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宇宙奇趣》
月亮的距离
文/卡尔维诺
译/张宓
据 乔治·H·达尔文先生所说,从前月亮曾经离地球很近。是海潮一
点一点把它推向远方的:月亮在地球上引起的海潮使地球渐渐失去了自身
的能量。
“我知道”,老QFWFQ喊道。 “你们都无法记得,可我都记得清清楚
楚。那时月亮就在我们头顶上,其大无比:望月时,月光如昼,那是一种
奶油色的光,巨大的月球似乎要把我们压倒碾碎。新月时,它在空中滚动
着,恰似风持着的一把黑伞。那蛾眉月的尖垂得那么低,好像要穿透礁石
让月亮抛锚停泊。那时候,什么都跟现在不同:由于离太阳的距离不同,
运行轨道、倾斜角度都不同于今日。地球和月亮紧挨着,不难想象,这两
个大家伙怎么也找不出不互为对方阴影的办法,结果随时都会发生月食。”
你问运行轨道吗?椭圆形的,当然是椭圆形的。一阵子压在我们头顶
上,一阵子又旋转着飞开。而海潮呢,月亮压低时就涨潮,谁也拦不住。
有些满月之夜,天低低的,潮高高的,月亮之差一丁点就要被海水浸泡湿
了,顶多也就差几米吧。难道我们就没有想过到月亮上去吗?哪能呢!只
需划着小船到月亮下面,支上一架木梯就能爬上月亮。
月亮离地球最近的那一点是金礁湾。我们划着舢板,就是一种圆身平
底的软木小船,到达那个海域。船上的人还不少,有我,武贺德船长和他
的妻子,我的表弟聋子,有时还有小希恩息,她那也就是十二岁的样子。
那几夜,海面极其平静,银光闪闪,如同一池水银。那些经受不住月球引
力的小蟹、墨斗鱼、透明的海带、小珊瑚等,跃出海面,升空落到月亮上,
吊挂在那抹了灰浆似的月亮表面上;还有的小东西悬浮在半空中,成为一
群发光的流体,我们不断用芭蕉叶扑打着驱赶它们。
我们的工作是这样进行的:我们在船上带了一架木梯,
一个人扶着梯子,另一个则爬上去,还有人划浆,把船划到
月下,所以需要几个人的配合(这是几个主要人物)。爬在
梯子顶部的人在小船靠近月亮时吓得大叫:“快停住!快停
住!月亮要撞破我的头了!”那种感受真是难以言表:月球
这庞然大物,表面上满是尖尖的突起和深深的凹裂,好像就
要压到自己身上。现在肯定会不同了,而那时的月亮,确切
讲是那时月亮的肚子,就是离地球最近的、几乎要擦边相碰
的那部分,表面覆盖着一层尖头鳞片。那样子很像一条鱼的
腹部,连那种味道都很相似。在我印象里,若说它不像是鱼,
是因为鱼是软的,而月亮更像熏鲑鱼。
其实,站在梯子顶部最高一层横栏上平衡直立,只要伸出胳膊,正好
可以够到月亮。我们原先的估计是正确的(当时我们还没有怀疑到月球会
渐渐远离地球而去)。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如何上手登月。我选择一块稳固
的鳞片(我们这一组五六个人都要依次上去),先用一只手抓紧它,另外
一只手也抓住它,这时立刻感到脚下的梯子和船都逃掉了,而月亮的移动
则使我得以摆脱地球的引力。是的,月亮有一种撕扯你的力量,当你从地
球向月球过渡时会感到这种力量。你必须迅速抓住鳞片,像翻跟头一样,
纵身一蹿,两脚就落到月亮上了。从地球上看,你是头朝下倒挂着的,可
你自己却是和平时一样正常站立着,唯一奇特的是眼前看到的是一汪海水
波光闪闪,小船上的伙伴们都手足倒置,象是葡萄串倒挂着。
在这种登月的跳跃中表现得最超群出众的就是我的聋子表弟。他粗糙
的双手一触到月球(他总是第一个爬上梯子),就立刻变得非常柔软、特
别准确。他总能一下子就找到最理想的登月点,甚至双手一按就全身妥帖
得附着到这个地球卫星上。有一度,我甚至觉得当他伸出双手时,月亮就
像他迎面而来做接应。
他从月亮返回地球时也同非常灵巧机敏,对我们来说,是一种跳高:
伸开双臂,尽最大努力往高跳(这是从月亮上讲,如果从地球上看,那样
子就更像跳水,上臂向后张开,一个猛子扎下来),总之,跟在地球上跳
高一模一样,因为月亮上没有什么能支撑梯子。而我的表弟可不是双臂前
伸纵深一跃,他像要翻跟头一样,低头蜷身,靠手撑月面的反弹力腾空而
起。我们从船上看他在空中翻跳起来,真像要用双手擎起月亮这个巨球。
当他双手用力撑月面时,整个月球都在颤动,直到他落到我们上方,大家
才能抓住他的踝骨,把他拉回到船上。
现在,你们会问我们去月亮上究竟要干什么,我这就解释给你们听。
我们失去取奶的,用的是一把大勺和一个大木桶。月乳是很浓的,像是一
种凝乳。这种月乳是当月球掠过地球上的草原、森林和沼泽地时,受月球
吸引而飞到月亮上的那些东西在鳞片之间发酵而成的,其要成分有植物汁、
蝌蚪、沥青、兵豆、蜂蜜、淀粉晶体、鲟鱼子、苔藓、花粉、凝胶质、小
虫、树脂、胡椒、矿物盐、燃料等。只要将勺子伸进鳞片之间,就能伸出
满满一勺这种珍奇的乳液。当然,它不是纯净的,含有不少沉渣。在发酵
过程中并非所有物质都能溶解,有些东西还直挺挺地混在乳浆中:指甲、
钉子、海马、榛子、花梗、陶瓷碎片、鱼钩,偶尔还有梳子。这种乳浆在
盛上来后还要撇去皮,再过一遍滤勺。做到这些都不算困难,难点在于如
何把它送回地球上。我们是如此操作的:每盛上一勺,我们就双手握把,
用力将它像发弹射弹似的甩向地球。只要投掷力够大,这一勺乳浆就能被
甩到海面上。一旦到了海面,它会浮在水面,把它捞到船上就很容易了。
在这种投掷运动中,又是我的聋子表弟大显身手。他很有臂力,有极善瞄
准,能一下子把乳浆甩到船上人端着的木盆里。而我则屡遭失败,往往因
为无法战胜月亮的引力,投出去的一勺乳浆又回落到自己头上。
我的聋子表弟超群出众的表现还远非这些。对于他来说,在鳞片之间
掏月乳是一种游戏:他有时根本不用勺子,只用一只手,甚至一个手指头
伸进鳞片缝隙中。他没有一定的运动路线,只是从一点跳到另外一点,像
要跟月亮开玩笑,出其不意,甚至是给它搔痒。说来也怪,它的手到之处,
乳浆竟像从肿胀的母羊乳头上向外喷射而出。我们这些人就只好跟随其后,
拿着勺子收集他“开发”出的乳浆。他时而往东,时而向西,没有明确的
路线,显得十分随意。有些地方只是因为他觉得有味道才去,比如一些鳞
片之间裸露着的软软的皱褶。有时,表弟连手指都不用,而是用他计算精
确的跳跃去踏,用大脚趾(他是赤脚登月的)戳出月乳来。从他发出的欢
叫声和随后的一连串跳跃来看,这似乎是他开心取乐的极点。
月球表面并不是均匀的鳞状,有些地区是光滑裸露的单色粘土。对聋
子来说,这种柔软的空地给了他翻跟斗和几乎像鸟儿一样腾飞的想象,他
真想全身都浸泡在月亮的乳浆之中。就这样,他跳来跳去,到一定时候就
看不见他的影子了。月球上延伸着大片我们决无任何好奇或任何理由去探
险的地方,表弟就消失在那里。我想,他在我们眼皮底下所做的那些翻跟
斗之类游戏不过都是一种准备活动或开场序幕,他一定要去隐蔽的地方做
什么秘密活动。
在金礁湾的那些夜晚,我们有一种特别的感受;快活,但有一种悬念,
就好像脑壳里面不是大脑,而是一条鱼,一条受月亮吸引而浮上来的鱼。
我们唱着、叫着、耍着。船长的妻子弹竖琴,她的胳膊极长,在夜光下像
鳗鱼一样闪着银光,腋下则是像刺海胆一样神秘的深色。她的竖琴声甜美,
但嗓音尖利,到了几乎无法忍受的程度。我不得不发出长长的喊声,与其
说是为她伴声,不如说是为了保护听觉器官。
透明的海蜇浮到水面上抖动着,有的离开水面,飞向凹凸不平的月球。
小希恩息以抓在空中飞行的海蜇为乐,但这并非易事。有一次,她伸着胳
膊想抓住一只海蜇,向上一蹿,自己也飘了起来。因为她瘦小,还差几个
盎司的体重才能战胜月球引力,被地球引力再拉回来。于是,她就和那些
海蜇一起在海面上空飞了起来。这可真让她害怕了,她一会哭、一会笑,
后来索性开始在空中抓甲壳类和小鱼,放进嘴里嚼起来。我们忙着追赶她:
月亮沿着椭圆形轨道开始远去,后边拖着一片海洋生物,像流星云一样在
海天之间飘动;有一片弯曲的长海带,小女孩就悬浮在那些海带中间。小
希恩息有两根小辫子,这两个辫子也在飞舞,朝着月球翘起来;她又蹬又
踢,给空气一定的力,好像要战胜那股看不见的气流。在飞行中,她丢了
拖鞋、袜子也从脚上拖拉下来,受地球引力的作用而挂在空中,我们站在
梯子上努力去抓回它们。
抓住空中浮游的小动物吃掉确实是个好办法,希恩息越吃就越增加体
重,也就越向地球坠落,而且因为她是那些浮游物体中最大最沉的,那些
软体动物、海带和浮游生物就像她集中起来,很快就给她披上一层二氧化
硅的壳,壳质的贝、龟甲壳,乃至海草。她在这些七七八八的杂物中逐渐
摆脱了月亮的引力,直到落到海上,泡在水中。
我们划船去救援:她的身体还颇有磁力,我们费了很大气力才把她从
附着在身上的那些杂物中解救出来。柔软的珊瑚缠在头发里,我们用梳子
每给她梳一下,就有小鱼小虾纷纷落下;她的双眼被贝壳糊住了,帽贝的
吸盘吸住了眼睑;乌龟的触手从她的胳膊缠到颈部;她的衣服几乎是海带
和海绵的织物。我们只能先除去最大的异物,其余的东西,如那些小贝壳
和鱼翅,就靠她自己在以后的一个星期之内继续摘净。她的皮肤上沾了很
多小硅藻,而且是永远不脱落的,若不仔细看,她身上总像有一层薄薄的
灰尘。
地球与月球之间的两股力量相互较量就是这样的,我说还有甚者:从月球落到地球上的物体在一定时间内还保持着月亮的磁力,拒绝我们这个世界的吸引。我够大够重了,每次上去再回到地球上都要有一个重新习惯的过程,同伴们都得抓住我的两只胳膊用力拽,他们在颠簸的小船上,而我则继续头朝下脚朝天好一阵子才行。
“你抓住,用力抓住我们!”他们向我喊着。在这乱抓乱摸中,我有时抓住武贺德太太的乳房。又圆又挺的乳房,接触起来感觉良好,心里踏实,她的引力与月球的引力相当,甚
至更大一些。在我头朝下的降落中,我能用另一只胳膊搂住她的腰,更便
于重新过渡到这个世界来,一下子摔落到船底。武贺德船长为了让我醒来,
还要朝我泼一桶水。
就这样,我开始爱上了船长夫人,这也是令我痛苦万分的事。因为我
很快就发现船长夫人的目光总是盯着一个人不放:我表弟的手一稳稳地碰
到地球卫星表面,我就能从她的目光中看到对聋子与月球之间彼此信任的
情感的反馈;当表弟去做那些神秘的月球探险而消失时,我看见她惴惴不
安,如坐针毡。对于我,已经是一切都十分清楚了:武贺德夫人正在嫉妒
月亮,而我正 在嫉妒表弟。武贺德夫人有钻石一样的眼睛,目光之中燃
烧着烈火,她看月亮时几乎像在挑战,就好像在说:“你不会占有他!”
而我觉得被完全排斥在外了。
对这一切最不理解的就是聋子。当人们帮助他降落时,正如我已经解
释过的,大家都拉他的腿,武贺德夫人每每不能自制,整个人都毫不吝惜
地身心投入,伸出她那银白色的双臂去迎接他。对此,我心中袭过一种痛
楚忧伤(她降落时我也抓过她,她的身体是顺从的,但没有像对表弟那么
感情投入地扑来);而他却满不在乎,还沉浸在对月球的陶醉之中。
我看看船长,自问他是否注意到妻子的举止表现;但他那张布满皱纹
盐渍重重的紫红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流露出来。由于聋子总是最后一个
离开月亮,他的降落就意味着开船起航。那时,武贺德做出非常友善的姿
态,把丢在船底的竖琴拾起来递给妻子,我便合着唱起忧伤的曲子:“每
条银光闪闪的鱼在水面游呀游,每条模糊不清的鱼在海底沉牙沉。”大家
都合声而唱。
每个月,地球的这个卫星刚一到那里,聋子就进入他那隔绝于世的境
地,只有到望月接近时他才醒来。那次,我故意不去参加登月,得以挨着
船长夫人留在船上。表弟刚一上梯子,武贺德夫人就说:“我今天也想去
那上边!”
船长夫人还从未登月过,但武贺德并不反对,甚至把她推到梯子上,
喊着:“你去吧!”于是,我们大家都动手帮助她:我从后边支撑她,我
感到她在我的双臂之上,圆圆的,软软的。为了撑住她,我的手掌和脸都
紧紧贴着她,直到她升到月球时,我感到一种失去接触的痛苦,以至为了
能跟随其后,便扑过去说:“我再上去一点,好扶她一下!”
我像被一只钳子夹住一样给拉了回来:“你留在这里,这里有你该干
的事!”武贺德船长并没提高音量,对我命令着。
那时每个人的意图都已经很清楚了,而我却没有理解,甚至现在也不
见得把一切都弄清吃透。船长夫人可能一直怀着与我表弟共同登月的愿望
(或至少不让他一个人出现在月亮上),而她的计划很可能有更加远大的
目标,甚至是得到聋子的理解而共同谋划的:一起藏在月亮上面呆一个月。
但是也许我的表弟是道地的聋子,对她所试图解释的一切都没有理解,甚
至连自己是夫人所期望的对象这点都毫无察觉。船长呢?他期望摆脱妻子,
我们看到,她刚一到月亮上面去,他就变了模样,于是我才明白为什么他
根本不设法挽留她。然而,他能从一开始就知道月亮的轨道在变化吗?
我们谁也没有对此有过疑问。聋子,也许只有聋子在朦胧中知道些什
么,预感到那晚将要告别月亮。为此,在他的秘密地方藏了起来,再没有
露面。船长的妻子则一直跟着他:我们看到她多次穿过鳞片间的开阔地,
突然停下来,望着我们这些留在船上的人,似乎是问我们是否见到过聋子。
那夜肯定是有些不正常:海面不像以往月圆时那么紧绷绷的几乎向天
空拱起来,而是显得很放松,很柔和,好像月亮的磁力不再发生作用了。
连月光也不同于其他满月之时,好像在黑色夜幕中变得更浓了。那月亮上
面的同伴们应该也发现了正在发生的情况,向我们投来惊慌的目光。我们
双方不约而同地叫出声来:“月亮远离地球而去了!”
喊声未落,月亮上露出了我的表弟,他奔跑着,显得并不惊慌,也没
被惊呆:他手扶月亮地面,像以往一样翻个跟头,而这次他却只能跳到空
中悬浮了起来,像上次小希恩息一样,在月亮与地球之间停顿了一会,他
转过头,用力像游泳时战胜水流的样子挥臂朝我们的方向以从未有过的缓
慢速度游来。
月亮上的其他水手都急忙模仿他的样子,没有人想到把采集到的月乳
带回船上,船长也并未为此而斥责哪个。由于时间过得长了些,两个星球
之间的距离不再容易穿越,无论他们怎样模仿表弟或飞行或游泳,都是在
半空手舞足蹈胡乱比划而已。“互相抓住!笨蛋!你们互相抓住呀!”船
长大声叫着。听了他的命令,水手们试着相互抓住,形成一团,一起向地
球引力区前进:突然一下,扑通一声就落入海里。
小船奋力打捞他们。“等等,还差夫人呢!”我叫起来。船长夫人也
试图跳过,但她只在离月球几米的地方飘动,划动着她那银白色的双臂轻
柔地飘动着。我爬到梯子上,想把竖琴伸过去让她抓住这个机会。“你到
不了那里!要去抓住她才行!”我挥动着竖琴想纵身跃起,而我头顶到月
亮的距离不再是先前那么近了,那巨盘似的月亮显得小了,而且越来越小,
好像是我们的目光把它盯得越来越远。天空像个无底深渊,只有星星越来
越多,夜空在我们头上泻下一条空洞洞的河,使我陷入无比惊恐和头晕目
眩之中。
“我害怕,”我想,“我太怕跳下去了!我是胆小鬼!”而那时节我
竟跳了下去。我在空中拼命游动,把竖琴伸向她,而她非但不迎我而来,
反而自转起来,朝着我的一会是脸,一会是后背。
“我们拉到一起呀!”我喊着,已经快赶上她了。我抓住她的腰,手
臂和她握到一起。“我们一起落下去!”我集中全力要跟她更紧密地结合
在一起,体验搂着她的全部的滋味,以致较晚才意识到虽然在拉她摆脱月
球,却使她又重新回落到月球上。难道我没有意识到吗?还是我从一开始
就有了什么想法?我无法理出自己的思想头绪,却从喉中冒出了一句:
“我跟你在一起待一个月吧!不,我靠着你待一个月!”我喊着,无比冲
动,“我在你身上待一个月!”就在那时,我们落到月亮上,我撒开了手,
我们一东一西摔在凉凉的鳞片上。
我抬起眼,以为就像前几次登月时那样,一定会看到我头顶上面的汪
洋大海像一个无边的巨大屋顶。然而,此次虽然见到了它,却要高得多了,
还有海岸线,礁石,海角;至于那几只船,就实在小得可怜;同伴们的脸
已无法看清,他们的呼喊声也极其微弱。只有一个声音从近处传来,那是
武贺德夫人的声音。她找到了竖琴,正抚摸着它,弹出如泣如诉的一支悲
曲。
漫长的一个月开始了,月亮缓缓地围绕着地球转动,在这个悬在空中
的星球上,我们看到的不再是熟悉的海岸,而是其深无比的汪洋大海,炽
热的火山砾形成的荒漠,冰川覆盖的陆地,偶尔闪现出爬行动物的森林,
飞流直泻切成的陡峭山石,沼泽地上的城镇,凝灰岩的大墓地,陶土泥浆
的帝国……距离使一起都涂上一层相同的色调:从外边看去,每个形象都
显得陌生。大象群和蝗虫群在平原上都显得一样铺天盖地,一样浓稠密集,
以致无法区分它们。
照说我应该非常幸福:终于如愿以偿,只有我和她在一起,独享与武
贺德夫人的亲密,而表弟所羡慕的月球成了我独占的领地;这一个月的日
日夜夜,月球毫不间断地展现在我们面前,月球表面的乳汁以其酸甜可口
的味道滋养着我们。当我们举目望去,那个养育我们的世界终于在我们眼
前展现了它多变的形态,没有哪个地球人能看到如此景色;我们凝望月球
那边的星辰,大大小小的,像是被天穹压弯了的枝上挂满的成熟了的亮果。
然而一切都在更光明的希望的那边,对于我,这却是一次流放。
我只是在想念地球,是地球使我们每个人成为自己而非他人;而站在
这个远离地球的地方,我自己似乎不是原来的我,她也不是原来的她。我
渴望回归地球,担心会失去它。我的爱情之梦也是在地球与月球之间翱翔
游动时就完成了,没有了地球的引力,我的爱恋只能集中在我对深感缺憾
的一切的思念之情上,那个地方,它的周围,它的过去和未来。
这是我的感受。她呢?我一对此自问,就担心害怕。因为,如果她和
我一样只知思念地球,就是一个好迹象,是我们终于达到相互理解的标志;
但是,也可以是一切都枉费心机的表现,说明她心里惦念的只有聋子。然
而,全然不是。她从未抬眼看过我们那个地球,只是在荒野中面色苍白地
嘟嘟囔囔,没完没了,扶弄着竖琴,好像与月球的这个临时条件颇相融合。
这能是我战胜了对手的标志吗?不!我输了,输得好无希望。因为她明白
我的表弟的爱只在于月球,她所想的就是变成月亮,成为他所爱的物体的
一部分。
月亮完成了它围绕地球一周的旋转,我们又再度回到金礁湾上方。当
我认出这个熟悉的海湾时,真是惊恐万状:即使最悲观的预想,也没料到
它会因距离加大而变小到如此地步。我的伙伴们在那一湾水面上又划船过
来了,他们没有带梯子,因为是在是用不上了;但是几条船上伸出了一片
长长的矛,每人挥舞着一支,每支长矛的顶端装了一只齿叉或四爪钩,也
许是想最后一次抓住月亮的鲜乳酪,或者是给在这里的我们一点帮助。很
快,事情变得十分明显,杆子不够长,不足以伸到月亮上;于是,杆子纷
纷落下,显得那么短小,那么沮丧,飘在海面上;有几只船在这番混乱之
中失去平衡,翻了个儿。就在此时,一条船开始伸出一支更长的竿子。要
竖起它来需要非常缓慢的操作,因为竹竿很细,操作中的抖动会使它们折
断。这种操作要有很大力气,而且要技艺精湛,才能使所有的重力垂直,
不让小船倾斜失衡。
看啊!这竹竿的顶尖果真触到月球了!我们眼见它探过来,戳到鱼鳞
片片的月球表面,并且停顿了片刻,似乎是给月球一点小小推力,而这推
力大到甚至能使月球离地球再远一些,然后再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好像先
完成一个弹跳,再度反弹远离开。我认出来了,不,我和武贺德夫人都认
出来了,是我的表弟,只能是我的表弟!是他在最后一次和月亮做游戏。
他用此雕虫小技,是月亮在他的竹竿上就像在靠他支撑平衡。我们发现,
他的这种才干决无任何其他目的,决不打算得到什么实在的结果,甚至可
以说是要把月亮推开,把他送上更远的运行轨道。也就是他,他不会接受
违背月球的本性、行程和意愿的观念,如果月球现在要远离地球而去,是
他在享受这种远离,如同当初享受它的邻近一样。
面对这一切,武贺德夫人该作何反应?只有这时刻才显出她对聋子的爱决非任性的轻佻之举,而是义无反顾的。如果表弟爱的是月亮,她宁愿留在这里,在月亮上面。我产生这种看法,是因为看见她并没有向竹竿迈进一步,只是举起竖琴向地球伸去,并且拨动起琴弦来。我所谓“看见”,只是用眼角余光看见她的形象,因为竹竿刚一触到月球,我跳上去抓住了它,像一条蛇爬在竹竿上,用双臂双腿之力,在空气稀薄的空中轻飘飘的,感受到一种回归地球的命令对自然力量的控制,全然忘却了我之所以登月的原因,或许是对这动机的不幸结局有了空前清醒的认识。我顺着竹竿爬到某一点就不再需要用任何气力便被地球吸引着头朝下跌落,竹竿被摔成千截万段,我也落入海中。
回归地球是甜美的,重返祖国是幸福的,但我的心中仍为失去她而痛苦,我的眼睛一直盯着月球,望着永远无法追得上的她。我用目光搜索,找到了她。她仍在我离去的那个地方,在我的头顶上的一片滩地上,一言不发。她是一片月色,手持竖琴,轻轻拨弄。我还能清楚地看出她的胸脯、手臂、腰身,完全与我记忆中的形象吻合。现在,月亮变成了一个又扁又圆的远远的银盘,而只要天空中有月亮出现,我的目光就投向它。月亮越是变得大些,我就越想像在不同得视角中看到她,或者她的什么东西。是她使月亮成为月亮,每逢月圆就使狗们整夜叫个不休,而我也在其中。
天亮的时候
G.P.库帕解释说,由于一种不定形的星云似的流体的收缩,太阳系的星球系开始在茫茫黑夜中凝固。一切都又冷又暗,最后是太阳,它也开始收缩,直到缩小成现在的大小模样。在这个收缩凝固的过程中,温度升啊升啊,提高了数千度,于是便向茫茫太空发出了辐射!
“那时候真是一片漆黑啊!”老QFWFQ应和着库帕的说法,“我当时还是个小孩子,刚刚记事。平常,我的爸爸妈妈和Bb'b奶奶在一起,还有来访的姑姑、叔叔和舅舅,后来变成马的Hnw先生,再就是我们这些小孩子。好像我曾经讲过,我们在云上面,就像睡觉的样子,平躺着,一动不动,随云而转动飘移,我们这些人可不是躺在外边的,明白吗?在云的表层可绝对不成。那里太冷了。我们是在云表层下面,就像铺盖着一层流动的颗粒状态的物质。那时候,计算时间的方法还不存在,每当我们数云层转动的圈数就要发生争执。因为在一片漆黑之中是没有任何参照点的,结果我们总要吵起架来。于是,我们索性任时光流逝,多少个世纪都如同几分钟而已;只有等待,尽量盖暖捂好,昏昏而睡,过一阵便发出点声响,好让彼此明白我们大家还都在那里;当然,还要搔痒,因为这些粒子的旋转效果便是一种令人讨厌的痒痒。
我们在等待什么?没人能说得清楚。当然,Bb'b奶奶还记得物质均匀地分散在空间、还有热量和光线的时候。老人在讲话时会有些夸大其词,不过我们都明白,随着时间流逝,总是有所改进,或者有所变化。我们的问题就是度过这漫漫黑夜。
比所有人都过得更好的是我姐姐C’d(w)n,因为她性格内向,是一个害羞但任性的女孩,喜欢黑暗。C’d(w)n选择的是偏远的地方,在云的边上。她静观漆黑的夜色,任凭尘埃微粒流动成小型瀑布,自言自语,发出像小小瀑布似的笑声,甚至还哼唱着;她不论是睡着还是醒着,都爱做梦。她的梦与我们的都不同:在黑暗之中,我们梦到的还只是黑暗,因为我们头脑中别无其他;而她梦的,据她所说,则是更深更广更柔软光滑的黑暗。
是我父亲第一个发现有了什么变化:我正在打盹,被他的喊声叫醒:“注意!这里摸得到了!”
我们身边的云一直是流动的物质,而那时开始凝固了。
其实,我母亲已有好几个小时总是翻来覆去,并埋怨说:“哎哟,我真不知道该向哪边侧身了!”总之,听其言便可得知她睡觉的地方有了一种变化:那些尘埃原来是软软的,富有弹性的,散布均匀的,人身在其中可以不留任何痕迹,无论怎么躺着都觉得舒服。可是,从这时起,尘埃形成了一些凸起和凹陷,显露出她平时卧态全部体重压出的起伏身形。她觉得下面好像有许多颗粒变得厚实或肿大起来,好像下面数百公里之下有什么在通过层层柔软的尘埃施加压力。通常,我们对母亲的什么说法都不太听信,对于她这么一个超级敏感者,而且岁数又相当大,那种存在方式实在是不适合她的神经。
接着,是我的哥哥Rwzfs,他当时正处于青春期,每隔一段时间就听到他拍拍打打,又挖又刨,总之,是不安宁的样子。
我问:“你干什么?”
“玩玩。”他说。
“玩?玩什么?”
“玩一个东西。”
你们明白吗?这可是头一次啊!可以玩的东西是前所未有的。想想看,我们能玩什么?玩那种气态物质?这只适合我姐姐G'd(w)n。如果Rwzfs有什么可玩之物,那一定是他找到了什么东西。果然,他带着一种夸张的口气说找到了一块石子。其实不是石子,但肯定是一种坚实的材料,一种不那么气体的东西。对于这点,他不是那么准确,而是讲些随心所欲的故事。那正是镍形成的年代,他那时言必称镍,说:“看,是镍!我玩镍呢!”为此他得了一个“镍Rwzfs”的绰号(他并没有变成镍,只是因为他太迟钝,好像不能走出矿物阶段;事物都变化了,我说的是真话,并不是因为他是我哥哥。他总是有点迟钝,这不假,但他不是金属类的,而且还有些胶质,以至很年轻就娶了海带中最早成熟的一个,然后就音信皆无了)。
总而言之,似乎所有人都感觉到什么,只有我例外,也许是我太不留意了。无论是睡着还是醒着,我都听到父亲的叫喊声:“这里,又摸到了!”这是一种没有意义的表达(因为在此之前肯定是什么也不曾摸到过),但是在那个瞬间,此话就有了意义,他说明我们开始体验一种感觉,略有些恶心,像是一种污泥沉积在我们下面,变成了盘子,我们在上面可以弹跳起来。我抱怨地叫:“唉,奶奶!”
我后来多次自问,为什么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叫奶奶呢?B'bb奶奶习惯于旧时的一切,常做些不合时宜的事。她始终相信物质是均匀膨胀的:比如垃圾,你随便把它丢到哪里,它就会变得稀薄,逐渐消失。也许是凝固过程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污垢垃圾开始在尘埃粒子表面附着变浓,不能再向四下飞散。对此,奶奶脑子里却一点也没有意识,致使我在朦胧中把这与“摸到”的现象联系在一起,想到一定是奶奶做了什么事情,便发出了那声惊叫。
而B’bb奶奶则问我:“什么?你摸到了我的圆蛋糕?”那种中间有孔的“圆蛋糕”是奶奶在宇宙第一次大灾变时发现的,不知是何种银河系的物质,她一直随身携带,以便坐在上面。在那漫长的黑夜中,不晓得什么时候给搞丢了,她就一直怪罪于我,硬说是我把它藏了起来。现在,我非常憎恨的那个东西竟然出现在我们的云外,奶奶所能埋怨我的只能是我没有像哨兵一样始终盯住它不放。
我父亲对她总是十分尊重,但也做不到坚持观察她的“圆蛋糕”。“妈妈,听着,现在正在发生什么我还弄不清楚的事情,您还是拿好您的圆蛋糕吧。”
“嗨,我都没法睡觉了!”妈妈在这个时候也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
这时,只听一阵“噗啊哧!呜啊哧!嘶格啦!”我们一听就知道是Hnw先生出了什么事,又咳又吐的。
“Hnw先生!Hnw先生!保重啊!您在哪里?”我父亲开始说了起来。在那没有一丝光线的黑夜中,我们费了好大力气才抓住他,把他拉到云上边来,让他喘喘气。我们把他平放好,当时的云表层已经又硬又滑了。
“哇!这东西封在里边了!”Hnw先生在表达能力方面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一个往上,一个往下,咽着!嘶克拉哧!”说着,又吐了起来。
新情况在于若不留神就会在云里陷落下去。我母亲凭她的灵感,最先明白了这点,连忙喊起来:“孩子们,你们都在吗?你们在哪里?”
我们当时真有些疏忽麻痹。在过去,多少个世纪都循规蹈矩地轮转而过,那时人们只担心不要失散;现在,这个问题才又回到头脑中来。
“镇静!镇静!谁也不许离开!”爸爸说。“G’d(w)n,你在哪里?双胞胎呢?谁看见他们了?快说一声!”
无人回答。“哎呀!把他们丢了!”母亲喊起来。我的小弟弟们还没到能与谁沟通信息的年龄,所以很容易给弄丢,必须时刻看住他们。我自告奋勇地说:“我去找他们!”
“对,好QFWFQ!去吧!”爸爸妈妈说完就后悔了:“可是,你别走远,不然你也要丢了!”“去吧!不过要吹口哨,好让我们知道你在哪里。”
我开始在黑暗中行走,在那正在凝聚中的云的沼泽中行走,不断发出噗哧噗哧的声音。我所说的行走,就是在云表的一种运动方式,这在几分钟之前还是不可能想像的。现在,云体承受力很小,如果不小心,就不是在云表行走,而是斜着或垂直着陷落下去,被云体物质掩埋住。不管我朝任何方向在任何水平上行进,找到小弟弟的可能性都是同样的:鬼晓得那两个家伙跑到哪里去了!
突然,我滚了一下,用现在话讲,是有人绊了我一下。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摔跤,甚至连什么叫摔倒都不懂,好在我还在柔软物质之中,并不疼痛。“别往这里踩!”一个声音响起来,“QFWFQ!我不乐意!”是姐姐G’d(w)n的声音。
“为什么?那里有什么?”
“我用一些东西做了一些东西……”她说。可是,想弄明白她的话,真够费劲的。我姐姐在这种泥沼中揉搓什么,搓出一座小山,山上有高低起伏的垛子。
“你在做什么?”
G’d(w)n没头没尾地答道:“一个有里边的外边,特兹。”
我一个跟头接着一个跟头地前进,在Hnw先生那里又摔了一次。他已经陷入正在凝固中的物质,而且是头朝下的。“上来!Hnw先生!您不会站不起来的!”我得帮助他出来,可自己已经陷在底下,就从下面往上猛推他,方才成功。
Hnw先生一边咳嗽,一边喘气,一边打喷嚏(当时确实是空前寒冷),突然出现在奶奶坐着的地方。奶奶飞到空气中,反而高兴地大喊起来:“小孙子!小孙子回来了!”
“不,不对!您看,是Hnw先生!”她真糊涂了。
“我的小孙子呢?”
“在这里!”我喊起来,“还有圆蛋糕!”
小双胞胎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有一段时间了,就在厚厚的云层中,而且是他们把奶奶的圆蛋糕给藏了起来,为的是自己玩。当物质还是流体状态时,他们可以跳着穿过圆蛋糕中间的窟窿,而现在却被一种海绵状奶酪似的东西给堵在圆蛋糕的中孔里,感到来自各方面的压力。
“抓住圆蛋糕!”我努力让他们明白,“我拉你们出来!小傻瓜!”我拉呀拽呀,和他们在云里翻着跟头,圆蛋糕表面已经有了一层像蛋白似的胶膜,刚一露出云表,竟然迅速融化掉了。天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向奶奶解释呢?
这时候,姑姑叔叔舅舅们也不会挑选更合适的时间,慢慢站起来说:“哎,已经很晚了,也不知道我们的孩子在干什么,我们有点不放心,大家在一起很高兴,可是,我们最好还是现在就回去。”
不能说他们没有道理,相反,应该引起警觉,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姑姑叔叔舅舅们平常待的地方偏远,都有些局促不安。也许他们一直如坐针毡,却没敢说出来。
我父亲说:“如果你们要走,我们也不强留;不过,你们要考虑好,是否再等一会更好,等情况更明朗。现在就走,也不知道会遇见什么危险。”总之,他的话充满了善意。
他们回答说:“不,不了,谢谢你的好意。我们聊得很好,不过现在就不再打扰了。”还有一些单调乏味的话,我们也听不懂多少,他们也不当成什么要紧的。
姑姑、叔叔、舅舅三个人,都是瘦长个子,模样很相似,我从来就搞不清他们之间是什么兄弟夫妻关系,他们跟我们是什么亲缘关系:那时候许多事情都是模模糊糊的。
他们一个一个动身了,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朝着漆黑的夜色走去。为了彼此联络,他们不时发出“喂!喂!”的喊声。
三人刚刚动身不久,就传来“喂!喂!”的喊声,但是听起来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而他们应该刚走出不远。接着,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对话:“这里是空的!”“这里过不去!”“你为什么不到这里来?”“你在哪里?”“跳啊!”“跳什么?好样的!”“可是从这里又要退回去了!”总之,什么也听不懂,只知道他们与我们之间正在拉开遥远的距离。
姑姑是最后一个走的,她的话最有条理:“现在我一个人留在这个硬东西上面,开始脱离了!”
叔叔舅舅二人的声音来自遥远的地方,他们总是反复说:“傻瓜!傻瓜!……”
通过这些声音,我们仔细观察黑暗中的变化:这是被我赶上亲眼目睹的惟一一场大变迁,与之相比,其他事件都实在不足挂齿。这种变化从地平线开始,那种震动与平时说的声音不同,也不是现在说的“摸到”,或者是什么其他,可以肯定的是很远的地方在沸腾,而且在逼近。总而言之,一切黑暗与一种不黑暗相比才显得黑暗,那种所谓的不黑暗的东西便是光。当我们对事物的发展做出更认真的分析时,就发现:天空仍然是漆黑一片,但是又开始黑得有所不同;其次,我们所在的物体表面变得凹凸不平,结了一层硬壳,一种令人作呕的脏冰正在迅速融化,因为温度正在急剧上升;第三,我们后来所称的光源就是一团炽热的东西,它与我们之间隔着一望无际的空间。那光似乎是五颜六色在闪闪跳动。接着,天空里除了我们和那团炽热的东西,还有一对光亮的游动的小岛,而且它们在太空旋转着,上面有我们的姑姑叔叔和其他的人。此时,他们已经变成远远的影子,并且向我们发出尖叫声。
最重大的事件是:那团云的核心收缩了,发出了热和光,现在有了太阳。其余的云团继续围绕着太阳旋转,并且慢慢变成若干星球:水星,金星,地球,还有其他更远的行星。另外,就是特别热,热得要命。
我们目瞪口呆,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只有Hnw先生还出于谨慎起见保持着匍匐状态。奶奶笑弯了腰。我说过:奶奶曾经历过到处光明的时代,在漫漫长夜的黑暗时代里,她一直说事情迟早要回到原先的样子。现在应验了,她故作不以为然态,显得发生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由于我们并没有注意到她,便笑了起来,大声说:“无知啊!无知啊!”
不过,她现在的记忆力也是靠不住的。父亲按照自己的理解,不无小心地说:“妈妈,我知道您明白,可是,这次现象似乎是不同以往……”她指指地面:“您看啊!”
我们低头一看,支撑着我们的地球曾经是透明的一团胶质,现在已经变得越来越坚硬混沌,从中心开始凝成一种蛋黄状。当时,我们的目光还可以穿过地心看到被初升的太阳照亮的另外一面。在这个透明的大球中间,我们看到一个阴影在移动,好像在游动或飞行。母亲喊了起来:“我的女儿!”
所有人都认出来,她就是G’d(w)n!也许,她被太阳的火热给吓坏了,凭着她腼腆的性格,竟沉人正在凝固的物质之中。现在,她正试图在这个球体深处打开一个出口,好像一只金银色的蝴蝶,时而行进在被太阳照亮的部分,时而消失在正不断扩大的阴影之中。
“C’d(w)n!C’d(w)n!”我们呼喊着,都扑到地面上,恨不得也冲开一个.口子,好去追赶她。然而地表已经成了越来越硬的地壳,哥哥Rwzfs把头伸进一道裂缝里,差点没给堵死在里面。
后来再也看不见她了,整个地球的中心已经成为固体,我们的姐姐留在地球的那边,从此杳无音信。她被埋在地下深处,还是从地球另外那边逃生了?我们都不得而知。直到事隔很久以后的一九一二年,我才在坎培拉遇见了她,她已经嫁给一位退休的铁路员工苏利万,变得几乎认不出来了。
我们站起身来。Hnw先生和奶奶在我前边哭泣着,被一片天蓝色和金色的火苗包围着。
“Rwzfs!你为什么给奶奶点火?”父亲大叫起来。可是,当他转身再看到哥哥,才发现他也被同样的火苗包围着。母亲、我和所有—人都置身于这种火苗之中。我们并没有被燃烧,只是沉浸在一种耀眼的光的汪洋之中。蓝色的火升起在整个地球表面的上方,那是一种空气的火,我们可以在这火里又跑又跳,甚至飞舞,这对于我们实在是一种新的乐趣。
太阳的辐射燃烧着各行星的由氦和氢形成的外层,它们就在空中,我们的姑姑叔叔舅舅就在那里。那些着火的星球旋转着,后边拖着长长的金色和青绿色的长须,好像彗星和它的尾巴。
黑暗又重新降临了,我们以为该发生的都发生完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奶奶说。“听老人的话没错。”
可是,那不过是地球照例在完成它的自转,是夜晚。一切才刚刚开始。
空间的标志
太阳在银河系之外用了大约两亿年时间完成了银河系的全部旋转。
“确实如此,它是用了这么长时间。”QFWFQ说:“有一次,我在太空经过时做了一个标志,为的是在两亿年后再次经过那里时能看见它。”一个标志?什么样子的?很难说得清,因为一说到标志,你们立刻就会想到与其他东西不同的标志,而那里却没有任何可以与其他相区别的东西。你们会想到用手或者什么工具制成什么标志,然后还可以用手或者什么工具消除掉它。但是我的那个标志却留了下来,再说,那时什么工具也没有:手啊,牙啊,鼻子啊,这些都是后来才有的。你们会说,标志有什么形式该不是问题吧,反正无论怎样的形式只要是标志就可以嘛,与其他标志一样或不同都可以。说得轻松!我那时候还没有与其他标志相同或不同的任何范例,连可以模仿照搬的东西都不存在。一条线,不论是直线还是弧线,谁都不知为何物;一个点,不论是凸出还是凹进的点,谁都不曾想过。我有心做一个标志,这是真的,或者说我曾想把我做的随便什么当成标志。于是,我在太空中的那一点,而不是在其他地方,做了一个我认为是标志的东西,结果我果真做成了。
总之,因为是宇宙,或者至少是银河系里的第一个标志,应该说我做得还是不错的。看得见吗?好样的!谁有一双能看到那个时代那个地方的眼睛?那时候那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被看见,也没有能提这个问题的人。标志该是可以识别而且不会和其他东西搞混的,这一点没有问题。茫茫太空中所有其他点都是毫无区别的惟有这一点上有标志。各星球做着自己的运行,太阳系走着自己的轨道,那个标志很快就被甩在我身后,和我隔着无垠的太空。但是这无法阻挠我对何时能重返那里和怎样识别我那标志的思考,那对于我将是多么巨大的欢乐啊!就在那个原本无名的地方,走过不见任何亲切熟悉的东西的十万光年,事隔多少世纪之后,我能再次见到它,仍是当初把它留在那里的样子,赤裸的,生硬的,然而却有其自己的被我做成的不可混淆的形态。
银河带着它的一群星系、星球和星云缓缓向上飞行着,太阳系则往边界一带运行。在这场转马游戏中,惟有我的标志固定不动,处于任何轨道之外的一点(为了做这个标志,我有意向银河系外沿探出去一些,使它能定位在所有旋转世界的任何物体都不能触及的地方),那个点从那时起就不再是任意一点,而其他任何一点都可以以它来确定。
我日夜思念着它,甚至无法去想别的事情;或者说,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有了可以想念的机会;换言之,我从来不可能思考什么,因为首先没有可以思考之事物,其次,也没有可思念之标志。自从有了那标志,就有了让人想念的事物,因而那里的标志就成为可思念之物,也成为自己被思念的标志。
那么,情况就是这样的:标志用于标出一点,但同时又标志着那里有一个标志,这是更重要的。因为点多得不计其数,而标志只有一个,同时又是我的标志;因为它是我做过的惟一一个标志,而我是惟一一个做标志的人。它就像一个名字,那一点的名字,也是我的名字,我在那点上标出的名字,总之,是所有要求有其名称的一切之中惟一一个具有了名字的。
我们的世界被银河系拖着运行,飞到那遥远的空间之外的地方,而标志就在那个被我留下的地方,标志着我。它一直带着我,
全部地拥有着我,介入到我和一切与我相关的事物之中。在等待与之重逢这段时间里,我本可以再试着发明其他标志或不同标志的组合及相同标志的系列。但是,我做那个标志后又过了成千上万年(从我在银河系的不断运动中把它投入空间的几秒钟算起),现在需要认真回忆它的每个细节(即使对之缺乏一丝一毫的把握,都会造成它同其他标志的无法区分)。我意识到,尽管我的大脑对它的大体轮廓、一般表象还有印象,我还是有疏忽之处;总之,若要把它分解成若干部分,我就无法记清各部分之间是怎样的。我需要让它就在我面前以供研究咨询,而它却在距离遥远的不知什么地方。我做它就是为了知道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再见到它,但在我再见到它之前却无法弄清这一点。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不在于此,要紧的是弄清它是什么样子的。于是,我开始对它做各种假设和一个标志必须具备什么方式的理论探讨。我采取排除法,把一个个不可能的标志种类都全部排除,剩下的便应是正确的标志。可是,所有那些想像出来的标志都以无法捕捉的易逝性一闪而过,因为它们都没有我的第一个标志做参照。在这种痛苦的折磨中(而此时银河系仍不知疲倦地继续着自己在柔软空洞的河床上的流动,像是被所有点燃并辐射着它的原子刺激而骚动的),我明白我对那个标志已经只有混乱的概念,我能抓住的只是一些可以互相更换的标志碎片,也就是标志内部的标志。可是,标志内部的标志的任何变换都会导致一个完全不同的标志。这就是说,我忘记了我的标志是什么样子的,也就无法让它再返回我的头脑中了。
我失望吗?不!忘却是很烦人的,但不是无法补救的。不管怎么样,我知道标志就在那里,一动不动,默默无声地等待着我。我会回到那里,重新找到它,我会再度理顺我思维的脉络。估计我们已经到了银河系旋转历程的差不多一半,只要耐心,后一半总是使人觉得更快些。现在我不该再想别的了,只能集中精力想我的标志是否还在,我是否还会路过那里。
日复一日,现在该接近那里了。我急不可耐,因为我随时可能—在每个瞬间遇到它。是这里?不对,再往那里一点。我一直数到一百……没有?是过去了吗?难道我的标志还留在鬼才知道的什么地方,完全在我们这个轨道之外?我未曾考虑过运动中的摆动,而那时天体受到引力作用的影响,运行轨迹极不规则,画出来简直就像大丽花的外沿轮廓。又过了几万几十万年,我重新运算出结果来:按照我们的运行,不是每个银河年重返那里一次,而是每三个银河年才一次!也就是每六亿太阳年一次!等了二亿年的人也可以再等六亿年!我等待着。道路是漫长的,好在我不是用双脚去走,而是骑着银河系度过那些光年,在行星的运行轨道上,连蹦带跳,就像骑在一匹四蹄冒着火星的马上;我处于一种逐渐上升的兴奋狂热状态,觉着是向着夺取只对我无比重要的标志、王国和名称迈进……
我又做了第二周、第三周的运行。“我在这里!”我大声喊着。在应该是的那点上,我的标志所在处,有一个不像样的一道子:太空中的一个刮痕。我失去了一切:标志和点。那个标志就是我的一切。空间没有了标志,又重新回到空荡荡之中,没头没尾,无始无终的旋转,真让人恶心!包括我在内的一切又都迷失茫然。(您会说,为要标出一点,我的标志或者我标志的涂抹都是一样的。不!涂抹是对标志的否定,因此并不标明,也就是说,对于区别前后左右的其他点,涂抹是一点用也没有的。)
这一令人沮丧的事对我打击很大,使我后来许多光年都过得毫无意义。当我终于抬起眼睛(我们的世界开始有了视觉,继而有了生命),我看到那里有一件我意想不到的东西:我看到了一个标志,但不是我那个,是一个类似的。毫无疑问,是照抄了我的标志。可我一下子就能认出它不是我的,短粗,轻率,笨拙,矫饰,是对我在做标志时的那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纯情的一种污秽的仿造。只
有它才使我一下子回忆起我的标志来。“是谁跟我做这种恶作剧?”我怎么也想不通。经过几千年的推论,我终于找到了结论:在另外一个比我们旋转更早的星系里,有一个叫KGWGK(这名字是后来到名字时代才有的)的家伙,他是个好捉弄人又充满嫉妒心的人。在一种野蛮的破坏冲动之下,他涂抹掉我的标志,然后又以其粗俗不堪的技艺试图再制作另外一个标志。
显然,那个标志并没有任何可以标明的意义,只不过是 KGWGK要模仿我的标志罢了,因此也就没有什么能把这两者加以对比之处。但是,我当时不让对手取胜的愿望比其他任何念头都更为强烈,只想立刻在太空中做一个地地道道的标志,让KGWGK醋心大发,活活气死。在第一个标志以后,我有大约七亿年没有再制作标志了,又拼力奋发起来。但是,现在的情形已经大不相同,因为正如我所提到的,世界在开始给自己赋予一个形象,每个事物都依其职能而形成自己相应的形态,而且每个形态都被认为会前途无量(其实则不然,就拿较近一些的恐龙来说,就没能坚持到现代),因而我的新标志受到当时人们的事物观的明显影响,我们所说的风格,就是每一事物以一定方式存在的特别的形态特点。应该说我对此是满意的,不再为我的第一个标志被涂抹而惋惜,因为我觉得第二个会更漂亮得多。
在银河年间,人们开始明白世界上的各种形态直到那时都还是临时的,迟早会一个一个发生变化。对这一点的认识伴之以对旧形象的一种厌烦,使人感到连记忆都不能忍受。我开始受到一种思想的折磨:我在太空留下了一个标志,那个标志曾经使我觉得那么完美,那么独特,那么符合其功能,而现在我记忆中的它却显得那么自命不凡,落伍过时;我当时处理事务竟那么愚蠢,实在早该及时解脱出来。总之,我为那个标志感到羞愧,它继续在若干世纪里被飞行的世界掠过,显出它自身和我的一副可笑的形象,也是对我们的目光短浅的无情讥讽。我一想到它就脸上发烧(我不断想到它),乃至在所有地质年代里,为了掩饰我的羞愧,我都沉人火山口下用牙齿去咬覆盖大陆的冰盖。我的思想一直被KGWGK这个在银河系的航线上始终领先于我飞行的人所困扰,他一定看到亍我那个被涂掉之前的标志,这个粗暴无理的家伙一定会嘲笑我,做鬼脸,在沿银河系范围的所有角落都重复着以漫画式的蔑视态度做成的标志。
这一次,星系的复杂运行轨迹对我有利,KGWGK的星系遇不到我的标志,而我的太阳系在第一圈转完后又准确地回到那个点上,于是我就可以非常精心地擦掉那一切。
现在,在茫茫太空中,我的标志是一个也没有了。我可以动手再画一个,但是我知道人们会依标志而评论制作它的人,在一个银河年中,有足够的时间使人们的口味和想法发生变化,对过去的事物的看法取决于后来发生的情况,总之,我怕现在我觉得完美无缺的东西再过二到六亿年又会使我形象不佳。然而令我遗憾的是我的第一个标志,被KGWGK野蛮地涂抹了的那个标志,没有能随时间变化而受到指责的地方,就像在各种形态开始之前所诞生的事物包容了可以在任何形式下都能生存的东西,就是说它是一个标志,仅此而已。
制作一个不是那个标志的标志不再使我感兴趣,那个标志我已经忘掉了十亿年。这样,我虽不能制作一些真正的标志,却愿意以某种方式让KGWGK感到别扭。我开始做一些假标志,在太空中标一些斑点、缺口、窟窿,只有像KGWGK这种不合格的人才会把它们当成标志。而他若顽固坚持让它们消失在他的涂抹之下(正如我在以后的飞行中所证实的),则他必然付出很大的辛苦疲劳。 (我现在在太空里播撒下那些假标志,就是想看看他的愚蠢和幼稚达到何种地步。)
现在,一周又一周地看着那些涂抹(对于我,银河系的旋转已经变成一种令人厌恶的航行,既无目的又无指望),我发现了一点:
随着银河年的流逝,太空中的抹痕趋于褪色,下面又开始显露出我当初绘制的那些假标志。这一发现非但不令我感到遗憾,反而燃起了我的希望:如果KGWGK的涂抹褪去,那个点上我的标志就会再度显现!
于是,我又开始度日如年地期盼着。银河就像在火上平底锅里的煎蛋一样在翻着身,而平底锅本身和煎蛋一样在受煎熬,我就和银河系一起在受着不耐烦的煎熬。
可是,随着银河年的流逝,太空不再是那么光秃、呆板、均匀、辽阔。分散在太阳系其他星球上的许多人也有了像我和KCWGK那样在所到之处做出标志的想法;我不断遇到这类东西,或者是一个,或者是成双成对的,甚至是整打的,都是些简单的二维的胡乱涂画,或者是三维的(比如多面体),或者是更精心堆砌的四维体,等等。在到达我的那个标志时,我看到了同一点上竟有五个标志。我的标志已经很难辨认:是这个,是那个,还是那个?这个太现代了,尽管它可能最古老。我认不出我自己的手迹,真难想像我会把它做成这副样子……当银河系在空间运行时,把旧的和新的标志都甩在身后,而我再也没有找到我的那个标志。
说以后那些年代是我前所未有的最糟糕的银河时期绝非夸大其词。我向前行进着,并在太空中寻觅着,在越来越稠密的标志中,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有可能以某种方式在太空留下什么痕迹。每当我转回来一次,就看到我们的世界更加拥挤,以至世界和空间都显得彼此成了对方的镜子,两者都以象形文字和表意文字细致地记录了自己的历史,而每个字可以是也可以不是一个标志:玄武岩上的一个石灰壳,荒原上被风吹而成的一个沙堆,孔雀尾羽上的眼状图案(渐渐地,生活在标志世界里的人们把原本只是存在着的并非标志的无数事物也都看成标志,并把它们加入人们专门制作的庞大的标志队伍),在片状岩上火烧成的一个条纹,纪念堂三角形墙框的第四百二十七道槽沟有点斜,在磁暴时屏幕上出现的一个个道子(标志系列在标志的标志的系列中翻番,无数次重复的标志有时是一模一样的,但又总有所区别,因为特意制作的标志还要加上正好赶在那里的标志),某份晚报上的字母R的一条腿着墨不佳,正赶上纸纤维渣凸出;墨尔本的船坞间的一扇涂了沥青的墙上八十万道沥青中的似乎不平常的一道;统计表上的一条曲线,柏油路上的一条刹车印,一个染色体……都能令人一惊:就是它!我能在一秒钟内找到自己的标志,无论在地上还是在空间都无所谓,因为通过标志确立了一种没有明显分界的持续性。
如今在宇宙中再没有容器与内容,有的只是重叠的胶粘在一起的标志的总厚度,它们占据了整个空间,是一种持续的星点,极其细小,一种线条与刮痕的突起与雕琢而成的网,宇宙从所有方位和维度上被胡涂乱画。再也没有办法确定一个参照点:银河继续运行,而我却不再数其转数了,任何一点都可能是起点,任何与其他标志相交叉的标志都可能是我的,可发现它再也没有用了,反正离了标志的空间已不再存在,也许从未存在过。
《一点的故事》
作者:意大洛·卡尔维诺 翻译:北星
——从艾得文·P ·哈勃关于星系退行速度的计算中,我们可以在宇宙开始膨胀之前找到这么一个瞬间,那时宇宙中的所有物质都集中在一个单独的点上。——
自然,我们都在那里——老Qfwfq说,——要不然我们会在哪儿呢?那阵子没有谁知道会有空间,也没有人知道会有时间。我们要时间干嘛呢?把我们自己像装沙丁鱼一样装进去?
我这里说“像装沙丁鱼一样”是一种文学的想象。实际情况是这样的:在那里根本连装我们的空间都没有。我们中的任何一个的任何一点都跟其它人的任何一点重合在一个单独的点里。那一点就是我们大家的居所。实际上,我们甚至不会去打搅其它人。我们所有的只是人品的不同。当空间不存在的时候,最令人气恼的事莫过于有Pber^t Pber^d先生(注1)这样令人讨厌的人挤在你的脚下了。
我们有多少人在那里?噢,我从没有弄清楚过。连大概有多少都没弄清楚。如果要数人数的话,我们必须互相分开,至少分开那么一点点。但是我们却全都挤在一个点里。恐怕跟你的想像不大一样,这种状态并没有促进大家的社交能力。我知道在其它时候邻居们是互相打招呼的。但是在那一点里我们大家全都是邻居,因此甚至都没有人跟别人说早上好或晚上好。
最后我们每个都融进了某个小圈子里。我最熟的人里有:Ph(i)Nk_o太太,她的朋友De XuaeauX,一个叫Z'zu的移民家庭,以及我前面提到的Pber^t Pber^d先生。还有一个清洁女工--大家叫她“维修人员”——整个宇宙只有她一个,因为我们的房间太少了。说句实话,她成天都没什么事作。连灰都不用除。在一个小点里当然连一粒灰尘都进不来。所以她每天就是唠叨抱怨打发时间。
仅仅是我上面提到的那些人,我们那里就够挤的了。但是你还得加上我们堆在那里的所有东西:所有以后将形成宇宙的物质。它们被卸开压紧以至于你没有办法说出它们中哪些将要成为天文的东西(如仙女座星云),哪些将被分配为地理的东西(如Vosges断层(注2))或者成为化学的东西(如某种铍同位素)。更有甚者,我们经常撞在Z'zu家的家庭用品上:野营床,地毯,篮子等。如果你一下子没在意的话,这个Z'zu一家子便会一边抱歉地说他们的家太大了,一边作得好像他们是世界上唯一的家庭一样。他们甚至还想在我们的小点里拉上一条线晾衣服呢。
但是其它人也冤枉了Z'zu一家。他们一开始就称Z'zu一家是“移民”。他们的借口是:别人都是先来的,Z'zu家是后来的。这不过是毫无根据的偏见。对于我来说,道理是很明显的:因为那里先和后都是不存在的,也没有空间可以移民过来。但是有些人坚称“移民”的概念必须得抽象地理解,那是指从空间和时间之外移进来。
你可能会说,我们那时的看法可以称得上是目光短浅,十分偏狭。那是我们所处的环境造成的毛病。这种偏狭基本上都在我们身上残留了下来。注意:它甚至在今天都会发生。如果我们中的两个偶尔遇到了——也许是在汽车站,也许是在电影院,也许是在国际牙医年会——并开始回忆起我们过去的日子。我们互相打招呼——有时候是别人认出了我,有时候是我认出了别人——然后我们就开始互相打听这个人或者那个人(即使我们只记得对方所记得的人中间的少数几个),然后我们就又开始谈论我们过去的争执,诽谤和和诋毁。只到我们中的一个提到了Ph(i)Nk_o 太太——每次谈话最后都毫无例外地归结到她身上——然后,突然之间,偏狭被搁到了一边,我们的心情都振奋起来。我们都会体验到一种极其快乐和宽宏的感情。Ph(i)Nk_o太太,我们中唯一一个谁也不会忘记的人,我们大家都对她感到惋惜的人。她最后到了哪里?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试图找她了。Ph(i)Nk_o 太太,她的酥胸,她的粉腿,她哪桔黄色的睡袍。无论是在这个星系团还是在别的星系团,我们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在这里要澄清一点的是,我从来就没有相信这个关于宇宙膨胀到了极端稀薄的时候就会重新收缩回去的理论。但是我们很多人都在指望着这件事发生。他们不断地为我们回到那一点的时刻作着各种计划。上个月,我去了街角的酒吧。你猜我见到谁啦?Pbre^t Pber^d 先生。“你还好吗?你怎么也搬到这左近来啦?”从谈话中我得知他现在是帕维亚一家塑料公司的代理商。他跟以前完全一样:银白的牙齿,俗气的吊裤带。“当我们回去的时候,”他悄声对我说,“我们必须保证的是,这一次,我们绝不能让某些人进去……你知道我说的是谁:那个Z'zu一家子。”
我真想告诉他,我听到很多人说过同样的话。但是他们的结论是:“你知道我说的是谁……Pbre^t Pber^d 先生……”
为了避开这个话题,我赶紧说:“那么Ph(i)Nk_o 太太呢?你认为我们会在那时候找到她吗?”
“啊,是啊……她,无论如何……”他说着,脸涨得发紫。
对于我们所有这些人来说,我们之所以期望回到那一点,实际上是期望着能重新跟Ph(i)Nk_o 太太呆在一起。(甚至连我也是如此,虽然我并不相信我们能重新回到那一点。)在那个酒吧,我们这些人的每次聊天都会归结到她的身上。而我们则会为此而感动。在这回忆的氛围里,连Pbre^t Pber^d 先生都会显得不那么令人讨厌了。
Ph(i)Nk_o 太太最大的秘密是,她从来不会猜忌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她也从来不到处说人闲话。她跟她朋友De XuaeauX 先生一起上床这件事也是众所周知。但是在一点上,如果那里有床的话,那张床就会占据整个的一点。所以问题不是上床,而是在床上,因为那一点中的所有人也都在那张床上。这样得到的推论是:她不可避免地也跟我们中的每个人在一张床上。如果她是另外一个人的话,那么就不会有任何关于她的流言蜚语。那个清洁女工总是最先开始诽谤她,而别人不用人教就会去仿效那个清洁女工。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关于Z'zu一家子,我们听到了很多可怕的东西:父亲,女儿,兄弟,姐妹,母亲,阿姨:人们在含沙射影地最恶毒地攻击他们的时候没有谁会有任何犹豫。但是到了她头上事情就不一样了。我从她那里得到的幸福是感到自己被她隐瞒得像一点一样的快乐;是感到我能把她保护得像一点一样的快乐。在同一时刻,邪恶的欲望(因为我们所有人都同时汇集杂交在她那一点上)和纯洁的贞操(她就像一点一样不可逾越)交织在一起。简而言之:我还有什么奢求呢?
所有我所感受到的这些事情,我们中的每一个都能同样地感到。对于她来说:她容纳的或者被她容纳的都是同等的幸福。她欢迎我们,爱我们,住在我们身上,对我们一视同仁。
我们大家相处得如此之好,以至于非得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发生不可。她是如此地满足,以至于在某一个瞬间她说道:“噢,要是我有间房子,那我会多么高兴给你们这些小伙子们作顿面条啊!”于是,在那一瞬间,我们全都开始想像着能使她圆润的手臂占据的空间,能使她前后移动手臂用杆面杖揉面的空间,能使她的酥胸轻靠在散落在宽大的揉面板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面团和鸡蛋上,一边用手揉啊揉啊,她的手肘上挂着白而闪亮的油滴的空间;我们想像着能够使灰面占据的空间,能够生长作灰面用的小麦的空间,能够容纳生长小麦的土地的空间,能够容纳能生成灌溉土地的水的高山的空间,能够容纳能牧养牛群以便用它们的肉来作作料的牧场的空间;我们想像着能使太阳用它的阳光滋润小麦成长的空间,能使太阳从星际尘埃的云团中凝聚生成并燃烧的空间;我们想像着大量的星星,星系,星际物质在包容悬挂着每个星系,每个星云,每个太阳,每个行星的空间中飞来飞去。当我们想像着这些的时候,这个空间就不可避免地形成了。与此同时,Ph(i)Nk_o 太太大声宣告着:“……啊,有面条吃啦,小伙子们!”而包含着我们的那一点也膨胀成了一个有着光年,百光年,百万亿万光年距离的光晕,而我们则被抛到了宇宙的各个角落(Pbre^t Pber^d先生被一路抛到了帕维亚),而她,Ph(i)Nk_o 太太,被分解成了我搞不清楚的某种能量——光——热,原本处在我们这个紧密微小的世界的中间的她有能力享受宏大的激动:“小伙子们,我就会给你们作面条啦!”这是博爱的真正爆发,它在同时引发了空间的概念,而且,恰当地说,是引发了空间本身,以及时间,以及万有引力,以及引力的宇宙,生成了亿万的太阳和行星以及能长小麦的土地,而Ph(i)Nk_o 太太则分散挥发到各个行星的大陆,在给我们揉面,她宏大的手臂闪着油光,她就在那一瞬间永远地消失了,只剩下我们,在为失去了她而悲伤。
(完)
译于2001.1.26
译者注:
1、作者在文中用了一些奇怪的名字,在Pber^t Pber^d里^t和^d均表示
上标。下文中,Ph(i)Nk_o太太的名字里_o表示下标。
2、Vosges断层:在法国东部。
无色的世界
在形成大气层和各大洋之前,地球曾经是一个在太空中旋转的灰色球体。正如现在月球的样子:太阳的紫外线毫无遮掩地射到月球上,颜色都被破坏了;为此,月表的岩石不像地球上那么五颜六色,而是单调的死沉沉的一片灰色。如果说地球表面呈现五彩缤纷的色彩,应该感谢大气层,是它把这要命的紫外线给滤除了。
“有点单调,”QFWFQ说,“不过挺让人清静的。在没有空气阻隔时,我能以极高的速度奔跑很远,而眼中所见不过是灰蒙蒙一片。毫无对比可言:如果说有,白色就是白色,就是太阳中心的那种颜色,而我们的目光都无法接近它;至于黑色,连深夜的黑色都不是真正的黑色,因为大多数星辰都是始终看得见的。展现在我们面前的视野一望无垠,那一片灰色的铺满石块的平原尽头刚刚能显露出连绵的灰色山脉;无论我如何跨越大陆,总也走不到尽头,因为那时江河湖海都还不知潜伏在什么地方。
那时与谁相遇是很难得的事情,我们是多么少得可怜啊!为了抵御紫外线,就不能自负。特别是对于没有大气层这点,人们能以多种形式感到问题的存在,比如流星吧,真像下雹子一样从太空各处纷乱而落,因为没有大气层作为顶棚来遮挡一下,使它们在坠落中摩擦变小直至消失。还有那种寂静,尽管你可以放声大喊,但没有空气发生振动,我们都是聋哑人!至于温度,四周没有任何可
以储存阳光热量的东西,入夜便是令人难耐的寒冷。幸好地表是靠那些在地心内部互相挤压的矿物熔岩从下面烤热的;那时的夜更短些(如白昼一样:地球自转的速度比现在更快),我就抱着一块暖烘烘的岩石睡觉;周围的于冷是一种惬意之事。总之,对于气候,如果让我凭心而论讲实话,我个人感觉并不太差。
我们缺乏的是很多必不可少的东西,你们要明白,没有颜色还是个次要的小问题:即使我们知道存在着颜色,也会把它看成超乎寻常的奢侈。惟一不适的是视觉,若要寻找什么东西或什么人,由于一切都毫无颜色,就没有在人或物前后左右加以明显区别的什么形式。我们只得勉强看出移动中的东西:一颗滚动的陨星残骸,或是一条小蛇钻开一个地震源,或是一股火山砾的喷发。
那一天,我在像海绵一样多孔的岩石建成的露天剧场里跑步,四周是拱形石门,门外还有门:总之,是一处偶然所到之处,那里没有颜色,却有因凹凸而形成的明暗度各有差异的斑驳。在那些五色的石拱门柱子之间跑步,就像五色的闪电迅速向后一闪而过,前面则不断闪出新的柱子。突然,我看见一闪之后又迅即消失的一对什么光,我还没弄清是什么,就已经爱上这光,跑去追寻那AYL的目光。
我来到一片荒沙地:我在沙丘间跋涉,看着一座座沙丘就像卧着的躯体,有的像一只手臂捂着柔嫩的胸襟,有的像是一只手掌伸开遮住低垂的面颊,再往那边看则是一只长着细长大拇指的脚丫。我停下来观看着沙丘,过了一分多钟才发现我眼皮底下的不是沙的造型,而是我正追踪的目标。
她横躺着,被困乏所战胜,便睡倒在无色的沙中。我在她身边坐下。现在我才知道,那个季节正是紫外线对我们这个地球结束辐射的时候。它正在它美丽的巅峰,地球上没有比当时我眼前更美的景色了!
AYL睁开双眼,开始时我以为她也没有把我和沙土区别开宋,
就像我当初未能迅速辨认出她一样。后来我以为是我这个陌生人追寻而至使她惶恐不安。但是,她最后似乎明白了我们的共性实质,既有害怕的心跳,又有微笑的目光,使我发出一个无声的幸福的欢叫。
我开始比比划划地跟她交谈起来。“沙子,不是沙子。”我先指指周围,再指指我们两个人。
她表示理解和赞同。
“岩石,不是岩石。”为了继续这个话题,我还接着比划。那个时代我们没有多少概念,要表明我们两个人既有共性又有差异并非容易。
“我,你不是我。”我试着用手势说。
她不同意。
“对,你像我,但是马马虎虎。”我纠正着。
她有些踏实,但仍不信服。
“我,你,在一起,跑啊!”我试着说。
她发出一阵大笑,跑了。
我们跑到火山上,在灰色的中午时分,AYL的头发飞舞着,火舌从火山口向上翻卷着,混合成一种一模一样的淡色的翅膀在拍打。
“火,头发,”我对她说,“火和头发一样。”
她似乎信服了。
“NEH美吗?”我问。
“美。”她答。
太阳偏西,变成一种白色,阳光斜射到昏暗的悬崖边上,使一些不透光的石头闪亮起来。
“那些石头不一样。NEH漂亮!”我说。
“不。”她说,并把目光转了过去。
“那边的石头漂亮。”我说着,手指着那些发光的石头。
“不。”她拒绝看我指的方向。
“你,我,那边的石头。”我邀请她看那边。
‘‘不,这边的石头。”AYL回答着,抓起一把石子,而我却已经—跑到前面去了。
我取了一把光亮的石子回来,但要费力让她接过去观察。
“好看。”我试图说服她。
“不!’’她抵制着,可后来也端详起来。现在,这些石头远离了阳光的反射,跟别的石头没有什么两样,这时她才肯说“好看。”
夜幕降临,我第一次没有抱着岩石过夜,为此才觉得这夜更短。如果说光线时时想抹掉AYL,那么她就存在于黑暗中,茫茫黑暗却使我重新感到她存在的把握。
白昼又重新开始给地球染上了灰色。我的目光向四周搜寻,却没有找到她。我发出无声的呼喊:"AYL!你为什么要逃掉?”司她就在我眼前,她也在找我,而且还没有发现,也在寂静中呼唤:“QFWFQ!你在哪里?’’直到我们的视觉习惯在雾蒙蒙的光亮下搜索并辨认出一道眉毛、一条手臂、一个腰身的突起。
那时,我真想给AYL许多许多的礼物,但是又觉得什么都配不上她。我寻找着与这世界表面千篇一律的模样有所不同的东西,甚至是截然相反的东西:我寻求的是一个处于锁住众多事物竺陈旧而暗淡无色的世界之外的什么东西。我搜索着每个角落,每个标志,每一线光(事实上有些正在变化中的事情,在某些点上,无色之物似乎正在有闪光地出现);而AYL是寂静环境中的快乐居民,这个没有任何震动的世界是她所习惯了的:对于她,打破视觉的绝对中立的色彩都是不和谐的;对于她,灰色熄灭了甚至是极遥远的不同于灰色的梦想,而只有那才是美丽的。
我们怎么才能互相理解呢?这世界没有谁比我们更能通过目
光相互表达对对方的情感。我渴望从陌生的震动中抓住一些什
么,而她却把一切都缩到物质无色的最根本的实质后面。
一颗陨星划破天空,在太阳面前划出一道痕迹。它的燃烧流动的躯壳在瞬间成了阳光的过滤器,使世界突然沉浸在一种前所未见的光线之中,绛紫色的深渊在橘红色的悬崖峭壁脚下展开,我的紫红色的双手指着绿色的火流星,而我的思想还没有找到可以脱口而出的恰当的词语。
“这是给你的!这是我送给你的!对,对,它美极了!”
我一边说着,连忙转身急切地想看AYL在整个变化中光彩夺目的新形象:我没有看见她,就像在无色油漆突如其来的破碎之际,她设法藏身于马赛克拼图的裂缝之中去了。
“AYL!你别怕!AYL!快出来看啊!”
但是,陨星的弧线已经划过太阳而远去,地球又恢复了它永久的灰色,在我已经被照花了的眼中更加显得灰沉沉,暗淡淡,毫无区别,而AYL也不见了。
她真的消失了。我不分昼夜地寻找她,找了很长时间。那正是世界开始形成它后来的形态的时代:以其具有的材料试着形成各种形态,即使不相宜也无妨,反正一切尚未确定。岩浆树是烟色的,枝枝杈杈上又垂下石板灰色的“树叶”。火山灰的“蝴蝶”在陶土地上空飞舞,飘飘扬扬在水晶似的野菊花上。AYL可能在无色森林的树木投下的一片无色阴影里,或正弯腰采摘灰色灌木丛下的蘑菇。我上百次以为发现了她,却又重新失去了她。我从荒野又转向居住区。那时,预感到变化将至的无名建筑者们按照不成熟的遥远未来的形象建造房屋。穿过石塔式平顶圆锥建筑群,又越过与世隔绝的修士隐居的横贯着隧道的山脉,我来到一片泥海湾,走进一个花园,花园里沙质花坛中竖立着钻天的糙石巨柱。
灰色巨柱上爬着刚刚可以看清的灰色纹路的图案。我停下来,AYL正在这个公园里和她的女友们嬉戏玩耍。她们把一个石英球抛起来,再在空中抓住它。
一次,球被抛得很远,一直飞到我手边,我便抓住了它。女友们分头去找这个不见了的球,我便趁AYL独自一人时把球抛在空中再自己接住它。AYL发现了,我有意藏了起来,就这么时时抛球,把她吸引到离游戏地点越来越远的地方。这时我才露面,她一—见我就冲我喊叫,然后笑了起来。也不知怎么的,我们一起玩起球来。
那时候,常常有地震发生,地球的各层次都正在地震中求得平衡。又地震了,我和AYL之间裂开了一道缝,而我们仍继续互相投掷着石英球。正是在这个深不见底的大裂缝中,地心受压抑的元素找到了获释的路径。现在,时而岩石冒出,时而流云飞过,时而喷出沸腾的矿泉水。
我同AYL继续玩着球,发现一层气体正在地球表面漫延散开,就像慢慢升起的薄雾:开始还不到脚跟,一会便升到膝盖,接着到了腰部……AYL的眼中罩上一层不安与焦虑的阴影;我不想惊吓着她,装做什么都不曾发生的样子继续玩我们的游戏,但心中也有一种不安。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经历:一个流动的巨大气泡在地球周围越胀越大,把一切都罩了进去;很快就从我们的脚下没过头顶,不知会带来什么后果。
我向地面大裂缝那边的AYL投球过去,但球的飞行距离比我想像的要短了许多,竟不可思议地落人裂缝之中:它突然变得那么沉重,不:是这裂缝张开了大口,AYL离我远远的,我们之间是一片翻腾着的冒泡的液体,我翘首望着远处的她,喊着:“AYL!AYL!”我的声音,这是我的声音!它比我想像的要洪亮得多,然而这沸腾的喧嚣压过了我的声音。总之,什么也搞不明白了。
我把手放到快被噪音吵聋的耳边,感到还得堵住口鼻才能不
吸人身边强烈的氧气和氮气,而超出一切的还是对眼睛的刺激,我
觉得双眼像要爆开似的。
我脚下漫延流淌的大量液体变成全新的颜色,使我双眼发花,
我爆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叫喊,但对于裂缝那边的AYL则有非常清楚的意思:“AYL!海是蓝色的!”
我期待已久的巨大变化终于发生了:地球上现在有了水和空气!在那蔚蓝色的新生的大海上,太阳正在向西斜落,它也有了色彩,一种绝对不同以往的颜色,更加强烈的颜色。我感到需要继续我的呼喊:“太阳多红啊!AYL!AYL!看它多红啊!”
夜幕垂下。这夜色也不同以往了。我奔跑着寻找AYL,还一边发出没头没尾的喊叫以表达我的心思:“星星是黄的!AYL!AYL!”
那一夜,我没有找到她,以后的几天几夜中我仍然未能找到她。四周的世界显露出它越发新鲜的色彩:红云堆积到顶点时呈紫色,发出金色闪电的一阵暴雨过后,彩虹的缤纷色彩更是空前迷人,那是多么奇妙的颜色组合啊!叶绿素开始发展起来,在溪流淌过的山谷里,苔藓和蕨类植物泛起了绿色。这才是配得上美丽的 AYL的景色!可她不在了!没有了她,我觉得这多彩的世界是浪费的豪华。
我走遍各地,重新见到过去所认识过的那些灰色的事物,不断为新的认识所震惊:原来火是红的,冰是白的,天是蔚蓝的,地是土色的,绿宝石是碧绿的,AYL呢?我用尽自己全部想像力猜想她在我面前会是怎样的形象。
我又找到了那个公园。现在那里已经是青草绿树苍翠一片了。在喷水池里,鱼儿游动着,有红的、绿的、蓝的。AYL的女友们还在草地上跳跃着,互相投掷着彩虹色的球。然而她们变化多大啊!原来,一个女孩是白皮肤金头发,另一个是褐发黄肤,还有一个是红皮肤栗色头发,还有一个红扑扑的脸上长满迷人的雀斑。
“AYL呢?”我问道,“AYL在哪里?她怎么样?为什么不跟你们在一起?”
女孩子们的唇是红的,牙是白的,舌和牙龈是肉色的,她们的乳房的最高点是肉红色的,眼睛是海蓝色、黑色、褐色或另一种深
色。
“可是AYL……"她们说,“不在,不知道……”一边说,一边继续玩球。
我试图想像AYL的皮肤和头发可能的颜色,但是做不到,于是就搜索整个地表寻找她。
“如果上面没有”,我想,“就说明她一定在下面!”赶上第一次地震,我就跳进地缝里,一直下到地球腹地。
“AYL!AYL!”我在黑暗中呼喊,“你来看看外面多美啊!”
我声嘶力竭,发不出声了,而那时AYL的声音回响起来,细声细气,那么平静。
“我在这里!你干吗这么喊?你要干什么?”
什么也看不见,“AYL,跟我出去吧!你知道,外面……”
“我不喜欢外面!”
“可你,从前……”
“从前是从前,现在不一样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麻烦出来了。”
我只好撒谎,“不,那是一时的光线变化,就像上次陨星坠落一样!现在都结束了,一切又像原来一样。来吧,别怕!”
我想,如果她出来,过了最初的一阵混乱之后就会习惯颜色,喜欢颜色,就会明白我欺骗她也是为她好。
“你说的是真的?”
“我为什么要骗你?来吧,我来带你出去!”
“不。你在前边,我在你后边走。”
“可我急于看到你!”
“你只能按我喜欢的样子看我。你在前边走,不要转过身子来。”
大地的震动给我们开路,岩层打开一个扇面,我们在缝隙中前进。我感到身后有AYL轻盈的脚步跟随。又一次地震,我们就要到地面了!我在书页般排列的花岗岩和玄武岩之间跳跃,角砾岩深
处就有路通向外面的世界。地表的山岩、绿色和阳光都已经可以看得见了,光线伸出宽阔的长臂已经在欢迎我们!我就要看见AYL有声有色的形象了!……我转身看她。
我听到她从黑暗中发出的一声叫喊,眼睛被光照之后还什么也看不见,接着便是压倒一切的一阵轰鸣,一块岩壁突然竖起,把我们从中分开。
“AYL!你在哪儿?你快到这边来,快呀!要赶在岩石定位之前!”我想沿着岩壁找个突破口,可它那光滑的灰色表面那么严密紧凑,一点破口也没有。
就在那个地方,一座山脉拔地而起,我是朝向外面的,而AYL则留在那座岩壁的后面,被关在地下了。
“AYL!AYL!你在哪里?为什么不在这边啊?”我目光巡视着脚下展开的景色:那绿色的草地上正开出鲜红的罂粟花,那黄色的田野上错落起伏着深黄色的丘陵,一直延伸向一片蓝色的波光闪闪的大海。现在,这些美景对于我竟显得那么索然无味,那么虚假,那么平庸,那么与AYL本人、她的审美和她的世界格格不入!她的地方永远不会是这里!我痛苦地意识到我被可怕地留在这边,再也不能离开那金色银色的闪光,那蓝天上变成红色的云朵,那每年秋天都要变黄的树叶。而AYL的那个完美的世界,我永远地失去了它,以至都无法想像出她的样子,哪怕是最遥远的记忆也没有留下,只有那座冰冷的灰色岩壁深刻在脑海中。
恐 龙
作者:伊塔洛·卡尔维诺(意大利)
从三叠纪到休罗纪,恐龙不断进化发展,在各大洲称王作霸长达十二亿年之久。后来它们却很快灭绝了,原因何在,至今仍然是个谜。或许是不能适应气候和植物在白垩纪发生的巨大变化的缘故。反正到了白垩纪末期,恐龙全部死了。
恐龙全部死了,但我除外一Qfwfq作了确切说明,一段时期内,大约五千万年吧,我也是恐龙。我不后悔自己是恐龙。当时是恐龙就意味着手中握有真理,到处大受尊敬。
后来情况变了。详情不必细述,无外乎各种麻烦、失败、错误、疑惑、背叛、瘟疫接踵而至。地球上出现了一批与我们为敌的新居民。他们到处捕杀我们,使我们失去了安身之地。现在有人说,对没落感兴趣,盼着被消灭,是我们恐龙当时的精神特征。我不知道是否真的如此,我可从来没有那种想法。其他恐龙如果有那种想法,那是因为它们知道劫数难逃了。
我不愿回忆恐龙大批死亡的年代。我当时没想到我能逃脱厄运,但一次长距离的迁徙却使我得以死里逃生。我走过了一个布满恐龙尸骨的地带,真像是一个大坟场。骨架上的肌肉已被啄食殆尽,有的只剩下一块鬣甲,有的只剩下一根犄角、一片鳞片或一块带鳞片的皮肉。:这些就是它们的昔日仪态的遗存物。地球的新主人们用尖嘴、利喙、脚爪、吸盘在恐龙的遗骸上撕食着,吮吸着。我一直往前走,直到再也看不见生者和死者的踪影对,才停住脚步。
那是一片荒漠的高原,我在那儿度过了许多年华。我避开了伏击和瘟疫,战胜了饥懂和寒冷,终于活了下来。我始终很孤独。永远呆在高原上是不行的,有一天,我下了山。
世界变样了。我再也认不出早先的山脉、河流和树木了,第一次遇见活物时,我藏了起来。那是一群新人①。个子矮小,但强壮有力。
“喂,你好!”他们看见了我。这种亲呢的打招呼方式使我顿觉一惊。我赶紧跑开,但他们追了上来。几千年来,我已习惯于在我的周围引起恐惧,我也习惯于对被惊吓者的反应感到恐惧。现在这一切都没有了。“喂,你好!”他们走到我身边,仿佛没事似的,对我既不害怕,也不怀敌意。
“你干吗跑?想到什么了?”原来他们只想向我问路。我结结巴巴他说,我不是当地的。“你为什么跑呀?”其中一个说,“像是看见了……恐龙!”其他人哈哈大笑。但我却第一次听出,他们的笑声中含有忧惧。他们笑得不自然。。另一人沉着脸对刚才那人说:“别瞎说。你根本不知道恐龙是什么……”
看来恐龙继续使新人感到恐惧。不过,他们大概好几代没见过恐龙了,如今见了也认不出来。我继续走路,尽管惶悚不安,却迫不及待地希望再有一次这样的经历。一个新人姑娘在泉边喝水。就她一人。我慢慢走上前,伸出脖子,在她旁边喝水。我心里想,她一看见我,就会惊叫一声,没命地逃跑。她会喊救命,大批新人会来追捕我……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了。妄想活命,就应该马上把她撕成碎片:像从前那样……
姑娘转过身来说:“嗳,水挺凉的,对吧?”她用柔和的声调,讲了一些跟外地人相遇时常说的客套话。她问我是否来自远方,旅途中是否淋着了雨,还是一直好天气。我没想到跟“非恐龙”能这样交谈,只是愣愣地呆着,几乎成了哑巴。
“我天天到这儿喝水,”她说,“到恐龙这儿……”
我猛地仰起头,瞪大了眼睛。
“是的,我们管它叫这个名字,恐龙泉,自古就这么叫。据说从前这儿藏着一条恐龙,是最后的几条恐龙之上。谁到这儿来喝水,它就扑到谁身上,把他撕成碎片。我的妈唷!”
我打算溜走。“她马上就会明白我是谁了,“我思付道,“只要仔细看我几眼,就会认出来的!”我像那些不愿被别人看的人那样,垂下了脑袋。我蜷起尾巴,仿佛要把它藏起来。她笑吟吟地跟我告别,干自己的事去了。由于神经过于紧张,我觉得很疲乏,如同进行了一场搏斗,一场像当初那样的用利爪和尖齿进行的搏斗。我发现自己甚至没有回答她的告别。
我来到一条河边。新人们在这里筑有巢穴,以捕鱼为生。他们正用树枝筑一条堤坝,以便围成一个河湾,减缓水的流速,留住鱼群。他们见我走近,马上停止干活,抬头看看我,又互相看看,仿佛在默默询问。“这下完了,”我想,“准要吃苦头了。”我作好了朝他们扑去的准备。 ”
幸好我及时控制住了自己。这些渔夫丝毫不想跟我过不去。他们见我身强力壮,问我是否愿意留下,跟他们呆在一起,给他们扛树枝。
“这个地方很安全,”他们见我面有难色,便打了保票。“从我们的曾祖父时代起,就没见过恐龙……”
“谁也没怀疑我是恐龙。于是我留下了,这儿气候很好。食物虽然不合我们恐龙的胃口,但还能凑合。活儿对我来说不算太重。
他们给了我一个绰号——“丑八怪”。没别的原因,只因为我的长相跟他们不同.我不晓得你们用什么名字称呼新人,是叫潘托特里还是别的?他们当时还没有完全定型,后来才进化成名副其实的人类。因此,有的人跟别人很像, 但也有的人跟别人完全两样。所以我相信在他们中间我并不十分显眼,虽然我属于另一类。
但我没有完全适应这种想法。我仍旧认为自己是四面受敌的恐龙。每天晚上,他们讲起那些代代相传的恐龙故事时,我总是提心吊胆地往后缩,躲到暗处。
那些故事令人毛骨惊然。听的人脸色刷白,心惊胆战,不时发出一声惊叫;讲的人也吓得声音发抖。过不久,我还知道,大家虽然很熟悉故事内容(尽管内容十分丰富),但每次听故事照样会害怕得瑟瑟发抖。在他们眼里,恐龙就是魔鬼。他们描述得绘声绘色,具体到了每一个细节。仅凭这些细节,他们永远不能识别真正的恐龙。他们认为我们恐龙只想着怎么杀死新人,似乎我们从一开始就认为新人是地球上最重要的敌人,我们从早到晚的唯一任务是追逐他们。但我回忆往昔时想起的却是我们恐龙遭到的一系列厄运、痛苦和牺牲。新人们讲的恐龙故事同我的亲身经历相差甚远。他们讲的仿佛是同我们毫无关系的第三者,我完全可以不予理会。我听着这些故事,发现以前从没想到我们会给新人留下达种印象。这些故事尽管荒诞不经,但从新人的独特角度来看,有些细节是属实的。我听着他们由于恐怖而编出的故事,想起了我自己感到的恐怖。这两种恐怖在我的脑海中交混。所以,当我得知我们是怎样吓得他们瑟瑟发抖时,我自己也吓得瑟瑟发抖了。他们轮流讲故事,每人讲一个。他们忽然说:“暖,丑八怪能给咱们讲点什么呢?”转而对我说:“你难道没故事可讲吗?你们家从来没跟恐龙打过交道吗?”
“打过交道,可是……”我期期艾艾他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唉,你们要知道……”
正好这时,凤尾花——就是我在泉边遇见的那个姑娘——前来给我解围。“你们别麻烦他……他是外地人,对这儿还不习惯,咱们的话讲得还不流利……”
他们终于换了一个话题。我松了口气。
凤尾花和我已经建立起一种推心置腹的关系,但我们之间并没有太亲呢的举动。我从来不敢去碰她。我们谈得很多;唔,说得准确点,是她滔滔不绝地给我讲她的生平。我怕暴露自己,怕她会怀疑我的身份,所以一直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凤尾花向我叙述她的梦中所见:“昨晚我梦见一条怪吓人的大恐龙,鼻孔里往外喷火。它走到我跟前,揪住我的后颈把我带走了,想把我活活吃掉。这个梦很可怕,很吓人,但奇怪的是,我却不害怕。怎么跟你说呢?我挺喜欢这条恐龙……” ”。
我应该从她的话里听出许多弦外之音,尤其是明白这一点:凤尾花愿意被恐龙袭击。是时候了,我该去拥抱她了。然而我却想道,新人们想象中的恐龙和我这条恐龙是大不相同的。这个想法打消了我的勇气。我觉得自己跟恐龙更不一样了。就这样,我坐失了良机。平原上的捕鱼季节结束了,凤尾花的哥哥回到家里。姑娘受到了严密看管,我们的交谈次数大大减少了。
她的哥哥叫查亨,一见我就疑心重重。“他是谁?从哪儿来的?”他指着我问其他人。
“他叫丑八怪,是外地人,帮我们扛树枝,”他们告诉他,“怎么啦?他有什么古怪的地方吗?”
“我来问问他,”查亨板着脸说,“喂,你有什么古怪的地方吗?”
我该怎么回答呢?“我?什么也没有……”
“噢,这么说,你认为你不古怪罗?”他笑道。这次到此结束。我料到更坏的事在后头。 ,
这个查亨是村里脾气最暴的一个。他在世界各地转悠过,懂的东西显然比其他人多得多。他听见别人谈起恐龙时,总是露出鄙夷不屑的神情。“纸上谈兵,”他有一次说,“你们是纸上谈兵。我倒想看看,这里真的来一条恐龙时,你们会怎样。”
“恐龙很久就绝迹了。”一个渔夫插嘴说。
“没有多久……”查亨冷冰冰他说,“谁也没说田野上就没有恐龙活动了……在平原地区,咱们的人每夜轮流放哨,每个人都可信任。他们不让不认识的人呆在身边……”他故意朝我瞥了一眼。
没必要跟他捉迷藏了,最好让他把话全说出来。我上前一步问:“你跟我过不去吗?”
“我只对那些不知道生在谁家、来自何处、吃我们的饭、追我们的姐妹的人过不去……”
一个渔夫替我辩护:“丑八怪的饭是靠干活挣来的,他干活很卖力气……”
“他扛得动树枝,我不否认,”查亨固执己见。“但到了需要我们进行殊死斗争保护自己的危险时刻,谁能保证他不干坏事呢?”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奇怪的是,他们从没考虑到我有可能是恐龙。我的唯一罪名是:我跟他们长得不一样,又是外地来的,所以不堪信任,他们之间的分歧在于,如果恐龙重新出现,我的在场会增加多大危险。
“他的嘴脸长得像蜥蜴,我想看他在作战时有多大能耐……”查亨继续用轻蔑的口吻刺激我。
我走到他跟前,指着他的鼻子不客气他说:“你现在就可以看我有多大能耐,如果你敢跟我较量一番的话。”
他没料到这点,朝左右望望。其他人在我们身边围成一圈,没别的法子,只好较量一番了。
我上前一步。他张嘴来咬我,我一扭头闪开,然后飞起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仰天躺着。我扑到他身上。这是错误的一招。许多恐龙就是这么死的:它们以为敌人不能动弹了,不料它们的胸部和腹部却突然受到躺在地上的敌人的利爪和尖齿的致命攻击。仿佛我不知道这种事,没有目睹过这种惨象似的。好在我的尾巴很听话,它使我保持住平衡,没有被查亨掀翻在地。我使出了很大劲,渐渐觉得没有力气了……
这时,一个围观者大喊一声:“加油,恐龙!”我以为他们认出了我。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露出本来面目吧。反正也隐瞒不住了,就让他们像原先那样吓得魂不附体吧。于是我使劲打着查亨一下,两下,三下,……
他们拉开了我们俩。“查亨,我们不是告诉过你吗?丑八怪肌肉发达,跟它是开不得玩笑的!”他们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拍着我的肩膀表示祝贺。我原以为面目已暴露,因此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后来才晓得“恐龙”是他们的口头禅,专门用来鼓励角斗中的双方,意思是:“你更有劲,加油!”他们当时讲这话到底是为了鼓励我还是鼓励查亨也搞不清楚。
从那天起,大家更加看得起我了。查亨也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老跟着我,看我怎样表现我的力气。应该说,他们对恐龙的看法也有了一些变化,他们好像已经倦于用同一种方式对恐龙作出评价。他们知道时尚已经发生变化。这时,他们若是对村里的某件事看不惯,往往这么说:在恐龙中间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恐龙在许多方面可以起表率作用,恐龙在这种或那种场合的表现(如在私生活中)是无可指责的,如此等等、不一面足。总之,这些谁也说不出所以然的恐龙死后,似乎赢得了新人的赞扬。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们:“别胡扯了,你们知道恐龙是什么样子的吗?”
他们反问道:“住嘴,你知道什么?你不是也从来没见过恐龙吗?”
或许该把事实真相和盘托出了。“当然见过,”我大声说,“如果你们爱听,我甚至可以向你们描绘恐龙的模样!”
他们不信,以为我想愚弄他们。他们对恐龙的新看法,在我看来,几乎同老看法一样不能容忍。除了我为自己的同类遭受厄运而深感痛苦外,还因为我作为恐龙家族的一员,了解恐龙的生活。我知道,当时在恐龙中间占统治地位的,是一种狭隘的、充满偏见的、不能与新形势同步前进的思想方法。可我现在发现,新人把我们那个局限的、可以说是枯燥乏味的小世界奉为圭臬!我被迫接受他们的意志,对我的同类表示某种我从来也没有过的神圣的敬意!不过,归根到底,这样做也是可以的:这些新人同鼎盛时期的恐龙有什么区别呢?他们认为呆在自己的村子里,筑上堤坝,撒网捕鱼,是万无一失的。他们也变得自尊自大,颉颃傲世了……我开始对他们表现出我一度对自己的环境表现过的同样的冷漠。他们越赞扬恐龙,我就越恨他们,越恨恐龙。
“你知道吗,昨晚我梦见家门口来了一条恐龙,”凤尾花对我说:“一条很威武的恐龙。是恐龙王子,或是恐龙国王。我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头上缠了一条饰带,走到窗前,打算引起恐龙的注意。我朝它鞠了一躬,可它仿佛没瞧见,连看也不看我一眼……”
这个梦向我提供了凤尾花对我有感情的另一个证据。她准把我的胆怯误作可恨的骄做了。现在回想起来很清楚,当时我只要继续保持那种骄傲态度,故意同她若即若离,我就能完全征服她。但我不是那样,而是被她的剖白深深感动了。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她脚旁,噙着眼泪说:“不,不,凤尾花,你的看法不对,你比任何恐龙都好,好一百倍。在你面前我觉得很渺小……”
凤尾花愣住了,往后退了一步。“你说什么呀?”她没料到这点,茫然不知所措了。她觉得这个场面很不愉快。等我明白过来,已经太晚了。我赶紧克制自己,但我和她之间已经出现了尴尬的气氛。
后来发生了许多情况,我顾不上思考这件事了。几个探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村:“恐龙回来了!”他们看见,平原上跑来了一群从来没见过的怪兽,按这种速度第二天早晨就能到达这个村子。新人们发出警报。
你们可以想象,我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滋生了一种什么感情。我的同类没有灭绝,我可以重新跟我的兄弟们在一起,恢复原先的生活方式了!然而,在我记忆中重新出现的原先的生活是一系列无数的溃败、逃跑和危险:恢复原先的生活方式只能意味着再受一次煎熬,回到那个我希望业已结束的阶段。我已经在这个村子里取得一种新的宁静,失去这种宁静,我将感到很遗憾。
新人们的想法各不相同。有人害怕,有人希望战胜宿敌。还有人心想,既然恐龙能够活下来,现在还要报仇雪耻,这表明它们是不可抵御的,它们的胜利——即使是一次残酷的胜利——可能会对所有人有好处。换句话说,新人们既想自卫,又想逃跑、既希望消灭敌人,又希望被敌人消灭。这种混乱的思想状态在他们混乱的自卫准备工作中得到了反映。
“等一等;”查亨大声说,“咱们当中,只有一个人能担起指挥的重任!就是咱们当中力气最大的丑八怪!”
“说得对!应该让丑八怪担任指挥!”其他人异口同声他说,
“对,对,让丑八怪当司令!”他们都表示愿意听我的命令。
“唔,不,你们怎么能让我,一个外地来的……我没能力……”我推辞道,但我没办法说服他们。
怎么办?当天夜里我通宵未眠。我的恐龙血统要求我逃离村庄,去找我的兄弟。但新人们接纳了我,招待了我,给我以信任。我应该忠于他们,站在他们一边。后来,我觉得恐龙也好, 新人也好,都没资格让我效劳。恐龙们若是企图用入侵和杀戮的方式恢复它们的统治;这表明它们没有吸取教训,它们不该活下来。而新人们把指挥权交给我:显然找到了一个最好的计策:把全部责任推到一个外来者身上。打赢了,我是他们的救星。打输了,他们就把我当替罪羊交给敌人,以平息敌人的怒火;或者把我看作叛徒,是我把他们交到敌人手中的、何况这样又可以实现那个说不出口的希望被敌人消灭的意愿。总之,我既不愿为恐龙出力,也不愿为新人卖命。让他们互相残杀吧!我对双方都无所谓。我应该赶快逃走,让他们去混战吧,我不想重蹈覆辙了。
当天夜里,我趁黑溜出村子。我的第一个冲动是,尽量远离战场,回到原先的秘密藏身处。但我的好奇心更强:我想看看自己的同类,想知道谁将获胜。因此,我躲在山顶那几块俯视着河湾的岩石后面,等着天明,......
晨光熹微中,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些以很快的速度行进的影子。
我还没看清这些影子,就排除了来者是恐龙的可能性,因为恐龙的动作不会这么笨拙。我终于认出了它们,真叫我啼笑皆非。原来是一群犀牛,最原始的犀牛。它们的躯体硕大,皮肤粗糙,长着坚硬的犀角,动作笨拙,一般不伤人,只吃草。新人们居然把它们当成了曾在地球上称王称霸的恐龙!
这群犀牛发出雷鸣般的吼声飞奔而来,啃食了几丛灌木后,又朝天边跑去了。它们甚至没发现这儿有渔夫。
我跑回村庄。“你们全搞错了!那不是恐龙!”我宣布道,“而是犀牛!已经走了:没有危险了!”为了替自己夜里开小差辩护,我又加上一句:“我出去侦察了一番,以便探明情况向你们汇报!”。
“我们不知道它们不是恐龙,”查亨慢悠悠他说,"但我们知道你不是英雄。”他转过身不理我了。
当然,他们很失望:对恐龙大失所望,对我也大失所望。现在,他们讲的恐龙故事全成了笑话,可怕的恐龙在这些笑话中成了可笑的动物。我不想受他们的庸俗想法的影响。我认为,宁愿灭绝,而不愿在一个对我们不利的世界中苟且偷生,这是灵魂高贵的表现。我之所以活了下来,只是为了在那些以庸俗的嘲笑来掩盖自己恐惧的人当中继续以恐龙自居。新人们除了嘲笑和恐惧外,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凤尾花又给我讲了一个梦,表明她的态度与其他人不同。“我梦见一条恐龙,模样很可笑,浑身绿油油的。大伙儿取笑它,揪它的尾巴;我却走上前保护它,把它带走,抚慰它。我发现它长相虽然可笑,内心却很伤感,那双黄红色的眼睛不断往外淌眼泪。”
听了这些话,我有什么感触?是讨厌把自己和她梦见的形象等同起来吗?是拒绝接受那种称之为怜悯的感情吗?还是对他们亵渎恐龙的尊严感到无动于衷?我突然产生了骄做心理,板起面孔冲她说出几句轻蔑的话。“你为什么要用这些越来越稚气的梦来打扰我呢?你梦见的全是庸俗透顶的事!”
凤尾花放声大哭。我耸耸肩走开了。
这事发生在堤坝上。除我们俩外还有另外几个人。渔夫们没听见我们谈什么,但看见了我发脾气和姑娘掉眼泪。
查亨认为有必要干涉。“你以为自己了不起吗?”他恶狠狠地说,“竟敢期负我妹妹!”
我停下脚步,不作声。他若想打架,我就奉陪。但村里人的习惯近来有了改变,他们对一切事情都采取无所谓态度。渔夫中的一个人尖着嗓子说:“算啦,算啦,恐龙!”我知道,这是最近常用的开玩笑说法,意思是“别这么气势汹汹的”,“别夸大其词”,等等。可我听后却热血沸腾了。
“对,告诉你们吧,我就是恐龙,”我大声说,“一条名副其实的恐龙!你们要是没见过恐龙,那就看看我吧!”
大伙哈哈大笑起来。
“昨天我可真见了一条恐龙,”一个老头说,“它刚从冰天雪地里钻出来。”周围的人马上不作声了。
老头当时下山回村。解冻了,一条古老的冰川融化了,一具恐龙的骨架露了出来。
这个消息传遍了全村。“看恐龙去!”大家朝山上跑。我跟在他们后面。
穿过一片乱石滩,跨过几根砍倒在地的树干,越过一个布满飞禽尸骨的泥淖后,眼前出现了一道山坳。解脱了霜冻的束缚的岩石,蒙上一层碧绿的苔藓,一具硕大的恐龙骨架横卧在乱石之间:一条长长内颈椎骨,一根弯曲的胸椎,一排长蛇形的尾骨。胸腔弯成弧形,像是一面船帆;大风吹动胸椎上的扁平棘突时,胸腔里仿佛搏动着一颗看不见的心脏。头骨扭向一边;颌骨大张着,似乎在发出最后的一声惊叫。
新人们有说有笑地朝这里跑来。他们看见恐龙的头盖骨时,觉得那个空空的眼窝在瞪着他们。新人们在几步外停下,一句话也讲不出来。过了一会儿,他们转过身往回走,重新有说有笑起来。这时,只要他们当中一个人把目光从恐龙骨架移到正在凝视这副骨架的我的身上,就会发现我和恐龙长得一模一样。但谁也没这样做。这些骨骼,这些利爪,这些杀戮过生灵的四肢,这时讲的是一种谁也不懂的语言,人们除了想起“恐龙”这个与当前的经历毫无联系的模棱两可的名字外,从中得不到任何启示。
我继续望着这副骨架。它是我父亲,我哥哥,我的同类,我自己。我认出来了,这些被啄去肌肉的骨骼是我的四肢,这个嵌在岩石上的凹印是我的身形。这就是我们的已经永远失去的往昔,这就是我们的尊严,我们的过失,我们的毁灭。
如今,新出现的心不在焉的地球占有者,将把这具遗骸的所在地当作名胜古迹,他们将看着命运怎样把“恐龙”这个名字变成一个毫无意义的、念起来含糊不清的单词。我不能听之任之。与恐龙的真正本性有关的一切东西都应该隐藏起来。入夜,当新人们在这具骨架四周睡觉时,我搬走了恐龙的每一根骨头,把它们掩埋好。
早晨,新人们发现骨架无影无踪了、但他们并没有为此过久地担扰。与恐龙有关的众多秘密中又增添了一个秘密。他们马上就把这个秘密逐出了自己的脑海。
但骨架的出现还是在新人的头脑中留下了痕迹。他们回忆恐龙时准会联想到它们的悲惨结局。他们现在讲恐龙故事时,着重表达对我们蒙受的苦难的同情和哀怜。我不知道该对他们的怜悯抱什么态度。有什么可怜悯的呢?我们恐龙得到了充分进化,达到过鼎盛时期,得意洋洋地称王称霸过了很长一段时期。我们的灭绝是一首伟大的终曲,可以与我们的光辉过去相提并论。这些傻瓜懂得什么?每当我听到他们对恐龙表示哀怜时,我都想挖苦他们一番,讲几个杜撰的荒唐故事。反正现在谁也不知道恐龙的真实情况,这个秘密只有我知道。
一群流浪汉在村里停下,其中有一个年轻姑娘。我看见她后大吃一惊:如果我的眼睛没看错,她的血管里不仅流着新人的血,而且还有恐龙的血。她是一个混血儿。她自己知道吗?从她的自若神态判断,她大概不知道。或许她的父母不是恐龙。她的祖父母,或者曾祖父母,甚至是先祖,有可能是恐龙。这位恐龙后裔的性格和举止带有明显的恐龙特征,但谁也没看出来,她自己也没发现。
她长得很标致,脸上老挂着笑靥,身后马上就有了一群追求者,其中最喜欢她、追她追得最紧的是查亨。
夏天已经来临,年轻人到河边相聚。“你也去吧!”查亨邀我同行。我们虽然吵了不少次,他倒一直想跟我交朋友,话刚说完,他就围着混血儿打转了。
我走到凤尾花跟前。也许已经到了作出解释、达成谅解的时候。“昨夜你梦见什么了?”我没活找话地问。
她低着头。“我梦见一条恐龙受了伤,在垂死挣扎。低下高贵而美丽的脑袋,感到很痛苦,十分痛苦……我看着它,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我发现,看着它受苦我隐约感到高兴……”
凤尾花的唇边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以前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我很想对她说,我不想介人她这种卑劣的、不足称道的感情游戏。我要享受生活,我是一个幸福家族的后裔。我开始围着她跳舞,用尾巴拍打河水,使水花溅在她身上。
“你只会讲这种凄凄惨惨的话!”我用轻佻的语调说,“别说了,来跳舞吧!”
她不理解我,撇了撇嘴。
“你不跟我跳,我就跟别的姑娘跳!”我一边大声说,一边抓住混血姑娘的一条腿,把她从查亨身边拽走了。查亨整个儿沉浸在对她的爱慕中,看着她的离开,开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才突然醒悟过来。他妒忌得勃然大怒,但已经太晚了:我和混血姑娘已经跳进河里,游到对岸;藏进了灌木丛。
我这样做或许只想向凤尾花显示我的真实性格,驳斥人们对我的一贯错误看法;或许出于对查亨的宿怨,故意拒绝他作出的友好表示;或许因为混血姑娘与众不同的、但我很熟悉的外形勾起了我的欲望,驱使我同她建立一种直接和自然的关系。我们之间将不会有秘密的想法,我们不必在回忆中生活。
第二天早晨,流浪汉们就将离开这里;所以混血姑娘同意在灌木丛中过夜。我和她一直亲热到拂晓。
在我的四平八稳,很少发生什么事件的生活中,这件事只是一个瞬息即逝的小插曲而已。关于恐龙的真实情况,以及关于恐龙雄踞地球的那个时代的真实情况已经湮没在沉默中。对此,我无可奈何。现在谁也不再谈起恐龙,或许人们已不再相信恐龙曾经存在过,凤尾花也不再梦见恐龙了。
有一次她告诉我:“我梦见山洞里有一只动物,是同类中的最后一只。谁也记不得这种动物叫什么名字,所以我就去问它。洞里很黑,我知道它在里面,但看不见它。我心里明白它是什么动物,长的是什么模样,但嘴里讲不出来。我不知道是它在回答我的问题,还是我在回答它的问题……”对我而言,这是一个象征:我们之间终于有了一种爱的谅解。我第一次在泉边停留时就盼着能有这一天。
从那时起我懂得了很多东西,尤其是懂得恐龙通过什么方式取胜,我从前认为,恐龙之所以灭绝,原因在于我的兄弟们宽宏大度地接受了失败。现在我明白了,恐龙灭绝得越彻底,它们的统治范围就扩展得越广,不仅控制着覆盖各大洲的森林,而且能进入留存在地球上的人的思维深处。从久远的、引起恐惧和疑虑的祖辈开始,它们不断伸出颈项,举起利爪,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后来,它们的躯体在地球上消失了,但它们的名字在各种生物的关系中继续存在,并不断获得新的涵义。如今,它们将成为一个只存在于人们思维中的默不作声的佚名物件,但它们将通过新人、新人的下一代及下下一代,获得自己的生存形式,实现自己的理想。
我环顾四周:我作为外来者进入这个村子,而现在我完全可以说,这个村子是我的,凤尾花是我的。当然,这是恐龙的讲话方式。
我默默向凤尾花告别,离开这个村子,永远离开了这里。
路上,我看着树木、河流和山脉,可我分不清哪些是恐龙时代就有的,哪些是后来出现的。一些巢穴周围露营着流浪者。我远远认出了混血姑娘,她还是那么讨人喜欢,只是稍稍发了胖。我躲进树林,以免被人们发现。我偷偷看着她。一个刚会用腿走路的小家伙跟在她身后,一边跑一边摇尾巴。我有多久没看见小恐龙了?它发育得十分匀称,浑身充满恐龙的精华,可又完全不知道恐龙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我在林中空地上等着他,看他玩耍,追蝴蝶,用石头砸开松球取食松子。我走到他跟前。他的确是我的儿子。
他好奇地看着我。“你是谁?”他问。
“谁也不是,”我答道,“你呢?你知道你是谁吗?”
“嘿,真逗!大家都知道,我是一个新人!”他说,
果真不出所料,我想他是会这么回答的。我抚摩着他的脑袋对他说:“好样的。”我走了。
越过山谷和平原,来到一个火车站。我上了车,混进旅客群中。
(袁华清译)
①也称“智人”,指古人阶段以后的人类,约十万年前出现在地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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