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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灵凤散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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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灵凤散文选
作者:叶灵凤    文章来源:转载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6-27

 

叶灵凤散文选

 

 

《再谈杜鹃鸟》

对于杜鹃鸟产卵在别种鸟巢中寄养的怪习惯,我们的大诗人杜甫也早已提到过了。杜甫是四川人,四川又是杜鹃最多和杜鹃传说发源的地方,难怪诗人观察得特别真切。他在有名的五古《杜鹃》诗里说:

  西川有杜鹃,东川无杜鹃,涪万无杜鹃,云安有杜鹃……杜鹃暮春至,哀哀叫其间……生子百鸟巢,百鸟不敢嗔,仍为錗其子,礼若奉至尊……

  不仅杜鹃,就是与杜鹃同类的郭公鸟,古人称为鸤鸠和布谷鸟的,也有产卵在别的鸟巢中的习惯。它们这样的偷懒方法也并不是完全盲目无选择的。它们懂得选择在食料与自己相类的母鸟巢中来产卵,而且每一巢中仅产一颗或两颗。有时又将卵产在地上,然后偷空衔入别的鸟巢。它所寄养的那座鸟巢中的其他小雏,一定没有小杜鹃或小郭公鸟那强壮,所以结果总是逐只被它挤得跌出巢外。就是巢中有两只小杜鹃,较弱的一只也往往遭遇同样的命运,被较强的一只挤跌出去。据说小杜鹃这种排挤同类的方法是先天遗传的。它们懂得先将身体挨近巢中的其他小雏,然后张开没有毛的肉翅一阵乱抖,这样就可以将另一只小鸟抬高起来,从巢边抛出去。

  怀特的《塞尔彭自然史》,是英国十八世纪一部有名的科学小品杰作,其中就一再提到杜鹃郭公等的这类怪习惯。他的这本书是书信体的,在其中一封信里,他说起有一次有个乡下人告诉他,说是某处地上有一只小鸟的巢,其中有一只小猫头鹰,由一只小雀在喂食。他闻讯走去看,发现原来是一只小郭公鸟,在山百灵的巢里孵化出来的,已经长大得使那座小巢容纳不下了,由那只小母鸟给它喂食。它见人来了便凶恶的撒开羽毛,所以看来像是一只猫头鹰。

  杜鹃的鸣声,有点似Cooloo-ee-yoo,所以我们向来说它的啼声是“不如归去”。它喜欢不停的叫,在春天的月夜或是雨夜都不停,这样单调的反复的叫着,所以叫人听来有凄凉的感觉。大巴八鸟的鸣声有点和它近似,所以被外国人误认它是杜鹃。

  郭公鸟的叫声是Kwai-Kwai-Kwai-kwo,我们对这鸣声译为“快快割禾”,所以称为布谷。著《上海之鸟》的魏金逊氏,则说这鸣声近似One more bottle(再来一瓶!),不知是再来一瓶啤酒还是威司忌,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杜鹃、大巴八鸟,以及布谷鸟的鸣声,我们若是住在新界,到了春天都有机会可以听得到。

 

 

《野百合花》

百合花在西方被认为是圣洁坚贞的象征。所罗门的《雅歌》上说,“他的恋人像山谷的百合花,洁白无瑕。”这种被欧洲人所尊重的百合花,乃是从中国移植过去的。尤其是英国人花园中的百合花,被称为“布隆氏的百合花”的一种,乃是在一百多年前中英通商初期,东印度公司派在广州的英国商人,在广州花地看见这种百合花开得可爱,便将它的球根托商船带回给伦敦的友人。这位友人姓布隆氏,是由他首先将中国的百合在英国种植起来的,因此,后来就称这种百合花为“布隆氏的百合花”。

  这种百合花,就是我们在香港常见的那种白色的百合花(百合花也有紫红色的,法国小说家法郎士就有一部小说题作《红百合》,但这种花是以白色为贵重)。有盆栽的,也有野生的,香港的野百合花是受着保护花木法令保护的。这条法令是在一九二五年公布施行,对于十一种香港野花加以保护,禁止采摘或贩卖,第五种便是“布隆氏百合花”。

  香港和新界的山上,现在这种野百合已经很繁殖,这都是不许人随意乱摘的收获。在香港方面,扯旗山顶、西高山,都是野百合最多的地方。初夏时候,白色的大花朵从草丛中伸上来,使人老远就能嗅到它们馥郁的清香。

  这种野百合花,它们的球根就是我们平日所说的百合,在香港街市上,有时又称为“生百合”或“生白合”,它不仅可以煮成各种的甜食或作菜肴的配料,并且是一种重要的药用植物。百合在我国的食谱和药方上出现,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它的繁殖区域很广,从两广直至东三省都有。香港人平日不常将百合当作食料,但在北方,尤其在夏季,百合汤和绿豆汤一样,是夏天主要的消夏解暑妙品。就在平日,也将冰糖煮百合当作滋补有益的食物。香港市场上出售的生百合,多数是广东北部南雄一带的产物。

  香港的野百合花,约有二尺至四尺高,一茎独生,叶子从下面一路小上去,每一茎可以开花两朵至四朵。它们在春末夏初开花。盛开的时候,花瓣微向后卷,黄色的花蕊伸出花外,每一朵可以阔至七寸。

 

《红灯小撷》

 

许是因为秋深了的原故,近来心中凄凉得厉害。

  在西风瑟瑟的寂静的深夜里,我耐不住这派新愁,于是我便写出了这下面的几段小文——“红灯小撷。”

  写好后,自己念念,再低头去回忆那些以往的美梦,确是能使我凄然感动。然而这只能是自己一人在室内椅上去追寻的幻境,发表出来便未免有点对不住读者了。因为“爱”的外形总是狭量的,嫉妒的,总不容第三人去分享。我只想或者能引起读者的类似的感触罢了。

  几年来俯伏在这座森伟的宝座下,在眼泪与心的剧痛中,我对于她(爱)依然还是崇拜,依然还不能用超脱的眼光去认识她。如今西风又扫去了一年,落发萧萧,我怕永无再从其中振脱的希望了。

  爱究竟是不是幸福,我现在依然还不敢(一半也是不忍)十分决定。然而至少我已知道爱的滋味不是甜的,不是幸福的幸福,至多也不过是苦的幸福。

  爱不是幸福。因了我在给全平的信中曾经这样说了一句,于是便引起了他这次的这篇文章《苦笑后的冷笑》。这是他在广州写好,归来后昨日交给我的。

  爱不是幸福。以一个有着创痛的人,听了这话,自然不免要感动。这是早在我的意料中之事,我只好由他发动。不过我读到他后一段幻想我在此写那一句话给他的情形时,他的笔未免太残酷了。我是要献身给爱的人,他不该在我面前将梦的外衣撕破。

  这大约是聪明早已从我心中逃去了的缘故。我一面咒诅着爱,我一面又不肯将她放弃。

  无尽期的烦恼便是从这里生出了!

  昨夜在Odeon看 A Dressmaker from Paris,看到那个退伍的军官在第二个情人的包围中,又遇见他的昔日的旧侣、女制衣师;当那第二个情人将预备与军官结婚的消息告诉她,请她选制礼服时,彼此突然所感到的苦楚,我真又有点寒心了起来。

  爱究竟是幸福还是痛苦?

  我跪着仰望了这一幅神秘的巨幔,我始终没有能力敢去将它揭开

 

 

 

《梦的纪实》

是一个和艳的上午,我一人在街上闲走。在熙攘的行人中,无意间我偶然瞥见了一位握着两枝桃花的少女。

  “……”我几乎要停住脚喊了出来,但是突然我又遏止住了我自己。

  由这不意的相逢,我想起了过去的去年,过去的去年的今日。

  回想中一切都令人留恋,一切都令人低回,尤其是甜蜜的红色的梦境。

  分明还记得:去年的此时,在一座幽静的游园中,红栏杆上,正凭伏了一对年少的佳侣。从落英狼藉的水中透出的并肩的倒影,连池中的游鱼也惊羡得凝止不动了,然而曾几何时,风吹水动,春老人归,一切都成了幻梦,一切都消灭了。

  造物者随意地将两个人儿聚合起来,又随意地将他们分开。聚合时既不是自己的权力,被分开时又哪里能由自己呢?

  于是,我们在不能自已之中,终于被分开了。

  昙云易散,好梦不常,噙在口中的醇酒的杯儿,被人夺去了之后,所遗下的是怎样地幻灭的悲哀啊。

  这以下一卷的文字中,有多篇写的便是这样的一个美妙的梦儿的过程,一个梦的纪实。

  自从年岁是一年一年地大了起来,青春日渐失去。在灯红酒绿之中,年少的热情,眼看着都埋藏在销萎的玫瑰花中,要想再寻往昔的欢娱,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所以,这一卷茜红色的小文字,虽是使我见了每要生不堪回首之感,然而我终不忍将她弃去。

 

 

文章录入:陈莹    责任编辑:陈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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