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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山内一惠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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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山内一惠小姐
作者:林非    文章来源:本站制作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9-3

 

再见,山内一惠小姐

作者:林非


是七八年前的往事了。那一天 , 我正在屋里看书时 , 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 又有客人来了 , 赶紧打开大门 , 只见一个苗条娇小的姑娘 , 穿一身雪白的绒衣 , 披一肩乌黑的长发 , 从她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 , 射出一股温 柔而又热情的光来 , 她带点羞涩地递给我一封信 , 说是来请教问题的。总是哪个大学的学生吧 , 因为我常常这样招待远道而来的年轻朋友 , 就将她领进了屋。

我坐在椅子上 , 仔细瞧着信封和信笺 , 才明白这姑娘是日本的大学生 , 来北京进修硕士论文的 ., 她做的题目是《鲁迅和朱安的不幸婚姻》 , 因 此一位日本朋友写信介绍她来见我的。不过我在这方面掌握的资料很少 , 只好像往常招待来访的国内大学生那样 , 随便谈谈自己的见解罢了。

山内一惠在北京进修期间 , 曾来访过几次 , 碰上开饭时 , 当然也留她 随便吃一点儿 , 这样就跟我全家的人都很熟悉了。她说起话来 , 总是低着 头 , 怪害羞似的 , 话说得不多 , 说完了又低下头来 , 静静地倾听着我们的话 儿 , 还老是恭恭敬敬地点头 , 真要比许多中国的年轻姑娘还柔和与内向得 多。跟她说话时 , 我总觉得日本的工业虽然发达 , 风俗民情也许还保留着东方礼仪之邦的习惯吧。

可是有一回 , 当谈到鲁迅与朱安不幸的婚姻时 , 她却仰着头 , 象祈祷 上苍那样 , 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的母亲来 , 原来在她幼年时 , 父亲就与母 亲离异 , 另成新家。 .她母亲含辛茹苦 , 独自经商 , 创建了小康的家业 , 将她抚养大 , 上了大学 , 还让她到中国来留学 , 多不容易啊!

她诉说这段苦涩的往事时 , 口气是很不平静的 , 像一条汹涌澎湃的河 , 在不住地奔腾起伏。在她明亮的眼睛里 , 却又像是点着一团滚烫的火 , 于是在她俊秀的脸上 , 顿时笼罩了一层热情和刚强的神色 , 我看得出来她 对自己的母亲爱得有多深。可是在她的眉宇之间 , 还依稀地露出心里长期郁结的忧伤。

她在回国前夕 , 上我家里来道别 , 说是如果我有机会去日本漫游的话 , 她一定来找我话旧 , 我自然也高高兴兴地答应了。不过我心里却在想 , 哪儿会有去日本的机会 ? 尽管我在年轻时曾做过许多浪迹天涯的梦 , 却也 早已将这浪漫的梦埋葬在心底里了。

在我的一生中间 , 充满了许多偶然。今年春天 , 我竟得到了一次访问 日本的机会 , 在出访之前 , 我把不少有过交往的日本朋友 , 挨个儿地数了一遍 , 总想趁这难得的机会见见面。叙叙旧。在这一串名单中间 , 当然是 少不了山内一惠这姑娘的。

到达东京后 , 整天 ' 贮着参加学术活动 , 还没有来得及打昕山内一惠的 消息。一天晚上 , 刚踏进旅馆门口的大厅 , 侍者就跑来告诉我 , 说是有位小 姐给我打电话 , 我估计是山内一惠 , 却不知道她怎么会打昕到我的行踪 ? 赶紧拿起柜台上的话筒 , 一点儿不错 , 正是她。还是那样温柔的声音 , 就像 户外正在盛开的樱花 , 密密的枝条上 , 绽放出一片淡淡的粉色。

她在电话里告诉我 , 是从横滨的一个朋友那里 , 知道我到了东京 , 还 知道我住在这旅馆的哪一个房间。说着说着 , 话筒里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 声 , 我忽然觉得 , 她已经不象是过去那样稚气的孩子了 , 似乎已经变得粗 矿起来。她还告诉我 , 正在大阪读博士课程 , 可以抽空来东京看我。电话 里这清脆的话音 , 多么诚挚 , 多么感人。她那时说过的话儿 , 至今竟还记得 这样清楚。

我告诉她 , 再过几天就会去大阪的 , 约好了在大阪外国语大学的座谈会上见面。

大阪外国语大学在这座械市的南郊 , 辽阔的空旷的校园里 , 遍地都是 草坪 , 草坪中间的一块块花坛里 , 长满了红黄和蓝白相映的花朵 , 人们被 这一团团五彩缤纷的花儿包围着 , 被这嫩绿的草地包围着 , 一定会觉得自 己的生命也变得分外旺盛吧。

在一簇簇高高的树木丛中 , 一幢幢典雅和别致的流线型建筑 , 似乎在 用一股迷人的声音 , 召唤人们赶快进去探索各种知识的奥秘。

当我在一间铺满了红地毯的会议厅里 , 跟赶来参加座谈会的日本学 者握手寒喧时 , 一个矮矮黑黑的女子 , 走主前来跟我握手。她抬头望着我 , 见我没有认出她来。喋哧一声笑了。

" 老师 !" 她向我深深地鞠躬。

我这才认出她来 , 我实在太迟钝了。不过说真的 , 她的变化也实在太 大了 , 头发剪得短短的 , 脸晒得黑黑的 , 人也长胖了。她不再是羞涩的孩 子 , 却成了一个开朗和大方的女人。可是她说起话来 , 依旧是那样柔声细 气的 , 一眼就看得出来 , 她依旧保留着那颗少女的心 , 纯朴、热忱和善良。

开座谈会时 , 她坐在我对面的桌子旁边 , 一面听别人说话 , 一面在不 停地抽烟。静悄悄的会场上 , 只有她一个人从嘴里冒出袅袅的青烟。她旁 若无人地拨动着打火机 , 一缕缕的烟雾 , 从她小巧的鼻子里飘了出来。她 就这样镇定地坐着 , 再也看不出有一丝羞怯和惊慌的表情 , 她真的长大 了。为什么老是这样吸烟呢 ? 也许心里有什么难受的事情吧 ?

散会以后 , 我坐上她的汽车 , 开往市里去了。大阪是日本最繁华的城 市 , 街上的汽车密密麻麻的 , 我们在汽车汇成的潮水中间 , 左拐右拐 , 老碰 到红灯 , 老得停下来 , 我瞧着左右前后排戚了队伍的汽车 , 瞧着街道两旁 急忙走路的行人 , 真担心会在这儿出车祸。

她像是猜透了我的心思 , 回过头笑眯眯地说 :" 老师 , 别害怕 , 我开车 的技术好极了 !" 我瞧着她柔和而又镇定的目光 , 才放心地跟她聊起天来。一会儿就到 达最热闹的市中心 , 下了车 , 我的眼光越过一座峡谷似的高楼大厦 , 瞧见 了天空里灰白色的云彩。已是薄暮时分了 , 大街上数不清的灯光 , 像一条 条闪闪发亮的丝线 , 纷纷抛向行人的头顶 , 绕着他们的身子旋转 , 于是一 个个都成了通明透亮的人。

山内一惠领我沿着石头的阶梯 , 走进了地下商场。这也是一座闪光的 城市 , 比地面的街道上还要亮堂多了。多少商店的玻璃橱窗 , 都象缤纷的 珠宝盒 , 人们将自己的脸 , 贴在厚厚的玻璃上 , 慢慢地踱步 , 细细地品味。 我们迈开脚步 , 越过了人的海洋 , 从→条光亮的街 , 走向另一条光亮的街。 " 我知道 , 老师对这些一点儿都没有兴趣的。看老师的《访美归来 h 写 美国的大街时 , 真像从云端里往下张望的哲人 !" 她报着嘴 , 顽皮地向我笑了。

我被她的话逗乐了 , 反驳她的话说:“我挺喜欢大阪的 , 今天早晨在火车上 , 远远瞧着大阪的景致 , 很壮观啊 !"

" 是吗 ? 老师也喜欢大阪 ?" 她以大阪人的身份 , 由衷地喜欢我这句话 , 高声地喊起来 ," 大阪比东京好多了 !"

我们说着话 , 又回到地面上 , 穿过街道 , 走进一座摩天大楼 , 挤入熙熙 攘攘的电梯 , 到了三十几层高的顶端才停下来 , 走进电梯对门的一个咖啡 馆 , 在紧靠窗口的一张方桌旁边坐下。我们喝着侍者端来的可可冰漠淋 , 眺望着窗外浩浩荡荡的大河 , 一座巍峨的铁桥 , 像两个巨大无比的圆弧 , 架在大河的顶空 , 这就是出名的淀川大桥。多少辆汽车 , 像我们桌上的火 柴盒子这么大小 , 在桥上往来穿梭着。

夕阳刚从淀川对面高耸的楼房背后掉了下去 , 天黄黄的 , 河水暗沉沉 的 , 显得好凄凉啊 ! 桌上那支即将燃完的蜡烛,在默默地流泪。

山内一惠又燃起了一支香烟 , 眼我娓娓地谈论起来。她说自己快满三 十岁了 , 却还不知道人生的寄托究竟在哪里 ? 她很厌恶弥漫在日本社会里 的大男子主义习气 , 结了婚的女人 , 得不到跟丈夫平等的地位 , 这使她感 到愤懑。她曾看到过几个中国家庭,很喜欢他们那种夫妻之间平等相待的气氛。她问我 , 中国所有的家庭都这样吗 ?

她还说起有一个在大阪留学的中国女学生 , 竟不愿回国了 , 想嫁给有钱的日本人。她感到太惊讶了 , 不懂得那人怎么会作出如此的选择 ? 难道 金钱就是幸福吗 ? 她还问我在美国看到过的家庭 , 是不是都十分平等的 ? 她说曾看过许多美国和欧洲的电影 , 喜欢那里的妇女取得了更多的平等。

我们正说话时 , 侍者来叫她昕电话。她打完电话 , 欢欢喜喜地跑回来 , 刚才那种忧郁的神情早已消失了 , 满脸挂着笑 , 告诉我是她妈妈打来的。 原来她不管上哪儿 , 都预先将自己的行踪告诉母亲 , 好使母亲随时都知道 自己亲爱的女儿 , 这时候究竟在什么地方 ? 母女俩相依为命 , 真像是海一 样深的感情。我更懂得了 , 是她母亲坚强的性格熏陶了她 , 也是她母亲不 幸的命运感染了她 , 使她向往着另外一种不同的生活。刚才开会时 , 我已 经注意到了 , 曾有年轻的男子很热情地跟她说话 , 她却总是冷冷的 , 她对爱情的要求肯定是很高的

一个不幸的家庭 , 会使子女也变得忧郁和沉思。这善良的孩子 , 心里 背着多少往昔沉重的负担 , 就这样打发了自己的青春 , 不过这也未尝不是 一件好事 , 她会因此更慎重地选择自己的前程 , 而且在获得了更多的知以 之后 , 她肯定又会争取做一个取得平等地位的女人 , 将这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在一阵充满了忧伤的钢琴声中 , 我们草草地吃了一些儿西点 , 下了 楼 , 坐上车 , 回到我住的旅馆门口 , 她坚持要送我上楼 , 我辞谢了她的好意 , 跟她告别了。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说 ," 老师 , 再见 !" 头也不回地穿过了夜晚的街道。 在明亮的路灯底下 , 在一堵黑黝黝的围墙前面 , 她立定下来 , 不住地 向我挥手。在夜风里 , 汽车走远了 ,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 再见 !" 我觉得她追求 的幸福之路 , 是很艰难的啊 ! 然而这种对高尚境界的追求 , 难道不就是一 种幸福吗 ?

 

文章录入:李冬青    责任编辑:李冬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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