助手,”K说。“不,他们是老助手。”“他们
是新的,我是老的;我赶在土地测量员的后面,今天才到。”“不,”话筒里这样
大声回答。“那么,我是谁呢?”K还是像原先那样和气地问道。
    停了一会儿,原先那个声调带着原先那种缺陷回答他了,但是口气更沉重更威
严:“你是老助手。”
    K正谛听着这个新的口气,几乎错过了对方的问话:“你有什么要求?”但是
他却想放下听筒了。他再也不想从这次通话中得到任何东西。但是既然逼着要他说,
他就立刻回答道:“我的主人什么时候能上城堡去呢?”“任何时候都不能来,”
这就是回答。“很好,”K说,接着挂上了听筒。
    那些庄稼汉紧紧地围在他的后面。他的两个助手向他那边瞟了好几眼,竭力想
把他们赶回去。可是他们似乎并不把这当作一回事儿,不管怎样,这些庄稼汉对通
话的结果是满意的,因此正开始往后退了。有一个人分开人群匆匆地走过来,在K
的面前鞠了一个躬,递给他一封信。K把信接了过来,却定睛望着这个人,在这个
时刻,对他来说,这个人似乎更重要些。这个新来的人跟那两个助手非常相像,他
跟他们一样是细条个儿,穿了一身同样紧窄的衣服,同样是那么温驯而又机灵,但
是他又跟他们大不相同。K该是多么愿意录用他做自己的助手啊!他使K忽然模糊
地想起在制革匠家里看到的那个抱着婴儿的姑娘。他穿得几乎是一身雪白,当然,
不是绸子的;他跟别人一样穿着冬装,但是他穿的料子却有绸子那样的柔软和气派。
他的面孔明朗而坦率,眼睛比一般的大。他的笑容显得特别快活;他举起一只手遮
着脸,似乎想把笑容掩盖起来,但是办不到。“你叫什么名字?”K问。“我叫巴
纳巴斯,”他说,“我是一个信使。”他的嘴唇强劲有力,但是他说话的时候却很
温和。“你可赞成像这样的事情?”K问道,指着那些庄稼汉,他在他们的眼里仍
然是一个希奇的人物,他们呆瞪瞪地站在那儿望着他,张着嘴巴,咧着干枯的嘴唇,
一张张都是饱经苦难的脸——他们的脑袋看起来好像给人在头顶上打扁了似的,他
们的体态也好像是挨了打而疼得扭成现在这副样子,——可他们也并不完全是直勾
勾地望着他,因为他们的眼睛又常常转移开去,打量着屋子的一件什么无关紧要的
东西,然后再转回来盯住了K看,K接着又指着他那两个助手。这两个家伙正手挽
着手站在一起,脸靠着脸微笑着,可是这种微笑到底是表示顺从还是讥讽,那就说
不准了。他指着这一切,仿佛是在介绍一群由于环境所迫而强加给他的随从似的,
也仿佛他指望巴纳巴斯——在K来说,这是一种亲密的表示——永远把自己跟这些
人区别开来。可是巴纳巴斯——显然,他太天真了——没有注意这个问题,他像一
个有教养的仆人不去注意主人显然只是随便对他说说的话那样,轻轻放过了这句问
话,只是顺着K的问话,打量了一下屋子,跟庄稼汉中间的一些熟人握手问好,也
跟那两个助手交谈了几句,这一切他做得那么滞洒自如,显得他跟其他的人判然不
同。K虽然没有得到答复,可并不感到屈辱,便重新拿起手里的那封信打开来看。
信里这样写着:“亲爱的先生:如你所知,你已受聘为伯爵大人效劳。你的直属上
司是本村的村长,有关你的工作和雇用条款等一切事项,将由他面详,你应对他负
责。而我本人也将尽可能予以关注。本函递送人巴纳巴斯,将经常前往你处了解你
有何需求,以便向我转达。你将发现,只要是我可能办到的,我无不乐于应命。我
一向愿意使我的工作人员都感到满意。”下面的签名无法辨认,但是在签名旁边盖
了一个图章:“x部部长。”“等一下再说吧!”K对巴纳巴斯说,巴纳巴斯便向他
鞠躬告退。接着,他叫客栈老板领他到他的房间里去,因为他要独自一个人研究一
下信件的内容。同时,他又想到巴纳巴斯虽说是这么迷人,但他终究不过是一个信
使,于是他给他叫了一杯啤酒。他想看一看巴纳巴斯怎样对待这杯啤酒,巴纳巴斯
显然感到非常高兴,并且立刻喝了起来。接着,K就跟着客栈老板走开了。客栈的
房子很小,除了阁楼这间小屋子以外,就无法再给K供应什么了,而且即使这样,
也造成了一些困难,因为得把一向住在这间屋子里的两个女仆挪到别的地方去住。
实际上并没有安排什么,只是把那两个女仆撵走而已。这间屋子也根本没有作任何
布置,单人床上没有铺被单,只有几只枕头和一张马毯,就跟那天早晨一样,仍旧
乱七八糟地留在那儿。墙壁上有几张圣像和士兵的照片,屋子里甚至都没有通风过,
很明显,他们并不希望新来的客人会在这儿长久呆下去,因此也就不打算给他任何
殷勤的招待。K倒没有因此生气,他把毯子往身上一裹,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便
就着烛光重新读起那封信来了。
    这是一封前后矛盾的信,其中一部分把他当作一个自由人那样来对待,承认了
他的独立性,比如说,称呼的方式以及提到他的愿望等等。但是在其他地方,却又
直接或间接地把他当作了一个低微的雇员,几乎无缘见到那些部长;写信人愿尽力
对他表示“关注”,他的上司却又不过是一个村长,实际上他只是对村长负责而已,
那么他惟一的同僚,可能就只有村警了。这些都是前后矛盾的地方,这是毫无疑问
的。矛盾既是这样显而易见,那就得加以正视。K不能设想这些矛盾的产生是由于
犹豫不决;对这样一个组织机构作如此的设想,那简直是一种糊涂透顶的念头。他
倒是宁愿把这些矛盾看作是坦率地提供给他的选择,让他自己从信里选择他所喜欢
的一种,是愿意做一个乡村工人,跟城堡保持着特殊的但只是表面的联系,还是做
一个名义上的乡村工人,而实际工作却通过巴纳巴斯的中介来决定呢。K会毫不犹
豫地作出自己的选择,即使他刚刚来到这儿,缺乏应有的经验,就要他作出抉择,
那他也决不会犹豫不决。在村子里当一个普通工人,尽可能远远地离开城堡的势力
范围,他照样有信心能够完成同住在城堡里一样的活儿;村里的人们现在对他这么
怀疑,当他一旦成为他们同一个村子里的人,即使还算不上是他们的朋友,他们也
就会开始同他寒暄交谈了;而且要是他一旦变成了一个跟雷斯曼或者盖斯塔克不分
轩轻的人物——这一点必须尽快地做到,因为一切都取决于这一点,——那么,一
切道路都会向他敞开,要是他仅仅依靠城堡里那些老爷们的恩典,那么所有的道路
不仅永远会向他关闭,而且连看也看不到。这当然也有危险,尽管信里煞费苦心地
写了一些使人满意的东西,但是已充分强调出这一点,仿佛是不可避免似的,那就
是他的身分要降为一个工人——效劳啦,优越的工作啦,雇用条款以及负责的工作
人员啦等等——在这封信里都冠冕堂皇地提出来了,尽管还包括更多的私人口吻在
内,但是这些函件往来都是从一个雇主的立场出发的。假如K愿意做一个工人,那
就这样干好啦,但是他必须切切实实地干,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别的前途。K知道
用不着害怕有什么真正强制的纪律,这一点他不怕,而在这种情况之下他更无所畏
惧,可是一个使人心灰意懒的环境的压力,一种使你步步退向失望的压力,一种你
觉察不到但每时每刻都在影响着你的压力,这些倒是他害怕的东西,这是他必须加
以提防的一种危险。信里也没有放过这样的事实:这就是万一发生了争执,K需得
有首先挺身而出的胆量;这一点表示得非常微妙,也只有内心不安才感觉得到——
内心不安而不是内心渐愧,——这包含在信里提到他被聘来为伯爵效劳这一点所用
的“如你所知”这四个字里面。K已经报过到了,也仅仅是在报到以后,如信中所
指出的,他才知道他是被聘用了。
    K从墙上取下一幅画,把这封信挂在钉子上;这个房间是他今后安身的地方,
因此,这封信就应该挂在这儿。
    然后,他下楼来到客栈的大厅里。巴纳巴斯正跟那两个助手坐在一张桌子旁边。
“哦,你们在这儿,”K说,他说不出什么理由来,只是因为看见了巴纳巴斯心里
很高兴,巴纳巴斯立刻站了起来。那班庄稼汉只要K一露脸,就一下子都站起来把
他团团围住——围在他的身边跟着他转,这已经变成他们的习惯了。“你们老是跟
着我,是打算怎么的?”K喊道。他们并不生气,慢悠悠地踅回去,重新坐到自己
的坐位上去。他们中间有一个人在蜇回去的当儿,脸上露着谜样的笑容,有几个人
脸上也有这样的表情,偶然说了一句表示歉意的话:“总是有一些新鲜的事儿可以
听听的呀。”一面说还一面舔着嘴唇,仿佛新闻就是他吃喝的酒肉似的。K没有说
什么表示和解的话,他们应该对他表示一点儿尊敬才对,可是他还没有走近巴纳巴
斯,他就感觉到有一个庄稼汉在冲着他的后脑勺喘气。那个庄稼汉说他只是跑过来
拿盐瓶,可是这一下把K气得直跺脚,那个庄稼汉没顾上拿盐瓶就一溜烟地跑回去
了。真的,要抓住K的弱点是很容易的,一个人只消把这些庄稼汉煽动起来反对他
就行了,他们这种没完没了的干扰,比别人的那种冷淡更使他厌恶,可是另一方面,
他也并不就此不受到他们的冷淡,因为只要他一坐到他们的桌子上去,他们就不愿
意留下来了。只是为了巴纳巴斯在场,他才忍住性子没有大吵大闹。他转过身去怒
视着他们,发现他们也都在望着他。他看见他们各人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相互并不
交谈,也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默契,他们只不过是不约而同地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看罢了。从他们的样子看起来,K断定他们之所以老缠着他,并不是出于敌意,也
许他们真的是想从他那儿得到些什么,只是说不出来,要不然,那就纯粹是幼稚的
表现。这种幼稚的表现在这家客栈里似乎挺流行;就说那位老板本人吧,他也像一
根木头那样直挺挺地站着,目不转睛地望着K,手里端了一杯早就应该给一位顾客
送去的啤酒,甚至把他那位从厨房的窗洞探出身来唤他的妻子也置之度外,难道他
不也挺幼稚可笑吗?
    K怀着比较平静的心情转向巴纳巴斯;他本来想支开那两个助手,但是他想不
出一个借口来。何况他们正对着面前的啤酒在悠然沉思呢。“这封信,”K开口说,
“我已经读过了。你知道这封信的内容吗?”“不知道,”巴纳巴斯说,他的神色
似乎比他的语言含有更多的意义。对巴纳巴斯的善良和庄稼汉们的敌意,K也许同
样都估计错了,可是看到巴纳巴斯总还是一种安慰。“信里也提到了你,我给部长
的信件是指定经常由你传递的,所以我想你也许可能知道信件的内容。”“我只是
奉命把信送给你,”巴纳巴斯说,“要我等你读了以后,把口头的或者书面的回信
带回去,如果你认为有必要复信的话。”“好吧,”K说,“我没有什么需要写回
信,请你向这位部长——顺便问一下,他叫什么名字?他的签名我认不出来。”
“他叫克拉姆,”巴纳巴斯说。“那么,请你代我向克拉姆先生转达我的谢意,感
谢他的赏识和厚爱,作为一个在这里还没有证实自己有多大能耐的人,我珍视他这
份赏识和厚爱。我会忠实地照着他的指示去做。今天我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巴
纳巴斯聚精会神地听着,接着又问K是不是让他把这口信的内容复述一下,K表示
同意,巴纳巴斯便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随后,他站起来告辞。
    K一直在端详他的脸,现在又最后打量了一下。巴纳巴斯的身材跟K差不多一
样高,可是他的眼睛似乎居高临下地望着K,但眼色之中却又几乎含着一种谦卑的
神情,设想这个人会羞辱任何人,那是不可能的。当然,他不过是一个信使,而且
不知道他所传递的信件的内容,但是他的眼色、笑容以及举止似乎都透露着一种消
息,尽管他可能对此一无所知。于是K伸出手来跟他握手道别,显然,这一下似乎
使他感到有点惊奇,因为他本来是想鞠躬告退的。
    他一走开——他把肩膀靠在门上呆了一会儿,向屋子扫了最后一眼,然后开门
出去,——K就对他的助手们说:“我要到房间里去把计划书拿下来,然后咱们来
讨论一下第一步该做什么工作。”他们要跟他一起去。“你们呆在这儿,”K说。
他们还是想跟他一起去。K不得不更严厉地重申他的命令。巴纳巴斯已经不在这间
客厅里了。可是他不过刚刚走出去。然而,在客栈门前——雪又在下了——K也一
样看不见他了。他大声喊着:“巴纳巴斯!”没有回答。可能他还在客栈里?似乎
没有这种可能。K运足全身气力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喊声在黑夜里震响着。接着,
从远处传来了低微的答应声,巴纳巴斯已经走得很远了。K叫他回来,同时自己走
出去迎他;他们一直跑到客栈望不见的地方才碰上头。
    “巴纳巴斯,”K说,他抑制不住声音发抖,“我还有几句话要对你说呢。我
觉得,让我单单依靠你偶尔到我这儿来给我送几趟信到城堡里去,这种安排不很妥
当。要是这会儿我没有赶上你——你跑得多快,我原想你还在客栈里呢,——谁知
道我得等多久才能再见到你。”“你可以请求部长,”巴纳巴斯说,“要他按照你
自己指定的时间定期派我到你这儿来。”“即使那样也不够,”K说,“我可能一
整年没有一次要说什么话,但是也可能在你离开一刻钟以后,我就会碰到紧急的要
事。”
    “那么,”巴纳巴斯说,“我是不是应该报告部长,在他和你之间得建立另一
种通信的方法来代替我呢?”“不,不,”K说,“完全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顺
便提一提罢了,因为这一次我运气很好,总算追上了你。”“咱们回客栈去好吗?”
巴纳巴斯说。“这样你可以把你要我带的口信告诉我。”他已经朝客栈的方向走了
一步。“巴纳巴斯,不用回去,我陪你走一段路。”“为什么你不想回客栈去?”
巴纳巴斯问道。“那儿的人缠得我烦死了,”K说,“你亲眼看见那些庄稼汉是多
么爱缠人。”“咱们可以到你的房间里去,”巴纳巴斯说。“那是一间女仆们住的
房间,”K说,“又脏又闷——就因为我不愿意呆在那儿,我才想陪你走一会儿,”
他又加了一句,为了最后说服巴纳巴斯,“你得让我挽着你的手臂,你的脚步走得
比我稳。”说着,K就挽了他的手臂。现在天色已经很暗了,K看不见他的脸,他
的身躯也只能依稀辨认,他摸索了一两分钟才摸到他的手臂。
    巴纳巴斯让步了,于是他们离开客栈往前走去。K的确感觉到自己尽管使出全
身气力,也赶不上巴纳巴斯的步子,自己成了他身上的累赘,也觉得即使在平常的
情况下,这个意外的小事就足够把什么都毁了,更不用提这些像他早晨就曾经陷在
里头的那样的乡村小道了,要不是巴纳巴斯领着他走,他是根本无法脱身的。但是
他赶开了这一切忧虑,巴纳巴斯的沉默使他心里感到宽慰;因为要是他们默默地往
前走,那么巴纳巴斯也一定能感觉到他们的结伴同行是他们两人结交的惟一的理由。
    他们往前走着,可是K不知道是往哪儿去,他什么都辨认不出来,甚至连他们
是否已经走过了那所教堂都不知道。光是顾自己继续赶路,他就得付出全部的精力,
使他再也没有余暇来控制自己的思想了。他们不是朝着目的地走,而是漫无目的地
乱跑。他的心头不断涌现出而且充满了故乡往事的回忆。在故乡,市场上也矗立着
一所教堂,周围有一部分是一片古老的墓园,而墓园四周又围着一道高墙。几乎没
有哪个小孩有能耐爬到那道高墙上去,有一个时期K也曾经爬过,但是也没有能爬
上去。孩子们想爬上去并不是出于好奇。墓园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他
们常常从一扇小边门里跑进去,他们只是想要征服那道又光又高的围墙。但是有一
个早晨——空旷静寂的市场洒满着阳光,在这以前或者以后,K又几曾见过这样的
美景呢?——他却出奇地、毫不费力地爬上了围墙;有一处地方他曾经打那儿滑下
来过好多次,这一回他牙齿里咬着一面小旗子,却一下子就从那儿爬到顶上。石子
还在他的脚下骨碌碌往下滚,可是他已经站在围墙顶上了。他把小旗子插在墙上,
小旗在风中飘扬着,他俯首环顾,也掉转头去俯视那些插在地里的十字架,此时此
地没有一个人比他更伟大了。可是恰巧老师从这儿经过,他板起了脸孔,使K不得
不爬了下来。他跳下来的时候,把膝盖磕伤了,走回家去的时候,他觉得有点费劲,
可是他毕竟爬到了围墙的顶上。当时,他那份得意劲儿,仿佛是他终生的胜利,一
点儿也不是傻气,所以,到现在事隔多年,当他在雪夜里挽着巴纳巴斯的臂膀走着
的时候,想起这件往事就使他增添了勇气。
    他更紧地抓住了巴纳巴斯的臂膀,巴纳巴斯几乎是拖着他走了,沉默还是没有
打破。至于他们现在走的路,K从路面判断,只知道他们还没有拐进小巷。他暗自
发誓,不管路多么难走,甚至也不管自己能走回家去的希望是多么渺茫,他也决不
停止前进。毫无疑问,让自己给别人拖着跑的气力总还是绰绰有余的。路也一定有
跑到尽头的时候。看来,白天上城堡去是并不费力的,而且这个信使一定还会抄最
近便的捷径哩。
    就在这当儿,巴纳巴斯停下来了。他们到了什么地方啦?这儿就是路的尽头了
吗?巴纳巴斯要把他甩掉了吗?那他是办不到的。K把他的臂膀抓得那么紧,几乎
抓得手都发痛了。要不就是发生了教人无法相信的事情,他们已经进了城堡或者是
到了城门口了吗?但是就K所知,他们并没有爬什么坡。要不就是巴纳巴斯神不知
鬼不觉地领他走了一条上山的路?“咱们这是到了哪儿呀?”K低声地问道,倒像
是自言自语,不像是问巴纳巴斯。“到家了,”巴纳巴斯同样低声地说。“到家了?”
“现在请留神,先生,要不你就会摔倒的。咱们从这儿下去。”“下去?”“只有
一两步就到了,”巴纳巴斯又加了一句,接着他就已经在敲门了。
    一个姑娘打开了门,于是他们来到了一间大屋子的门前,屋子里几乎是漆黑一
片,除了挂在后面一张小桌子上空的一盏小油灯以外,没有别的光亮。“跟你一起
来的是谁,巴纳巴斯?”这个姑娘问道。“土地测量员,”他说。“土地测量员,”
姑娘转过身去,向着小桌子那儿提高了声调重复了一遍。那儿有两个老人站了起来,
一个是老头儿,一个是老太婆,另外还有一个姑娘。他们向K问好。巴纳巴斯介绍
了他全家人,他的双亲和他的两个姊妹,奥尔珈和阿玛丽亚。K几乎还没有看清她
们,就让她们把他的湿漉漉的上衣拿到火炉上去烤了。
    这样,只是巴纳巴斯到家了,他自己却没有到家。可是他们干吗上这儿来?K
把巴纳巴斯拉到一边问道:“干吗你到这儿来?你莫非是住在城堡辖区里的吗?”
“城堡的辖区?”巴纳巴斯重复着说,他好像没有听懂似的。“巴纳巴斯,”K说,
“你离开了客栈是要上城堡去的呀。”“不,”巴纳巴斯说,“我离开客栈是为了
回家,非等清早,我是不上城堡去的,我从来不在那儿过夜。”“哦,”K说,
“原来你并不是上城堡去的,只是到这儿来了。”——这个人的微笑似乎没有往常
那么开朗,而他这个人也显得更微不足道了——“为什么你早不这么说呢?”“你
没有问过我,先生,”巴纳巴斯说,“你只是说你要我带个信,可你又不愿意在客
栈的客厅里或你的房间里告诉我,所以我想在这儿,在我父母的家里,你也许能静
静地说给我听。假使你想跟我单独谈,别人都可以走开——再说,要是你愿意的话,
你也可以在这儿过夜。我做得不对吗?”K没有回答。这只是一个误会,一个平常
的。毫不足奇的误会,可是刚才K却完全被它蒙住了。巴纳巴斯穿的那件像丝绸一
样闪闪发光的紧身外套本来颇使他动心,现在巴纳巴斯解开以后露出了一件又粗又
脏、打满补钉的灰色衬衫,衬衫里面就是一个劳工的宽阔和强壮的胸脯。他周围的
环境不仅证实了这一切,而且更加强了这个印象。那位患着痛风病的衰老的父亲,
走起路来与其说是用两条直僵僵的腿慢腾腾地挪动,还不如说是靠两只手在摸索的
好。那位母亲呢,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胸前,因为身体臃肿,也只能迈着极小的步子。
这两个人,父亲和母亲,打从K进屋以后,就从他们的角落里迎上来,可是仍旧离
开他很远。两个黄发的姊妹长得挺相像,也挺像巴纳巴斯,只是外貌更结实,是两
个高大的乡村妞儿,这会儿在父母跟前转来晃去,等着K向她们说一句问好的话。
可是他说不出来。他深信在这个村子里,每一个人都对他抱着一种想法。他也的确
没有想错,就因为眼前这些人,他才感觉不到一点儿兴趣。假使他可以独自一个人
挣扎着回客栈去的话,他愿意立刻离开这儿。即使明天一清早有可能跟巴纳巴斯一
起到城堡去也吸引不了他。他原指望在夜里挽着巴纳巴斯的臂膀人不知鬼不觉地闯
进城堡去,就在他挽着巴纳巴斯的臂膀走的时候,在他的心目中,他还把巴纳巴斯
这个人想像成比谁都重要的人物,他以为这个巴纳巴斯比他表面上所处的地位高得
多,而且是城堡里的亲信人物。然而,作为像这样一家人家的儿子,一个完全属于
这样一个家庭的儿子,现在他正同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像他这样一个在城堡里过
夜都不准许的人,指望在朗朗白昼跟他一起到城堡去,那是不可能的,这简直是一
种荒唐可笑而且毫无希望的想法。
    K在靠窗的一个坐位上坐了下来,他决定坐在这儿过夜,不再接受其他任何照
顾。村子里那些把他撵走或者怕他的人,似乎反倒不怎么危险,他们所做的一切只
是逼着他依靠自己孤军奋战,有助于他集中自己所有的力量,可是像这些表面上帮
助他的人,玩了一出小小的假面戏,把他引到自己的家里来,而不是把他领到城堡
去,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这是转移他的目标,只能使他毁灭。因此,他全不理会
他们邀请他跟他们一家人坐到桌子上去,只是固执地垂着头坐在他那张凳子上。
    接着,奥尔珈,其中比较温柔的一个姑娘,站起身来,多少带着一点少女的窘
态,跑到K这边来邀他去参加他们的家常便餐,吃一点腊肉和面包,她说她准备出
去弄点儿啤酒来。“上哪儿去买啤酒?”K问。“上旅馆去买,”她说。对K来说,
这是值得欢迎的消息。他恳求她别去弄啤酒,还是陪他回客栈去,那儿有重要的事
情正等着他去办。但是,后来才明白,她并不是到他住的那家客栈去,她要去的那
个旅馆离这儿近得多,叫赫伦霍夫旅馆。K还是照样央求她让他陪她一起去,心想,
到那儿也许能找到一个过夜的地方;不管那儿多么糟糕,他宁肯睡在那儿,却不愿
意睡在这些人可能让给他睡的最舒适的床上。奥尔珈没有马上回答,她向桌子那边
望着。她的哥哥站起来,表示赞同地点了点头说:“要是这位先生想去,你就带他
去吧。”他这一声同意险些儿使K取消自己的要求,要是巴纳巴斯同意,那么这件
事情就不可能有多大价值了。可是既然他们已经在考虑人家是否会准许他上那家旅
馆去,而且还在怀疑这种可能性,他也就坚持着要去了,至于自己为什么急着要去,
他却连一句动听的借口都不想说;这样的人家应该让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至于他
们的利害如何,他根本不用有任何顾虑。可是阿玛丽亚的严峻而逼人的眼光是那么
无所畏惧,也许还有一点儿傻气,倒使他感到有点不安。
    在他们去旅馆的那一段很短的路上——K挽着奥尔珈的臂膀,把全身重量都靠
在她的身上,就像他早先靠在巴纳巴斯的身上一样,要不这样他就没法儿举步前进
——他了解到这家旅馆是专门为城堡里来的先生们备用的,他们碰到要来村子里办
事的时候,就在这儿就餐,有时候也在这儿过夜。奥尔珈用一种低低的信任的语调
对K说着;同她在一起走是愉快的,几乎就像和她的哥哥一起走一样愉快。K竭力
抗拒着她给他的这种舒适的感觉,但是这种感觉却滞留不去。
    从外面看去,这家新的旅馆很像K住的那个客栈。村子里所有的房子大致都很
相像,可是一眼望去,这儿仍旧看得出一些细小的不同来;这儿门前的台阶上有一
排栏杆,大门上边挂着一盏精致的提灯。他们走进大门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东西在
他们的头上飘拂着,那是一面绣着伯爵的五彩徽章的旗子。刚走进大厅,他们就碰
见了旅馆的老板,显然,他正在巡视各处;他走过的时候用他那对小眼睛瞅了一下
K,他那对小眼睛眯细着,既像是为了打量K,又像是因为没有睡醒的缘故。接着
他说道:“土地测量员只能上酒吧间,别的地方都不能去。”“是,”奥尔珈说,
她立刻站在K的一边,帮他说话,“他只是为了护送我才来的。”可是K并不感激
她,他放开了她的手臂,把旅馆老板拉到一边去。这时奥尔珈耐心地在大厅的另一
头等着。“我想在这儿过夜,”K说。“我很抱歉,这恐怕不行啊,”旅馆老板说。
“你似乎没有发觉,这儿是专为城堡里的先生们保留的旅馆呢。”“得啦,也许是
这样规定的吧,”K说,“可是不论在哪个角落里让我睡一夜,那总该是办得到的
吧?”“要是我能办到的话,那我只有太乐意答应你啦,”旅馆老板说,“可是且
不说规定订得那么严格——只有像你这样一个外乡人才能这么说,——此外从另一
条理由来考虑也根本办不到;城堡里来的先生们可机灵着哩,我相信他们要是瞧见
一个陌生人准受不了;起码也得让他们事先有所准备,否则根本办不到;要是我让
你睡在这儿,偶然——而且偶然的事情总是落在先生们那一边的——给他们发现了,
那就不单是毁了我,而巴也毁了你。这听起来好像挺荒唐,但却是真实的。”这个
个儿高高的、穿了一身有许多钮扣的衣服的家伙,交叉着两腿站着,一只手撑着墙
壁,另一只手放在后臀,向K微微俯着身子,推心置腹地对他说着,似乎跟这个村
子里的任何人都不相同,尽管他那身深色的衣服看起来很像一个庄稼汉穿的漂亮服
装。“我绝对相信你说的话,”K说,“我也没有小看这个规定的意思,尽管我话
说得辞不达意。我只想指出这一点,我跟城堡有一点儿关系,而且今后会越来越密
切,这能保证不让你因为留我在这儿过夜而担受风险,这也是我能回报你给我照顾
的一个充分的保证。”“哦,我知道,”旅馆老板说,接着又说,“这我都知道。”
现在本该是K更清楚地说出他的要求的时候,但是旅馆老板这个回答使他感到为难,
所以他只问了这样一句:“今晚有很多城堡里来的先生们住在这儿吗?”“就这点
来说,今儿晚上倒是挺走运的,”旅馆老板回答说,仿佛带着鼓励的口气,“今儿
晚上只有一位先生住在这儿。”K虽然觉得他不能勉强要人家收留自己,但终究是
抱着能够被旅馆收留的希望的,因此只问了一下那位先生的名字。“克拉姆,”旅
馆老板随口说道,这当儿,老板娘穿着一件非常破旧的、缀满褶裥的、式样古老然
而是城市里精工剪裁的长袍窸窸窣窣地往他们这边走来,旅馆老板朝他的妻子掉过
头去。老板娘是来叫她的丈夫的,因为部长要一些什么东西。旅馆老板在答应她以
前,再一次转过脸来望着K,仿佛是否在这儿过夜由K自己来决定。可是K一句话
也说不出来,原来今晚在这旅馆里住的就是他的保护人,这个发现完全把他愣住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一提到克拉姆,他就觉得不像提到城堡里其他的人那样
感到行动自由,想起万一在旅馆里让克拉姆瞧见了,虽然他并不像旅馆老板那么害
怕,可是总不免使他有点儿不安,就仿佛是轻率地伤害了一个他理应感激的人的感
情似的;但同时,又使他感到生气,因为他已经从这种不安的心情里认识到由于自
己的身分降低到一个卑下的阶层以后所产生的这些明显的后果,这正是他所害怕的,
而且他知道,尽管这些后果是这样的明显,自己目前所处的地位却连反抗都不可能。
所以,他咬着嘴唇站在那儿,默默无言。旅馆老板从门口走开以前,又回转头来看
了他一眼,但K只是用眼睛回答他的注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直到奥尔珈走过
来把他拉走。“你向旅馆老板要求什么?”她问道。“我向他要求一个过夜的床位,”
K说。“你不是跟我们呆在一起吗!”奥尔珈惊奇地说。“当然,”K说,让她爱
怎么理解这句话就怎么去理解吧。
    三

    酒吧间是一间中央有一块空地的大房间,这里有几个庄稼汉靠着墙坐在几只桶
子的顶上,可是看起来他们跟K住的那家客栈里的庄稼汉不同。他们比较整洁,而
且一律穿着灰黄色的粗布衣服,宽大的外套和窄小的裤子。一眼望去,他们长得一
模一样,个儿都比较小,都是扁扁的、颧骨高耸的脸膛,圆圆的面颊。他们都静静
地,几乎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除非有新来的人走进来,他们才用眼睛跟着他,即
使这样,也是慢悠悠地,漠不关心地望着。但是因为他们有一伙人,而且都是这么
静悄悄的,所以对K也产生了一定的作用。他重新挽住了奥尔珈的手臂,仿佛借此
解释他为什么到这儿来。一个汉子,奥尔珈的熟人,从角落里立起身子,向奥尔珈
走过来,但是K挽着奥尔珈的手臂把她转到另一个方向去了。他这个动作,除了奥
尔枷以外,是谁也觉察不出来的,她宽恕地笑着斜睇了他一眼。
    打啤酒的是一个叫弗而达的年轻姑娘。那是一个谦和可亲的姑娘,头发很好看,
一双含着哀愁的眼睛,凹陷的脸颊,流露出一种自以为出人头地的神气。K和她的
眼睛一接触,就觉得她这一看,好像决定了一件关系到他本人的什么事情,一件他
还不知道是否存在,但她的眼色明确告诉他是存在的事情。他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
打量着她,即使在她跟奥尔珈说着话的时候,他还是盯着她看。奥尔珈同弗丽达显
然不是亲密的朋友,她们不过冷淡地交谈了一两句话。K还想听她讲几句话,便插
进去为自己提了一个问题:“你知道克拉姆先生吗?”奥尔珈大声笑了出来。“你
笑什么?”K生气地问道。“我没有笑呀,”奥尔珈辩驳地说,但是仍旧咯咯地笑
着。“奥尔珈真是一个淘气的小孩子,”K一面说着,一面把身子向柜台那面凑过
去,想再一次吸引弗丽达的青睐。但她还是低垂着眼帘,羞涩地笑着。“你想见克
拉姆先生吗?”K央求着希望见一见他。弗丽达指了指就在她左边的那一扇门。
“那儿有一个小小的洞眼,你可以从洞眼里望见他。”“别人不会说闲话吗?”K
问道。她噘起下唇,一只手把K拉到那扇门跟前,她的手柔软极了。这个小洞眼显
然是为了窥探房里的动静才开的,从这儿几乎可以把房间一览无余。屋子中央有一
张书桌,克拉姆先生就坐在书桌旁边一只舒适的沙发里,他的脸给一盏低低地挂在
他前面的白热电灯照得容光焕发,一个中等身材、臃肿颟顸的人。他的脸蛋还是光
溜溜的,但是他的两颊由于年龄关系,多少已经有点儿松弛了。浓黑的胡须又长又
尖,眼睛藏在一副斜搁在鼻子上的闪闪发光的夹界眼镜后面。假使他端端正正地坐
在书桌前面的话,K就只能看见他的侧影,但是因为他正面对着K,所以他的整个
脸都看得见。他的左臂肘撑在书桌上,那只夹了一枝弗吉尼亚雪茄的右手放在膝盖
上。书桌上放着一只啤酒杯,只是书桌四周有一道边缘,挡住TK的视线,看不见桌
上到底有没有什么文件;但是他觉得没有。为了弄清楚到底桌上有没有,他叫弗而
达往洞眼里看一看,告诉他桌上是不是放着纸片。因为她不多一会儿以前还在这间
屋子里呆过,她能够不假思索地告诉他桌子上是空空的,什么东西也没有。K问弗
丽达他是不是到了应该走开的时候,可是弗丽达告诉他尽管看下去,爱看多久就看
多久。现在只有K一个人跟弗丽达在一起了。奥尔珈匆匆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放
心留下来,就跑到了她的朋友那边去了,这会儿正高高地坐在一只桶上摇晃着两条
腿。“弗丽达,”K悄声低语地说,“你认识克拉姆先生吗?”“哦,认识的,”
她说,“还挺熟悉呐。”她向K的身子偎过去,他发觉她在卖弄风情地拨弄着她那
件剪裁得挺马虎的奶油色罩衫,这件罩衫穿在她那单薄得楚楚可怜的身上,看起来
很别扭。接着她说:“你可曾注意奥尔珈是怎么笑来着?”“是呀,这个野姑娘,”
K说。“喏,”她躲躲闪闪地说,“她这笑是有缘故的。你问我跟克拉姆熟不熟,
可你知道我……”说到这儿,她不由自主地微微仰起了下巴颏,并且又用她那种洋
洋得意的目光扫了K一眼,这样的目光同她讲的话怎么也连不到一块儿去。“我是
他的情妇。”“克拉姆的情妇?”K说。她点点头。“那么,”K为了使气氛不至
于变得太严肃,便笑嘻嘻地说,“对于我来说,你可算得上是一个最尊贵的人物啦。”
“不单是对你一个人,”弗丽达亲切地说,但是没有报以微笑。K有一件能打败她
的骄傲的武器,于是便施展了出来:“你可曾在城堡里呆过吗?”可是并没有击中
要害,因为她说:“没有去过,可是难道我在这儿的酒吧间里还不够吗?”很明显,
她的虚荣心是无边无际的,而旦似乎特别想让K来满足她。“当然啰,”K说,
“在这儿酒吧间你就算是旅馆老板啦。”“可不是,”她同意地说,“我开头是在
桥边那家客栈照料牛栏的。”“凭你那双娇嫩的手,”K半信半疑地说,他不知道
自己不过是恭维恭维她呢,还是她身上有一种什么力量逼着他这样说。她的手倒真
是又小又嫩,可也称得上是又瘦又平凡。“可是那时候没有人为这双手操心呢,”
她说,“就说现在……”K探询地望着她。她摇摇头,不愿意再说下去了。“自然,
你有你的秘密,”K说,“你大概不会把你的秘密泄露给一个你才认识了半个钟头
的人,而他还没有机会给你谈谈任何有关他自己的情况哩。”这句话说得不妙,因
为这句话似乎把弗丽达从这种对他有利的恍惚状态中唤醒过来了。她从一只挂在她
的腰带上的皮包里拿出一个小木塞把那个洞眼塞住了,接着,显然想掩饰自己转变
态度,对K说道:“哦,你的事儿我都知道,你是土地测量员。”接着又加了一句:
“可我现在得回去干活儿了。”她回到她原来在柜台后面的位置上,这时候,人们
陆陆续续地从各处拿着空杯子过来添酒了。K想再跟她谈谈,便从架子上拿了一只
空杯子走到她跟前去,说道:“我再问一件事,弗丽达姑娘,你从一个看牛栏的女
孩好不容易爬到了酒吧间里的这个位子,这可是一个了不起的功绩,也是一种伟大
的精神力量的标志,可是像你这样一个雄心勃勃的人,这个位子难道就是你最终的
目的吗?这是一个荒唐的想法。你的眼睛告诉我——不要嘲笑我,弗丽达姑娘——
你还有比你过去所征服的更多的东西在等着你去征服哩。可是一个人在世上所碰到
的反对力量是巨大的,而且一个人追求的目标越高,他所遭遇的反对力量也越大,
因此,要是接受一个同样也在奋斗前进的人的帮助,这决不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
尽管他是一个渺小的无足轻重的人。咱们能不能另外找个时间,避开这许多旁人静
静地谈一次呢?”“我不知道你在希求什么,”她说,这一次似乎违反了她的本意,
她的声调与其说是流露了往昔得意的豪情,还不如说包含着无限失望的慨叹。“也
许你想从克拉姆先生身边把我带走,是吗?天哪!”说罢,她拍起手来了。“你可
真把我看透了,”K说,似乎因为人家太不信任自己而感到为难,“这的确是我心
底真正的秘密愿望。你应该离开克拉姆而做我的情人。现在我可以走啦。奥尔珈!”
他喊道,“咱们回家吧。”奥尔珈顺从地从桶子上溜下来,但是没有办法立刻从她
周围的朋友中脱身出来。接着,弗丽达用吓唬人的眼光瞅着K低声地说道:“什么
时候我能找你谈谈呢?”“我能在这儿过夜吗?”K问道。“可以,”弗丽达说。
“我现在就能留下来吗?”“你先跟奥尔珈一起走出去,这样我就可以把其他的人
都撵跑。然后,你过一会儿再回来。”“行,”K说,他不耐烦地等着奥尔珈。但
是那些庄稼汉不让她走;他们跳着一种舞,奥尔珈是舞蹈里的中心人物,他们大伙
儿在她的周围围成一个圆圈高声叫喊着,他们中间不时地有一个人离开圆圈,紧紧
地搂住了奥尔办的腰,把她转了又转;舞步越跳越快,叫喊声也越来越似饥若渴,
越来越震耳欲聋,到后来他们不知不觉地混成了一片若断若续的吼叫声。奥尔办开
头还大声笑着打算从圈子里冲出来,现在她只是技散着头发从这一个人身边旋到另
一个人身边。“我侍候的就是这一帮人,”弗丽达轻蔑地咬着她薄薄的嘴唇说。
“他们是谁?”K问她。“克拉姆的侍从,”弗丽达说,“他总是带了那些人来,
可他们教我生气。我几乎记不起我跟你说了些什么话了,可要是我得罪了你,那就
请你原谅我,这应该怪那些人,他们是我所知道的最教人瞧不起、最招人讨厌的家
伙,可我得给他们往杯子里斟啤酒。我常常央求克拉姆别带他们上这儿来,因为虽
说我照样还得忍受其他那些老爷的侍从,可他总还得多少为我着想一下吧,但是这
些都是白说,每逢他上这儿来,他们在一个钟头以前,就像牲口进圈似地拥进来了。
可是现在正是他们应该回到自己的窝棚里去的时候了。要不是你在这儿,那我早就
把这扇门打开,克拉姆也就不得不自己来把他们赶走了。”“这么说,他现在听不
见吗?”K问道。“听不见,”弗丽达说,“他睡着了。”“睡着了?”K喊了出
来。“可我刚才从洞眼里望进去的时候,他还是醒着坐在书桌旁边的呀。”“他总
是那样坐着的,”弗丽达说,“你看他的时候,他正睡熟了。要是他没有睡着,我
会让你往里边瞧吗?他就是这样睡的,老爷们都挺能睡,我简直不懂这是什么道理。
可是假使他不是这样能睡,他准受不了这些侍从。可现在得让我自己来把他们撵走
啦。”她从角落里拿了一根鞭子,只一跳就跳进了跳舞的人群中间,可是像一只小
羊羔那样跳得不怎么稳。起先,他们面对着她,只把她当作是新参加进来的舞伴,
可是在那一瞬息之间,弗丽达好像真的举着鞭子要打下来,但是她立刻又把鞭子提
了起来,喊道:“克拉姆命令你们回到自己的窝棚里去,回窝棚,统统给我回窝棚
去!”他们看到她认真起来,便带着一种对K来说是无法理解的恐慌往后面的墙壁
挤去,接着,在前面几个人推操之下,一扇门猛地给推开了,吹进来一阵晚风,他
们乖乖地让弗丽达在后面押着,在晚风中穿过院子,消失在窝棚里了。
    在接着出现的这阵突然的静默中,K听见门廊里传来脚步声。为了维护自己的
处境安全起见,他躲到柜台后面,这里是这间屋子惟一可以藏身的地方。他已经获
得了留在酒吧间里的权利,可是他既然打算在这儿过夜,那就得避免让人发现。所
以,当房门确实已经打开的时候,他便钻到柜台下面去了。当然,要是在这儿让人
发现了,也同样有危险,但是这样就可以振振有词地解释,他是为了避开那些庄稼
汉的狂悻无礼的行为才躲在这儿的。走进来的是那旅馆老板。“弗丽达!”他喊道,
接着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好几趟。
    幸而弗丽达很快就回来了,她没有提到K,只是抱怨那些庄稼汉。在扫视四周
寻找K的时候,她走到柜台后面,她站得那么近,K可以摸到她的脚了。从这时候
起,他才感到安全了。因为弗丽达没有说起K,旅馆老板就不得不开口询问K的下
落。“那么,土地测量员到哪儿去了?”他问道,他可能生性就是很有礼貌的人,
加上经常跟那些比他的地位高得多的人毫无拘束地交往,就变得更加彬彬有礼,但
是在他跟弗丽达讲话的语气里却含有一种特别体谅的声调,由于他跟她讲话的时候
仍然保持了东家对待下人的身分,而且是对一个没规没矩的下人,这种声调就更加
动人。“土地测量员——我完全把他给忘掉啦,”弗丽达一面说,一面把她的小脚
搁在K的胸脯上。“他准是早就走开了。”“可是我一直没有看见他,”旅馆老板
说,“而我这会儿几乎都在大厅里没有离开过。”“唔,可是他没有到酒吧间来,”
弗丽达冷冷地说。“说不定他藏到什么地方去了,”旅馆老板接下去说。“从他给
我的印象来说,他很可能这样做。”“他总还不至于做出这样丢脸的事儿来吧,”
弗丽达说,把她的脚压在K的身上。她具有某种欢乐和爽朗的性格,这是K以前所
没有注意到的,而且能出其不意地先发制人,因为她忽然大声笑着向K弯下身去,
说了这样一句话:“说不定他藏在这底下啦。”她轻轻地吻了一下K,接着又跳起
来,带着懊恼的神气说:“没有,他没有藏在这儿。”这时候旅馆老板却又使K吃
了一惊,他说:“教我烦恼的就是不知道他真的走了没有。这不光是为了克拉姆先
生,也是为了咱们旅馆的规章。弗丽达姑娘,这条规章跟你也有关系,就像跟我有
关系一样。好啦,要是你能为酒吧间负责,我就上其余的房间去巡查了。晚安!祝
你睡个好觉!”他几乎还没有走出房间,弗丽达就拧熄了电灯,钻到柜台下面,在
K的身边躺了下来。“我的亲爱的!我的亲爱的!”她低声悄语地唤着,但是并没
有碰K的身子。她似乎被爱情激动得晕倒了,摊开两只臂膀仰面朝天地躺着;仿佛
在前面等待着她的一定是无穷无尽的幸福,同时,她又唱了几句小曲,这与其说是
唱小曲,倒不如说是在叹息。随后,因为K仍旧躺在那儿出神,她又猛地跳了起来,
像小孩子一样开始用力把K拖过来:“来吧,下面太挤了。”于是他们互相拥抱起
来,她的娇小的身子在K的手里燃烧着,K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中一次又一次地想竭
力控制自己,但是做不到,他们在地上滚了没有多远,砰地一声滚到了克拉姆的房
门前,他们就躺在这儿,在积着残酒的坑坑洼洼和扔在地板上的垃圾中间。时间一
小时一小时地逝去,在这段时间里,他们两个人像一个人似地呼吸着,两颗心像一
颗心一样地跳动着,在这段时间里,K只觉得自己迷失了路,或者进入了一个奇异
的国度,比人类曾经到过的任何国度都远,这个国度是那么奇异,甚至连空气都跟
他故乡的大不相同,在这儿,一个人可能会因为受不了这种奇异而死去,可是这种
奇异又是这么富于魅力,使你只能继续向前走,让自己越迷越深。因此,当克拉姆
的屋子里传出了有人用深沉、威严而且不表示人称的口气在喊弗丽达的时候,对K
来说倒并不使他吃惊,反而觉得像是一道慰藉的微光。“弗丽达,”K在弗丽达的
耳边低声唤着,告诉她有人喊她。弗丽达仿佛出于一种机械的服从本能,准备跳起
来,但是接着想起了自己现在是在什么地方,便又伸了一下身子,悄悄地笑着说:
“我不去,我再也不到他那儿去了。”K想表示反对,劝她到克拉姆那儿去,并且
开始给她系上那件皱成一团的罩衫,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他太幸福了,简
直无法把弗丽达抱在怀里,这样的幸福也使他感到痛苦,似乎假如他让弗丽达去了,
他也就会失去他所有的一切。他的卫护好像增强了弗丽达的力量,她握起了拳头,
敲着克拉姆的房门,大声喊道:“我正陪着土地测量员哩!”不管怎样,这句话回
得克拉姆一声不响了,可是K吓得跳了起来,他跪在弗丽达身旁,在朦胧的晨光下,
向四下张望。出了什么事儿啦?他那些希望到哪儿去了?现在弗丽达已经泄露了一
切,他还能指望从弗丽达身上得到些什么呢?他没有采取深思熟虑、步步为营的对
策同他这个有权有势的敌手周旋,也没有实现自己的雄心大志,而只是在潴积了啤
酒的泥潭里滚了一整夜,那股气味简直叫人受不了。“你这是干吗?”他像是自言
自语地说。“咱们俩全毁了。”“不,”弗丽达说,“毁了的只是我,可这样我就
赢得了你。你不用烦恼。可你瞧瞧这两个人笑得那副样子。”“谁?”K问道,接
着便转过身子去看。在酒吧间的柜台上,正坐着他那两个助手,因为缺乏睡眠,他
们的眼睛显得有点滞重,然而是愉快的。这是一种发自感觉自己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的愉快。“你们在这儿干什么?”K喊道,好像一切都怪他们。“我们不能不上这
儿来找你,”助手们解释说,“因为你没有回客栈。我们上巴纳巴斯家去找你来着,
临了我们才发现你在这儿。我们在这儿坐了整整一夜。我们这个活儿可不轻松哩。”
“白天我才用得着你们,”K说,“晚上可用不着,给我出去。”“可现在是白天
哪,”他们说,身子并不挪动。现在可正是白天,所有通向院子的门都敞开了,庄
稼汉们川流不息地进来了,跟他们一起进来的,还有K已经忘得干干净净的奥尔珈。
她虽然头发蓬松,衣衫不整,可是她仍旧像昨天晚上那样活泼。还没有跨过门槛,
她的眼睛就射到K的身上。“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回家?”她问道,几乎要哭出来
了。“仅仅就为了那样一个人!”她接着说,这句话她重复了好几遍。弗丽达原先
跑开了一会儿,现在带着一个小布包回来了,奥尔珈伤心地退到一边去。“现在咱
们可以走了,”弗丽达说,显然,她指的是他们应该回到桥边那家客栈去。K同她
一起走着,两个助手跟在他们的后面,组成了一个小小的队伍。那些庄稼汉对弗丽
达流露了极度轻蔑,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直到目前为止,她一向是凌驾于他们之
上的;他们中间有一个人甚至拿起了一根棍子,似乎想拦住她不让她走出去,除非
她跳过去,但是她只消把眼睛一瞪,就足够把他吓退了。等他们走到了外面的雪地
里,K才觉得呼吸舒畅了一点儿。在旷野里他感到如释重负,似乎连赶路也不那么
劳累了;要是他独自一个人走,那也许还要轻松一些。他一跑到客栈,就径直回到
自己的房间,在床上躺了下来。弗丽达就在他旁边的地板上给自己安排了一个铺位。
那两个助手也挤了进来,他们给K撵走了一次,这会儿又从窗口爬了进来。K心里
很厌烦,不想再去撵他们走了。客栈老板娘特地跑来欢迎弗而达,弗而达管她叫
“妈妈”;她们见了面真是说不出地亲呢,互相吻了又吻,久久地拥抱着。这间屋
子里几乎没有一点平静和安宁,因为女仆们穿着笨重的靴子,也格登格登地走进来
拿这样找那样,不论什么时候,只要她们想从K的床上取什么东西,她们于脆就从
K的身子下面拉出来。她们向弗丽达问好,就像她是她们自己人一样。尽管大家这
样走进走出,K还是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接着又睡了整整一夜。弗而达没有给他干
什么事儿。第二天早晨他终于从床上起身的时候,觉得自己的精神大大复原了,这
是他到这个村子的第四天。

 四

    他原想跟弗丽达亲密地谈一谈,可是因为那两个助手死乞白赖地守在跟前,他
给拦住了,而弗丽达也不时跟他们嘻嘻哈哈地开着玩笑。要不然,他们就干脆在屋
子角落的地板上,铺了两件旧村衫躺了下来。作为一种尊敬的表示,他们反复地向
弗丽达保证,决不打扰土地测量员,而且尽量不多占据地方,尽管他们悄声低语地
谈个不休,吃吃地笑个不停,但是为了达到这个心愿,他们不断地互相挤在一起,
为的是使自己占据的地位更小一点,这样两个人蜷伏在角落里,在暗淡的光线下看
起来就像一个大包裹。但是根据K在白天得到的经验来说,他深深感觉到他们是两
个机灵的观察者,不管他们像孩子那样淘气地用两只手装成望远镜也好,也不管他
们只是瞟着他,表面上专心一意地在理着胡子也好——他们在胡子上花了不少心思,
老是在互相比较谁的胡子更长更浓,而且请弗丽达给他们作评判,——他们的眼睛
却从未从他的身上移开过。K睡在床上,常常抱着完全漠不关心的心情瞧着这三个
人奇形怪状的动作。
    当他感到精神已经恢复,能够起床的时候,他们三个人都跑来侍候他。虽然他
的身体还没有康复到足以拒绝他们效劳的程度,而且也注意到这样一来就会使自己
陷入一种依赖他们的境地,这种处境又会给他带来不良的后果,但是他只得如此。
坐在桌边喝着弗丽达煮的浓浓的咖啡,在弗丽达生的火炉旁烤火取暖,有这么两个
助手狂热地奇形怪状地争着上楼下楼跑上十来次,给他打水,拿肥皂,递梳子,找
镜子,最后还给他拿来了一小杯甜酒,因为他曾低声地暗示过他想喝这么一小杯,
这一切,可也真不是教人不愉快的。
    就在发号施令和让别人侍候着的当儿,K实在是由于心情愉快,而不是希望他
们服从命令,他说:“现在你们两个人走开吧,目前我不需要你们干什么了,而且
我也想跟弗丽达姑娘单独谈谈。”他看见他们的脸上没有露出直接反对的表情,便
用原谅的口吻加了一句:“我们三个人随后要上村长那儿去,所以你们俩现在先到
楼下酒吧间里等我。”奇怪得很,他们听从了他,不过他们在走开以前,还转过身
来说:“我们可以在这儿等呀。”但是K回答说:“我知道,可我不要你们在这儿
等。”
    两个助手一走开,弗丽达就坐在他的膝盖上说:“亲爱的,你干吗要讨厌这两
个助手?咱们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用不着在他们面前躲躲闪闪的。他们是忠
实的朋友。”这使K心中不快,可是又给他一种乐滋滋的感觉。“哦,忠实的朋友,”
K说,“他们一天到晚都在监视着我,这简直是无聊,而且教人讨厌。”“我相信
我懂得你这指的是什么,”她说,接着搂住了K的脖子,想说一句别的什么话,但
是说不下去,因为他们坐的那张椅子离床很近,所以他们从椅子里摇摇晃晃地滚到
床上。他们躺在床上,但是不像前一个晚上那样进入遗忘的境界。她在寻找,他也
在寻找,他们像发了狂似的,扭歪了面孔,把头钻到对方的怀里,迫切地寻找着什
么东西,他们的拥抱,他们手脚的摇摆,都不能使他们忘记身外的一切,只是提醒
他们要寻找的是什么;他们像狗儿拼命在地上乱抓那样,互相抓住了对方的身子,
而且常常在无可奈何的失败以后,为了得到快乐而作最后努力,互相用鼻子闻、舌
头舔着对方的脸。最后,极度的疲乏终于使他们平静下来,也给他们互相带来了感
激。这时候,女仆们走进来了。“瞧他们睡得像个什么样子,”一个女仆说,怜惜
地丢了一条被单在他们身上。
    过了一会儿,K从被单里钻出来,向四面张望,那两个助手——K看到他们并
不惊奇——又躲在原来的角落里,伸出了一个指头指着K,又互相用胳膊肘儿提醒
对方给K行一个正式的敬礼,可是在他们身边,靠近床的地方,客栈老板娘正坐在
那儿编结袜子,干这种小小的活计,实在跟她那硕大无朋的身躯很不相称,因为她
那么大的块头几乎把这间屋子都遮暗了。“我在这儿已经呆了好半天了,”她抬起
她那张阔阔的、布满皱纹但仍旧挺饱满、可能一度是美丽的脸庞说。这句话听起来
像是责怪,一句不合时宜的责怪,因为K并没有要她来。所以,K只是向他们点了
一下头算是招呼,接着便坐了起来。弗丽达也起来了、可是她离开了K,靠在老板
娘的椅子上。“要是你有话想跟我谈,”K困惑地说,“能不能推迟到我拜访了村
长回来以后?我有重要的事务要跟他接洽呢。”“这才是重要的事儿,先生,”老
板娘说,“你另外的那个事务可能只是一个工作的问题,可这件事却关系到一个活
生生的人,关系到弗丽达,我的亲爱的姑娘。”“哦,要是说这件事,那当然你是
对的,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让我们俩来处理自己的事情。”“因为我爱她,关
心她,”老板娘一面说,一面把弗丽达的头拉到自己的身边,因为弗丽达虽然站着,
也还只能齐到老板娘的肩膀那儿。“既然弗丽达这样信任你,”K叫道,“那我也
就得信任你啦,何况弗丽达不多一会儿以前,还把我这两个助手称作是忠实的朋友
来着,那么,咱们大伙儿都是朋友啦。所以,我可以告诉你,我现在一心一意想的,
就是跟弗丽达结婚,而且越快越好。哦,我知道,我永远不能弥补弗丽达为了我的
缘故而蒙受的全部损失,她在赫伦霍夫旅馆的地位以及她跟克拉姆的交情。”弗丽
达抬起脸来,她的眼睛噙满了眼泪,没有一丝儿得意的神态。“为什么?为什么不
挑别人,单单就挑上我呢?”“怎么啦?”K和老板娘同时问道。“她心里烦躁,
可怜的孩子,”老板娘说,“这么多的喜事,这么多的揪心事,一下子都集中到她
的身上,把她闹得心烦意乱了。”好像是为了证实老板娘说的这句话似的,弗丽达
扑倒在K的身上,狂野地吻着他,仿佛屋子里除了她跟K以外,根本没有别人在场
一样,跟着又抽抽搭搭地哭着,但是仍旧抱住了K,跪在他的面前。K一面用两只
手爱抚着弗丽达的头发,一面问老板娘:“你好像并不反对我跟她结婚吧?”“你
是一位高贵的先生,”老板娘说,眼眶里也含着眼泪。她显得有一点儿疲乏,吃力
地呼吸着,但是她屏足气力说:“现在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你能给弗丽达提出一
些什么保证,因为尽管我很尊敬你,可你在这儿总是一个外乡人;这儿没有谁能代
表你说话;也没有谁了解你的家庭情况,所以,这就需要有一点儿保证。你一定懂
得这一点,我亲爱的先生,在你谈起弗丽达因为跟你结合而必须受到巨大损失的时
候,你自己也接触到这一点。”“当然,必须要提供一些保证,这是毫无疑问的,”
K说,“可是这些保证最好应该当着公证人的面前提出,而且同时,也许还得劳动
伯爵的一些官员呢。此外,在我结婚以前,我还得办一件事情。我必须跟克拉姆谈
一次话。”“这是办不到的,”弗丽达说,把身子抬起了一点儿,紧紧地偎着K,
“亏你想得出来!”“可是非这么办不可,”K说,“要是我办不到,那么就得由
你去跟他谈。”“我不行,K,我不行哪,”弗丽达说。“克拉姆决不会跟你谈话。
这样的事情亏你想得出来!”“难道他跟你谈谈也不愿意吗?”“他跟我也一样不
愿意谈,”弗丽达说,“不论是跟你或者是跟我,这干脆就是办不到。”她转身向
着老板娘伸出两只手臂:“你瞧,他在要求什么呀!”“你真是一个怪人,”老板
娘说,这会儿她成了一个叫人害怕的人物,她坐得笔挺,撑开了两条大腿,那巨大
的膝盖从薄薄的裙子下面凸现出来,“你在要求办不到的事情。”“为什么是办不
到的呢?”K问。“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事儿,”老板娘说,她那种解释的口气不
像是出于友谊而作最后的让步,倒像是在列举二十条戒律的开头第一条,“这就是
我很高兴让你知道的一点。虽说我不是属于城堡里的人,而且也不过是一个女人,
不过是这儿一家最低级的客栈——不是最低级的,可也差不了多少——的一个老板
娘,也许因为这个缘故,你可能就不这么重视我的解释,可是我这一生,两只眼睛
睁着,总还是见过世面的,我碰到过各式各样的人,这个客栈的全副担子也是我的
两只肩膀挑着的,因为马丁虽然是一个好人,可不是一个客栈老板的材料,对他来
说,责任是怎么回事儿,他从来就不懂得。比方说,你还得感谢他,就因为他粗心
大意——那天晚上我已经累得要死了,——你才能在这村子里呆下来,才能安闲舒
适地坐在这张床上呢。”“什么?”K说道,与其说是愤怒,还不如说是受了好奇
心的刺激,与其说是愤怒促使他从心不在焉的精神恍惚中醒了过来,还不如说是好
奇心刺激了他。“你全得感谢他的粗心大意,”老板娘用食指点着K又这样大声说
了一遍。弗丽达想教她别这么大声叫嚷。“我不能不这么说,”老板娘猛地打了一
个转身说。“土地测量员问了我一个问题,我就得回答他。要不然就没办法让他懂
得我们认为是当然的事情,克拉姆先生决计不会跟他谈话——决计不会,我不是这
么说的吗?——决不可能跟他谈话。你听着我说,先生。克拉姆先生是打城堡里来
的一位老爷,且不提克拉姆的地位怎样,单从他是打城堡里来的这一点说,就表明
他是非常高贵的人物。我们在这儿低三下四地为你考虑种种方式方法取得结婚的许
可,可你是谁?你不是城堡里的人,又不是本村的人,你什么都不是。然而不幸得
很,你却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人,是一个外乡人,一个谁都不需要而又碍手碍脚的人,
一个总是给人制造麻烦的人,一个占用女仆的下房的人,一个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的人,一个毁了我们亲爱的小弗丽达、现在不幸我们不得不把他当作她的丈夫的人。
我并不是提出这一切来反对你。你就是你,我这一辈子见过的世面够多啦,使我能
够面对事实了。可是现在想一想你要求的是什么。要一个像克拉姆这样的人跟你谈
话。听到弗而达居然能让你往洞眼里偷看,就教我生气,她这样干,当时就已经让
你给勾引坏啦。可是你给我说说看,你怎么能厚着脸皮去张望克拉姆?你不用回答
我,我知道当时你还以为自己做得很得体哩。要知道你连瞻仰一下克拉姆的尊容都
是不能允许的,这可并不是一句言过其实的话,因为就拿我自己来说,人家也是不
允许的。你说什么克拉姆得跟你谈话,可是克拉姆哪怕是对村子里的人也不讲一句
话,他在村子里的时候,他本人是从来不对任何人说话的。这是弗丽达的一个了不
起的荣誉,这样的荣誉,我到死的那天,都要感到骄傲的,他至少是常常喊她的名
字,她也能想在什么时候跟他讲话就什么时候跟他讲话,并且准许她可以从洞眼里
瞧他,可是就说对她吧,他也是从来不说话的。再说,他唤她的名字,这并不一定
就表示他有什么想法,他只不过是叫着弗丽达这个名字罢了——谁能说他是在想什
么呢?——弗丽达自然就马上跑到他面前去,这是她的事儿;至于她可以毫无阻碍
地自由行动,那是克拉姆方面的一种大恩大德的表示,但是他何以有意叫弗丽达去,
却不是一般人所能够说明的。当然,现在这一切全完啦。克拉姆也许还会像以前那
样喊‘弗丽达’,这是可能的,可是他决不会再让她,一个自暴自弃委身于你的姑
娘,到他的面前去了。我这个糊涂头脑就只有一件事儿闹不懂,一个有着作为克拉
姆的情妇——在我想来,这简直是一句狂妄的大话——这份荣誉的姑娘,居然能让
你的手指碰她的身子。”
    “千真万确,这可真是不同寻常的事儿,”K说,把弗丽达拉到怀里——她立
刻顺从了他,尽管还是低着头——“可是我认为,这只证明你在某些方面可能估计
错了。你说得很对,比方说,你说我跟克拉姆比起来,我什么都算不上,可是尽管
如此,我还是不顾一切坚持要跟克拉姆谈一谈,而且你说的这一番道理也说服不了
我,可是这绝不是说我和克拉姆中间不隔着一重门,我就可以跟他见面了,或者我
在这间屋子里看见了他就可以不用跑开。可是这种猜测尽管有根有据,但在我眼睛
里看来,依然不能成为使我放弃尝试的正当理由。只要能够让我保持我的位置,那
就根本用不着要他跟我谈什么话,我只消看到我的话在他的身上所起的作用就够了,
如果我的话没有起什么作用,或者他根本没有把它当作一回事儿,那么不管怎样,
我已经把自己的心意毫无拘束地说给一位大人物听了,我也就心满意足啦。可是你,
凭你这么洞悉人情世故,还有弗丽达,她昨天晚上还是克拉姆的情妇——我看没有
理由要怀疑这个称号,——一定能够轻而易举地给我找到一次跟克拉姆会见的机会,
如果没有别的办法,那我管保能在赫伦霍夫旅馆见到他,或许他还在那儿呢。”
    “这是办不到的事儿,”老板娘说,“我知道你是不会懂得这个道理的了。可
你不妨给我说说,你打算跟克拉姆谈些什么?”
    “当然是谈弗丽达的事唆,”K说。
    “谈弗丽达的事?”老板娘疑惑不解地重复了一遍,向弗丽达转过身去。“你
听到了没有,弗丽达,他要跟克拉姆谈你的事,跟克拉姆谈!”
    “哦,”K说,“你是一个值得钦佩的聪明女人,可不论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
都能把你激动起来。唔,正是这样,我要跟他谈谈弗丽达的事;这没有什么大惊小
怪的,这是平平常常的事儿。再说,你以为我一出现,弗丽达对克拉姆就毫不足道
了,你这种设想也完全搞错啦。要是你这样设想,那你就是把克拉姆估计得太低了。
我自己深深感到在这件事情上我对你这样武断是很失礼的,可我必须这样。克拉姆
跟弗丽达的关系决不可能因为我而发生任何变化。在他们两人之间也没有什么了不
起的关系——充其量也不过是人们或许不会再承认他是她的尊贵的情人罢了,——
在这种情况下,在他们两人之间也还算不上有什么关系,要是说有那么一种关系,
那么,像我这样一个人,你说得很对,在克拉姆的眼里是个一钱不值的人,我怎么
改变得了他们的关系呢?一个人在惊慌失措之余,一时可能会有这种猜测,可是只
要稍微思考一下,就一定能纠正自己的偏见。不管怎样,让咱们听听弗丽达自己是
怎么想的吧。”
    弗丽达的眼睛里流露出恍惚的神情,她的脸颊偎在K的胸前,说道:“妈说的
是实话,克拉姆再不会跟我打什么交道了。可我同意你的说法,亲爱的,这并不是
因为你的缘故,他决不会为了这种事情生气。我想的是另一方面,咱们俩之所以能
够在酒吧间的柜台下面相会,这完全是他的安排,咱们应该感谢而不是埋怨那个时
辰。”
    “假使真是这样,”K慢腾腾地说着,因为弗丽达的话说得甜丝丝的,所以他
把眼睛闭了一会儿,让这股甜蜜的滋味儿透进他的身子,“假使真是这样的话,那
就更没有理由需要回避跟克拉姆见一次面了。”
    “说实话,”老板娘仰起鼻子说,“你教我想起我的丈夫,你这份孩子气,这
股固执劲儿,就跟他一个样子。你来到这个村子才不过几天,可你已经以为原来在
村子里过活的人都不如你懂得多,像我这样一个老婆子,还有在赫伦霍夫旅馆见多
识广的弗丽达也不如你懂得多。我并不否认,人们也可能违反了规章制度而一时做
成了一件什么事情。虽然我自己从来没有经验过,可是我相信像这样的例子是有的,
这完全是可能的。可是像你这样的做法,光凭你说一声‘不,不’,死死抱住自己
的想法不放,嘲笑别人善意的忠告,那准定不会出现这样的事儿的。你以为我在为
你着急吗?假如你还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我会来打扰你吗?要是那样,倒是一件
大好的事儿,岂不省了这许多麻烦?我对我的丈夫提到你的时候,只说过这一点:
‘你给我离他远远的。’而我自己到今天本来也该离得你远远的,要是弗丽达还没
有跟你的事情牵连在一起的话。我对你的关心,甚至注意到有你这么个人存在,你
都得感谢她——不管你乐不乐意。所以你不能干脆把我撇开不管,因为照护小弗丽
达的就只有我这么一个人,你对我负有严格的责任。弗丽达也许是对的,这一切所
以发生,全是克拉姆的意思,可是此刻在这儿我跟克拉姆毫无干系。我不会跟他谈
话,也仰攀不上他。可你坐在这儿,守着我的弗丽达,你自己也靠着我的保护——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该告诉你,——是的,全靠我,年轻人,要是我把你撵了出去,
你倒让我瞧瞧,你在这个村子里能不能找到一个安身的地方,哪怕就是一个狗窝也
好。”
    “多谢你,”K说,“你说得挺直率,我完全相信你。我的身分就像你说的那
样不明不白,是吧,可是弗丽达的地位难道也是这样吗?”
    “不!”老板娘怒气冲冲地打断了他的话。“在这方面,弗丽达的身分跟你的
身分毫不相干。弗丽达是我家的人,这儿没有谁敢说她身分不明。”
    “对,对,”K说,“我也觉得你这句话说得不错,特别是因为弗丽达似乎很
怕你,我闹不懂这是什么缘故,怕得连嘴都不敢插。现在权且耐心听我的吧。我的
身分不明不白,这你没有否认,其实你还不如甩手不管,让问题显得更加突出的好。
你这番话,就像你说的其他任何事情一样,虽说有几分道理,可是并不完全真实。
比方说,我就知道,只要我喜欢,我就能找到一个非常舒适的住宿的地方。”
    “在哪儿?在哪儿?”弗丽达和老板娘异口同声地喊道,她们问得那么急切,
她们似乎怀着同样的动机。
    “在巴纳巴斯的家里,”K说。
    “那个窝囊废!”老板娘嚷道。“那个下流的窝囊废!在巴纳巴斯家里!你们
听……”她往那个角落里转过脸去,可是那两个助手早已不在那儿,他们现在正手
挽手地站在她的背后。所以现在她好像需要支持似的,抓住他们中间一个人的手,
说:“你们难道没有听见男人上那儿去跟巴纳巴斯家的人喝酒作乐吗?哦,他当然
能在那儿找到一张床铺的;我但愿那天晚上他不是在赫伦霍夫旅馆,而是在他们那
儿过夜倒好哩。可是那会儿你们在哪儿呀?”
    “太太,”K没有等那两个助手来得及回答就抢着说,“他们是我的助手。可
你把他们看成了好像是你的助手,我的看守了。不论哪个方面,至少我是愿意跟你
客客气气地讨论的,可是别扯上我这两个助手,这一点道理很明显,用不着我说的。
因此我请求你别跟我的助手说话,要是我的请求无效,那我就得禁止我的助手回答
你。”
    “这么说,我不能跟你们说话啦,”老板娘说,他们三个人都笑了起来,老板
娘是含着讥讽的意味笑着,可是并没有像K意料中那么生气,两个助手则还是平素
那副样子,既可以说意味深长,也可以说并没有什么涵义,而且又可以说是放弃了
他们所有的责任。
    “不要生气,”弗丽达说,“你应该体会为什么我们这样烦恼。我可以这样告
诉你,这完全是由于巴纳巴斯,咱们俩这会儿才结合在一起。我在酒吧间第一次看
见你的时候——你跟奥尔珈手挽手走进来的时候——唔,我虽然知道你是谁,可我
对你并没有什么兴趣。我不光是对你,几乎对什么事情都没有兴趣,是的,几乎对
什么都没有兴趣。因为在那时候有好多事情教我不满意,我常常很烦恼,可那是一
种很古怪的不满和很古怪的烦恼。比如说,要是顾客中间有一个人在酒吧间里侮辱
了我——他们老是盯着我,你看到过他们是一种什么样的人,可还有许多比他们更
糟的人,克拉姆的仆从还不算是最坏的,——唔,要是他们有一个人侮辱了我,那
对我有什么了不起呢?我会把这看作是多年以前发生的事儿,或者把它看作是发生
在别人身上的事儿,或者不过像是我听到别人告诉我的事儿,或者好像是一件我已
经忘掉的事儿,我现在几乎想像不出那是怎么回事儿了,自从我失去了克拉姆以后,
一切都大不相同了。”
    弗丽达突然住了口,伤心地沉下了头,两只手抱在胸前。
    “你看看,”老板娘大声嚷道,好像不是她本人在说话,而只是把她的声音借
给弗丽达似的;同时她向前挪近一些,紧靠着弗丽达的身边坐着,“你看看,先生,
这就是你干出来的好事,还有你这两个我不能跟他们讲话的助手,你看一看他们也
能得到一些益处。你把弗丽达从她过惯的安乐窝里抢了过来,你所以能够这么干,
多半是利用了她那份孩子气的多情善感的心肠,她不忍心看见你跟奥尔珈手挽着手,
明明白白地陷到巴纳巴斯家去不管。她把你救了出来,这样一来,却把自己给牺牲
了。现在木已成舟,弗丽达为了享受这份坐在你膝头上的福气,她把什么都抛弃了,
你这会儿倒打出了这张绝妙的王牌;说什么你本来有机会可以在巴纳巴斯家住宿的。
你这是借此向我表示,你不需要依靠我。我老实对你说,要是你睡在他们家里,那
你才是完全不依靠我,你也就会马上离开这间屋子了。”
    “我不知道巴纳巴斯这家人到底犯了些什么罪过,”K一面说,一面小心地把
弗丽达抱起来——她好像失去了生命似地搭拉着头,——慢慢地把她放在床上,自
己站了起来,“你对他们的说法也许是对的,可我知道,我要求你让我和弗丽达两
个人来安排自己的事情,这也并不错呀。你刚才说什么关心和爱护,可我还没有见
到你表示了多大的关心和爱护呢,我看到的只是一大堆怨恨和嘲笑,再就是不让我
住你的房间。要是你存心要弗丽达离开我,或者要我离开弗丽达,那么,这倒是一
着好棋,可我想你这一着也同样是不会成功的,要是真的成功了——现在轮到我虚
张声势来吓唬你了,——那你会后悔的。至于说起承你的好意给了我一个住宿的地
方——那也不过是这样的一个叫人受不了的洞子,——也根本说不上是出于你自己
的心意,更多的原因可能还是城堡当局坚持要这么办的。我现在要通知他们说这儿
要撵我走——要是我给安置到别的地方去住,你或许就轻松愉快了,但是我本人也
许比你还要感到轻松愉快呢。现在我要去找村长就这件事以及其他事情进行商谈,
劳驾你至少好生照看着弗丽达,你这份所谓母爱的忠告,把她闹腾得够糟的啦。”
    说着,他转身朝向两个助手。“来吧,”他说,从钉子上取下克拉姆的信,往
房门走去。老板娘静静地望着他,只是在他的手搭上门栓的时候,她才说:“你还
留下一个人没有带走呢,因为不管你怎么说,也不管你怎么羞辱像我这样的一个老
婆子,你毕竟是弗丽达未来的丈夫。就为了这个缘故,我这会儿还得告诉你,你对
本地情况这样无知,简直叫人吃惊,听了你说的话,再把你的想法和你对实际情况
的看法比较一下,真把我吓得晕头转向。这种无知不是一下子就能开窍的,说不定
永远也没有法子叫你开窍,可是只要你愿意稍稍相信我一点儿,把你自己的这份无
知永远藏在心里,你还是能学到好多东西的。比如说,你马上就会对我稍微公正一
些,你也就会只给我一点惊吓的暗示了——可你吓得我这会儿还在心惊胆战,——
当我发现我亲爱的弗丽达,不妨这样说,为了草里的一条蛇,居然把一只鹰放弃了,
而实际情况比这还糟得多,这时候真把我给吓愣了,可是我还得一个劲儿想法子忘
掉这件事,这样才能使我客客气气地跟你讲话。啊,现在你又生气啦!不,你不要
就这样走掉,你听我这个请求;不论你上哪儿去,别忘记你在这个村子里是一个最
无知的人,你得放小心一点儿,在这儿,在这客栈里因为有弗丽达在,你爱说什么
蠢话都行,没有人会来伤害你,比如说,你可以向我们解释为什么你要跟克拉姆见
一次面的道理,可是我恳求你,我恳求你,你别当真这么干。”
    她站了起来,激动得脚步有点踉跄地走到K的跟前,握住了他的手,恳求地望
着他。“太太,”K说,“我不懂像这样一件事怎么值得你卑躬屈膝向我恳求。要
是正如你所说,我不可能跟克拉姆谈话,那么,不管你求不求我,我总是没有法子
办到的。不过,要是我能够跟他谈话,那我干吗不该这么干呢,特别是因为这样一
来,就推翻了你反对的主要理由,而你的其他道理也就不足信了。当然,我是愚昧
无知的,对我来说,这是一个不可动摇的悲惨的事实,可这也给我带来了一切无知
的好处,那就是我有比较大的胆量,因此,只要一息尚存,我就准备这样愚昧无知
下去,准备忍受未来的一切恶果。可是这些后果实际上不会影响别人,只会影响我
自己,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懂你要恳求我的道理。我相信你会永远照料弗丽达的,因
此,要是我从弗丽达的窝里不见了,你只会把这看作是一件谢天谢地的大好事。那
么,你怕些什么呢?你当然是不会……在一个愚昧无知的人看来什么都是可能的,”
说到这里,K猛地推开了门,“你当然是不会为克拉姆害怕的啰?”当他带了两个
跟在他后面的助手跑下楼去的时候,老板娘一声不响地盯着他的背影望着。
 五

    K没有碰到多大困难,就见到了村长,这使他感到很奇怪。对这件事他给自己
作了这样的解释:根据他到目前为止的经验,跟官方当局作正式的会谈,对他来说
总是很容易的。这,一方面显然是由于事实上官方曾经传过话下来,教大家在跟他
这样一个人打交道的时候,表面上不妨纵容他一点,另一方面是由于他们办理公事
的那种令人赞扬的自治制度,这种制度恰恰在人们看不见它存在的地方,能决定一
个人特别有效地执行任务。只要一想起这些事情,K往往就不免产生以为自己的处
境大有希望的危险想法;然而,在他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一连串像这样的信任以后,
他连忙警告自己,自己处境的危险恰恰就在这里。
    因此,同当局人士直接交谈并不特别困难,因为像他们这样严密的组织,他们
所要做的就只是维护那些遥远而不可望见的老爷们的遥远而不可望见的利益,而K
却得为自己,为迫在眉睫的事情而奋斗,而且,至少在开始的时候,他还得先发制
人,因为他是进攻者;此外,他不单单为自己奋斗,而已显然还得为其他那些他所
不知道的势力奋斗,但是他们容许他相信有这些势力存在,因为这样并不违犯当局
的规定。但是正由于他们在所有无关紧要的事情上立即充分满足了他的愿望——而
到此刻为止提出的不过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现在他们就夺去了他轻而易举赢
得胜利的可能性,随之也夺去了与胜利俱来的满足感,夺去了他对于由这些胜利而
必然引起作更进一步的巨大奋斗的坚实可靠的信心。相反,他们却让K爱上哪儿去
就上哪儿去——当然,只是限于村子的范围以内,——就这样纵容他,消磨他的精
力,排除一切冲突的可能性,把他陷进一种非官方的、根本没有得到承认的、狼狈
的、异乡陌路的处境。在这种生涯里,要是他不时刻提防着的话,尽管当局是那么
和蔼可亲,他又是多么谨慎小心地克尽自己那一切给人说得那么轻松平常的任务,
但是也很容易发生这样的情况:他可能被他们向他表示的表面好感所迷惑而举止莽
撞,栽一个大跟头;而当局还是那么温和、那么友善,到临了仿佛出于无奈,只是
碍于某条他所不知道的公众法令,而不得不把他撵走了事。如果不是这样,人家给
予他的另一种生涯又会是什么样的呢?K从来没有见过什么地方像此地这样把职业
跟生活纠缠在一起的,纠缠得简直使人有时以为这两者已经调换了位置。比方说,
克拉姆施加在K的工作方面的权力,到目前为止不过是一种形式而已,如果跟克拉
姆在K的卧室里所拥有的真正权力相比,那又算得上什么呢?所以就发生了这样一
种情况,当一个人直接跟官方人士接触的时候,他固然只消以轻率儿戏的态度,故
意扮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就行,但是在其他各方面却必须保持最高的警惕,他跨
出一步都得先察看一下四面八方。
    K去会见村长的时候,很快就发觉实际情况证实了他对当局的看法。这位村长
是一个样子和善、身材肥胖、胡子剃得很光的人,他正患着严重的痛风;他在床上
接见了K。“这么说,你就是我们的土地测量员啰,”他说,想从床上坐起来,他
试了试不行,便又把身子倒在靠垫上,抱歉地指着他的一条腿。房间里那几扇窗子
很小,而且又掩上了窗帘,在暗淡的光线里,一个悄没声息的、几乎像个影子似的
女人给K推过来一把椅子,放在靠近床边的地方。“请坐,土地测量员,请坐,”
村长说,“告诉我,你有什么要求吧。”K把克拉姆的信读给他听,同时插进几句
自己的意见。他又一次感到同官方当局交谈的那种不同寻常的轻松感。他们似乎都
是一模一样,什么负担都能承当,一个人可以把什么东西都放到他们的肩膀上去,
而自己自由自在,什么都用不着操劳。村长似乎也是这样的作风,他在床上不适地
动了一下。最后他说:“这事儿我全都知道,的确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之所以没有
过问,原因首先是我身子不好,其次,你来得这么迟;最后我以为你放弃了这儿的
活儿咧。可是现在承你的情跑来看我,我的确应该老老实实地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你。
如你所说,你干的是土地测量员这个职业,可是很不凑巧,我们并不需要土地测量
员。这儿根本用不着土地测量员。我们这个小国的边界已经标好了,而且都已经正
式记载下来了。所以,我们要一个土地测量员来干吗呢?”这样的事情,K虽然事
先想都没有想到过,可是他现在从心底里相信他是曾经料到会有这样的答复的。正
因为这个缘故,他才能够立刻答道:“您这番话可真叫我大吃一惊。这样一来,把
我全盘的打算都一笔勾销了。我只希望这中间说不定是发生什么误会了。”“不,
很抱歉,”村长说,“事实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可是这怎么可能呢?”K喊
道。“我路远迢迢地来到这儿,自然不就是为了重新让人给送回去的吧?”“这是
另外一个问题,”村长回答说,“这不是我所能决定得了的,可是,说起这次误会
怎么会发生的,我倒确实能把其中的缘由解释给你听。像在伯爵大人这样一个庞大
的政府机关里,可能偶尔发生这一个部门制定这件事,另一部门制定那件事,而互
相不了解对方的情况,尽管最高统治当局是那么绝对地卓有成效,但是由于它的性
质使然,处理事情往往为时过晚,因此就常常会出现一些细小的差错。当然,这只
是指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言,比方说,就像你这种情况。在重大的事情上,我还
从来没有听见发生过什么差错,可是尽管是细小的事情,也常常教人够苦恼的啦。
现在且说你这样的情况,我愿意坦率地把这件事的根由全都告诉你,绝不保留丝毫
官方的秘密——我也够不上是官方人士,我是一个农民,将来也永远是一个农民。
很久以前——那时我做村长才几个月——上面来了一道命令,我记不起是哪一个部
门的了,在这道命令里,上面的老爷们按照通常那种毫不含糊的方式通知我们招一
个土地测量员,并且指示市镇当局为他的工作准备好必要的计划和措施。显然,这
道命令提到的决不可能是你,因为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要不是我现在正生着病,
有这么多的时间躺在床上想这些无聊透顶的事,那我早已记不起来了……米西,”
说着,他突然停下来,对那个还在房间里莫名其妙地飘来荡去的女人说,“请你到
文件橱里去找找看,说不定你会找到那张命令的。”他向K解释道:“你瞧,这是
我在这儿当村长的开头几个月就有的文件橱,那时候我还把什么东西都分类编好放
在那儿。”那个女人立刻打开了文件橱。K和村长在旁边看着。橱里塞满了文件。
橱门一打开,两大捆文件就滚了出来,文件都捆成圆圆的一束,就跟人们平常捆柴
禾一样;女人吓得直往后跳。“那准是搁在下面了,在橱子的底层,”村长在床上
指挥着说。女人顺从地用两只手把文件从橱里捧出来,为了查看橱子底层的文件,
她把文件都扔在地上。现在文件铺满了半个屋子。“通过我这儿办了多少事啊,”
村长点着头说,“可是这还只不过是一小部分呢。我已经把最重要的一部分文件放
到库房里去了,可大部分都已经散失了。谁能把这些文件都收藏起来呢?可是库房
里还放着成堆的文件呢。”他又转过去对他的妻子说:“你找得着那道命令吗?你
得找一张有蓝铅笔在‘上地测量员’下面划了一道杠的文件。”“屋子里光线太暗
啦,”女人说,“我得去拿一支蜡烛来,”说着便踩着那一大堆文件向门口走去。
“办这些麻烦的公事,”村长说,“我的妻子是我的一个得力的帮手,可尽管这样,
我们还是应付不了。是的,我还有另外一个助手,那位小学教员,帮我抄写一些必
须办理的东西;可是照样还是没法子把事情都处理得井井有条,总有不少事务要搁
下来,这都撂在那只橱里,”说着,他指着另一只文件橱。“这会儿我躺在床上,
这些文件就把我给压住啦,”他说,接着便显出疲乏但是得意的神气往后躺了下来。
“我能不能,”K看见女人已经拿着蜡烛回来了,这会儿正跪在橱子前面找那件公
文,便问道,“我能不能帮你的妻子一起来找那件公文?”村长微笑地摇着头说:
“虽然我对你说过,我不想在你的面前夸耀官方的秘密,可是让你本人来翻阅这些
文件……不,不行,我这样做那就太过分了。”现在,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听见翻
阅文件的悉悉的声音;真正不过几分钟,村长看起来似乎在打瞌睡了。门上有人轻
轻地敲了一下,K回转身去。这自然是那两个助手。可是他们已经显示出受过训练
的效果,他们没有立刻冲进房里来,房门微微开着,开头他们只是在门缝里悄声地
说:“外边挺冷呢。”“是谁?”村长问,他惊醒过来了。“没有什么,不过是我
的两个助手,我不知道应该叫他们在哪儿等我,外边挺冷,可是到屋子里来又碍手
碍脚的。”“他们不会妨碍我,”村长宽容地说。“叫他们进屋里来吧。再说,我
认识他们,是熟人。”“可是他们却要碍我的事,”K直率地说,眼光从那两个助
手扫到村长,又从村长转到两个助手,他发现他们三个人的脸上都流露着同样的笑
容。“你们既然来了,”他接着试探地说,“那就留下来,帮村长太太找一张在
‘士地测量员’这几个字下面用蓝铅笔划了一道杠的公文吧。”村长没有表示反对。
不准K干的事,却容许这两个助手干;他们立刻扑到文件堆上翻弄起来,可是他们
那种在文件堆里乱翻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只要一个人拿着一张文件
在读,那另一个就会立刻从他手里把文件抢过去。这时候,那个女人跪在空橱前面,
似乎已经完全放弃了寻找的念头,总之,蜡烛搁在离她老远的地方。
    “这两个助手,”村长洋洋自得地微笑着说,那副神气好像表示他居于领导地
位似的,尽管谁也没有想到这一点,“这么说,他们碍你的事吗?可是他们是你自
己的助手呀。”“不,”K冷冷地说,“他们只是自己跑到我身边来的罢了。”
“跑到你的身边来的,”他说,“当然,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是派给你的。”“那
就对啦,是派给我的,”K说,“可是他们也可以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免得让我
操心来挑选他们。”“我们这儿没有一件事情是不经过考虑就干的,”村长说,简
直忘记了脚上的疼痛,坐了起来。“没有一件事情是这样!”K说。“那么,把我
找到你们这儿来,这又该怎么说呢?”“就连把你找来这件事,也是经过仔细考虑
的,”村长说,“只不过是因为发生了一些其他的情况,才把事情给搅乱了,我可
以用官方的文件来证明。”“文件不会找到啦,”K说。“找不到?”村长说。
“米西,请你快一点!即使没有文件,我照样能把这件事的经过告诉你听。那时候
我们怀着感激的心情回复我刚才提到的那道命令,说我们不需要土地测量员,但是
这个答复似乎没有送到原先颁发命令的那个部门——我不妨把它叫作A部——而是错
误地送到了另外一个部门,B部。这样,A部没有得到答复,而不幸我们的完整的复
文也没有送到B部;是我们没有把那道命令的本文附去呢,还是在半途遗失了,谁也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在我这个部门遗失的,这我敢保证,——总之,B部收到的只
是一封说明信,信里只是说明随信附回的这道关于招聘一个土地测量员的命令,很
遗憾,是一道无法实施的命令。在这时候,A部却正在等待着我们的答复,关于这件
事,他们当然是留下了一份备忘录的,但是即使在工作效率最高的机构掌握之下,
也难免常常会发生这种无可厚非的情况,那就是我们的通信员一心以为我们会回答
他,他在收到复文以后,就会把土地测量员找去,或者要是需要的话,再就这件事
情写信给我们。因此他从来没有想到去翻阅一下备忘录,这件事情就整个儿给忘得
干干净净。可是,在B部里,这封说明信送到了一位以办事认真出名的通信员手里,
一个名叫索尔提尼的意大利人;虽说我也是个深知官场三昧的人,但是连我也弄不
懂,像他这样一个有才干的人,为什么会把他留在这样一个低下的职位上。这位索
尔提尼自然就把这封没头没脑的说明信给退了回来,要求我们把信件补全。如今,
从A部第一次发来命令到现在,如果不是说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年头,那么也已经有好
几个月了,道理并不难懂,因为一件公文依照正规的途径运转——这是我们的规矩,
——它在一天之内就能够到达外面的部门,而且当天就能得到解决,可是万一它在
我们这样一个工作效率非常高的机构中途遗失了,那就得费九牛二虎之力去寻找它
真正的去向,否则就没有办法找到;所以,唔,所以,当时想必是花了一段很长的
时间才找到这封公函的去向的。因此,等到我们接到索尔提尼的通知,我们对这件
事就只有一点儿模糊的记忆了,那时候只有米西跟我两个人工作,还没有派那位小
学教员给我们呢。我们只把那些最重要的事情记录下来就算了,所以我们只能用最
含糊的口气回答说,我们不知道要招聘一个土地测量员这回事,而且就我们所知,
这儿并不需要这么一个上地测量员。
    “可是,”说到这儿,村长突然自己住了口,似乎给自己讲的故事迷住了,他
扯得太远了,或者至少他好像觉得自己扯得太远了,“我讲的这段故事,你听了不
厌烦吗?”
    “不,”K说,“这故事我听得挺有趣。”
    村长立刻说:“我讲这个故事可不是给你逗乐的。”
    “可它就是教我乐,”K说,“因为它使我清楚地看到在某些情况下,荒唐可
笑的纰漏可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你还没有能从这中间看出什么来呢,”村长严肃地说,“我还是继续讲下去。
索尔提尼自然对我们的回答感到不满意。我佩服这个人,尽管他总是找我的麻烦。
他简直谁都不相信;比如说,即使一个人跟他打过无数次交道,他已经了解了他,
认为他是世上最可靠的人,可是一旦发生了新的情况,他就不相信他了,好像他根
本没有想了解过他,或者不如说,他倒像是愿意把他看作是一个坏蛋。我认为这样
做是对的,也是合理的,一个办公事的人就必须这样才对;可是遗憾的是,我生来
就不能遵守这样的原则;你自己可以看出来,我对你,对一个陌生人,是多么坦率,
把这些事情都直率地告诉了你,我非得这么做不行。可是索尔提尼却相反,他看了
我们的复信就犯疑了。从此,开始引起了大批的通信往来。索尔提尼问我怎么忽然
想起了用不着招聘一个土地测量员来的。我根据米西的出色的记忆回答说,最早的
建议是从内阁大臣的办公厅提出的(实际上是另外一个部门提出的,可是在这以前,
我们早已忘记是什么部门了)。索尔提尼反驳道:‘那我干吗现在只提这道命令呢?’
我回答说:‘因为我只记起这道命令呀。’索尔提尼说:‘这种情况是非常少见的。’
我说:‘一件事拖得这么久,中间发生这种情况是常有的。’‘不,很少见,因为
我记得的那道命令不在了。’我说:‘当然不在了,因为文件都已经丢失啦。’索
尔提尼说:‘可是一定会留下一份关于第一次联系这件事情的备忘录的,现在却什
么也没有。’这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在索尔提尼的部门里竟会发生差错,我既不
敢提,也不敢相信。或许,我亲爱的土地测量员,你心里会责备索尔提尼吧,听了
我所说的话,他起码应该有所触动,向别的部门去查问这件事。要是这样,那就恰
恰错了;我不想把任何过错加到这个人的身上去,不,哪怕你在心里也不能这样想。
首脑局的一条工作原则是,必须消除任何差错的可能性。这是官方当局的最高机构
所一致确认的一条基本原则,并且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处理事务。因此,向其他部门
查询,就不是索尔提尼职权范围之内的事了,况且他们也根本不会回答,因为他们
立刻会猜测,这准是在查究一件可能发生的差错。”
    “村长,请容许我打断你的话,向你提一个问题,”K说。“你不是一度提起
有一个最高统治当局吗?从你的叙述听来,如果人们可以这样想像的话,就会认为
这整个组织结构的统治是失败了。”
    “你太严格了,”村长说,“可是把你的严格乘上一千倍,跟当局要求自己的
严格相比,你这种严格就根本算不上什么了。只有一个十足的外乡人才能提出像你
这样的问题来。有一个最高统治当局?这儿只有统治机关。说实话,它们的作用并
不在于查究普通所说的差错,因为差错决不会发生,即使偶尔发生那么一次差错,
就像你这种情况,可是归根到底谁能说这是一个差错呢?”
    “这可真是一件新闻!”K叫起来了。
    “可对我来说,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村长说。“我跟你一样,后来我相信这
是发生了差错啦,索尔提尼因此感到很丧气,我们得感谢初级的执事官员,他们发
现了造成这个差错的根源,并且承认这是一个差错。可是谁能保证二级执事官员们
也作出同样的判断,还有三级的以及其他所有的执事官员们也都会作出同样的判断
呢?”
    “也许是这样吧,”K说。“可是我宁愿不作这些推测。再说,我这还是第一
次听到说有这些个执事的官员,自然我还不能了解他们。可是我想,这儿有两件事
情必须分别清楚:第一,他们在办公室里处理的是什么事情,而且还能以官方的形
式给予这样或者那样的解释;第二,我这个实际存在的人,我本人,处在办公室之
外,却受到了他们侵犯的威胁,这种侵犯又是那么毫无意义,我简直还不能相信这
种危险有多么严重。关于第一点,从你村长告诉我的这些离奇而又紊乱的详细经过
来看,显然已经清楚了;可是我现在还想听你说一说我自己的情况。”
    “我也正要谈到这一点了,”村长说,“可是我要不再先给你介绍一些细节,
你是不可能懂得的。我这会儿就给你谈起执事官员,还为时太早。所以我必须回到
我跟索尔提尼的矛盾上来。我刚才说过,我给自己辩护的理由渐渐地站不住脚了。
可是不论什么时候,索尔提尼要是在手里抓住了谁的把柄,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把
柄,那准是他得胜,因为这时候他的机警、力量和警觉确实都加强了,这对于受害
者来说是一个可怕的时刻,而对于受害者的敌人却是一个光荣的时刻。只是因为我
在别的情况下经历过这种感情,我才能像这样谈起他。可是我照样还从来没有能见
到他的面呢。他不能到下面来,那么多的工作把他给压倒了;我听人家说他的房间
四面墙壁都堆满了一卷卷叠在一起的文件;这些还只是索尔提尼当时在处理的公文
呢,而成捆成捆的公文还在陆续不断地送进来,发出去,而巨都是那么匆匆忙忙的,
那些成卷堆着的公文就总是往地板上掉,人们也正是从这些公文不断地倒在地上的
一阵紧接着一阵的声音里才能认出这是索尔提尼的工作室。是的,索尔提尼是一个
工作人员,不论事情大小,他都一视同仁,仔细谨慎地加以处理。”
    “村长,”K说,“你总把我这件事称做是一件最细小的事,可是它却让一大
群官员伤了不少脑筋呢,如果这不是一件什么重要的事,或许开头是这样的吧,可
是通过像索尔提尼之类的官员们的辛勤劳动,它已经变成一件大事了。很遗憾,我
根本不想这样,因为我的雄心壮志决不是去看那一卷卷关于我的公文堆上去又掉下
来,我只想静静地在我的制图板上工作,做一个微贱的土地测量贝。
    “不,”村长说,“这根本不是一件大事,在这方面你没有任何抱怨的理由—
—这是最无关紧要的事情中间的一件最无关紧要的事情。一件事情重要不重要,并
不决定于它所牵涉的工作量,要是你这样想的话,那你就根本不懂得官方当局。即
使说这是一个工作量的问题吧,你这件事也还是一件微乎其微的事;一般的事件,
我的意思是说那些没有发生所谓差错的事件,也照样需要进行更多更有效的工作。
再说,你还根本不知道由于你的事情而引起的实际工作。我现在就要告诉给你听。
唔,索尔提尼没有多久就把我撂开不管了,可是来了几个办事员,在赫伦霍夫旅馆
每天进行一次牵涉到乡镇的显要人物在内的正式查询。大多数人都坚定地站在我这
边,只有几个人退缩了——这样一个土地测量员的问题投合了庄稼人的心意,——
他们觉察到了什么秘密的阴谋和邪恶等等,而且还查出了一个领头的人,于是索尔
提尼给他们这样一说,不得不信以为真,认为假若我把这个问题提到乡镇会议上去
讨论的话,那么没有一个人会反对招聘一个土地测量员。所以,这样一件平平常常
的事情——也就是说,不需要土地测量员——结果至少是变成了一件可疑的事。这
中间有一个名叫勃伦斯威克的尤其突出,当然,你不认识他;他可能并不是一个坏
人,只不过有点傻里傻气,喜欢空想,他是雷斯曼的女婿。”
    “就是制革老板的女婿吗?”K问,接着他描摹了他在雷斯曼家里看到的那个
满脸胡子的人。
    “对,就是这个人,”村长说。
    “我也认识他的妻子,”K信口说道。
    “这是可能的,”村长简短地回答。
    “她长得挺漂亮,”K说,“可就是脸色憔悴,带着一点病态。当然,她是从
城堡里来的啰?”这句话一半带着询问的口吻。
    村长瞧了一瞧钟,往汤匙里倒了一点药水,匆匆地吞了下去。
    “你只了解城堡官方这一面的情况吗?”K直率地问。
    “是这样,”村长回答说,脸上浮着讥讽和愉快的微笑,“而且这是最重要的
方面。我刚说起勃伦斯威克,假使我们能够把他排除在乡镇会议之外,我们几乎全
都会感到高兴,雷斯曼也不会不高兴。但是那时候勃伦斯威克颇有一些势力,当然,
他不是一个雄辩的演说家,不过是一个大喊大叫的人;可是即使这样,他也是挺有
作为的啦。于是,到临了逼得我不得不把这件事提到乡镇会议上去讨论;但这不过
是勃伦斯威克一时的胜利,因为在乡镇会议上绝大多数的人自然拒绝倾听关于一个
土地测量员的事情。这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是从那时候起,这件事就一直闹得
没完没了,部分的原因是由于索尔提尼的认真,他苦心孤诣地审查论据,设法探究
大多数人的动机,并不亚于他对反对的一方的注意;另外一部分的原因是由于勃伦
斯威克的愚蠢和野心,他在官方权威人士中间有几个私人朋友,他怀着满脑子的新
奇的幻想向他们活动。但是不管怎样,索尔提尼是不会让自己受勃伦斯威克的骗的
——勃伦斯威克怎么能骗过索尔提尼呢?——但是单单为了不让自己受骗,就需要
审查一次新的论据,然而索尔提尼还没有审查完毕,勃伦斯威克早已又想出一些新
的花样来了;勃伦斯威克无疑是一个花样层出不穷的人,这同他的愚蠢可以相互比
美。现在我就要说到我们的管理机构的一个特点了。管理机构既具有准确性,同时
又具有高度的敏感性。一件大家重视了很久的事情,尽管还没有经过充分考虑,也
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况,突然一下子就作出了决定,你预想不到它从什么地方来的,
而且以后也不会知道,一个决定解决了问题,如果说在大多数的情况下是公正的,
但是仍然不免是专断的。似乎管理机构再也受不了这种紧张,这种成年累月给同一
个事件搅得烦躁不安的心情——事件的本身可能很琐碎,——于是管理机构不用官
员们的协助,就自己作出了这个决定。自然,这决不是出现了什么奇迹,准是有个
办事员偶然想出了这个解决办法或者是没有形诸笔墨的决定,但是不管怎样,我们
不知道是谁。至少是在我们这儿,或者甚至在首脑局都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办事员在
这件事情上作了决定的,他的根据又是什么。执掌的官员们只是在很久以后才发现
这是怎么回事,可我们永远不会知道;而事到如今也引不起任何人的兴趣了。你知
道,我已经跟你说过,这些决定一般说来都是非常好的。惟一恼人的事——这样的
事情常常是这种情况——是人们知道这些决定太晚了,所以,当时大家还是继续在
热烈地讨论这些早已作出了决定的事情。我不知道在你这件事情上是不是也有过类
似这样的决定——有人说是,有人说不是,——可要是真的有过这样的决定,那么
招聘的通知可能就给你送去了,你也就会路远迢迢地到我们这儿来,多少时间也就
流逝过去了,这当儿索尔提尼也就会在这儿整天为这件事忙忙碌碌地工作,直忙得
他精疲力竭。勃伦斯威克也会搞他的阴谋诡计,那我就遭了他们两个人的殃了。我
只是指出这种可能性,可我知道下面这一点却是事实:有一位执事官员,在这当儿
发现好多年以前,A部曾就土地测量员的问题向乡镇会议提出过质询,可是迄至当时
为止还没有得到答复。于是又向我提出了一次新的查询,到这会儿整个事情才真的
水落石出了。我回答A部说并不需要这么一个土地测量员,他们对我的答复表示满意,
索尔提尼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件事处理不当,的确是这样,他平白无故地干了一
大堆绞尽脑汁的工作,到临了全是白费劲。假如没有新的任务老是这样从四面八方
涌来,假如你这件事不是一件微乎其微的小事——几乎可以说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中
间的一件最无关紧要的事儿,——我们大家也许都可以重新畅快地舒一口气,我想
即使索尔提尼本人也会这样;只有勃伦斯威克一个人嘀嘀咕咕地埋怨,可这也不过
是教人好笑罢了。所以,请你自己设想一下,土地测量员,在这整个事情总算得到
了一个幸运的结局以后——而且事情也已经过去了很久啦,——现在你却忽然出现
了,请你自己设想一下,我这种处境该有多么狼狈,现在看起来好像这件事又得整
个儿重新来过。你当然会懂得,就我来说,无论如何我是决不让这样的情况发生的,
你说是不是!”
    “当然,”K说,“可我也更懂得现下有人正在我这件事上滥用职权,也可能
是一种践踏法律的行为。至于我,我知道我该怎样来保卫我自己。”
    “你打算怎样来保卫自己?”村长问。
    “这我现在还不能随便透露,”K说。
    “我不想强逼你,”村长说,“不过,我希望你能体会到你可以从我这儿找到……
我不愿意说是一个朋友,因为咱们自然是素昧平生……可是在一定程度上是一个事
务上的朋友。我所不能表示赞同的只有这么一点,那就是让你当一个土地测量员,
至于在其他方面你完全可以信赖我,我也一定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与你开诚相见,
虽说我没有多大的力量。”
    “你总是说这句话,”K说,“说我不该当土地测量员,可我已经当了一个土
地测量员啦,这儿是克拉姆的信。”
    “克拉姆的信,”村长说,“这是可贵的,也是值得尊重的,因为这好像真是
克拉姆的签名,可是尽管这样……我还是不敢凭我自己毫无根据的话来抬高这封信
的价值。米西,”他喊道,接着又说:“你们在那儿干什么啦?”
    米西跟那两个助手,好久没人注意他们了,他们显然没有找到他们要找的文件,
因此想把所有的东西重新放到橱子里去,但是因为文件已经弄得乱七八糟,而且又
是那么多,所以放不进去了。于是两个助手想出了一条主意,这会儿他们正在实现
他们的主意。他们把公文橱朝天放在地上,把公文档案一股脑儿地往橱里塞,这会
儿他们正跟米西一起跪在橱门上,想用这样的办法把橱门关上。
    “这么说,文件没有找到,”村长说。“糟糕,可是你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的前
后经过了;其实我们现在根本用不着看这件公文了,再说,到时候准能把它找到的;
也许是搁在小学教师那儿啦,在他那儿也有一大堆文件哩。可是,米西,现在你拿
了蜡烛到我这儿来,给我读一读这封信。”
    米西走过去,倚着这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在床边上坐了下来,男人用手搂着她,
这时候她显得更苍白更渺小了。在蜡烛光下,只有她那憔悴的脸庞才显得轮廓鲜明,
脸上单纯而严肃的线条只是因为年龄的关系才变得柔和了。她几乎一看到信就轻轻
地拍着两只手说:“克拉姆写来的。”于是他们两个人一起读着信,又悄声低语地
交谈了一会儿,这时候那两个助手喊出一声“好了!”,因为他们到底把公文橱的
那扇门关上了——他们这一下,赢得了米西默默的感激的眼色,——最后,村长说:
    “米面跟我的意见完全一致,现在我可以把我的意见说出来了。这封信绝不是
一封公函,不过是一封私人信件。这只要从第一句称呼‘我亲爱的先生’的口气里
就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来。而且,信里也没有一个字说明已经让你当一个土地测量
员了;相反地,它所说的全是为政府服务的一般差事,就连这一点也没有完全肯定,
你知道,这是因为要明确你该担任什么工作,需得由你自己来决定。最后,他们又
正式而明确地指定我这个村长来当你的直接上司,把更详细的情况告诉你,实际上
大部分我也都已经交代过了。凡是懂得怎样阅读公函的人,也就更懂得怎样阅读非
公函的私人信件,对任何这样的人来说,这一切是再也清楚不过的了。像你这么一
个外乡人不懂得这点,并不教我感到奇怪。一般的说,这封信只不过表明:要是你
为政府服务,克拉姆本人愿意对你表示关心罢了。”
    “村长,”K说,“你解释得好极了,这封信叫你这样一解释,就只成了一张
签上名字的白纸了。你可知道这么一来,你虽然装着尊敬克拉姆的名字,实际上却
是轻视他的名字?”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了,”村长说,“我并没有曲解这封信的意思,我读这封
信决不是轻视它,而是相反。克拉姆写的私人信件,不用说,比一件公函重要得多,
可是它并没有像你所加在上面的那种重要意义。”
    “你认识希伐若吗?”K问。
    “不认识!”村长回答。“或许你认识他吧,米西?你也不认识他?不,我们
不认识他。”
    “这就奇怪啦,”K说,“他是一个副城守的儿子。”
    “我亲爱的土地测量员,”村长答道,“干吗我要认识所有的副城守的儿子呢?”
    “你说得对,”K说,“那么你就姑且听我说他是一个副城守的儿子吧。我来
到这儿的当天就跟这个希伐若发生了尖锐的冲突。后来他打电话去问一个名叫弗里
兹的副城守,得到的答复是,我是奉召而来当土地测量员的。那你又怎么解释呢,
村长?”
    “非常简单,”村长回答说。“到目前为止,你还没有跟我们的政府当局有过
真正的接触。你的那些接触都是虚幻的,只因为你对周围环境一无所知,才把这些
接触都当作真的了。至于说电话吧,你看,尽管我跟当局关系这么密切,可是我这
儿就没有一架电话机。在旅馆和这一类地方,电话机也许真有它的用处,但顶多不
过像一架放进一个分币就唱的自动唱片机那样的玩意儿罢了。你在这儿打过电话吗?
打过吧?那么你或许就懂得我说的意思了。在城堡里,电话机当然干得挺漂亮,我
听人家说,电话是整天不停的,工作效率当然大大地加快了。从我们这儿城堡下面
的电话机里就可以听到不断的电话声,就像一种低声哼歌的声音似的,你一定也听
到过这种声音。你得知道,你听到的惟一真实和可靠的东西,就是我们的电话机传
送的这种低声哼唱的声音,此外什么都是虚幻的。我们跟城堡之间没有专机,也没
有总机把我们的电话接到远处去。任何人从我们这儿打电话给城堡的时候,所有附
属部门的电话机全都会响起来,或者说,差不多一切部门的电话机都会响起来——
这是我确实知道的,——要是他们不拿起听筒来的话。但是,不时也会有那么一个
疲倦的、需要找一点儿消遣的官员,尤其是在傍晚和深夜,守着听筒不放。这样,
我们就听到了一声回话,当然,这声回话实际上不过是开玩笑而已。这也是非常容
易理解的。因为深更半夜的,为了自己私人的小纠纷而去打断一直在紧张地进行着
十万火急的重要工作,那有谁愿意承担这种责任呢?我不懂,一个外乡人在打电话
的时候,比如说打给索尔提尼吧,他怎么能想像回话的人就真是索尔提尼呢。很可
能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部门里一个小小的抄写员。另一方面,也真的会发生一次千载
难逢的事情,有人在打电话给小小的抄写员的时候,却是索尔提尼亲自接了电话。
这时最好的办法便是,在对方还没有讲第一句话的时候就离开电话机。”
    “我可真不知道原来事情是像这个样子的,”K说。“我没有办法懂得所有这
些特殊情况,可是我也并不十分相信电话里的那些谈话,我总觉得只有城堡里发生
的事情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
    “不,”村长说,他把这个字说得坚决有力,“电话里的答复绝对有道理,为
什么没有道理呢?一个城堡里的官员说的话怎么会是无关紧要的呢?正像我在看克
拉姆的信的时候所说的那样。信上的话一句也不代表官方的意思;你要是给它们加
上官方的意思,那你就搞错了。另一方面,私人信件中所表示的是善意还是恶意,
却又关系很大,一般说来,比正式公函所表示的关系还要大。”
    “好得很。”K说,“事情果真全像你说的那样,那我该有不少好朋友在城堡
里啰:好多年来,我巴巴地望着那个部门,等他们的灵感突然来临——就说要招聘
一个土地测量员吧,——这对我本人是一种友好的举动;可是接着又是一个行动接
着一个行动,直到最后遇上一个凶日,我被骗到了这里,然后又受到让人撵走的威
胁。”
    “你对这件事情的看法有一定的道理,”村长说,“你认为对城堡的声明不应
该有拘泥的看法,这也是对的。但是小心总是必要的,不仅在这件事上面,碰到那
种声明越重要,就越应该小心。但是你接下来又说你受骗上当,我可就猜不透你的
意思了。如果你更仔细一点听我的解释的话,那你就一定会明白,你是否奉召来城
堡的问题,在这里是无法解决的,也不是现在短短一次谈话所能解决得了的。”
    “那么,惟一的结论,”K说,“就是一切都还没有明确,也没有解决,包括
我的被撵走在内。”
    “谁愿意冒这份风险来把你撵走呢,土地测量员!”村长问。“正因为搞不清
你是不是请来的,才保证你受到最优厚的礼遇,只是你对那些表面现象不要过于敏
感就好,这儿没有谁留下你,但是也决不是说要把你撵走。”
    “喔,村长,”K说,“你这会儿又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我给你举几点我要
留在这儿的理由:我作出了离乡背井的牺牲,跋涉了漫长而艰辛的旅程,我因受聘
而怀着种种有充分根据的美好希望,目前我这种一无收入的处境,以及从此以后再
也无法在家乡找到适当职业的前景,最后但决不是最无足轻重的一点,我还有跟我
一起在这里生活的未婚妻。”
    “喔,弗丽达!”村长说,没有露出一丝惊奇的神色。“我知道。可是不论到
哪儿,弗丽达都会跟你去的。至于你说的其他几点,有必要给予适当的考虑,我愿
意把这些转达给城堡。要是有什么决定下来,或者需要首先再传问你的话,我会派
人找你到我这儿来的。这样,你同意吗?”
    “不,我绝对不同意这样的说法,”K说,“我不想向城堡要求任何恩赐的照
顾,我只要求我的权利。”
    “米西,”村长对他的妻子说,他的妻子仍旧紧紧地靠在他的身上坐着,出神
地陷入梦幻之中,手里摆弄着克拉姆的那封信,把它折成了一只小船——吓得K把
信从她手里一把夺了过来。“米西,我的脚又疼起来了,咱们得把绷带换一下了。”
    K站起身来。“那么,我得告辞了,”他说。“唔,”米西说,她已经在准备
药膏了,“上次药膏绷得太紧了。”K转过身去。他刚说完最后那句话,那两个助
手就怀着往常那种竭力想给主人效劳的热忱,赶忙去把两扇房门一下打开了。为了
不让门外强烈的冷空气吹进病人的房间里来,K不得不匆匆向村长鞠躬告别。接着,
他把两个助手推到自己的前面去,连忙走出屋子,并很快把房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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