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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维诺《马可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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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维诺《马可瓦多》
作者:卡尔维诺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1-1

 

馬可瓦多

作者:卡尔维诺


長凳上的假期


    每天早晨上班途中,馬可瓦多都會穿過一個綠蔭廣場,是一方夾在十字路口中央的畸零公園。他抬眼望進七葉樹,那兒茂密的枝葉讓金黃色的陽光只得以投影於清澈的樹液中,然後傾聽看不見及走調的麻雀的嘈雜。對他而言,那是夜鶯的聲音,喃喃自語道:「懊,真希望能有一次在婉轉鳥叫聲中醒來而不是被鬧鐘、剛出生的保羅的尖叫和我太太朵米替拉的斥罵所吵醒!」或是:「噢,如果我能在這兒入睡,在這新綠叢中而不是在我那低矮悶熱的房間裏;在寧靜中而不是在全家的鼾聲夢囈及路邊的電車聲裏;在深夜大自然的幽暗中而不是在百葉窗放下後路燈射入的條紋光線裏;懊,我多希望能一睜開眼睛就看到綠葉及藍天!」每天帶著這些念頭,馬可瓦多開始他一天八個小時--還有加班--不合格的工作。

    廣場的一個角落,在七葉樹的圓斗下,有一張半隱於僻靜中的長凳。馬可瓦多早已選定為他的。在那些夏日夜晚,當在擠著五個人的房間內無法入睡時,他像夢想著皇宮眠床的流浪漢一樣夢想著那張長凳。一個沉寂的晚上,在太太打呼而小孩們於睡夢中踢滾時,馬可瓦多從床上起身,穿衣服,挽著枕頭,出門朝廣場走去。

    那兒是涼爽和寧靜。他已經預先感受到與木板凳接觸。他相信柔軟舒適,才不會像家裏那張疙疙瘩瘩的床墊;他要先看上一分鐘的星星,然後在填平一天所有傷口的睡意中閉上眼睛。

    涼爽和寧靜是有的,但椅子被佔了。那兒坐著一對熱戀的情侶,彼此望進對方的眼睛裏。馬可瓦多小心謹慎地避開了。「已經晚了,」他想,「他們總不會露天過夜吧,情話綿綿總會結束的!」

    但是那兩個根本不是在輕聲耳語,他們在吵架。情侶吵架永遠沒辦法說準什麼時候結束。

    男的說:--可是妳不承認妳早就知道剛才那樣說只會讓我不高興,而不像妳假裝以為的會讓我高興?

    馬可瓦多了解這場爭執將會持續很久。

    --不,我不承認,--女的說。而馬可瓦多早就預料到了。

    --妳為什麼不承認?

    --我永遠也不會承認。

    「唉呀,」馬可瓦多想。緊夾著腋下的枕頭,決定去轉一圈。他去看月亮,如此飽滿,高懸於樹梢和屋頂之上。回身走向長凳,為了擔心打擾到那兩個人而稍微繞遠了一點,但事實上他心裏希望的是讓他們覺得無聊以誘使他們離開。但是他們太激動於討論以致根本沒注意到他。

    --那麼妳承認囉?

    --不,不,我絕不承認。

    --那姑且假設妳會承認?

    --姑且假設我會承認,我才不承認你要我承認的事!

    馬可瓦多又回頭去看月亮,然後去看稍微遠一點的紅綠燈。紅綠燈閃著黃色、黃色、黃色,持續不停地亮了又亮。馬可瓦多比較起月亮和紅綠燈。神祕而蒼涼的月亮也是黃的,但其實是綠的甚或是藍的,而紅綠燈則是庸俗的黃。月亮如此沉靜,偶爾被薄薄的殘雲遮掩,但她一派莊嚴毫不理會,不慌不忙地放射她的光;而紅綠燈則在那兒汲汲營營地一閃一滅、一閃一滅的假活潑,疲累而奴隸。

    馬可瓦多再去看那個女孩承認了沒有:才怪,沒有承認,不過現在不再是女的不承認,而是男的。情形全然不同了,這回是她向他說:--你承認囉?而他說不。這樣過了半個小時,終於男的承認了,或者是女的承認了,總而言之,馬可瓦多看到他們兩個站起來手牽著手離開。

    跑向長凳,倒身下去,但同時,原先期望的那份甜美在等待中已經不再有心思感受了,他記得連家裏的床也沒有那麼硬。不過這些是枝微末節,他要好好享受露天夜晚的意念並未動搖:把臉埋在枕頭裏等候長久以來不曾有過的睡意。

    現在他找到了一個最舒適的姿勢。不管發生天大的事也不願意移動一分一毫。唯一遺憾的是這種躺法,他的目光不得不看到天空和綠樹以外的東西,使得他無法在絕對的大自然寧靜中因睡意閤眼,馬可瓦多面前近處有一棵樹、高高立在紀念碑上的將軍的劍、另一棵樹、巨大的廣告出租招牌、第三棵樹,然後,稍遠處,紅綠燈那個假月亮仍在眨著它的黃色、黃色、黃色。

    得說明的是最近這段時間,馬可瓦多的神經系統十分脆弱,儘管他已經累得要命,但只要浮光掠影,或在他腦袋中飄過一樣讓他討厭的東西,他就睡不著。現在讓他不舒服的是在那兒一閃一滅的紅綠燈。它在下面,距離遙遠,眨著一隻黃色的眼睛,如此淒涼:其實沒有什麼好引人注意的。但馬可瓦多大概實在是到了神經衰弱的地步,盯著那重複的閃滅:「有那麻煩傢伙,我怎麼睡得好!」把眼睛閉上,覺得那個愚蠢的黃色在眼皮下閃滅:眨眨眼則看到十來個紅綠燈:再睜開眼,還是一樣。

    他站了起來。得找個什麼幕簾擋在他和紅綠燈之間。直走到將軍紀念像前環顧四周。在雕像的腳前有一圈桂冠花環,十分厚密,不過已經乾枯並凋零了一半,架在粗短支架上,掛有褪色的彩帶:「第十五團騎兵榮耀歸主周年紀念」。馬可瓦多攀爬到底座上,拉起花環穿過將軍的佩刀。

    夜班警衛托那昆奇騎著腳踏車巡邏穿過廣場,馬可瓦多躲到雕像身後。托那昆奇從地上看到紀念碑的影子在動,充滿疑惑地停了下來。察看佩刀上的那個花環,覺得有些東西不對勁,但又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用手電筒照著上方念道:「第十五團騎兵榮耀歸主周年紀念」,晃晃頭表示贊同便離開了。

    為了讓托那昆奇走遠一點,馬可瓦多又在廣場上繞了一圈。在附近一條路上,有一組工人正在修理電車軌道調換器。深夜裏,空無一人的道路上,那一小群男人在焊工氣焊機的閃光下蜷縮著,聲音在街頭迴盪然後立即消失,彷彿他們所做的事白晝的居民永遠不應該知道似的洋溢一股神祕的氣氛。馬可瓦多靠近,專注地看著火焰、工人的動作,注意力開始有些遲頓,眼睛也因睡意越來越小。在口袋翻出一根香煙,好讓自己清醒些,可是沒有火柴。--誰幫我點個火?--他問工人。--用這個?--持氫氧焰的男人說,噴射出一串火花。

    另外一個工人站直,把點著的香煙遞給他。--你也值夜班?

    --不,我做白天的。--馬可瓦多說。

    --那這個時候在這幹嘛?再過一會兒我們也下班了。

    回到長凳躺下。現在紅綠燈從他的視線中消失,終於可以睡覺了。

    原先他並沒有注意到噪音。現在,那個嗡嗡聲,像是悲傷的抽噎,連在一起又像是沒完沒了的在清嗓子,在嘶嘶作響,佔據了馬可瓦多的耳朵。再也沒有比焊鐵這種低呢更惱人的噪音了。馬可瓦多像原來那樣倦曲著,一動也不動,臉埋在枕頭溝褶裏,無法擺脫,而且噪音不斷讓他想起那會噴出金黃火花的灰色火焰所照亮的場景,臉上罩著一副墨色玻璃蹲在地上的男人,握在焊工因快速震動而跳躍的手中的焊槍,工具車周圍的淺淺光暈,直碰到電線的高高架起的工作檯。睜開眼睛,在長凳上翻個身,盯著樹枝空隙間的星星。遲鈍的麻雀繼續在葉間睡著。

    像鳥一樣酣睡,有隻翅膀讓你埋頭,一個帶葉樹枝的世界懸吊在地面世界的上方,只能略略猜出下面發生的事,朦朧而遙遠。只要開始不再接受目前的狀態,誰知道能到達另一個怎樣的境界:如今連馬可瓦多也不清楚需要什麼東西才能讓自己睡著,就算一種真實和絕對的安靜對他也已不足夠,他需要的是在靜謐中最柔軟的沉濁聲音,或是飄過濃密灌木叢的一縷風,或是噴湧而出流失在草地上的低語的水。

    腦袋裏有個主意,便站了起來。也不完全是個主意,因為那淺淺的睡意讓他還十分混沌,不清楚到底是怎樣的想法:但好像在記憶中那附近有什麼東西是跟水有關的,跟輕聲細語吱吱喳喳的流動有關。

    的確那兒有座噴水池,就在附近,一件傑出的水利工程和雕刻作品,仙女、牧神、河神組成了噴流、瀑布和一組人工噴泉。只是水池是乾的:夏天夜晚,是導水管最不敷使用的時候,所以他們把水池關了。馬可瓦多有點像夢遊者似地在周圍轉來轉去,主要是直覺而不是理性告訴他說一個水池一定有水龍頭開關。有辨別能力的人,就是閉著眼睛也能找到他要的東西。打開水龍頭:從貝殼、鬍子、馬鼻子開始冒出激昂的水柱,假山因閃閃發光的水蓬而模糊,所有這些窸窣聲和流瀉加在一起的水聲像是在空曠的廣場上彈奏管風琴。騎著腳踏車心情陰鬱,在各戶門口塞小紙條(譯註:保全單位塞送印刷好的該公司名稱、地址及服務項口的小紙條以表示當晚已巡察過,同時達到宣傳效果。)的夜班警衛托那昆奇,看到噴水池在他眼前一瞬間爆放出來就像一個液體爆竹,差點從椅墊上跌下來。

    馬可瓦多為了不讓已經來襲的一絲睡意跑掉,試著儘量避免睜開眼睛,跑向長凳倒下去。現在,如身臨激流岸邊,上方是樹林,就這樣,他睡著了。

    夢到一頓午餐,為了不讓菜冷掉碟子是被蓋住的。他打開蓋子發現碟子裏有一隻死老鼠,發出惡臭。看他太太的碟子裏,另一隻鼠屍。在孩子們面前的是另外一些老鼠,小一些但同樣已經腐爛。揭開大湯碗的蓋子,看到一隻肚子朝天的貓,然後臭味讓他醒了過來。

    不遠處有道路清潔管理處的卡車負責在夜間運走垃圾。在半明半暗的路燈下,馬可瓦多辨認出一顛一顛咕嚕作響的起重機,和筆直站在垃圾堆上方的工人身影,他們用手引導著掛在滑輪上的集裝箱,傾倒於卡車內,用鐘子搗碎,像起重機的拖曳聲那樣低啞斷續地喊著:抬高……鬆開……滾蛋……然後一陣如銅鑼失去光澤後的金屬碰撞聲,重新發動引擎,慢慢地,再在稍遠的地方停下,重複一遍所有的操作。

    馬可瓦多的睡意已入噪音所不能及的地帶,至於那些令人厭惡的刮擦聲,或許是因為垃圾車內已塞滿了結實的垃圾,所以好像被一種寧靜柔軟的光暈包裹住:但是讓馬可瓦多保持清醒的是臭味,一種難以忍受的撲鼻的臭味,於是連那些噪音,已經平息遙遠的噪音,逆光中的卡車及起重機的影像到達馬可瓦多腦袋裏的時候都不再是噪音和視覺,而只是惡臭。焦燥的馬可瓦多試圖用鼻孔想像玫瑰園的芬芳而徒勞無功。

    當巡夜的托那昆奇隱約看見一團人影快速爬向花圃,狠狠地扯開毛莨然後消失不見時,汗水濕遍了額頭。但是他想那或許是一隻狗,所以歸捕狗人管;若事關幻覺,理該由精神科醫生負責:否則就是變狼妄想症者,不知道該歸誰管,但只要不是他就好,便轉身躲開。

    同時馬可瓦多,回到他的草堆,把鼻子埋到一叢橫七豎八的毛莨裏,想要用它們的香氣來填滿自己的鼻孔:但是他只能從這些幾乎無味的花中擠出那麼一點點芬芳:好在露水、土壤及碎草的清香已經是珍貴的脂膏了。驅除掉垃圾的糾纏而入睡,已是清晨時分。

    馬可瓦多頭上突然的天光大亮讓他醒過來,太陽彷彿讓葉子遁了形,然後再重新一點一點地重新回到他迷亂的視線中。而馬可瓦多不能再遲疑,因為一陣哆嗦讓他跳了起來:市政府花匠用消防栓噴灑器淹沒了整個花壇,在馬可瓦多的衣服下匯成小溪流。還有電車、市場運貨車、手推車、小卡車在四周踢瞪,工人騎著小摩托車馳向工廠,店家的鐵門急速收向上,住戶捲起百葉窗,玻璃閃閃發光。眼嘴微黏,背脊生硬,側身酸痛,馬可瓦多惺忪地奔向他的工作。



高速公路上的森林

    寒冷有千百种形式千百种方法在世界上移动:在海上像一群狂奔的马,在乡村像一窝猛扑的蝗虫,在城市则像一把利刀截断道路,从缝里钻入没有暖气的住家中。那天晚上,马可瓦多家用尽了最後的乾柴,裹著大衣的全家,看著暖炉中逐渐黯淡的小木炭,每一次呼吸,就从他们嘴里升起云雾。再没有人说话,云雾代替他们发言:太太吐出长长的云雾彷佛在叹气,小孩们好像专心一意的吹著肥皂泡泡,而马可瓦多则朝著上空一跳一跳地喘气,如同转瞬间消逝的灵机一动。


    最後马可瓦多决定了:---我去找柴火,说不定能找到。--- 他在夹克和衬衫间塞进了四、五张报纸,以做为御寒的盔甲,在大衣下藏了一把齿锯,这样,在家人充满希望的目光跟随下,深夜走出门,每走一步就发出纸的响声,而锯子也不时从翻开处跑出来。


    到市区里找柴火,说得倒好!马可瓦多直向夹在两条马路中的一小片公园走去。空无一人,马可瓦多一面研究光秃秃的树干,一面想著家人止牙齿打颤地等著他……。

    小米开尔,哆嗦著牙齿,读一本从学校图书室借回来的童话,书里头说的是一个木匠的小孩带著斧头去森林里砍柴。---这才是 要去的地方,---小米开尔说,---森林!那里就会有木柴了!---他从一出生就住在城市里,从来没看过森林,连从远处看的经验也没有。


    说到做到,跟兄弟们组织起来:一个人带斧头,一个人带钩子,一个人带绳子,跟妈妈说再见後就开始寻找森林。


    走在路灯照得通亮的城市 ,除了房子以外看不到别的:什么森林,连影子也没有。也遇到过几个行人,但是不敢问哪有森林。他们走到最後,城里的房子都不见了,而马路变成了高速公路。


    小孩就在高速公路旁看到了森林:一片茂密而奇形怪状的树林淹没了一望无际的平原。它们有极细极细的树干,或直或斜:当汽车经过,车灯照亮时,发现这些扁平而宽阔的树叶有著最奇怪的样子和颜色。树枝的形状是牙膏、脸、乳酪、手、剃刀、瓶子、母牛和轮胎,遍布的树叶是字母。


    ---万岁!---小米开尔说,---这就是森林!


    弟弟们则著迷的看著从奇异轮廓中露头的月亮:---真美…。


    小米开尔赶紧提醒他们来这儿的目的:柴火。於足他们砍倒一株黄色迎春花外形的杨树,劈成碎片後带回家。


    当马可瓦多带著少的可怜的潮湿树枝回家时,发现暖炉是点燃的。


    ---你们哪里拿的---惊异地指著剩下的广告招牌。因为是夹板,柴火烧得很快。


    ---森林里!---小孩说。


    ---什么森林? 


    ---在高速公路上。密密麻麻的!


    既然这么简单,而且也的确不错。要新的柴火,还是学小孩的方法比较好。马可瓦多又带著锯子出门,朝高速公路走去。


    公路警察阿斯托弗有点近视,当他骑著摩托车做夜闲巡逻时应该是 要戴眼镜的;但他谁也没说,怕因此影响他的前途。


    那个晚上,接到通知说高速公路上有一群野孩子在拆广告招牌,警察阿斯托弗使骑车去巡查。


    高速公路旁怪模怪样地张牙舞爪、比手划脚的树木陪著转动,大近视眼的阿斯托弗细细察看。在摩托车灯的照明下,撞见一个大野孩子攀爬在一块招牌上。阿斯托弗煞住车:---喂!你在上面干什么 马上给我跳下来!---那个人动也不动,向他吐舌头。阿斯托弗靠近一看,那是一块乳酪广告,画了一个胖小孩在舔舌头。---当然,当然,---阿斯托弗说,并快速离开。


    过了一会儿,在一块巨大招牌的阴影中,照到一张惊骇的脸。---站住!别想跑!---但没有人跑:那是一张痛苦的面像,因为有一支脚长满了鸡眼。---哦,对不起,---阿斯托弗说完後就一溜烟跑掉了。


    治偏头痛药片的广告画的是一个巨大的人头,因痛楚用手遮著眼睛。阿斯托弗经过,照到攀爬在上方正想用锯子切下一块的马可瓦多。因强光而眼花,马可瓦多卷缩得小小的静止不动,抓住大头上的耳朵,锯子则已经切到额头中央。


    阿斯托弗好好研究过後说:---喔,对:斯达巴药片!这个广告做得好!新发现!那个带著锯子的倒楣鬼说明偏头痛会把人的脑袋切成两半!我一下就看懂了!---很满意地离开。


    四周那么安静而寒冷。马可瓦多松了一口气,在不太舒适的支架上重新调整位置,继续他的工作。在月光清亮的天空中,锯子切割木头低沉的嘎嘎声远远传送开来。

月亮与霓虹灯


夜晚,GNAC耀眼的光亮持续了二十秒钟后熄灭了。二十秒钟的瞬息间,整个夜空露出笑脸:晴朗的天空飘荡着几朵急匆匆飘游的乌云;金色的新月像一把镰钩高高挂在空中,一朵淡淡的云彩遮住了它的笑容,显现出一个若隐若现的月晕;星星眨巴着亮晶晶的小眼睛,越细看它们就越显得更微小更稠密,熙熙攘攘,缀满天空,一直连接上银河的明亮光带。这匆忙看到的夜空一闪而过,倘若只顾凝视夜空的一点,那么就会失去观赏整个夜空的机会,因为二十秒种一闪而过,GNAC重新亮起来。

GNAC是高悬在对面楼顶上高大的SPAAK-COGNAC(COGNAC即白兰地,SPAAK是公司名)霓虹灯广告的一部分,每隔二十秒钟亮一次,一次亮二十秒钟。每当它亮的时候,夜空变得平平坦坦、漆黑一片,月亮蓦然惨淡无光,星星失去了光彩。GNAC熄灭十秒钟后,发情的公猫和母猫才迟钝地开始喵喵地嚎叫起来,沿着屋檐和烟囱管胆怯地慢慢靠拢。突然,GNAC一亮,射出刺眼的磷光,猫立即惊恐地竖起全身的毛,隐藏在瓦垄中。

马科瓦尔多一家住在霓虹灯对面一幢楼的阁楼里。此时,一家人倚窗眺望,思绪各异。十八岁的姑娘伊索丽娜静静地仰望着月光,坠入了情思绵绵的遐想,以致她觉得楼下收音机里传来嘁嘁喳喳低微发颤的声音,仿佛是情郎在窗下唱的小夜曲。蓦然,GNAC闪亮,好像收音机也随之变换了曲调,传来了活泼的爵士乐,伊索丽娜缩缩穿着紧身衣的身体,情不自禁地寻味着舞厅里快乐的舞步、五彩缤纷的灯光。然而,此时此刻,可怜的少女却孤独地待在阁楼里。

塔尼莱和米凯利诺,一个六岁,一个八岁。每当夜幕出现,他们总是眼睛瞪得滚圆,凝视着窗外,一种窒息朦胧的恐惧在他们脑子里盘旋,仿佛他们置身于匪徒的包围中。然后,GNAC发亮了,他俩伸出拇指和食指,形成一个手枪的形状,互相开起枪来,嘴里喊着:“举起手来!我是超人!”

每当黑夜降临的时候,母亲多米娣拉总是这样想:“孩子们应该离开窗口,否则,这种气氛会对他们有害的。伊索丽娜这么晚了还探头探脑地瞧着外面,可不太好啊!”阁楼外面的灯光重新亮起来,照得室内室外一片通亮,多米娣拉忽然恍若自己走进了一家豪门巨室。

十五岁的费奥达利吉是个早熟的男孩子。每当GNAC熄灭的时候,她总是看见在涡旋形的G字里有一个小天窗。这时,小天窗随之亮了,玻璃窗里露出一张如同月光、霓虹灯光和夜晚大自然光色的少女的脸,一张几乎还是幼女的小脸。费奥达利吉向她微笑,但他没有看清楚她的反应,那张小嘴微微闭着,也许她曾向他微笑过。外面GNAC那可恶的G字又重新亮了起来,小天窗顿时模糊不清,少女的脸的轮廓消失了,变成了微弱发白的影子。现在,他无法知道那张小嘴是不是正在回答他甜蜜的微笑。

一家人各有各的情趣,各有各的思虑。这时候,马科瓦尔多很想教授孩子们一点天文知识,便慨然指点着天体星辰的位置。

“看,那是大熊星座,一、二、三、四,那儿是勺把,那是小熊星座。北极星指示北方。”

“那么,那一颗指示什么?”一个孩子指着GNAC的字母C天真地问。

“那是字母C,跟星辰没有关系,它是COGNAC这个词的最后一个字母。星星是指示方向的:东、西、南、北。现在是新月,因为月亮的弦峰朝西隆起。记住,上弦近望,下弦近晦。”

“爸爸,那么COGNAC要落了?因为C是下弦!”

“这跟升还是落没关系,那是SPAAK公司安上去的广告灯。”

“那么,月亮又是哪个公司安上去的?”

“月亮不是任何公司安上去的,是一颗卫星,永远存在。”

“月亮如果一直就在那儿,那为什么要经常变呢?”

“月亮分四个月相,有时人们看到的只是它的一部分。”

“COGNAC不是也只能看到它的一部分吗?”

“那是因为皮埃贝纳尔蒂大楼太高。”

“比月亮还高吗?”

就这样,每当GNAC闪亮的时候,马科瓦尔多的星辰总是和地球上的商业广告纠缠在一起,解释不清。伊索丽娜却陶醉在这夜景中,把美妙的愿望融合在优美低吟的曼博舞曲中。那少女消失在迷茫暗淡的天窗里,霓虹灯的光亮掩盖了她对费奥达利吉终于鼓足勇气送去的飞吻的答复。塔尼莱和米凯利诺两掌合拢,形成一个飞机上的机关枪,举在面前,朝着二十秒钟后就要熄灭的耀眼的霓虹灯打去,哒、哒、哒……

“哒、哒、哒……爸爸,你看见了吗?我只一梭子就把它给打灭了。”塔尼莱高兴地说。然而,窗外的霓虹灯又重新亮起来,他那幻想中战斗的胜利破灭了,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睡意。

“但愿把它打灭了!”父亲情不自禁地说,“这样的话,我指给你们看狮子星座、双子星座……”

“狮子星座!”米凯利诺顿时兴高采烈。“等一下!”他想到了一个主意。然后,他拿来弹弓,掏出经常装在口袋里的石子,安在弹弓上,用尽浑身力气向GNAC射去。

只听一阵石子像下冰雹似的落在对面楼顶的瓦上和屋檐的铁皮上,一扇被击中的窗户的碎玻璃和弹回来的石子落下来,打在路灯的灯罩上,发出叮当作响的声音。路上一个声音高叫着:“下石头子了!喂,楼上是怎么搞的,混蛋!”石子飞过去的时候,亮闪闪的霓虹灯熄灭了,这正好是二十秒钟的最后一秒钟。阁楼里的一家人在默默地数着:一、二、三……十、十一,数到十九的时候,大家粗粗地吸了一口气,又接着数了二十,数了二十一,二十二。然而,GNAC没有亮,他们都担心是不是自己数得太快了。不,并不快,GNAC再也没亮起来,在广告牌的框架上左盘右旋的字母变得模糊不清,黑乎乎一团,宛如缠绕在棚架上的葡萄蔓藤。“啊!啊!”大家都惊讶地叫起来,布满星斗的天穹在他们头顶上完全显露
出来了。

马科瓦尔多很想揍米凯利诺一巴掌,但胳膊刚抬起来,又停住了。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站在高高的阁楼里,仿佛飘飘然升到了奇妙的宇宙空间。夜的黑暗将阁楼罩在里面,像一个晦暗的屏障把高处和楼下另一个世界分隔开来。楼下,象形字体似的红色、黄色、绿色的霓虹灯仍在闪烁着光亮;交叉路口的信号灯交替地眨巴着疲倦的红色和绿色的眼睛,空空荡荡的有轨电车沿着明亮的轨道急匆匆地跑着;模糊不清的汽车推着两道圆锥形的光柱向前移动;现在,从楼下这个世界只能映到阁楼上散乱的犹如烟雾的磷光。抬头环视,再也不会感觉到强烈灯光的刺激了。开阔的空间映入眼帘:天穹像一个无限大的球体囊括一切,无边无际。微小发亮的星星镶满天穹。只有金星闪烁着爆发性的集聚的光亮,从云罅中钻出来,镶嵌在天和地交接的地方。

一弯新月挂在空中,只探出半个脸来,地球遮掩了太阳的光辉,只有太阳的斜光照射在月亮的四周,然而月亮依然显露出一个不透明球体的自然容貌,依然反射出生动的光辉。这种情景,只有在初夏之夜才能看到。马科瓦尔多深情地凝视着月亮:阴影和光亮把月亮分成黑白分明的两个部分,明亮的月牙宛如一个狭长的静谧的海岸。他心里油然泛起一丝留恋和向往的感情,多么希望在幽静的夜晚来到这奇迹般的阳光明媚的海岸啊。

马科瓦尔多一家人久久倚在阁楼窗户上眺望。孩子们对自己的举止所带来的无法估量的后果感到惊讶。这时,伊索丽娜触景生情,心醉神迷。费奥达利吉凝视着明亮的小天窗和那月色少女的微笑。母亲催促着他们:

“孩子们,离开这儿吧!夜已深了,你们还站在这儿干什么?这样的话,你们会生病的。”

米凯利诺一边举弹弓,一边说:

“你们看着,我来把月亮也打灭!”然而,他已经被母亲抱住,送到了床上。

这天晚上和第二天晚上,阁楼对面楼顶上的霓虹灯只剩下SPAAK-CO几个字母在发亮,但在马科瓦尔多的阁楼里可以看见美妙的天空。费奥达利吉和月色少女互送着飞吻,也许默默的交流已经帮助他们成功地定好了约会。

第三天上午,两个穿着工作服的电工出现在对面楼上霓虹灯的框架中间,检查灯管和电线。马科瓦尔多将头伸到窗外,看着这情景,忧郁地说:

“今天晚上又是GNAC的夜晚。”那种神情很像一个善于预言天气的老人。

有人在敲阁楼的门。房门打开了,走进一个戴眼镜的先生。他对马科瓦尔多说:


“请原谅,能从你们的窗户看看吗?多谢,多谢!”戴眼镜的先生又自我介绍,“我是戈迪弗雷多博士,霓虹灯广告公司的专员。”

“真糟糕,霓虹灯被我们打破了。他们肯定要我们赔偿损失!”马科瓦尔多暗暗想,眼睛盯着几个孩子,好像要一下子把他们吞下去,却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天文学对孩子们的魅力。

“他只要从窗口一望就会明白,石子是从这里飞过去的。”他想到这里,抢先站在窗前,哀求说:

“您看,是孩子们,他们随便拿石子打麻雀玩,不知道石子怎么打到那儿,把    SPAAK公司的霓虹灯广告给打坏了。我已经狠狠地揍了他们一顿。唉,先生,如果我已经狠狠地揍了他们的话……您尽管放心,保证以后再不出现这种事。”

戈迪弗雷多博士聚精会神地听着,认真地说:

“说真的,我为COGNAC TOMAWAK公司工作,不是为SPAAK公司做事,我是来观察一下能不能在这座楼顶上安一个广告灯。不过,请您继续讲下去,您讲的,我很感兴趣,请您讲下去,能不能在这座楼顶上安一个广告灯。不过,请您继续讲下去,您讲的,我很感兴趣,请您讲下去。”

就这样,半个钟头以后,马科瓦尔多与SPAAK公司的竞争对手—— COGNAC TOMAWAK公司达成一项协议:只要SPAAK公司的广告灯一亮,孩子们就用弹弓把GNAC打掉。

“SPAAK已经是溢到缸外的一滴水,很快就会干涸。”戈迪弗雷多博士说。

他没有说错:的的确确由于沉重的广告费用,SPAAK公司已经债台高筑,濒于倒闭的边缘。而且,在SPAAK公司自己看来,该公司华丽的霓虹灯广告接连不断地损坏也是不祥之兆。广告灯有时是COGAC,有时是CONAC,有时又成了CONC,这给SPAAK公司的债权人造成混乱的感觉,思想上敲起了警钟。后来,连广告公司也拒绝修复连续不断损坏的霓虹灯了,如果SPAAK公司不付清旧帐的话。最后,SPAAK公司破产了。

在马科瓦尔多阁楼的上空,一轮满月撒下金色的光辉。

月底的一天,几个电工出现在阁楼对面的楼顶上,那天晚上,比原先高一倍宽一倍的火红字体COGNAC TOMAWAK闪烁着刺眼的光辉。从此以后,金色的月亮惨淡无光,亮晶晶的星星失去了踪影,无限辽阔的天穹和无比美好的夜景消失了,只有COGNAC TOMAWAK,COGNAC TOMAWAK,COGNAC TOMAWAK,每两秒钟亮一次,一次亮两秒钟。


马科瓦多尔一家人中受打击最大的是弗奥达利吉,他再也看不见那月色少女含着甜蜜微笑的脸蛋;那扇天窗消失在巨大的没有一点儿空隙的W字母的背后。


  马可瓦多逛超级市场

文/卡尔维诺
译/刘儒庭

 

    一到傍晚六点,整个城市就成了消费者的天下。

    一整天来,劳动者的主要活动是生产:生产消费品。一到钟点,像电
路上的保险丝一下子断了一样,生产活动停了下来,一个个洗洗手,走了,都投身到消费活动之中去了。每天一到时刻,灯火通明的玻璃窗里,五光十色的商品展现在消费者面前:一串串粉红色香肠挂在那里;摆成塔型的瓷盘顶到了天花板;一匹匹衣料抽出一角,拼凑组合,像孔雀开屏。消费大军涌进市场,他们拆卸这一切,侵蚀这一切,攫取这一切。望不到头的一字长蛇阵在所有的人行道上和门廊下蠕动,穿过玻璃大门,延伸到商店里,围在货架旁。人们的手臂你抬我放,我推你碰,使那长蛇阵的蠕动像是由活塞的曲杆在推动前进。

    快来买吧!你看,他们拿起商品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拿起来又放下,那是多么好看;快来买吧!你看,面色苍白的女售货员在货架边口若悬河,夸耀商场的床上用品,那是多么动听;快来买吧!你看,那一团团五颜六色的绒团像陀螺似的在转,一页页花纸像长了翅膀在飞,花纸把人们买到的商品包成小包,小包外又有中包,中包外还有大包,每包又用那五颜六色的绳子捆起来,结上蝶式花结,那又是多么漂亮。大包、中包、小包、小小包,一齐涌到付款台前停了下来,一只只手指又在这一个个小包里搜寻,寻找零钱。下边,在那林立的陌生人的腿和裙裤中间,松开手的孩子们张皇失措地哭喊着。

    就是在这样一个傍晚,马可瓦多带着一家人出来散步。他们没有钱,这散步只不过是看看别人花钱买东西;不过,钱这东西流通得越快,也就越有可能有那么一部分流进不抱希望的人手里:“迟早总会有那么一点点落入我的钱包。”可是对马可瓦多来说,他的工资不仅少,而且人口又多,分期付款的钱要交,欠的债要还,因此,钱到手马上就又流走了。不管怎么说吧,看看别人花钱也不错,特别是在超级市场。

    这个超级市场的货物是自拿自取的。门口停放着铁丝编的小货车,上
面很像篮子,下面装有车轮,每个顾客都可以推上这么一个小车,把要买
的货放进去,最后出来的时候到付款台算帐付款。马可瓦多进去时只推
了一个这样的小车,他的妻子、四个小孩子也都各自推了一个。这样,一
家人一人推一辆小货车鱼贯而行,在那些摆得像山一样的食品架之间漫步。他们指指香肠,摸摸奶酪,念叨着它们的名字,像是在人群中辨认老朋友的面孔,或者熟人的面孔。

    “爸爸,我们可以拿这个吗?”孩子们几乎每分钟都提出这样的问题。

    “不行,不能动,禁止抚摸。”马可瓦多回答说,他时刻都记着,
转这一圈之后,最后等着他的将是算总帐的收款员。

    “怎么那边那位太太拿了?”孩子们纠缠着不放,他们看到那些优雅
的太太们在选购。

    这些太太们到超级市场来,本来可能只不过是为了买两个胡萝卜和几
棵芹菜,但是,面对着这罐头摆起的金字塔,也不由自主地选购了。于是,咚咚咚!一盒盒西红柿酱、糖渍桃子、油浸鱼掉进了她们的小车;她们取这些东西时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听从什么命令。

    总之,如果你的车是空的,而别人的车是满的,那么,你只能忍耐到
一定程度,然后你会感到嫉妒,感到伤心,于是再也不能忍耐下去。这时
马可瓦多在吩咐他的妻子和孩子们都不要乱动之后,快步来到货架之间
的一个过道,货架挡住了家人的视线。于是,他从货架上拿下一盒蜜枣,
放进了自己的小车。他只想过过瘾,推着这盒蜜枣转上十来分钟,也像别
人一样显示显示自己购买的货物,然后再把它放回原处。除了这盒蜜枣之
外,他又拿了一个红瓶装的辣酱、一袋咖啡和一个蓝色袋子装的挂面。马
科瓦尔多知道,只要小心一点儿,他至少可以推着这些货转上一刻钟,饱
尝善于选择商品的人的甜丝丝的滋味,同时又不必付一分钱。但是,孩子
们要是看到了,那就糟了!他们会立即效尤,最后如何收场,那就只有天
知道了!

    马可瓦多一会儿跟着忙忙碌碌的女售货员,一会儿又尾随珠光宝气
的阔太太,在货架间拐来拐去,尽量设法不让家里人看见。像这太太或那
位夫人一样,他模仿着,伸手拿起一个香喷喷的金黄色的甜瓜,或者一块
三角形的奶酪。喇叭在播送着轻快的音乐,顾客们随着音乐的节拍或进或
停,跟着节拍准确地伸手,拿起货,放进小车,一切随着音乐进行,显得
那么和谐、自然。

    现在,马可瓦多小车里的货物已满满当当,他的双脚又把他带到了
一个顾客很少的地方。这里的商品名称越来越让人摸不清头脑,而且又装
在盒子里,虽然盒上画着图形,但这图形使你弄不清是莴苣用的肥料呢,
还是莴苣籽,是莴苣呢,还是毒死莴苣上虫子的毒药,是引诱鸟类来啄食
这些害虫的诱饵呢,还是拌凉菜或红烧野味用的调味品。管它是什么,马
科瓦尔多反正要拿它两三盒。

    他就这样在两排高高的货架中间转着。突然,货架夹成的过道结束了,前边是一片没有一个人的空场,霓虹灯照着反光的地板。马可瓦多站在那里,只有他一个人和他的货车,空场对面是付款台和出口。

    这时,他发自内心的第一个想法是,推着他的像坦克一样的货车低头
猛跑过去,在女店员还没有来得及按警铃之前推着他的这车货跑出超级市
场。但是,就在这时,从临近的另一个过道口出现了一辆比他的车装得还
要满的货车,推车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妻子多米娣拉。从另一边又出现
了第三辆货车,菲利佩托正用尽他浑身的力气推着前进。原来,这是很多
货架间的通道会合的地方,从每个通道都走出马可瓦多的一个孩子,每
个人都推着满载货物的三轮车,每个人都有同样的想法。现在,他们会合
了,他们发现,把他们的货品集中到一起,简直就是这个超级市场的所有
货物的样品。

    “爸爸,这回我们可富了吧?”米凯利诺问,“够我们吃一年了吧?”

    “向后转!快!躲开付款台!”马可瓦多边喊边来了个向后转,推
着他的货车藏到了货架间;他又赶紧后退了两步,像是躲开敌人的枪口,
退入通道不见了。他身后发出一阵轰响,他转过身,看见全家人个个推着
自己的货车,组成一列小小的火车,紧跟着他奔跑过来。

    “一算总账得要我们上百万!”

    这个超级市场很大,通道七拐八弯像个迷宫;他们可以一小时一小时
地转下去。市场货色齐全,马可瓦多一家人可以在里面度过整整一个冬
天不必出来。偏偏就在这时,市场的喇叭停止播送音乐,开始广播说:

    “顾客请注意,再过一刻钟,市场将停止营业,请赶紧到付款台付款!”

    现在是把车子的货物放还原处的时刻了:要么现在还,要么永不再还。在广播喇叭的催促之下,成群的顾客忙乱起来,好像剩下来的几分钟是全世界最后一家超级市场的最后几分钟了,那种忙乱好像是,不知是把这里的一切都拿个干净呢,还是不去动他们。总之,货架柜台前一片熙熙攘攘。马可瓦多、多米娣拉和他们的孩子们利用了这阵混乱,把货物放回货架,或者趁机塞进别人的货车。他们把货物放回去时弄了个乱七八糟:捕蝇纸放到了火腿架上,卷心菜放到了点心架上,真是牛头不对马嘴。他们没有注意,有位太太推的不是货车,而是个婴儿车,他们竟给人家的婴儿车里塞了一瓶酒。

    不用说,把这些连尝都不曾尝一口的东西放下,实在令人痛心,催人
泪下。然而,在他们把一桶酱放回货架时,一串香蕉掉在手上,他们拿了
起来;或者,放下一把塑料扫帚,拿起一只红烧鸡。就这样,他们的货车
越卸反而越满满当当了。

    一家人带着他们的战利品,沿着循环电梯,上上下下来回转,每一层
都遇上女收款员把守出口,她们面前的计算机正对着他们,而且噼啪作响,像一挺挺机关枪面对着要出去的人。马可瓦多一家人转啊转啊,那情势越来越像是笼中的野兽,或者像囚犯在墙上贴着花格纸、被照得通明的房间里漫无目的地乱转。

    突然,一个地方,墙上的花格纸被揭掉了,一个梯子靠在那里,旁边
放着铲子、木匠和泥瓦匠用的工具。一家建筑公司正为扩大这个超级市场
进行施工。看得出来,下班之后,工人们把一切工具就地一放,回家去了。马可瓦多推着他的货物从墙上的这个洞里钻了出去。外边一片漆黑,他试探着向前走。一家人推着车紧紧跟在他身后。

    货车的胶轮在一段揭掉路面的沙土路上跳动着,然后又是一段瓷砖尚
未铺平的地面。马可瓦多抬起两个轮子,只用一个轮着地,尽力把握平
衡;他们也模仿着他的样子跟在后边。突然,他们看到,他们的前后上下
投来了探照灯光,周围是一片空虚。

    原来他们走到一个施工脚手架上,有七层楼高。在他们脚下,城市展
现出一片灯光,有从窗户透出的灯光,有广告招牌的灯光,有电车线的亮
光。在他们的头顶,天空布满星斗,另外还有电台天线塔顶的一盏红灯,
脚手架在他们那些危险地堆满货物的推车重压下摇摆起来。米凯利诺惊呼
一声:

    “我怕!”

    黑暗中,一个黑影移动过来。一张大嘴一边从钢铁的脖颈上伸过来,
一边大张开来,可嘴里却没有牙齿,待伸到近处一看,原来是一个大吊车。吊车对着他们降下来,到了他们所在的高度停下,铲斗的下颚正好对着脚手架。马可瓦多把车一倾,把货物倒进了铁铲斗,一步跨了过去。多米娣拉也照样行事;孩子们也模仿他们的父母,吊车的铲斗合上了,把从超级市场挑来的所有货物全吞了进去,吱嘎作响地沿着它的钢铁脖颈缩了回去;然后向远外移去。

    下面,五颜六色的灯光组成的广告仍然亮着,转着。那广告的内容正
是邀请人们到这个大型超级市场来购买货物。



迷失在雪中的城市

 

 

         那个早上是寂静把他叫醒的。马克瓦多从床上起来觉得空气中有一些奇怪的东西。认不出那是几点钟,从百叶窗缝透进来的光线跟平常白天或夜晚的任何时候都有些不同。打开窗户:整个城市不见了,被一页白纸所取代。定睛再看,才分辨出在白色当中,有一些几乎被涂抹掉的线条仍符合视觉上的习惯:周围那些窗户、屋顶和街灯,全被前一天晚上下的雪盖住了。

    “是雪吔 !”马可瓦多向他太太喊着,或应该说张口想喊,但是声音一出来就被压低了。就好像落在线条、颜色和景观上的雪,也落在所有噪音上,减低了制造噪音的可能性;在一个满溢的空间的,声音是不会振动的。

    电车因下雪而停驶,马可瓦多只好走路去上班。沿途,他自己开辟出他的通路,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畅快。在市区路上,人行道与行车道的区别都消失不见了,车辆不能通行,而马可瓦多,虽然每走一步就陷入半截小腿,雪水也渗入袜子,但他游走在马路中央,踩踏着花坛,任意穿越路口,东摇西摆地前进。他是自己的主人。

    所有大小道路像沙漠般无边无际的展开,如同夹在陡峭山峰中纯白的峡谷。被覆盖于下的城市,谁知道是否还是同一个,或者在夜里已换了另一个?谁知道在白雪下到底还有没有加油站、书报摊、电车站,或者只是成堆成堆的白雪?马可瓦多一面走一面幻想着自己迷失在一个不同的城市中:事实上他的脚步正把他带往每天工作的地方,同样的仓库。等走进大门口,这位搬运小工惊讶的发现自己站在一成不变的墙内,仿佛那些让外头世界消失的改变,独独漏掉了他的公司。

    在那等着他的,是一枝比他还高的铁鍬。车间主任威利哲姆先生把它递给他,说:“公司前面人行道上的积雪轮到我们铲,也就是说轮到你铲。”马可瓦多环抱着那枝铁鍬转身出去。

    铲雪并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尤其对那些没吃饱的人而言,可是马可瓦多却觉得雪就像一位朋友,撤消了禁锢他生命的牢笼。于是他发奋工作,一大铲一大铲的雪花由人行道上飞向路中央。

    还有失业的西吉斯蒙多对雪也充满了感激,他在那天早晨被市政府征召成为铲雪工人,终于眼前有了几天确定的工作。不过他的这种感情,不同于马可瓦多模糊美丽的幻想,而是精确的计算,要清出这么多平方米的面积就必须铲掉多少平方米的雪;他把目标锁定在能够成为小队队长,然后---这个志向是一个秘密---再直上青云。

    西吉斯蒙多转身看到了什么?一个忙碌的家伙在人行道上东一铲西一铲零乱地用雪把那一段刚清完的行车道又盖住了。 他差点昏倒。 跑过去用装满雪的铁鍬指着对方的胸口。“喂,你! 是你把雪铲下来的?”

    “啊?什么?”马可瓦多惊跳起来,但承认:“喔,大概是吧。”

    “好,那你立刻用你的小铲子把它弄回去,要不然我就让你把它吃干净。”

    “可是我应该要铲掉人行道上的雪。”

    “我要铲的是马路。那怎样?”

    “不然我要放哪里?”

    “你是市政府的吗?”

    “不是,我是Sbav公司的。”

    西吉斯蒙多教他如何把雪堆在路边,于是马可瓦多把那一段马路重新打扫干净。心满意足,铁鍬插入雪中,两人注视着完成的作品。

    “你有烟头吗?”西吉斯蒙多问。

    当他们互相为对方点燃半支香烟时,一辆扫雪车驶过,扬起两大波白浪掉落两侧。在那个早晨,任何噪音都只是窸窣声:等这两个人抬起目光,他们清过的那段又重新盖满了雪。“发生什么事了? 又下雪了?”抬眼望着天空。那辆车,转着它的大刷子,已经拐弯了。

    马可瓦多学会把堆雪打压成结实的小墙。 如果他一直不断作这样的小墙,便可造出完全属于他的路径,通往只有他知道的地方,而其他人在这些路里都会迷失。重建城市,堆积起像房子一样高的雪山,这样就没有人能辨认真正的房子。也或许其实所有的房子都已变成雪造的了,里面及外表;一个是有古迹有钟楼有树木的雪的城市,一个是可以用铁鍬打散再用另一种模式重建的城市。

    在人行道旁某一处原来就有一堆庞大的雪。马可瓦多正准备整压它以与他的小墙同高时,才发现那是一辆汽车:公司董事长亚伯伊诺的豪华大轿车,全被雪盖住了。既然一辆车和一堆雪之间的差别这么微小,马可瓦多埋首用起铁鍬来雕刻一辆汽车。他雕得实在很好:在两者之间还的确分不出来那个才是真的。为了给这个作品做最后修饰,马可瓦多用上了一些铁鍬挖出的废物:一个生锈的圆罐子作车灯,一片煤气阀让车门有了把手。

    门房、传达员和工友一阵脱帽礼,董事长亚伯伊诺从大门出来。有深度近视眼的董事长,自信地快步走向他的汽车,抓住突出的煤气阀,拉出,低下头连脖子一起钻进雪堆中。

    马可瓦多已经转过街角在中庭清扫。

    中庭的小孩作了一个雪人。“它没有鼻子,”其中一个小孩说。“我们放个什么东西。胡罗卜!”便各自跑回家里的厨房在蔬果中翻找。

    马可瓦多看着雪人。“就是这样,没办法分辨在雪下面的是雪还是被雪所覆盖的东西。可是有一种情况除外;人。因为他知道我是我,而不是在这里的这个东西。”

    专注于他的沉思,以至于没听到屋顶上两个男人喊叫:“喂,先生,您移动一下位置!”他们是负责除去瓦片上积雪的人。然后在一瞬间,三百公斤的雪迎头落下。

    小孩带着他们的战利品胡罗卜回来。“哇!他们做了另一个雪人!”在中庭里有两个一样的玩偶,站得很近。

    “我们帮两个都装上鼻子!”便把两条胡罗卜分别插在两个雪人脸上。

    马可瓦多,死多于活地感觉到透过那层把他埋没和冰冻的白雪有人送来了食物,便咀嚼起来。

    “我的妈呀!胡罗卜不见了!”小孩们都吓坏了。

    其中一个最勇敢的并不放弃。他还有另一个鼻子可以换:一颗青椒。把它塞给了雪人,雪人狼吞虎咽地把青椒也吃掉了。

    小孩们再试着放上一小根木炭当鼻子。马可瓦多用尽全身力气把它吐掉。“救命啊!它是活的!雪人是活的!”小孩们全都跑光了。

    在中庭的一角有排放热气的闸门。马可瓦多,迈着雪人沉重的步伐,把自己移到闸门上。雪一块块的溶化,顺着衣服往下流:重新出现一个肿胀并感冒鼻塞的马可瓦多。

    拿起铁鍬,主要是为了暖身,他继续在中庭工作。有一个喷嚏停在鼻头,就停在那里,没决定到底要不要出来。马可瓦多铲着雪,半闭着眼,而那个喷嚏始终卡在他的鼻尖。突然间:“啊……”,几乎隆隆震耳的:“……啾!”比地雷爆炸还要猛烈。由于空气急剧的变动,马可瓦多被震撞到墙壁上。

    可不是一点小变动:这个喷嚏引起的根本是一个龙卷风。所有中庭的雪扬起,纷飞有如暴风雪,然后被上方的漩涡吸进去,撒入天空。

    当马可瓦多从昏厥中重新张开眼睛,整个中庭都是空的,连一片雪花也没有。在马可瓦多眼前出现的是一如往日的中庭,灰色的墙壁,仓库的箱子,那些日常的多角和满怀敌意的东西。

 
 

 


有毒的兔子

 

    当出院那天来临,一个已经能走路的人从早上就在病房里绕,寻找他出院后的步伐、口

哨,在病人面前充健康不是为了让别人羡慕他,而是因为乐于使用鼓舞的声调。看着玻璃窗外

的太阳,或者看着雾,如果那天有雾的话,歌颂城里的噪音:一切都和以往不同,之前每个早晨

一面感到那来自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的光与音渗进来,一面于床的栅栏之间醒过来。如今外

面的世界重新属于他:病愈者通常自然而然地就认识到这一点;然后在一瞬间,又闻到医院的

气味。

    马可瓦多——天早晨等着医生在他的职工医疗证写上某些东西以便出院时,在身边察觉到

这种气氛,病愈了。医生拿着文件跟他说:“在这儿等。”然后留下他单独一人在诊疗室里。马

可瓦多看着他痛恨过的白釉家具,装满面目狰狞物质的化学试管,试着以正要离开这一切的

想法来振奋自己:可是他没办法感受到那份应有的喜悦。或许是因为想起又要回到公司去搬

箱子,或许是因为担心这段时间他的孩子们不知道又惹了什么麻烦,但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外

面的雾,让他觉得自己将在一片空茫中离开,融化于虚无的湿气之内。环顾四周,模模糊糊的

感觉到必须要喜欢某样在那里的东西,可是触目所见都让他厌烦而不自在。

    就在那个时候,看见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兔子。一只白兔子,有着长而松软的毛,小小的粉

红三角鼻,惊慌失措的红眼睛,绒毛未丰的耳朵几乎贴平在脊背上。它并不胖,但是关在那个

狭窄的笼子里,它蜷曲的椭圆身躯还是占满了整个金属网,因颤抖而波动的长毛一撮撮地伸

到外面来。笼外的桌面上,有一些剩的青草和一根胡萝卜。马可瓦多想那只兔子该有多么不

快乐,被关在那拥挤的空间里,看着那根胡萝卜却又吃不到。于是他把笼门打开。兔子并没有

出来:它在那儿停着不动,只有鼻子轻微地抽搐,好像装腔作势地咀嚼着东西。马可瓦多拿

起胡萝卜递近它,然后慢慢抽回,好引兔子出来。兔子跟着,咬住胡萝卜,勤快地就马可瓦多

的手上啃了起来。男人轻抚兔子的背脊,触摸的同时也掂掂看它胖不胖。在毛皮下,他摸到

一把瘦骨头。从这一点,再加上兔子啃胡萝卜的方式,他就知道医院一定没让它吃饱。“如果

是我养它,”马可瓦多想:“我一定把它塞得圆滚滚的跟球一样。”他满是爱怜地看着兔子,就像

饲养者在和善照顾动物的同时,预见的是将来烘烤的菜肴。如此,在度过日复一日苍白的住

院期后要出院的那个时刻,发现了一个朋友,一个原本可以填补他的时间及心灵的朋友,但现

在他得跟这个朋友分手,回到云雾弥漫,再也遇不到兔子的城里去。

    胡萝卜几乎快吃光了,马可瓦多抱起小动物四处寻找是否还有其他东西可以喂它。把兔

子的鼻子凑近医生书桌上的二小盆绣球花,不过看起来它的兴趣不大。就在这个时候,马可

瓦多听到医生的脚步声正要进门:怎么向他解释为什么抱着这只兔子呢?马可瓦多穿着束腰

的工作夹克,匆匆忙忙地把兔子往夹克里一塞,把扣子扣起来,又为了不让医生看到那跳动的

一团在胃的位置,便把兔子挪到后面去,顶在背上。兔子被吓到,一动也不动。马可瓦多拿回

他的文件,为了转身出去,又把兔子换到胸前。就这样,夹克里藏着兔子,他离开医院去公司上

工。

    “哦,你终于病好了?”车间主任威利哲姆看到他来上工。“你这儿长了什么东西?”指着马

可瓦多凸出的前胸。  

    “我贴了一块热膏药防止痉挛。”马可瓦多说。  

  在那时,兔子刚好扭了一下,而马可瓦多就像癫痫病患往上一跳。

    “谁戳你啦?”威利哲姆问。

    “没有,我打嗝。”马可瓦多回答,并用手把兔子推到背后去。

    “我看你还有点不对劲,”主任说。

    兔子试着要往背上爬,马可瓦多耸起肩膀让它下去。

    “你在发抖。再回家休息一天吧,明天你就会好了。”

    回家的时候,马可瓦多像幸运的猎人那样拎着兔子的耳朵进门。

    “爸!爸!”小孩们一面迎上来一面欢呼。“你在哪里抓到的?送给我们吗?是我们的礼

物?”并马上伸手抓兔子。

    “你回来啦?”太太说,从她看他的眼光,马可瓦多就知道他的住院只增添了太太对他新的

怨恨。“一只活的小动物?你想干嘛?它会把家里弄脏。”

    马可瓦多把桌子清干净,把缩成一团试图就此消失的兔子放在中央。“谁碰它谁倒楣!”

他说,“这是我们的兔子,它可以安心发胖直到圣诞节。”

    “它是公的,还是母的?”小米凯尔问。

    马可瓦多倒没想过它是雌兔的可能性。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新的计划:如果是一只母的,

就可以生其他的小兔子,然后发展成畜牧业。

在他的梦幻中,家里湿渍斑斑的墙壁消失无踪,

出现的是田野间的一座农庄。

  它是公的。可是畜牧业的念头已经进到马

可瓦多的脑袋里。虽然它是雄兔,不过是一只

很英俊的雄兔,可以找到它的新娘和其他办法

来组织一个家庭。

    “我们给它吃什么,,连我们自己都没得吃?”

太太尖酸地说。

    “这个由我来负责。”马可瓦多说。

    第二天在公司,马可瓦多从他每天早上带

出去浇水再放回原位的那几盆主管办公室的盆

栽各拔下一片叶子:这边拔几叶宽大亮丽的,那

边拔几叶晦暗无光的,全塞进夹克里。接着问

一位带着一小束花的女职员:“你男朋友送的?

可以给我一枝吗?”把花也放进口袋。对正在削

梨的年轻人说:“把皮留给我。”如此,东一片叶

子,西一串果皮,再加上花瓣,希望能喂饱小动

物。

    在某个时刻,威利哲姆先生派人来叫他。

“他们发现植物掉叶子了?”马可瓦多自问,习惯

性地感到内疚。

    车间主任那儿有医院的医生,两名红十字

医务人员,和一位民警。“请注意,”医生说,“我

诊疗室里的一只兔子不见了。如果你知道任何

消息,建议你不要耍诈。因为我们在那只兔子

身上注射了一种很可怕的病菌,可以传染全城。

我不用问你是不是把它吃了,否则这个时候你

已经不在人间了。”

    在公司外等着一辆救护车,大家急忙上车,

持续呼啸着警笛奔驰在马路和林荫大道上,往

马可瓦多家开去:沿路留下了马可瓦多沮丧地

从车窗丢出去的一行绿叶、果皮和花朵。

    马可瓦多的太太那天早上不知道拿什么下

锅。看着她丈夫前一天带回来的兔子,现在关

在一个塞满纸屑的临时笼子里。“它来得正

好,”自言自语道:“钱嘛是一毛也没有,月薪也

已经拿去支付职工医疗会不给付的额外医药

费,店铺又不让我们赊帐,还谈什么畜牧业或是

圣诞节吃烤兔子。我们自己有一顿没一顿的,

还要喂兔子!”  

    “伊索莉娜,”叫女儿,“你已经大了,应该学

着怎么煮兔子。你先把它杀了,皮剥了,然后我

告诉你该怎么做。”

    伊索莉娜正在读报上连载的言情小说。

“不,”哼哼唧唧的,“你把它杀了,皮剥了,然后

我再去看你怎么煮。”·    、

    “好!”妈妈说。“要我杀它我没有这个勇

气。可是我知道很简单,只要拎着耳朵,在它后

脑勺猛敲一下。至于剥皮嘛,待会再看着办。”

  “我们什么也看不到,”女儿头都不抬地说:

“让我打一只活兔子的后脑我不于,剥皮更是想

都不用想。”

    三个小男孩竖起耳朵听着这番对话。

  妈妈沉思了一会,看着小孩们,然后说:“男

生们……。”  

    小男孩仿佛约好的,一起转身背对母亲往

房间外面走去。 

  “等一下!”妈妈说。“我是要问你们想不想

带兔子出去。可以绑条彩带在它脖子上,然后

一起去散个步。”

    男孩子停了下来,彼此对望。“去哪里散

步?”小米凯尔问。

    “嗯,随便走走。然后去找蒂欧蜜拉太太,

你们把兔子带去给她,请她帮忙杀一下兔子,把

皮剥了,她那么能干。” 

    做妈的触到了痒处:她知道小孩子会震慑

于他们感兴趣的东西,至于其他的,就不愿意多

想了。于是他们找出一条淡紫色的长彩带,绑

在小动物的脖子上,孩子们像牵狗一样,手握彩

带,拽着身后不情不愿、勒得半死的兔子。

    “告诉蒂欧蜜拉太太,”妈妈叮咛着,“她可

以留一只兔腿下来!不,还是告诉她留兔头好

了。啊,随便她了。”

    当马可瓦多的屋子被护理人员、医生、守卫

和警察重重包围时?小孩刚刚出了门。马可瓦

多夹在他们中间半死不活的。“从医院带出来

的兔子是在这里吧?快点,指给我们看它在哪

里,但不要碰它:它身上有一种很可怕的病菌!”

马可瓦多带着大家到笼子前面,但笼子是空的。

“已经吃掉了?…”“不,没有!”“那么它在哪里?”

“在蒂欧蜜拉太太家!”所有追缉者又开始他们

的狩猎。  

    敲开蒂欧蜜拉太太的门。“兔子?什么兔

子?你们疯啦?”看着自己家涌进一批穿着白衬

衫和制服的陌生人,为了找一只兔子,老太太差

点中风。她对马可瓦多的兔子毫不知情。

    事实上,三个小男孩为了拯救那只兔子,想

好要把它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跟它玩一会儿

然后放它走;所以他们没在蒂欧蜜拉太太家的

楼梯口停下来,而决定爬到屋顶上方的平台去,

准备跟妈妈说兔子弄断绳子跑掉了。但是再也

没有比兔子更不适合逃亡的动物了。让它爬那

些阶梯就是一个问题:每一阶都把它吓得缩成

一团。最后只好把它抱在怀里带上楼去。

    在屋顶平台,小孩们想让兔子快跑:它不

跑。试着把兔子放在屋檐上看它能不能像猫那

样走路:但看起来它似乎受不了晕眩。又试着

把兔子抬到电视天线上看它能不能保持平衡:

不能,直直跌了下来。觉得无聊,小孩扯断彩

带,留下自由的小动物和它面前一望无际的倾

斜、多角的屋顶,便离开了。

    当它独处的时候,兔子就开始移动了。试

着走了几步,看看四周,换个方向,转个身,然后

小步小步的轻跳,往屋顶走去。这只小动物生

来就是受束缚的:它对自由的渴望并非漫无边

际,对它而言,能够有这么一会儿不用害怕就已

经是生命中的幸福了。现在它可以自由移动,

周围没有任何令它害怕的事,可以说是它这辈

子头一遭。这个地方不比寻常,但是它永远无

法建立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不是寻常的清楚

观念。自从它感觉到体内有一种难以分辨的、

神秘的痛苦在侵蚀后,它对内部的世界越来越

缺乏兴趣。于是它踏上屋顶,猫咪们看见它跳

上来,不知道那是谁,都胆怯地后退了。

    经过老虎窗、天窗、屋顶平台,兔子的行踪

并没有被忽略。有人开始在窗台上摆盆生菜,

然后躲在窗帘后偷窥;有人把梨核丢在屋瓦上,

并在旁边用细绳子布下陷阱;有人在屋檐上拉

了一线的胡萝卜块,直通到自家的老虎窗前。

所有住在顶楼的家庭都传颂着一句口号:“今天

有炖兔肉——或烩兔肉——或——烤兔子。”

    小动物注意到这些诡计,这些静悄悄的食

物的供应。尽管它很饿,仍抱持怀疑。因为它

知道每一次人类试图用食物引诱它,就会发生

一些不知名的和痛苦的事:把一支针管或手术

刀插在它身上;或把它塞进一件扣扣子的夹克

里;或用一条彩带拖着脖子走……。这些丑陋

的记忆跟它所承受的体内的痛楚,器官的缓慢

变化,和死的预感结合在一起。还有饥饿。但

仿佛它知道所有这些不舒适中只有饥饿是可以

被减轻的,并承认这些不可信赖的人类——除

了给它残忍的折磨外——还能给它——也是它

所需要——一种保护,一种家庭的温暖,便决定

投降,把自己交托给人类的游戏:听天由命吧。

于是它开始沿线吃起胡萝卜块,即便清楚知道

会再一次成为囚犯,遭受折磨,但是还可以重新

品尝这也许是最后一次的人间蔬菜的美味。它

一步一步地靠近老虎窗,应该会有一只手伸出

来抓住它;但一切相反,一眨眼间,窗户关了起

来,把它留在外面。这就它的经验而言是反常

的:陷阱拒绝弹跳。兔子转身,寻找身边其他埋

伏的迹象,以便在其中选择一个值得投降的。

可是周围的生菜被撤走了,绳子散开了,原本在

门窗后露面的人都消失不见了,并且关上了窗

户、天窗,屋顶平台了无人迹。

    这是由于一辆警车穿越城市,用扩音器呼

喊着:“请注意,请注意!有一只长毛的白兔子

失踪了,它患有严重的传染病!找到它的人请

记住它的肉是有毒的,即使碰触也有可能传染

有害的病菌!无论谁看见它,请通知最近的警

察单位、医院或消防队!”

    恐慌在所有的屋顶上传开。每个人都采取

了防御姿态,一看到那只兔子柔顺的步伐从别

的屋顶跳到附近,就发出警报,然后好像大批蝗

虫入侵前夕那样集体避难失去踪影。兔子在屋

缘犹豫不决地前进,正值它发觉自己需要与人

类亲近的时候,这种孤独感对它而言更具威胁

性,更难以容忍。

    同时,老猎人乌利克已经在他的猎枪中装

好打野兔用的子弹,隐蔽在一个平台上,躲在烟

囱后面。当他在雾中看见一团兔子的白影,迅

速开火;但是由于他担心有害动物的激动,散弹

射出的扇面偏得远了一些,打在瓦片上。兔子

听到射击的回音在身边回绕,一粒弹丸打穿了

它的耳朵。搞懂了:这是开战宣言,所有跟人类

的关系自此一刀两断。为了表示对人类和隐隐

约约感受到的忘恩负义之举的轻蔑,它决定了

结自己的生命。

    一片铺有金属钢板的屋顶斜斜伸出,在虚

空,在缥缈的雾中结束。兔子四只脚搭上去,一

开始还小心翼翼的,之后便任凭摆布了。向下

滑行,被痛苦包围淹没,朝死亡走去。在屋沿,

瓦楞托住它一秒钟,之后便往下坠落……。

    掉在消防队员戴着手套的手中,他是乘活

动电梯爬上来的。连最后这点动物的尊严也被

阻止,兔子被送上救护车往医院疾驰而去。在

车上的还有马可瓦多,他的太太和小孩,他们得

留院观察,做一系列的菌苗检验。

(倪安宇译)



弄错了的车站

    对于那些居住条件糟糕得令人厌恶的人来说,寒冷的夜晚最

理想的去处自然是电影院。马科瓦尔多迷上了彩色电影,因为巨

大的银幕足以展示最宽广的画面,辽阔的草原,连绵的山峦,非洲

的丛林,鲜花遍野的岛屿。他每一部影片都要连看两遍,直到电影

院关门他才不得不离开,但他的脑海里依然萦绕着那些自然景观,

他似乎依然在呼吸着那些鲜花绿草的芬芳。

    在这个细雨濛濛的夜晚打道回府,在车站等待30路电车,突

然苏醒的意识:他的人生风景,仅仅是电车、红绿灯、半地下室、煤

气炉、晾晒的衣服、仓库、包装间——这一切,顿时使他方才感受到

的电影的辉煌,化作了一团失去光泽的、灰暗的愁云惨雾。

    那天晚上,马科瓦尔多看的影片是描写发生在印度森林里的

故事:从沼泽的灌木丛升起迷茫的烟雾,蛇群顺着藤蔓爬行,盘踞

在莽林掩盖的古老寺庙的雕像上。

    走出电影院,马科瓦尔多睁眼朝街上望去,随即又闭上眼睛,

而后又睁开。他什么也看不见,绝对是什么也看不见,真是伸手不

见五指。他在电影院里的时候,一场大雾降临城市上空,这场雾浓

密、厚重,吞噬了世间万物,消融了一切声音;大雾把空间压扁了,

使它丧失了距离和范围,它把亮光驱人黑暗,使之变成了失去形态

的、捉摸不定的点点光斑。 

  马科瓦尔多不由自主地朝30路电车站走去,一头撞上了一块

告牌。此刻,他反倒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浓雾把周围的世界一

笔勾销了,他得以把银幕上的种种景象保留在自己的视觉里。寒

冷也有所缓和,云雾仿佛一条毛毯,几乎把城市包得严严实实。马

科瓦尔多裹紧他的大衣,他觉得自己得到了外界感觉的神助,他如

今仿佛在真空中滑翔,并且能够用印度、甘地、丛林和加尔各答的

形象来给这真空粉饰润色。

    电车驶过来了,发出缓慢的铃声,活像一个幽灵。周围的东西

全是模模糊糊地存在着,马科瓦尔多坐在电车的最里边,背朝其他

乘客,盯视窗外,偶尔有一些朦胧的光点和比黑暗还要黑的影子,

穿过虚无的夜色。这一切,对于那个晚上的马科瓦尔多来说,真是

美妙之极的机会,他可以借此睁着眼睛做梦,不管走到哪里,他都

可以在眼前这广阔无边的大银幕上永不停歇地放映电影。

    他这么想入非非,竟没有注意电车驶过的车站。他突然问自

己,眼下到了什么地方;他扭过身来,只见车厢里已几乎空空的。

他透过窗玻璃仔细察看,琢磨窗外隐隐闪过的光点,终于断定,下

一站他该下车了。他赶忙跑到车门口,匆匆下了车。

    他打量周围,试图找到一个认路的标记。他的眼睛能够搜集

到的少许的光和影,却无法构成他熟悉的地点。他下错了车站,他

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

    如果碰上一个行人就好了,可以请他指点路径。不过,在这样

偏僻的地方,又遇到这样的鬼天气和时候,简直连一个人影也没

有。末了,马科瓦尔多终于看见了一个影子,便等待他走过来。不

过,他越走越远了,也许他穿过了马路,或者他只是在马路中间行

走,也可能他并不是什么行人,而只是一个骑车人,骑着一辆没有

车灯的自行车。

    马科瓦尔多高声喊道:

    “劳驾!劳驾!请停一停!您能告诉我,潘克拉齐奥·潘克拉

齐埃蒂大街在哪里?”

    那影子继续朝远处移动,在几乎失去踪影的时候,回答道:

    “朝那……”

    可是马科瓦尔多没有听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方向。

    “朝右还是朝左?”马科瓦尔多嚷道,可他也不知道,他是否是

冲着虚无嚷嚷。

    回答,或者说回答的尾声,传了过来:

    “……方向!”

    其实,由于彼此看不清楚对方的位置,所以即便那人影指出向

左还是向右,也等于白说。

    马科瓦尔多现在朝马路对面的人行道走去,那里不太远处闪

现出一丝灯光,可实际的距离却很远,需要经过一个广场,广场中

间是长满青草的安全岛,还有指示车辆转弯的箭头,这是惟一能辨

认出来的标记。已是夜深时分,不过还应当有一两家咖啡店、酒店

在营业。熠熠闪烁的招牌刚显出“酒吧”的字样,便倏然熄灭了。

黑夜像一道金属帘门,瞬息间遮住了原先光闪闪的玻璃窗。他这

时才明白,酒吧关门了,而且离他很远。

    马科瓦尔多需要寻找另外的灯光来辨别方位。他朝前走去,

但他不晓得,他走的路是否正确,他也不晓得,他去追寻的灯光,可

就是方才闪现的灯光,或者它会出现在别的什么地点,或者干脆捉

摸不定。他在一重漆黑的、又略呈乳白色的雾尘中行走,这雾尘是

如此的细密,以致他觉得雾尘透过大衣,钻进了身子,他像掉进了

一个筛子,像海绵吸水似的浑身浸透了雾尘。

    他追寻到的灯光,原来是透过一家酒店烟雾迷蒙的玻璃门射

  出来的。酒店里座无虚席,酒吧柜前也站着人,也许是照明不佳,

  也许是大雾渗透了进来,这里的人影也显得模糊不清,就像电影里

  看到的古代或僻远地区的酒店。

    “我要去……也许你们知道……潘克拉齐埃蒂大街……”他向

顾客们打听。

    酒店里一片喧闹,酒醉的顾客们大声狂笑,认定他也喝醉了。

他腼腆地提出的问题,他得到的回答,也同样是模模糊糊、含混不

清的。为了暖暖身子,他起初向侍者要了,或者说那些站在酒吧柜

台前的顾客吩咐他要了四分之一公升葡萄酒,随后,又是半公斤,

几位顾客拍拍他的肩膀,又请他喝了几杯。总而言之,当他从酒店

走出来的时候,他比原先更糊涂,更不清楚怎样走回家去了,大雾

也比任何时候都更浓地淹没了茫茫大地和一切色彩。

    拖着被酒暖热的身子,他走了足足一刻钟。走着走着,他不时

觉得需要往左或往右走几步,以便掌握人行道的宽度,需要用手去

摸摸店家的墙,如果他还确实沿着人行道行走,确实还有店家的墙

的话。走着走着,他脑子里的迷雾好像稀淡了,而街上的迷雾则更

稠浓了。他记得,酒店里的人指点他说,再往前走一段路,约摸一

百米,然后再向人打听。不过,他现在不晓得,从酒店出来以后,他

究竟走了多远,也许,他仍然是围着那安全岛转悠。

    这里似乎是无人居住的地区,周围的砖墙很像工厂的围墙,拐

角处竖着一块指示地名的路牌,可悬吊在马路中央的路灯无法把

光线投射到路牌上。马科瓦尔多很想看清牌上的路名,便爬上了

有着“禁止停车”标志牌的杆子。他从杆子的顶端探出身子,把鼻

子贴近路牌,可地名的字迹已经褪色,他随身没有带火柴,否则只

要擦亮一根火柴就可照见。路牌上方的那堵墙显得平坦、宽阔,马

科瓦尔多从“禁止停车”标志牌的杆子上纵身一跃,登上了墙面。

他站在墙的边缘,隐约看见一块发白的大告示牌。他沿着墙面的

边缘向前走了几步,走到告示牌跟前,只见路灯照耀下,告示牌的

白底上赫然显出几个黑字:“严禁行人通行”,可他竟没有从这块告

示牌获得任何启示。

    墙的边缘相当宽阔,可以放心大胆地在上面行走。说实话,走

在墙上比走人行道还要好,因为路灯在黑暗中投下一条光带,正好

照亮他的脚步。走了一段,墙消失了。马科瓦尔多迎面碰上了

根柱子,他拐了个九十度的弯,又继续朝前走去。

一路上,马科瓦尔多不断遇到拐角、凹角、岔口、柱子,他的行

走路线呈现出不规则的图形。他不止一次地认为,那墙已经到了

尽头,不料马上发现,它又朝另一方向延伸。弯弯曲曲地走了一程

又一程,他已经晕头转向,不晓得该从哪里跳下去,重新回到马路

上。跳下去……而如果墙和马路高低悬殊,那怎么办呢?他在一

根柱子前蹲下来,试图察看一番墙下的情况,但没有任何光线能照

见下面黑漆漆的一片。也许墙和马路的高低只有两米,可现在简

直像是万丈深渊。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出路很快显现了。那是跟墙面相连的一片发白的平地,他踏

上平地,走了几步,心想这也许是一座建筑的水泥屋顶,一直伸向

黑暗深处。他马上后悔踏上了这块平地,如今他失去了任何借以

辨别道路的标记,他离开路灯愈来愈远,他每走一步都可能走向屋

顶的边缘,或者再往前,跌入虚无。

    那虚无确实是无底洞。往下看,只见远处点点灯光闪烁,如果

那是路灯,那么地面一定还在更深的低处。马科瓦尔多好像悬吊

在一种难以想像的进退两难的空间。突然,上方显出了绿色和红

色的灯光,排列成星座似的不规则形状。他抬起头察看这些灯光,

不知不觉一脚踩空,径直朝虚无坠落下去。

    “我完蛋了!”这一可怕的念头在他的脑子里闪过。说时迟,那

时快,他却一屁股跌坐在一片柔软的地面上,他的双手触摸到了青

草;他倒在一片草地的中央,安然无恙。那些低处的灯光,他起先

曾觉得很远很远,原来是紧贴地面的无数串灯光。

    贴近地面安装灯光是颇为少见的,不过倒也给他指明了道路,

走路方便多了。眼下,他不再脚踩青草,而是脚踏水泥地,一条很

宽的水泥道路穿过草地,被紧贴地面的那些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周围,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五彩的亮光在高空不时闪现和消失。

    “水泥路总会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的。”马科瓦尔多暗自思忖,

沿着水泥路走去。他走到一个岔路口,或者说交叉路口,每一条岔

路边都亮着贴近地面的小灯,路面写着斗大的白色数字。

    他泄气了。周围平坦的草地和迷蒙的烟雾不见了。如今选择

往哪个方向走还有什么意义呢?就在这时,他看见一束跟人一般

高的光线闪动。他看见一个人,确确实实是一个人,好像穿着一套

黄色工作服,双手挥动两块像火车站站长指挥列车运行的信号牌。

    马科瓦尔多朝此人跑去,还没有到他跟前,便气喘吁吁地说

道:

    “喂,请您告诉我,在这样的大雾天气,我该怎么办?请听我

说……”

    “不必担心,”那位穿黄色工作服的人平静而热情地回答,“千

米以上的高空没有雾,您尽管放心走吧,扶梯在那边,朝前走,其他

人都上去了。”

    这几句话虽然说得不明不白,可马科瓦尔多深受鼓舞。他特

别高兴地听到,附近还有其他的人。他便不再多问什么,赶紧去追

赶其他的人。

    那穿黄色工作服的人神秘地预告的扶梯,其实是一张梯子,梯

级很方便,两边挡板在黑暗中泛着银白色。马科瓦尔多登上了扶

梯。在一扇小门的门坎上,一位小姐彬彬有礼地向他问好,他觉得

这份温情不可能是向他表示的。

    马科瓦尔多连声说道:

    “向您致意,小姐!太好了!”

    他浑身浸透了寒气和潮气,如今竟能找到一个休憩的场所,简

直令人难以置信。

    他走了进去,一双眼睛被灯光照耀得睁不开来,他连忙眨巴眨

巴眼睛。他发现这不是什么住家。那么,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呢?

他相信他明白了,他走进了一辆公共汽车,这是一辆长长的、有很

多空位子的公共汽车。他坐了下来。他平常不坐公共汽车,而乘

电车回家,因为电车的票价便宜,但这一次他在一个僻远的地区迷

了路,这里只有公共汽车通行。真幸运,看来这是最后一班车,让

他赶上了!座椅很柔软,舒服极了!马科瓦尔多现在意识到了,他

以后将永远乘坐公共汽车,虽然乘客要受到某些限制,因为他此刻

听到扩音器里宣布:“请不要吸烟,请系上安全带……”还有,汽车

启动时,发动机的声音太喧闹了。

    一位身穿制服的人在座椅之间走动。

    “对不起,检票员先生,”马科瓦尔多问道,“您可知道,潘克拉

齐奥·潘克拉齐埃蒂大街可有一站?”

    “您说什么,先生?第一站是孟买,然后是加尔各答和新加

坡。”

    马科瓦尔多环顾四周,只见其他位子上端坐着留大胡子、头上

缠大头巾的印度人。也有个别的妇女,身裹绣花的莎丽服,额头上

点着吉祥痣。

    窗外,夜空里繁星点点。此刻,飞机穿过一层浓浓的云雾,正

朝晴朗的高空飞去。
 
蜂疗法

[重要说明]如要转载,请注明“来自卡尔维诺中文站(http://calvino.yeah.net)!"

    冬天过去了,它给人们留下了风湿病痛。午间微弱的阳光给

人们带来了欢娱,马科瓦尔多坐在公园里的一张长凳上看树枝发

芽,以消磨时光,等着午后再去上班。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大衣的

驼背小老头走过来坐在他的旁边:他是里齐耶利先生,已经退休

了。他孑然一身,一个人生活,也是坐在长凳上晒太阳的常客。这

位里齐耶利先生不时地抽动一下身子,嘴里喊着:“哎哟!”他裹在

大衣里的身躯显得更驼了。冬天的寒冷和潮湿使他落下了风湿

病、关节炎和腰痛病,病魔一年到头不断地折磨着他。为了安慰这

位可怜的老人,马科瓦尔多就对他谈论起他自己和他妻子以及他

的大女儿伊索丽娜患风湿病的各个不同阶段的情况,他那可怜的

女儿健康状况极为不佳。

    马科瓦尔多每天都带着用报纸包着的午餐;他坐在长凳上,打

开纸包,把已弄皱了的那张报纸递给迫不及待地把手伸过来接的

里齐耶利,并说道:

    “我们看看有什么消息吧。”即使是两年以前的过时消息,他也

同样有兴趣。

    就这样,他们有一天读到了一篇介绍用蜜蜂毒汁治愈风湿病

的文章。

    “可能是用蜂蜜。”总抱乐观主义态度的马科瓦尔多说道。

    “不,”里齐耶利说,“这里说的是用毒刺的毒汁。”于是他又给

他念了好几段。他们长时间地讨论着蜜蜂和它们的功用,还议论

着采用这种疗法需花费多少钱。

    从此以后,马科瓦尔多走在街上时,总是竖起耳朵留心听着各

种嗡嗡声,凡在他周围飞舞的昆虫他都盯着看。他注意到一只腹

部饱满、身上带有黄黑两色条纹的黄蜂在空中盘旋一阵之后,就钻

进了一个树洞里,随后其他的黄蜂从里面飞了出来:那种飒飒的响

声和成群黄蜂的飞进飞出说明树干里有一个完整的黄蜂窠。马科

瓦尔多就开始捕捉起黄蜂来了。他随身带着一只圆柱形的玻璃

瓶,瓶底还留着足有两指厚的果酱。他打开瓶子,把它放在树旁

边。很快就飞来了一只黄蜂,在瓶子四周嗡嗡地飞动,在果酱甜味

的引诱下,它钻进了瓶子。马科瓦尔多动作敏捷地用一个纸盖捂

上了瓶子口。

    他一看见里齐耶利先生便说道:“快,快,我这就给你扎一针!”

马科瓦尔多让他看那装着黄蜂的小瓶子。

    小老头迟疑不决。但马科瓦尔多说什么也不愿推迟试验,坚

决要在他们常坐的那张长凳上给小老头治疗:病人连衣服都不用

脱。里齐耶利先生怀着恐惧和希望撩起了大衣、上衣和衬衣的边

角,从破棉毛衫的一个洞口露出他腰痛的部位。马科瓦尔多把瓶

口对准了,抽去了瓶盖。起初没发生什么事,黄蜂在瓶子里不动。

莫非它睡着了?为了让它醒过来,马科瓦尔多敲了一下瓶底。这

一敲真管用:黄蜂马上向瓶口冲去,把毒刺扎向里齐耶利先生的腰

部。小老头疼得直叫,猛地站了起来,像是受检阅的士兵一样走起

正步来,一边揉搓着被刺的部位,一边冒出了一连串骂人的话:“妖

怪……魔鬼……”

    马科瓦尔多感到十分满意,小老头可从来没有这样威风凛凛

地挺起过胸膛。但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名警察一直在那里使劲

地盯着他们。马科瓦尔多挽起里齐耶利的胳膊,吹着口哨,远远地

离开了那里。

    他瓶里又装了一只黄蜂回家了。要说服妻子接受黄蜂毒刺的

治疗,可真太费劲了。但最后他成功了。过了一会,妻子只是抱怨

黄蜂刺得她灼痛难忍。

    马科瓦尔多尽心竭力地捕捉黄蜂。他给女儿扎了一针,又给

妻子扎了一针,因为必须按疗程治疗才能奏效,后来,他决定在自

己身上也扎一针。孩子们嚷嚷道:“我也要扎一下!我也要扎一

下!”大家都知道,小孩子就是这样爱凑热闹的。但是,马科瓦尔多

让他们提着玻璃瓶子出去捕捉新的黄蜂,以满足每天的需要。

    里齐耶利先生到家里来找他。他是跟另一个小老头乌利科骑

士一起来的,那人拖着一条腿,求马科瓦尔多马上开始给他治疗。

    消息传开了,马科瓦尔多现在有条不紊地工作着。他总是留

有半打黄蜂备用,那些装黄蜂的玻璃瓶都排放在一个搁板上,一个

瓶子里只装一只黄蜂。他把瓶子像针管一样按在病人的腰背上,

然后撤去瓶盖。待黄蜂蜇刺完后,他就像一个老练的医生一样,从

容自在地用蘸过酒精的药棉在刺过的地方擦揉。他家里只有一间

屋子,全家人都睡在里面。他用一扇屏风临时把屋子分隔成两部

分,一边是候诊室,一边是诊疗室。马科瓦尔多的妻子在候诊室里

接待患者,收取酬金。孩子们就提着空瓶子,跑到黄蜂窝所在的地

方去捕捉黄蜂,以保证治疗。有时候,黄蜂蜇了他们,他们几乎都

不再哭了,因为他们知道,让黄蜂蜇一下对身体有好处。

    那年,风湿病痛像章鱼的触角一样在居民中蔓延,马科瓦尔多

的疗法出了名。每到星期六下午,他那简陋的阁楼里还挤着一群

受病痛折磨的男女患者,他们把一只手捂在腰背或胯部,有的衣衫

褴褛,像是行乞的叫花子,有的看上去像是阔绰人家,他们都是慕

名而来的。

    “快,”马科瓦尔多对他的三个男孩说道,“快,你们拿着瓶子,

再捉些黄蜂来。”孩子们去了。

    那天阳光灿烂,无数黄蜂在街上嗡嗡地飞着。孩子们往常都

是在离那棵有黄蜂窠的树稍远的地方捕捉少数几只黄蜂。但那

天,米凯利诺为了逮得快点,逮得多点,就在树洞边逮起来了。“得

这样干。”他一边对兄弟们这么说着,一边把一只黄蜂赶到他刚放

在那里的瓶子上去想捉住它。但那只黄蜂总是停下又飞走,而且

逐渐停歇在越来越靠近蜂窠洞口的地方。现在,它又索性停落在

树洞口的边缘上了。正当米凯利诺要把瓶子放在那里时,只觉着

两只大黄蜂向他猛冲过来,像是要蜇他的脑袋。他躲避着,但毒刺

蜇得他疼得直叫,他手里的瓶子掉了。自己惹下大祸所引起的惧

怕心理很快使他忘记了疼痛:瓶子掉到黄蜂窠里面去了。开初的

一刹那都没有飞出来。而当黄蜂窠里涌出黑压压一大片东西并发

出震耳的嗡嗡声时,米凯利诺连喊叫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往后退了

一步:被激怒的黄蜂全部出动成群地飞出来!

    兄弟们听见米凯利诺发出一声吼叫,并见他没命地奔跑着。

他一溜烟地朝前跑着,跟在他后面的那团黄蜂群就像烟囱里冒出

的滚滚浓烟一般。

    一个被追赶的孩子往哪里跑呢?当然往家里跑!米凯利诺也

这样。过路人都来不及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只看见一群黄蜂

和一个拼命在街上奔跑的小孩,还伴有震耳的嗡嗡声。

    此时,马科瓦尔多正在对他的病人们说:“你们再耐心地等一

会,黄蜂马上就到。”当门打开时,一窝黄蜂闯入了屋子。他们居然

都没有看见把脑袋一头扎在脸盆里的米凯利诺:房间里到处都是

黄蜂,病人们挥动胳膊竭力想赶走它们,但无济于事。不过风湿病

患者的动作却奇迹般地敏捷轻巧,那僵硬的关节在剧烈的运动中

也变得灵活自如了。

    消防队员们来了,而后红十字会的也来了。马科瓦尔多在医

院的病床上,他那被黄蜂蜇得红肿起来的脸人们都认不出来了。

对于躺在医院其他病床上的患者们的大声咒骂,他连气都不敢吭。
 

文章录入:林俏龙    责任编辑:深圳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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