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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图]蓝色城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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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城堡
蓝色城堡
作者:露西·蒙…    文章来源:深圳文艺整理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8-15

作者:露西·蒙哥玛丽  L.M. Montgomery

译者:李芳黛

出版:台湾可筑书房出版

 

蓝色城堡,是由深圳文艺录入及整理。版权归出版社及原作者所有。请各位在试阅后删除,并支持购买正版书籍。

 

 

 


第一章

 

那是五月的一个早晨,如果不是下雨的话,华兰茜·史达林格的一生可能会完全不同吧!华兰茜正考虑著是要和家族的人们,一起参加威灵顿夫妇的结婚纪念野餐,或是到迪亚乌特去看特连多医生呢?没想到却下起雨来了,结果华兰茜发了什麽事呢?故事就此展开--

黎明前,每个人尚沈睡在好梦中,唯独华兰茜却在沈寂中醒了过来,因为她实在无法成眠。天一亮,她就是二十九岁的末婚女子了。在这个抓不到一个男人的未婚女子只会被瞧不起的社会里,偶尔会睡不好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迪亚乌特村和史达林格家族的人们,都认为华兰茜已经是个没有希望的可怜老小姐,但花篮钱自己并没有放弃罗曼史有一天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希望。虽然她也觉得自己可怜又可耻,但仍抱著些微的希望。

然而,就在这个下著雨的可恨早晨,华兰茜想著自己是个二十九岁的女子,却没有任何男子追求的这个事实时,那些微的希望仿佛也已消失无影无踪。

啊!真是令人难过!其实华兰茜对成为老小姐这件事并不讨厌。如果要和威灵顿叔叔、班杰明叔叔、甚至哈巴特叔叔那样的男子结婚,她觉得还是做老小姐的好。让她感到难过的是自己除了老小姐这一条路外,别无其他选择这件事,因为从来没有男子追求过她。

华兰茜眼眶中浮现泪光。在渐渐转明的夜暗中,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她想好好地大哭一场,却有两个理由使她不能如此做,因为哭了的话,可能会引起心脏部位疼痛,从她上床後就已持续痛了一阵子,这样的痛法还是第一次发生;另一个理由是母亲在早餐时会注意到她的红眼睛,然後像往常一样,追根究底地细细询问到底发生了什麽事,华兰茜不喜欢这样。

华兰茜浮现不怀好意的笑容想著:

(如果我明白地说出真实的情况会如何?我是因为没能结婚才哭的。母亲大概会感到害怕吧!她每天都因为有我这个嫁不出去的老小姐,而感到烦恼的哩!)

但是,母亲表面还是会装得非常严肃。华兰茜彷佛听到母亲皱著眉头、清晰地说:

想著男人的事可不是淑女的行为。

想著母亲如此的说法,华兰茜不觉笑了出来。虽然家族的人们都没有发现,但华兰茜的确具有幽默感。她还有许多大家都不知道的事。然而她的笑却一直都不是发自内心的。而现在,她正缩在床上,像虾子般蜷缩著,耳中听著淅沥雨声,在自己丑陋不堪的房间中,任倦怠的感觉涌上心头,眺望著毫不留情袭击而来的寒冽晨光。


每当华兰茜的眼睛从一个角落转到另一个角落,就觉得这房间是多么的丑陋--真令人嫌恶。涂著黄色油漆的床、床旁是令人感到厌恶的麻布地毯,上面编织著一只可笑的狗,每当华兰茜一醒过来,就会看到它朝著自己发笑。还有已经褪色的红黑色壁纸,因为长年漏雨而变色的天花板,隙缝纵横交织。又窄、又小的洗脸台,有紫色蔷薇花样,用褐色纸做成的悬挂式窗帘。已经使用很久的化妆台上竖立著有裂缝和斑点的镜子。母亲宣言是她蜜月旅行时使用的老花香壶,但母亲是否曾有蜜月旅行却令人怀疑。

还有堂姊史蒂克兹在令人难以相信的少女时代做的,破了一角的贝壳手工艺箱。曾祖母装模做样、满是皱纹的脸庞四周,用各种颜色的线刺绣著至死不忘这句已经陈旧、褪色金言的悬挂物,及以前住在一楼,现在已经亡故的祖先们陈旧的照片。

只有两张画不是家族的东西,一张是坐在雨中门口的小狗的多色石板印刷古画,每次看到这张画,华兰茜就觉得心情惨澹。倾盆大雨中,孤零零钱在门口的可怜小狗!为什麽没有人肯开门让小狗进去呢?另一张画是装框已褪色的版画,画中路易上女王正走下楼梯。这是华兰茜十岁时,威灵顿婶婶送她的生日礼物。这十九年来华兰茜一直看著这幅画,极端厌恶--那个有著一张装模做样、自我满足脸孔的路易士女王。

然而,华兰茜却不能将这张画丢弃或移到别的地方去,如果这样做,母亲和堂姊史蒂克兹可能会感到恐慌吧!华兰茜私底下不怀好意地如此想著,一定会引起严重的歇斯底里。

这个家的每个房间都是令人难以忍受的。即使如此,一楼仍无论如何保有它的规模,但其他任何人都看不见的房间中,却没有任何装潢布置。华兰茜有时也想不花什麽钱地稍微布置自己的房间--如果能得到允许的话。可惜华兰茜即使说想稍微整理一下,母亲也会加以反对,而且不容别人反抗,她也无法反抗母亲,因为那会令她感到恐惧。母亲是个无法忍受别人反抗自己的人。如果有谁想反抗她,她就会像被侮辱的公爵夫人般,连续生气好几天。

这个房间唯一让华兰茜喜欢的是--到了晚上,可以独自尽情地哭。

如果这个房间只是为了睡眠和更换衣物而使用的话,那麽房间丑陋与否又有何关系?华兰茜也不被允许因其他的理由而独自在房间中,因为弗雷帝·史逢林格夫人和堂姊史蒂克兹都认定想一个人独自在房间中,一定有什麽不好的理由。然而,在她蓝色城堡的房间中,却是拥有一切东西的理相房间。

一直都题得害怕、不敢反抗、令人感到微不足道的华兰茜,在现实生活中虽是如此,但在她想像的世界中却完全不同,她拥有一个美丽的梦幻王国。史达林格家族和有亲属关系的人们从未注意到这件事,尤其是母亲和堂姊史蒂克兹传更是如此。没有人知道华兰茜拥有两个家--爱尔姆大街上丑陋、像红炼瓦箱子般的家,还有幻想中的,蓝色城堡

从有记忆开始,华兰茜心中就存在著蓝色城堡。在她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开始,她就发现自己内心中的蓝色城堡,平常只要闭上眼睛,就可清楚地看到它。耸立在松林茂密的高山上的蓝色城堡,有几座小塔,竖立著旗子,在蓝色霞光中浮现它美丽的姿态。那是没有人知道的美丽国度,耸立在晚霞中的蓝色城堡。

城堡中所有的东西都是美丽又美妙的。有如戴在女王身上的宝石,月光颜色和火般颜色的长衣裳,蔷薇的花纹上饰金的长琦,又大又白的壶罐,浅阶的大理石长楼梯,穿著红霞般衣裳的美丽少女们在楼梯上上下下,喷泉闪著光晶莹地涌出,夜莺在金梅花间在啭著,有大理石柱的中庭,映著威风凛凛的骑士和公主们的镜子所围绕的大厅。华兰茜是其中最美的一个,男人们只要能瞥见她,甚至会认为死都值。

一到晚上便能跳入那遥远的梦幻世界的期待,是华兰茜能度过这许多无聊日子的原因。如果史达林格家族的人,知道华兰茜在这蓝色城堡做些什么事--甚至只要知道一半,大概都会吓个半死吧!

首先,华兰茜有许多的恋人,当然一次只能有一个。在骑士时代,燃烧著浪漫热情、钟情於她的男性,在长久的献身行为和数次充满勇气的行为下,终於嬴得她的爱,俩人在蓝色城堡旗帜飞扬的气派教堂中,举行盛大的结婚典礼。

华兰茜十二岁的时候,梦中的王子是有著一头金色卷发、澄蓝色眼眸的英俊少年。十五岁的时候,他变成高个子,微黑的肌肤稍显苍白,但五官却非常突出端正的青年。二十岁时,是个禁欲、带美梦幻般神秘气氛的青年。二十五岁时,与其说是颚线明显、五官英俊的青年,不如说是强壮、稍带叛逆性的青年。华兰茜在蓝色城堡中,决不会超过二十五岁。但最近--就在最近,她梦中的王子已变成有著粗涩、泛红的头发、歪曲般的微笑,以及拥有不为人知的神秘过去的男性。

每当发现自己比这些恋人年老而无法相塔那时--华兰茜当然不能任意把他们杀掉--但只要有新王子出现时,之前的王子的影像就会渐渐变淡。关於这点,在蓝色城堡中,大部分的事情都可得到很好的发展、结果。

但对华兰茜来说,在这个属於她的日子。的早晨,她却无法找到通往蓝色城堡的钥匙,因为沈重的现实正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就像发疯的小狗紧跟在脚边乱吠一样。二十九岁、孤零零、没有追求者、长得难看、在华丽的一族中毫不显眼、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华兰茜。

回顾往昔,没有任何精彩的事,有的只是不变的单调。如红红火焰般燃烧、如绚烂般紫色的事情完全无法想像。试著想想将来,也不可能有所改变,仿佛紧抱著凄寒枝头、即将凋零的小叶子般陷入寂寞的存在中。当一个女人自己觉悟到生存的意义--爱、责任、目的、希望--完全没有的时候,等待著她的就只有令人厌恶的死亡了。

<既然我不能停止生存这件事,就得一直活下去。或许我会活到八十岁吧!>华兰茜有点自暴自弃地想著:〈就这个家族来说,那也是相当长寿的了,只要想想这点,就足以令人背脊发冷了!>

华兰茜觉得还是下雨好,因为下雨使她感到安心。这麽一来,今天的野餐自然会流产。威灵顿婶婶和叔叔--大家都习惯如此称呼--在三十年前就举行庆祝结婚的野餐,之後成为每年的惯例。但这几年来,这对华兰茜来说却仿佛恶梦般,因为可笑的是,这一天刚好是她的生日,而且自从她过了二十五岁後,就没有任何人会忘记这件事。

华兰茜非常讨厌参加野餐,但她又不能不去。她是太了解自己去参加野餐,大家会说些什麽话了。威灵顿叔叔实现史达林格一族最高的荣誉--和有钱人结婚,但华兰茜却最讨厌这个叔叔,甚至有点轻蔑。叔叔一定会用令人讨厌的声音如此轻轻说著:华兰茜,你还不想结婚吗?嗯?然後,就像问了一个毫无用处的问题般,哇哈哈地蠢笑著。

还有华兰茜每次看到便战战兢兢、深感棘手的威灵顿婶婶,大概会告诉她奥莉薇的新薄纱洋装或薛西鲁寄给奥莉薇的追求信的事吧!如此一来,华兰西便得装出那洋装、那信件彷佛是自己的东西般,表现出高兴、深感兴趣的样子。如果不这样做,将会多扫婶婶的兴啊!华兰茜从以前就一直这麽想著:〈要扫威灵顿婶婶的兴,还不如扫上帝的兴。>为什麽?因为上帝还会原谅她,而婶婶是绝对不会原谅她的。

哈巴特婶婶胖得不能再胖了,却拥有和体积不相配的可爱口头禅。她称她的丈夫为那个人,仿佛她的丈夫是世界上唯一的男性般。婶婶一直无法忘记自己年轻的时候是个大美人,所以看到华兰茜气色不佳的脸便可怜地说:

到底怎麽回事,最近的女孩子们都流行晒太阳晒成这样的吗?我年轻的时候,肌肤就像奶油色的蔷薇一样,大家说我是加拿大第一美女呢!华兰茜。

哈巴特叔叔大概不会说什麽吧--或许会开玩笑地说:多丝,最近好像胖了哟!然後,大家就会将又瘦又小的华兰茜变胖当做个愉快的笑话,而大笑不已!

华兰茜也不喜欢五官堂堂的杰姆斯叔叔,但他的头脑清晰,所以仍对他满含敬意。他也因此被认为是史达林格家族的贤者,因为家族中少有贤明的人。而这位叔叔也常以一板正经的脸孔说些嘲谑的话,例如最近是不是为了准备嫁妆而忙著呢?之类的。

还有班杰明叔叔大概会以令人讨厌的乾哑声音咯咯笑著,如往常一样发问自己深感得意却令人讨厌的谜题,然後自己回答吧!

多丝和鼷鼠有什麽不同?

因为鼷鼠想接近乳酪,而多丝想接近好人。


同样的谜题,这位叔叔竟然能发问五十次以上!每次华兰茜都想拿东西扔他,但却一次也没有如此做。第一个理由是,史达林格家族不是会拿东西扔人的家族;第二个理由是,班杰明叔叔是个有钱又没有孩子的老鳏夫,所以华兰茜从小便认为如果将来得不到叔叔的遗产,将是件非常糟糕的事。所以说,如果惹得叔叔不高兴的话,或许会将华兰茜的名字从他的遗书上去除吧--如果那遗书上本来有她的名字的话。她并不想被遗漏在叔叔的遗书之外。之前一直忍耐著贫穷的她,对贫穷的痛苦已感到厌恶,所以,她仍得对著班杰明叔叔露出掩饰著痛苦的微笑。


如东风般率直,总令人想起不愉快的事情的伊莎贝尔姑妈,大概又会在华兰茜身上找出什麽毛病吧!这位姑妈从来不会重复相同的事情,所以华兰茜对这位姑妈每次都会发现新的缺点而感到不可思议。姑妈很以自己能将所有想到的事情都说出而引以为傲。但却不喜欢别人将对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华兰茜因此绝不对她说出自己的想法。

堂姊乔治安娜--因乔治四世和曾曾祖母而命名--她大概会悲伤地举出去年野餐後,死去的亲戚和友人们的名字,然後说:接着死去的可能是我们其中的某一个人吧!

给人一切完美、使人有窒息般感觉的米尔特莲特姑妈,大概会漫无边际地诉说著丈夫令人骄傲的事,还有孩子们有多天才之类令人难以忍耐的话吧!相同的,堂姊葛拉蒂斯--依史达林格家族的族谱,应该是堂姊的孩子--大概也会细细地诉说她神经炎的痛苦。她长得又高又瘦,自称有著纤细的神经。还有奥莉薇,她是史达林格全家族的偶像,具有华兰茜没有的一切东西--美丽、人缘、爱。奥莉薇一定会对华兰茜展现她的美丽,以及受欢迎的程度--这件事使华兰茜气馁,并在她羡慕的眼前亮出代表爱情的钻戒。

但今天这一切都可免了,而且不用像怕弄丢掉汤匙般拚命地往野餐篮里塞,这是华兰茜和堂姊史蒂克兹以前经常做的事。六年前,在威灵顿婶婶的结婚庆祝野餐中曾遗失银汤匙,华兰茜并不知道那丢掉的银汤匙後来怎麽样了,但从此以後,只要有大家族的聚餐,那些汤匙的幽灵就像班坷将军(Banquo-莎士比亚《马克白》中人物,被杀後成为幽灵出现在马克白面前的将军)的幽灵般成为大家的话题。

是的,就是这样,华兰茜完全了解这种餐宴会是怎样的东西,所以她满心感谢这场从恐怖的餐宴中将她救出来的及时雨。今年大概不会再有野餐了吧!因为威灵顿婶婶在这个应该纪念的日子,如果无法举办野餐,就会认为不举办任何餐宴反而较好。不管怎麽说,华兰茜还是非常感谢神。


这下子应该不会有野餐了。华兰茜心想,如果雨一直下到午後的话,那就到图书馆去借一本约翰·法斯达的书。华兰茜不被允许看小说,但约翰·法斯达的书并不是小说。那是关於自然的书。里面详细写著关於森林啊、鸟啊、虫啊之类的东西。图书馆员向弗雷帝·史达林格夫人说明。华兰茜因此被允许看这些书,当然并不受积极鼓励,因为她们发现华兰茜看这些书看得非常有兴趣。

能振奋精神、提高信仰的读书当然没关系,但若念了感到有趣的书,则被认为是有危险的。华兰茜并不清楚读了约翰·法斯达的书後,是否会提高自己的精神和信仰,但她却觉得如果自己能在更早以前看到他的书,或许自己的人生会有所不同吧!而现在,这个世界的门已经被关闭了。约翰·法斯达的书,被迪亚乌特图书馆收藏是去年的事。图书馆员对华兰茜说,法斯达从数年前就已是有名的作家。


他住在哪里?华兰茜问。

没有人知道。看他的书,一定是个加拿大人,除此之外什麽也不知道。出版社什么也不肯说。约翰·法斯达一定是笔名。他的书相当受欢迎,一下子就被借出去了,但我还是弄不懂为什么大家这麽迷他的书。


我觉得他的书写得很棒哩!」华兰茜不太有自信地说。


这个嘛--虽然我不喜欢昆虫,但叫约翰·法斯达的这个人,似乎对小昆虫的事真的知道得很详尽。

克拉克森小姐仿佛无视於华兰茜的意见般,浮现做作的微笑如此说著。


华兰茜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小昆虫,使她热衷这本书的并不只限於约翰·法斯达对野生动物和昆虫生态上的知识。而是一种她不知如何说明的东西是遮盖著神秘面纱的魅力,或是伟大的秘密现在正做著令人能够理解般的暗示,已被遗忘的美好之物,正以朦胧之姿若隐若现。总之,约翰·法斯达的魅力是非一言所能表明的。

是的,那麽就再借一本法斯达的新书吧!自从借了《采蓟》那本书後已经一个月了。就是母亲也不能反对吧!那本书华兰茜已经读过四次了--一字一句地暗诵。

还有,华兰茜老是觉得心脏部位有种奇妙的疼痛,她想也该去看看特连多医生了。最近,痛苦似乎变得更为频繁了,一激动兴奋,就愈发激烈,有时甚至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或许能不告诉任何人地到特连多医生那里去吧!这是一件极需勇气的事,因为史达林格家族的人们,觉得没有经过召开家族会议,也没有得到杰姆斯叔叔的认可而去看医生,简直就是荒谬的事。但若得到认可,就只能到波特·罗伦斯去看安布罗兹·马修医生,因为马修医生娶了堂姐安蒂蕾得·史达林格。

但是华兰茜不喜欢这位安布罗兹·马修医生。而且到波特·罗伦斯有十五哩(二十四公里)远,没有人带,自己也无法去。华兰茜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心脏痛的事,因为如果被知道了,全家族的人大概会蜂涌而来,和她说话,给她忠告,要她多注意,告诉她姑奶奶的病有多恐怖,还有堂姊的儿子的儿子……都是完全相同的症状,他们都没有任何前兆,就突然去世之类的话吧!

伊莎贝尔姑妈大概会说难怪你一直都那麽消瘦、憔悴吧!而威灵顿叔叔则会说史达林格家还没有人得过心脏病呢!彷佛这件事侮辱到他一样。乔治安娜可能会大声地自言自语说真可怜,瘦竹竿多丝大概活不长久了!而参姊葛拉蒂斯大概会说我的心脏可能几年後就会变成那样子了呢!还有奥莉薇虽然不会说出为什麽大家都如此注意那个微不足道又多馀的多丝呢?我才值得大家注意啊!的话,但仍会显露她令人注目的美丽,还有令自己有点懊恼的健康吧!

华兰茜心想除非不得已,否则不向任何人说出自己生病的事。因为她确信心脏不至於有致命的缺陷,所以也不需要特别提起,引起大骚动。她想只要稍微脱离家里,去看看特连多医生就好了。至於诊疗费,华兰茜出生时,父亲曾在银行为然存了二百美元,只要悄悄提出所须的部分就可以了。这笔款子,甚至连利息都不被允许当做是自己的东西般加以使用。

特连多医生是个老是说一些不讨好人、毫无忌惮的话,某些地方又显得心不在焉的老人。他在迪亚乌特村的乡下地方,只不过是个普通诊疗医生,但在心脏病方面,却是远近驰名的权威。他年已过七十,传闻即将退休隐居。

史达林格家族的人们,都不到特连多医生那里看病,原因是十年前,堂姊葛拉蒂斯到他那里看病,他说她的神经炎而不过是想像,请她放轻松一点!家族的人受到这样的侮辱,怎麽还能去看这位医生呢?便何况史达林格全家族都是英国国教派,而医生却是长老教会派。是选择拂逆一族的恶魔之声?还是选择陷入大家一阵骚动、喧嚷忠告的深海中?在一阵徘徊之後,华兰茜还是决定选择恶魔的声音。


 

第二章

 

当堂姊史蒂克兹来敲房门的时候,华兰茜正想著现在已经七点半,非起床不可了。从她有记忆以来,堂姊史蒂克兹总是准时在七点半敲门。堂姊和弗雷帝·史达林格夫人在七点起床,但华兰茜可以多睡三十分钟,因为华兰茜身体孱弱是全家人从以前就公认的。华兰茜还是爬了起来,但今天早上却是她出生至今最不想起床的早晨。自己到底是为了什麽起床的?这只不过是个没有任何变化、令人郁闷的一天罢了!无聊又琐碎的工作,不是为了任何人而做,也没有丝毫乐趣,是个不管做什麽工作都一样的一天。

但现在如果不马上起床的话,就会来不及盥洗打扮,甚至早餐也会赶不上。确实遵守用餐时间是史达林格主人所规定的。八点用早餐、一点吃午餐、六点用晚餐都是已经决定,不会改变的,即使有任何理由也不被允许。华兰茜颤抖地爬起来。

房间中非常寒冷,潮湿的五月早晨,空气冷得沁入身体中。今天一整天大概都会如此寒冷吧!每桌五月二十四日以後,火炉不再生火也是弗雷帝夫人的规定之一,炊事则使用後门的小石油火炉。即使十月被霜冻得发抖,也必须等到十月二十一日才能点燃火炉的火,而弗雷帝夫人也才会开始在厨房里煮饭。

有一个传闻,说弗雷帝·史达林格在华兰茜未满周岁前,因为得了感冒去世,而其原因就是弗雷帝夫人坚持十月二十日不生火。夫人虽然在第二天生起暖炉的火,但对弗雷帝·史达林格来说已经太慢了!

起床後,华兰茜换下硬邦邦的、没有漂白的绵布做成的高领长袖睡袍,吊在门架上。然後穿上相同质料的绵裤,褐色条纹上衣,套上又厚又黑的袜子,再穿上橡塑跟的长筒鞋。这几年来,地总是坐在镜子旁的窗帘下绑头发,这样可以避免脸上的皱纹看得太清楚。但今天早上,她却将窗帘唰地拉到最上面,觉悟般地想看看世间人们所看到的自己的脸。

结果真是凄惨。她想即使是个美女,在窗户射进来的严酷光线下,也难以忍受吧!华兰茜看著自己又直又细的黑发,每天晚上刷了不下一百次,也使用营养剂从根部梳理按摩,却仍无任何光泽,每天早上一起床,就看到僵硬、无光泽的头发。又细又直的黑色眉毛,小小的三角形白色脸庞上挂著小小的鼻子,配上又小又出的牙齿,紧闭著、没有血色的小嘴唇。削瘦、扁平的胸部和比一般高度矮的身高。为什麽她没有史达林格家独特的高颧骨呢!她褐色的眼睛看起来像黑色的,非常柔和,像朦胧的霞,当她稍微向上看的时候,可以说是非常东洋式的。华兰茜得到痛苦的结论是——除了眼睛之外,她有一张不美不丑,没有任何优点的脸。在这毫无爱心的光线中,眼睛和嘴巴四周的皱纹看起来真是清楚极了!这使她削瘦苍白的脸,看起来更削瘦苍白。

华兰茜将头发向前就高,向前梳高的发型已经不流行了,但当她初次将头发盘高时,威灵顿婶婶便认定华兰茜最好经常梳这种发型。

那是唯一适合你的发型,你的脸很小,向前梳高可以使整体拉高。威灵顿婶婶说。婶婶喜欢用高亢的声音述说微不足道的小事,仿佛是在述说重大的事实一样。

华兰茜非常羡慕奥莉薇刘海低覆额头、蓬松的发型。但华兰茜受到威灵顿婶婶坚决的话影响太大,以致於从末想过要变化发型的事。她无法断然下决心做的事有多么多啊!

〈我老是一直恐惧著什麽。>华兰茜痛苦地想著。在最古老的记忆中,她甚至曾因堂姐史蒂克兹说,楼下的门架上有一只大黑熊而害怕得不得了!

〈从那时候开始我一直都知道的,那些都是微不足道的东西,但我却无法想像什麽都不害怕这种事。〉

她害怕母亲一生起气来便歇斯底里,害怕惹班杰明叔叔心情不好,害怕成为威灵顿婶婶轻蔑的对象,害怕伊莎贝尔姑妈不怀好意的话语,害怕杰姆斯叔叔皱起眉头来,害怕触逆全家族的话和偏见,害怕修饰门面,害怕说出自己的想法,害怕贫穷的晚红来临--害怕、害怕、害怕——这出都令华兰茜害怕,而今後也一定无法从这里脱逃,这些就像用钢铁做成的蜘蛛网一样,紧紧缠绕著她。只有在蓝色城堡,她才能得到暂时的解放。但今天早上,她甚至不相信自己拥有蓝色城堡,或许已无法再找到它了吧!二十九岁,未婚,任何人都认为没有希望的女子--这样的她,和蓝色城堡如妖精般的女主人又有何关系?现在,她必须抛弃那小孩子式的幻想面对现实不可!

华兰茜将视线离开怀著恶意的镜子,看著外面。附近景色奇丑无比,每次一看都令她背脊发冷。颓坏凌乱的栅栏、隔壁堆满老旧车体的工厂——贴满毫无品味、颜色鲜艳的广告。对面是肮脏的火车站,一大早便有流浪汉徘徊。在这倾盆大雨中,任何东西都显得比平日更丑陋。尤其是那个可恨的广告更加显眼。永远保有女学生的素净肌肤华兰茜以前也曾保有学生般的素净肌肤。但那也是烦恼的原因,因为她仿佛从来没有美丽的光采这种东西。〈就和我的一生一样>华兰茜厌腻地想著。短暂的痛苦过去後,她会像以前一样接受事实。生活一天又一天地过去,她也只能如此度过一生的一个人罢了!这个事实是无法改变的。

华兰茜一边想著,一边下楼去吃早餐。


第三章

 

早餐仍和往常一样,是华兰茜最讨厌的麦片粥、烤面包加茶,还有一汤道的橘皮果酱。弗雷帝夫人认为两汤匙太浪费了——而华兰茜也认为那样很好,因为她不喜欢橘皮果酱。寒冷、阴暗的小餐厅更显得寒冷阴暗。雨从窗户外侧滴落。史达林格已故的家人们,仿佛从金边的像框中瞪著华兰茜她们。即使如此,堂姊史蒂克兹仍在祈祷中说:愿华兰茜有幸福的一天。

多丝,坐好!母亲只说了这句话。


华兰茜重新坐好。然後说著母亲和堂姊史蒂克兹经常聊的话题。她不需要考虑如果她说些其他的事会发生什麽情况,因为她知道会有怎样的结果,所以她绝不会想那麽做。

弗雷帝夫人想去野餐,所以对使今天下雨的上帝感到生气,她一言不发地吃著早餐,华兰茜却因此感到庆幸。只有克莉丝汀·史蒂克兹仍如往常一样,喋喋不休地述说所有的平和牢骚——这令人讨厌的天气、食品间漏雨、麦片和奶油涨价——华兰茜突然发现自己在烤面包上涂了太多的奶油--迪亚乌特正在流行流行性腮腺炎等等。

多丝一定会感染的!史蒂克兹预言。

多丝,不准到可能会感染流行性腮腺炎的地方去!弗雷帝夫人严厉地说。

华兰茜没有得过流行性腮腺炎——百日咳、天花、麻疹等该得过一次的病也都没有得过——只在每年冬天得到重感冒而已!多丝冬天感冒似乎已成为习惯,不感染感冒甚至已被认为是不可能的事。有一年冬天,从十一月到五月,二人为了使华兰茜温暖而将整个客厅密闭起来,华兰茜甚至不被允许上教会去。她还是一个感冒接著一个感冒,终於在六月引起支气管炎。

我娘家那一头从来没得过那麽严重的感冒。弗雷帝夫人说。好像去感染感冒是史达林格家的特征一样。

史达林格家的人从来不会感染感冒什麽的!堂姊史蒂克兹生气地说,因为她出自史达林格家。然後弗雷帝夫人说:我想,只要下定决心不感染感冒,就不会得到感冒了。

也就是说,这就是问题所在。一切的不好都在华兰茜本身。


今天早上,令华兰茜感到难耐的痛苦,是被称呼为多丝这件事。她已经忍耐了二十九年了,但在今天早上,突然觉得再也难以忍受。她的名字叫华兰茜·洁茵。华兰茜·洁茵虽然不难听,但她还是喜欢华兰茜这个名字,因为那有点异国不同的风味。华兰茜经常觉得不可思议,命名时,史达林格家的人们竟然会认同这个名字。听说她的名字是外祖父艾莫斯·汪斯巴拉为地取的,父亲为了使华兰茜这个名字更现代化一点,而又加上洁茵这个名字。亲戚们都认为这么长的名字实在不好叫,因而取了多丝这个偏名。

妈,从现在开始,能不能请你叫我华兰茜?多丝--我可不喜欢这个名字。

华兰茜胆战心惊的说。


弗雷帝夫人惊讶地看著女儿。夫人因为戴著眼镜,使眼睛所投出的厌恶感更加明显。

“‘
多丝有哪里不好?

怎麽说--觉得太小孩子气了!华兰茜有点犹豫地说。


唉!弗雷帝夫人出自汪斯巴拉家。汪斯巴拉家特有的这种笑法和恭维话都不是赞美:的确如此!但和你很相配哩!因为你的确还是个小孩子,小华兰茜。

我已经二十九岁了。华兰茜不高兴地回答。


如果我是你,我绝对不会这麽大声说出自己的年龄。弗雷帝夫人说:二十九岁!我二十九岁的时候,已经结婚九年了呢!

我十七岁的时候就已经结婚了呢!堂姊史蒂克兹自夸地说。

华兰茜偷偷窥视两人。除掉那副令人感觉不佳的眼镜,和不输於鹦鹉的鹰钩鼻,弗雷帝夫人的脸长得并不差,二十岁的时候应该很漂亮吧!但堂姊——很难想像克莉丝汀·史蒂克兹也曾被某个男子看上眼过。她有又大有扁、满是皱纹的脸,蒜头鼻的最突出处有颗黑痣,下巴长著硬硬的毛,有满是皱纹的黄色脖子、褪色凸出的眼睛和又薄又窄的嘴巴。

即使如此,她仍有一件事胜过华兰茜——那就是睥睨华兰茜的权利,因为,对弗雷帝夫人来说,史蒂克兹是个不可或缺的人。华兰茜觉得心情惨澹。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需要她华兰茜,就算现在她突然从这个世上消失了,大概也不会有任何人感到有所损失吧!她并不是母亲期待中的女儿,没有任何人爱她,她甚至没有女性朋友。

我甚至无法结交朋友。华兰茜惨澹地对自己说。

多丝,你还有面包的外皮没吃掉!母亲以责备的口吻说。

这一天,整个上午都在下雨。华兰茜缝著接合在一起的被子,她非常讨厌这项工作,因为她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做这些事情,家中到处都是被子。阁楼房间中有三大个衣箱,里面装满被子。从华兰茜十七岁的时候开始,弗雷帝夫人就开始做被子积存。华兰茜认为那似乎已经没有必要了,但至今仍在积存,而华兰茜也不得不做将之缝合的工作,因为亲手做的东西,是再多的钱也买不到的。

在史达林格家,游手好闲是最令人厌恶的罪恶。当华兰茜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必须在她最讨厌的黑色小笔记本上,记下当天无谓使用掉的每一笔花费。一到星期天,母亲便会将这些花费合计出来,并祈祷她不再有浪费的行为。

就在这个命运之日的上午,华兰茜只浪费了十分钟。至少弗雷帝夫人和堂姊史蒂克兹会说那是浪费吧!华兰茜拿著最好用的顶针到自己的房间。然後以负疚的心情翻看《采蓟》那本书--


森林其实是具有人性的。所以,若要了解森林就必须和森林一起生活。如果只是偶尔在人们经常走动的道路散步,森林是绝对不会将我们视为亲密的朋友的。如果想和他成为朋友,就必须以认真的心情,经常拜访森林,努力和森林成为朋友。早上、白天、晚上,还有整个春夏秋冬。如果不这样做,我们绝对无法真正了解森林,而说谎的伪装行为也绝对无法欺骗森林。森林会将和自己不合的人们推得远远的,也不会对那些单纯的参观者打开心扉。

如果没有真纯的爱意,想和森林成为朋友是白费力气的,森林能立即看透我们的心,然後将这馨香、过去的世界的秘密隐藏起来。但是,如果他知道我们是以真正的爱情靠近,森林就会为我们打开心扉,给予我们任何市场都没有贩卖、也买不到的喜悦之宝吧!因为森林每次给予,都会毫不吝惜地将所有的美好东西,给予真正的追求者们。我们必须对森林抱有爱情、谦虚、强劲忍耐力,多加用心地接近他。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更加了解他的种种吧!夕阳西沈,星光下,在人们足迹未达的地方,还有沈寂的谷间,究竟潜藏著多美好的东西啊!还有老松枝和枞树林中,又奏著多美妙的音乐呢?浴著阳光的地方和潮湿的河岸,苔藓和羊齿植物们散发著如何的馨香啊!往昔的梦想、神话、传说中也都有森林围绕著。森林不灭灵魂的鼓动在我们的胸中响起,森林不可思议的生命在我们身体的血管中流动,我们和水远不变的森林是一体的。所以,不管我们到哪里去,不管我们到多远的地方去,我们都会被森林拉近,找到永远不变的友情!

多丝,下面大厅传来母亲的声音:你一个人在那里干什麽?

华兰茜彷佛扔掉烧红的煤般将《采蓟》这本书扔掉,急忙跑下楼梯,继续缝合被子。她经常沈醉在约翰·法斯达的书中,这常令她有种不可思议的兴奋感。她并不太知道森林的事——除了蓝色城堡四周苍郁的坚树和松林外。但她一直对森森抱著向往,对她来说,法斯达写森林的书,是仅次於森林的美好事物。

到了正午,雨已停歇。但太阳直到三点才露脸,华兰茜提心吊胆地说她要山边去。

为什麽想到山边去?母亲问。

我想到图书馆去借本书。

你不是上个礼拜才到图书馆借书的吗?

不,已经有四个礼拜了。

四个礼拜!你是随便说说的吧!

真的,那是真的!妈。

你一定记错了!绝对没有超过二个礼拜。我最讨厌跟我顶嘴的人了。还有,你为什麽那麽喜欢读书呢?看书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那麽你说我的时间到底是为了什麽用的?华兰茜以痛苦的口吻说。

多丝!这是你对我说话应有的口气嘛?

茶叶用光了。堂姊史蒂克兹说:如果出去散步的话,顺便买一些回来吧!还有天气这麽潮湿,或许你会感冒呢!

之後三人争执了约十分钟,最後弗雷帝夫人才不甚高兴地允许华兰茜出去。


第四章

 

长鞋穿了吗?

华兰茜要出门时,堂姊史蒂克兹大声问。

每当华兰茜要在雨天出们时,克莉丝汀·史蒂克兹一定会如此问。

穿了。

法兰绒衬裙呢?弗雷帝夫人问。

没有。

多丝,我真搞不懂你这个人。你是不是还想得感冒,然後病死?

那口气好像华兰茜已经得了好几次感冒病死了一样。

马上回房间穿上!

妈,我不需要穿法兰绒衬裙,已经出太阳,够暖和了。

多丝,难道你已经忘记二年前得支气管炎的事情了吗?还是照我的话去穿上!

华兰茜只得上楼去了,在所有的衣服中,最讨厌就是那件灰色的法兰绒衬裙。奥莉薇从来不穿法兰绒衬裙之类的衣服。奥莉薇只穿有绉褶的绢、如霞般饰有蕾丝的衬裙,因为她的父亲和结婚,而且她也不会得支气管炎。也就是说,奥莉薇和华兰茜是不同的。

肥皂是不是还浸在水中?弗雷帝夫人问,但那已是在华兰茜出门以後。

她在转角处回头看自己丑陋的住处,只有外观显得气派。史达林格家是这条街上最丑的——和红砖瓦箱没什麽两样。在整个比例上显得过高,再加上球根形的玻璃圆屋顶,使房子看起来更高!让人有种残存老家孤独、不毛的不平和感。

转角的地方有一楝非常美丽的房子,向左右开的铅框窗户、细心建造的人字形屋顶、是那种让人一看便会马上喜欢的新房子。那是克雷顿·马克利为新娘子建造的家,他准备在六月和洁妮·洛伊特结婚。这个小小的房子,从阁楼到地下室,彷佛都已准备好随时迎接新的女主人的到来。

〈我并不羡慕洁妮。〉华兰茜正直地想,因为克雷顿·马克利并不是她理想中的男性。〈但我却非常羡慕洁妮的家,那年轻又漂亮的家。啊!如果能拥有自己的家!即使又穷又小也好——只要是属於自己的,但——〉华兰茜痛苦地想著:〈甚至连蜡烛都买不起,却为想要月亮而哭又什麽用!〉

在梦幻国度中,若不是有那座蓝宝石的城堡,华兰茜大概也无法满足吧!但在现实的世界中,只要有属于自己的小房子就足够了!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麽羡慕洁妮·洛伊特过,洁妮并不长得比华兰茜漂亮,也不比她年轻,但洁妮却即将成为那美丽房子的女主人。还有那精致的小陶器茶杯——华兰茜曾看过——甚至那燃烧著薪柴的暖炉、绣上名字的枕头布和被单、饰著花边的桌布、放置陶器的壁橱。有些女子拥有了一切,却也有什么都得不到的女子--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华兰茜一边走著,忽然涌起反抗心。穿著破旧的雨衣和已经戴了三年的帽子,矮小、假装一板正经又寒碜的自己。

偶尔通过大街的车子嘲笑人般地按响喇叭,溅起泥水後远去。在迪亚乌特,车子还是很少见的。但在波特·罗伦斯却经常可以看到,在马斯可加避暑的人们大多拥有车子,在迪亚乌特却只有少数流行阶级人们才拥有车子。

即使只是小小的迪亚乌特村,也有数个阶级:流行阶级、知识阶级、世家阶级——史达林格家也是一种阶级——一般阶级,而且是少数的贫民阶级。

史达林格家的人,正在为是否赶流行买车的问题上坚持,奥莉薇死乞百赖地请求父亲买车。华兰茜甚至没有搭过车,但对车子也没有特别的期待。实际上,华兰茜是非常怕车子的,尤其是在晚上,她觉得那彷佛是巨大的野兽发出呻吟声,要践踏自己一样--也像是从某处冒出来的可怕东西将扑向自己。

在她蓝色城堡的险峻山路上,装饰华丽的马匹气宇轩昂地走著。而在现实的世界,只要搭乘健壮的马拉著的马车,她就满足了。而她能搭乘马车,也只有在叔伯或堂姊妹们偶尔像施拾骨头给狗般,施予她机会的时候。


第五章

 

即使华兰茜不喜欢,也非得到班杰明叔叔的杂货店买茶叶不可,在其他商店购买茶叶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但华兰茜实在不喜欢在二十九岁生日这天到叔叔的店里去,因为叔叔是不可能会忘记这件事的。

班杰明叔叔一边包著茶叶,一边以不怀好意的眼神问:

你知道为什麽年轻女孩喜欢口笨的男人吗?

脑袋中一直记著叔叔的遗言这件事的华兰茜温和地回答:不知道,为什麽?

叔叔暗暗窃笑地回答:因为这种男子不会拒绝结婚。

店员乔·哈蒙特和克罗德·巴特拉姆忍俊不住笑了出来,华兰茜因此更憎恨这两个人。克罗德·巴特拉姆第一天看到她的时候,就轻声问乔:那个人是谁?於是乔回答:是华兰茜·竟达林格,迪亚乌特村的一个老小姐。”“还有希望吗?克罗德认为自己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而窃笑。现在华兰茜想起这件事,心中又感觉新的疼痛。

二十九岁了!班杰明叔叔说:多丝,你已经接近人生的第二个转角了,难道还不想结婚吗?二十九!年纪真的不小了!

叔叔还说了一句颇不平凡的话:时光如白驹过隙。

我觉得像乌龟爬的一样慢呢!华兰茜发热地说。华兰茜说出如此激烈的话还是第一次,使得班杰明叔叔不知道说些什麽好。好像为了掩饰惊惶般,叔叔又出了一个谜题。在帮华兰茜包装豆子——堂姊史蒂克兹在她将出门的时候,想起需要豆子,因为豆子既便宜,又能使肚子有饱胀感--的时候说。

「哪两个单字有age,又含有欺骗人的意思?班杰明叔叔问。然後在华兰茜尚未开口前,自己就回答:Mirage(海市蜃楼)和Marriage(结婚)。

可是Mirage发音成miraji华兰茜抓起茶叶和豆子爽快地说。

这个时候,她觉得即使班杰明叔叔将自己遗漏在遗书之外也没关系。她走出杂货店,班杰明叔叔嘴巴张得大大的目送她,摇摇头说:真可怜,她从来没有这麽在意过的。

华兰茜走到下一个交叉路口时就已经後悔了。为什麽会如此沈不住气呢?班杰明叔叔一定不高兴了,他大概会对母亲说竟然如此对我说话!抱怨多丝的无礼吧!然後母亲大概会对她连续说教一个礼拜。

〈我二十年来都可以不多说什麽地忍耐下来了,为什麽就不能再多忍耐一次呢?>

华兰茜心想。

是的,那刚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初次因为没有男朋友而被人瞧不起。她清楚地记得当时的难过。那时才九岁,华兰茜孤零零地独自站立在校园中,班上的其他女孩子们都已经在玩游戏了,因为要参加那个游戏之前,必须先被男孩子选为塔挡,可是却没有任何人愿意选择华兰茜——一个矮小、脸色苍白、黑发的华兰茜,穿著一板正经长袖的围裙,还有一双微向上斜的眼睛的女孩子。

啊!真可怜,没有男朋友哩!可爱的少女可怜地说。

华兰茜顺从地将帽子拿下。她的背後垂著细细的发辫,但史特林格牧师的眼睛不好,所以没有注意到。

小男孩,请回到座位上去。不管什麽时候,在教会一定要脱下帽子,知道吗?

华兰茜拿著帽子像机器人般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母亲随後进来。

多丝,为什麽把帽子脱掉?马上戴回去!

华兰茜马上将帽子戴上。她背脊发冷,深怕史特林格牧师会再将自己叫到面前。如果真的这样,大概不能不去吧——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反抗牧师这件事——但教会已经聚集了好多人了。啊!如果他再用那恐怖的食指指著我,该怎么办才好?华兰茜在整个礼拜中,就在怕得要死的恐惧中度过。之後一个礼拜心情都不好,没有人知道原因,弗雷帝夫人只感叹自己有个神经过敏的女儿。

史特林格牧师知道自己的错误时,对著华兰茜大笑不已!但华兰茜却没有笑,因为她无法挥去对史特林格牧师的恐惧。

华兰茜在图书馆借了约翰·法斯达的书,书名是《翼之魔法》。

是他的最新作品--都写一些鸟的事。图书馆员克拉克森小姐说。

华兰茜似乎已经决定不到特连多医生那里,直接回家了,因为她的勇气已经萎缩。华兰茜害怕忤逆杰姆斯叔叔——害怕触怒母亲——也害怕会难以讨好、眉毛杂乱的特连多医生。或许就像医生对堂姊葛拉蒂斯说的一样,医生也会对她说她的病只不过是想像,只要放轻松点就好了!还是别去吧!去买一瓶列得芬的紫色药丸就好了。列得芬的紫色药丸是史达林格家族的常备药。看了五个医生都没什麽效果,但堂姊杰拉尔汀却被这种药丸治好了不是吗?华兰茜并不怎麽相信这种药丸的效果,但它或许有点用处吧!至少服用药丸比与特连多医生一对一相对好多了!华兰茜想在阅览室翻翻杂志後回家。

华兰茜想阅读些故事,但血液却直往头上冲。因为不管哪一页,女主角都有一大堆的追求者围绕。相反地,自己——华兰茜·史达林格却连一个恋人都没有!她拍地合上杂志,打开《翼之魔法》。她的眼睛被某段文章所吸引,也因此改变她的一生--

恐惧是原罪。几乎世上所有的恶都根源於它,任何一个人都有恐惧著什么的事实。恐惧像冰冷、潮湿的蛇般紧缩著你。没有比抱著的惧生存更令人害怕的事了,因为那令任何人想说些什么,都会感到可耻。

华兰茜合上《翼之魔法》,站起来,然後向特连多医生的诊所走去。


第六章

 

华兰茜恐惧的事情并不如她想像中严重。特连多医生依旧难以讨好、不和气,但并没有说她的病而不过是想像上的罢了!医生针对她的症状问了二、三个问题後,目不转睛地注视著她,华兰茜想医生正可怜著自己。她屏息了瞬间。可能很严重吧?应该不会那样才对——她并没有痛得那麽厉害只是最近有点不舒服而已!

特连多医生打开口但就在话说出来前,旁边的电话突然响起,医生拿起话筒。看著医生的华兰茜注意到医生在听话中脸色突然变化。喂、喂、是的,是的,啊?是的。”--隔了一段时间--“糟糕!

特连多医生扔下话筒,眼中好像看不到华兰茜地爬上二搂。华兰茜听到楼上医生正急急忙忙地做些什么,大声向某人可能是护士--交待些什么。医生拿著皮包,慌慌张张地下楼来,从架上拿著帽子和外套,粗暴地打开门朝车站方向跑去。

华兰茜一个人留在小诊察室,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麽愚蠢过。愚蠢,而且受到羞辱。难道这就是听从约翰·法斯达的话,勇敢舍弃恐惧後的结果?华兰茜是全家族的落伍者,不仅在做为恋人和朋友上没有任何存在价值,就连做为一个病患都引不起任何的注意。不管特连多医生在电话中听到什麽,情形有多狼狈,他怎能将患者华兰茜遗忘在那里!她不在意杰姆斯叔叔,拂逆家族的传统,结果又得到了什麽?

有一瞬间,华兰茜担心自己会不会突然哭出来,一切都显得愚蠢极了!这时候,传来医生的护士从二楼下来的声音,华兰茜站起来,走向门边。

被医生先生给忘记了!

华兰茜勉强挤出微笑地说。

啊!真可怜。护士巴达森同情地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刚刚的电话是从波特·罗伦斯打来的,医生的儿子在蒙特娄因为车祸受了重伤。离火车开的时间只有十分钟了。我真担心如果他儿子发生什麽事情,医生会怎麽样呢!他是那麽宠爱他的儿子。史达林格小姐,请你下次再来吧!希望你的病不是很严重。

嗯,并没有很严重。华兰茜说。

刚刚那种被羞辱的心情已稍微缓和。在那样的时刻,特连多医生会将她的事情忘记也是非常自然的。但她还是带著泄气、失望的心情走上归途。

华兰茜走捷径〈情人小道〉回家。她很少走这条路回家,但已经快到晚餐时间,如果迟到可就糟糕了!〈情人小道〉两旁有茂密的大榆树和枫树,名副其实,是个非常美丽的地方。不管什麽时候前往,都可碰到正沈醉在爱情中的情人们。偶尔也有二人二人成一组,手挽著手,互相诉说秘密的少女们。不管碰到其中的哪一种,华兰茜都会觉得自己很惨澹,而感到心情不佳。

这一天傍晚,华兰茜碰到两对情侣,一对是可尼·海尔和凯特·贝利,凯特·贝利穿著全新粉红色的衣服,没有戴帽子,充满光泽的头发上插著五颜六色的花朵。华兰茜从来没有穿过粉红色的衣服,也没有在头发上装饰花朵过。接著碰见的是华兰茜不认识的情侣。好像除了自己以外,眼中看不到其他人地慢慢散步著。年轻的男子毫不害羞地将手环绕在对方的腰上。华兰茜从来没有被男子抱著走路过,她认为自己应该会受到打击,如果能两个人在日落黄昏後一起走走该多好啊!但她并没有受到打击。

下一瞬间,从心底响起正直的声音,啊!多令人羡慕啊!和两人擦身而过时,她心中想著这二人一定在嘲笑自己。那是性情古怪的老小姐华兰茜·史达林格。听说她从来没有交过男朋友。华兰茜快速走过〈情人小道>。自己是个褪色、枯瘦、没有任何价值的老女人,这些感受从来没有像今天这麽深。

走过〈情人小道〉,在和街道相交的地方停著一部老旧的车子。华兰茜非常熟悉这部车子--至少声音非常熟悉,那是每个迪亚乌特村的人都熟悉的。由於它的外表如此破旧,所以每个人都认为它不是一部好车。

那是巴尼·史奈斯的车。巴尼穿著满是泥泞的工作裤从车底爬出来。华兰茜悄悄又迅速地瞥过他後,匆匆忙忙地通过。这是她第二次看到这个恶名狼籍的巴尼·史奈斯,但知道他住在马斯可加〈内地〉的传闻,却是在五年前就听说了。第一次看到他,大概是一年前的事,在马斯可加的大街上,那时候,他也是正从车底下爬出来,当华兰茜通过时,他彷佛很愉快地微笑。轻轻、发自内心的微笑,仿佛小鬼呆笑般。

华兰茜不认为他是个坏人。的确,他经常在迪亚乌特村人们都已就寝的时间,喧闹地奔驰著他破旧的车子。还有,他也常和大嗓门阿贝尔老人在一起,这位老人经常大声嚷嚷,使他看起来更见恶形。两人经常喝得醉醺醺的!之後华兰茜又听人们说巴尼是逃亡中的犯人、盗用公款的银行员、躲藏的杀人犯、是个没有信仰的人、是大嗓门阿贝尔·盖伊的私生子、大嗓门阿贝尔私生孙子的父亲、骗子、伪造师,还有许多恐怖的事情。

但华兰茜仍然不相信他是个坏人,会露出那种笑脸的人,无论如何绝对不是个坏人。

这天晚上,有著难以讨好的下巴和微混著少年白发的蓝色城堡王子,变成高个子、混杂红色的黄褐色头发和深棕色的眼睛,突出侧边给人不甚精明的耳朵的野性男子,即使如此,他的下巴仍保有令人难以讨好的感觉。

巴尼·史奈斯比平常更显得粗野,可以看出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刮胡子了,裸露至肩膀的手腕因为沾到机油而显得污黑,但他仍愉快似地吹著口哨,看起来好像很幸福,华兰茜非常羡慕他。他的开朗、不在乎任何人的轻松感、密斯塔威斯湖岛上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小屋——甚至那破旧的车子都令人羡慕。因为,他还有他的车都和家里的传统无关。而且不久後,他的车子就会发出嘈杂的声音赶过华兰茜。看到长发在风中飘扬、口中衔著和恶汉极相称的老旧烟斗的巴尼时,华兰茜还是很羡慕他。

再怎么说,男人总是好的,这是千真万确的。不管巴尼是不是个罪犯,他的确是幸福的。而她--华兰茜·史达林格,虽然品格高尚、举止优雅,却是不幸的。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都是不幸的,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华兰茜刚好赶上晚餐,堂姊史蒂克兹又患神经痛,华兰茜必须做些家族用的织物。没有读《翼之魔法》的时间。

明天做不行吗?华兰茜恳求。

明天还有明天的工作。

弗雷帝夫人冷冷地回答。

华兰茜这天晚上一直在做针织物,弗雷帝夫人和堂姊史蒂克兹有趣地编织者长黑袜,谈论全家族的闲杂事。因为从堂妹莉莉安的结婚典礼近了,便谈论著她的未婚夫的事、服装的事等许多话题。结论是二人都认同莉莉安的婚姻,好像她做了一件非常好的事情一样。

虽然那孩子不急著结婚,可是她也已经二十五岁了。

堂姐史蒂克兹说。

幸好--史达林格家族是不需要老小姐的。

弗雷帝夫人痛苦地说。

华兰茜缩缩身子,针扎进手指。

表兄亚伦·葛雷听说手指被猫抓到,结果得了败血症。

没有比猫更危险的动物了,可别让猫在我们家四周打转!

弗雷帝夫人如此说著,一边颇富含意地透过她给人厌恶感的眼镜,目不转睛地看著华兰茜。五年前,华兰茜曾要求母亲让她养猫,但从此以後便不曾谈及这件事,然而夫人却仍怀疑著,她的心底是否暗暗藏著这不被允许的希望。

华兰茜不知不觉打了个呵欠,就史达林格家的规定,这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用手指用力按住上唇,就可止住打哈欠。请你好好记住!

弗雷帝夫人责备般地说。就像沙缪艾尔·皮普斯日记(英国海军大臣,一六六零年一月一日一六六九年五月三十一日的日记。描写当时的伦敦生活、宫廷生活和海军军政)里所说的一般,到了九点半就是就寝的时间。但在就寝前,必须在堂姊史蒂克兹患有神经痛的背部涂抹列得芬涂抹剂,那是华兰茜的工作。她必须经常做这件事,虽然她对涂抹剂的味道厌恶透了!而且药剂瓶上贴著列得芬博士令人讨厌的脸,有著做作的微笑、肥胖、留著络腮胡、戴著眼镜。事後就算拚命想将那种味道洗掉,那味道还是会渗入床上,甚至紧紧留在华兰茜的手指中。

华兰茜的生日就这么开始、结束,是个以泪水开始,以泪水结束的一天。


第七章

 

史达林格家的门旁种著蔷薇花丛,他们称它为〈多丝的蔷薇〉。那是五年前堂姊乔治安娜送她的,华兰茜非常高兴,便将它种植在那里。她喜欢蔷薇,但——这蔷薇花丛却不开花,就像华兰茜的命运一样。她想尽一切办法,甚至询问全家族的人,但蔷薇花一朵也不开放。花丛对长愈梵盛,大大的叶子茂密生长的枝条,没生锈病,也不长虫,但它仍然不结花苞。

二十九岁生日的两天後,看到蔷薇花丛的华兰茜突然憎恨起这棵灌木。为什麽不开花呢?如果它真的不开花,那就把它砍掉吧!华兰茜走进工具房,拿出剪子,以可怕的表情站在蔷薇花丛前。不久後,感到害怕的弗雷帝夫人从阳台出来,看著女儿发狂般地剪掉蔷薇树枝。有一半已散落在地上,蔷薇花丛像被剥掉外衣,显得悲伤。

多丝,你在干什麽!你脑袋是不是坏掉了?

没有。华兰茜想断然否认,但向来的习惯却使她无法如此做。她仍立刻加以否定地说:我只是、我只是想把树砍掉,这棵树有什麽用?一朵儿也开不出来--我想以後也一定不会有什麽用处的!

那不是理由。弗雷帝夫人说:它是如此美丽、如此气派的庭木。被你这么一剪,岂不是连看都不能看了?

蔷薇花丛一定得开花不可!华兰茜稍微别扭地说。

多丝,不要逃避回答我的问题。将那里整理一下,就让那花丛保持这样子吧!看到你把它剪得乱七八糟的,乔治安娜会说些什麽啊!一定会大吃一惊的。还有,你为什麽不先和我商量就把花丛剪掉了呢?

因为这蔷薇花丛是我的!华兰茜嘟哝地说著。

什麽?你说什麽?

我是说这花丛是我的东西。华兰茜温和地回答。

弗雷帝夫人默默地转过头,生气地进入家中。这真是糟糕,华兰茜想母亲一定被激怒了,如果真是如此,她大概会二、三天不跟自己说话、不看自己吧!堂姊史蒂克兹可能会照顾华兰茜,但弗雷帝夫人可能会顽固得像石头一样,一步也不愿退让。

华兰茜将剪子挂在工具间的挂钩上,然後打扫枝叶。看著被剪掉一大半的花丛,华兰茜的唇歪斜著,她觉得那和瘦小的乔治安娜有某种奇妙的相似。

〈它的样子真是惨呆了!〉华兰茜想。

但她却没有丝毫後悔的心情。她只是觉得使母亲生气是件不妙的事情,在母亲原谅自己以前,大概得尝尝母亲不给好脸色看的滋味了。经常有那种一生气就足以影响整个家庭气氛的人,弗雷帝夫人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能不能请你到山区去拿信回来?华兰茜一走进房间,堂姊史蒂克兹就对她如此说:我是没办法去了,今年春天我的身体一直都不好。能不能到药局去,顺便帮我买一瓶列得芬的强壮剂?在增进健康上,那是最好的药剂了。杰姆斯说紫色药丸最有效,关於这一点,我是最清楚不过了,因为我先生一直到死的那一天,那在服用这种药,对了,刚刚你对你妈妈说了些什麽?多丝,千万不能忘记母亲只有一个这件事。

〈只要有一个就够多了!〉华兰茜一边想著这不孝的话,一边向山区出发。

她帮史蒂克兹买了药剂後,到邮局询问是否有邮件,因为母亲没有个人的信箱,而没有个人信箱是因为几乎都没有信件,所以不需要个人信箱。华兰茜并不期待信件,她认为只有在圣诞节的时候才可能会收到,其余时候史达林格家几乎没有任何人收到信件过。

华兰茜喜欢在邮局看著留著灰色胡子、像圣诞老人的卡尔老人,将信交给幸运的人。老人对任何人都以与我无关、像邱比特神般态度接待,仿佛收到信的人是得到天大的喜悦,或天地倒翻的恐怖都与他无关般。信对华兰茜来说有极大的魅力,因为她从来没有接到信过。在蓝色城堡里,用钢线绑著大红色信封的信件,是由穿著金色和蓝色制服的差使送到她房间去的,但在现实世界中,却只有亲戚们偶尔寄来的问候信,或广告传单之类的东西。

所以当卡尔老人以仿佛邱比特神般的脸,拿出一封信给华兰茜时,她的惊讶绝非言语所能形容。的确,收件人是她的名字,黑色、严肃的字体写著迪亚乌特·爱尔姆大街·华兰茜·史达林格小姐,邮戳是在蒙特娄。华兰茜屏息地接过这封信,蒙特娄!那一定是特连多医生寄来的,他还是记得她的事的。

将离开邮局时,华兰茜刚好碰到走进来的班杰明叔叔。幸好信已经收进皮包中了。

知不知道炉子和邮票有什麽不同?班杰明叔叔又开始说谜语。

不知道,有什麽不同?华兰茜温和地说。

因为驴子是用Stick(棍子)lick(打)的东西,而邮票却是lick(舔)後stick(粘上)的东西。哈、哈、哈!

说完之後,班杰明叔叔一个人自我陶醉地进入邮局。

华兰茜回到家中,堂姊史蒂克兹已经到了祷告时间,忘了问是否有信件。弗雷帝夫人平常也都会问,但现在却因为那件不愉快的事而不闻不问。华兰茜认为这样对自己反而好,如果母亲问及是否有信件,她大概无法不说出这个字吧!这麽一来,这封信就不能不给母亲和堂姊史蒂克兹看,那麽,所有的事情就会完全暴露了。

走上自己在二楼的房间,华兰茜觉得心中苦闷,在窗边呆坐片刻後,才打开信封。华兰茜觉得自己小心翼翼得像个罪犯般。在这之前,她从未对母亲隐瞒过信件的事,不管是寄出去的,或是收到的信件,都得先经过母亲的眼睛。

但那些都没关系,因为华兰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秘密。但是,如果今天这封信被看到就糟糕了,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这封信。华兰茜手指颤抖著,以仿佛做坏事责备自己的良心和不孝的心情打开信封。或许也是因为对信的内容有些不安吧!她虽然相信自己的心脏没有特别不好的地方--但她并不知道真实情况如何。

特连多医生的信就和他本人一样——直率、唐突、简单明了、没有任何无用多馀的字眼,也没有迂回兜圈的说法。史达林克女士然後下面用黑色的文字清清楚楚地书写著。华兰茜似乎一眼就将内容完全读完,随即,信掉落膝盖上,脸色发青。

特连多医生通知华兰茜,她心脏的疾病非常危险,已在致命状态。狭心症——而且已知并发了动脉瘤--总而言之,她已经走到最後的阶段。如果她多注意,细心养生的话,或许能再活一年,但也可能在下一刻停止呼吸。医生不是个会用迂回语法的人,他要她避免兴奋和一切过度使用肌肉的事,饮食上需适量,绝对不可跑步,还有爬楼梯和坡道时都必须尽最大限度的注意。激烈的冲击和打击都会成为致命的原因。随信附上处方笺,要她依处方抓药,随身携带,一发作时立刻服用。最後的具名是HB特连多。

有一段时间,华兰茜坐在窗边一动也不动。外面,是春天午后柔和的阳光——令人出神的蓝空、晴朗充满馨香的风、每条街道的尽头都显得模糊、轻飘飘的美丽篮霞。对面的火车站,少女们正一群一群地等待火车。华兰茜听到少女们吱吱喳喳和喧笑的声音,呜——地一声火车进来了,然後又走了。这一切好像都不是真实的,只有一件事是真实的,那就是华兰茜只剩下一年的生命。

呆坐在窗边已感到疲倦的华兰茜,走向床铺横躺下来,茫然地注视著有裂缝、已经退色的天花板。在完全绝望的打击後,华兰茜品尝著头和身体都已经麻痹的奇妙感觉。留下的只是天翻地覆的惊讶,和令人难以置信的心情。但特连多医生所下的诊断是绝对不会错的,她--华兰茜·史达林格,至今甚至不能说是活著的,却已清楚地知道自己即将死去。

晚餐已准备好的钟声响起,华兰茜机械式地站起来,走下楼去。那是习惯使然,她觉得她们能让她一个人独处那麽久,实在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但现在这个时刻,母亲完全无视於她是理所当然的。她感到庆幸,她觉得因蔷薇花丛的事而限母亲吵架是神的旨意,弗雷帝夫人可能也会如此说吧!华兰茜一口也吃不下,但弗雷帝夫人和堂姊史蒂克兹,却以为她是因为母亲生气的态度而胃口不佳,所以对食欲不佳这一件事一句话也没有提到。

华兰茜沈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喝著红茶,她觉得彷佛离在这张餐桌上吃午餐已隔了数年之久,她看著其他两人,陷入茫然中。但心中却悄悄地想著如果自己那麽做,一定会引起大骚动。只要她说出特连多医生的信写些什么,两人大概就会彷佛从内心担心著华兰茜的事她感到痛苦--般引起骚动吧!

今天,特连多医生好像有跟他的护士联络。堂姊史蒂克兹突然如此说,华兰茜吃惊得差点站起来。难道是精神感应?是山边的贾德太太和他的护士聊起来才知道的。特连多医生写信回来,听说医生的儿子已经没事了,等他儿子一康复,医生就要带著儿子到外国去,至少也要在一年後才会回来。

这和我们家是不会有什麽关系的。弗雷帝夫人坚决地说:那个人和我们家绝扯不上任何关系,那个人,就算是生病的猫,我也不会想让他诊疗。说著,弗雷帝夫人彷佛责备似地看著华兰茜。

华兰茜胆怯地说:我上楼去躺一下可以吗?我--我觉得头疼。

为什麽会头疼呢?不是弗雷帝夫人问的,而是堂姊史蒂克兹问的,这个询问理所当然是在预料之中。华兰茜甚至无法不麻烦任何人地擅自头疼。

我想你不是头痛,最好不要得流行性腮腺炎了,来,吃一汤匙的醋吧!

真愚蠢!丢下这句粗暴的话後,华兰茜站了起来。她再也不管讲话是不是过於粗暴了,以前她是多么恭敬拘谨啊!

如果堂姊的脸色会发青,那她一定会如此吧!可惜她的脸色却不会发青,而是发黄。

多丝,有没有发烧?看你的样子不太好,还是早点回房间去睡吧!堂姊史蒂克兹吓破瞻地说:待会儿,我再用列得芬药膏帮你按摩额头和脖子。

华兰茜走到们处,猛然回头说:我可不想擦列得芬药膏什麽的!

堂姊史蒂克兹张大眼睛、开著口说:……什麽?

我说我不想涂抹列得芬药膏什麽的!涂那种令人讨厌、黏黏的东西!我从来没有看过味道如此令人嫌恶的东西,我想那也不会有什麽效果的,你就自己留著用好了!

说完後,华兰茜就在发呆的史蒂克兹的眼中走出房间。

那个孩子--一定是发烧了!清醒过来的堂姊史蒂克兹说。

弗雷帝夫人继续吃著晚餐,仿佛华兰茜不管是否发烧,都与她毫无关系一般。因为华兰茜对母亲曾有无礼的举止。


第八章

 

当天夜里,华兰茜一睡也没睡。整个长长的暗夜中不断想著。她发现到许多事情,也为此感到惊讶。就在之前的二十九年,对任何事都感到畏缩的自己,现在对死却毫不惧怕。死都不足以害怕了,那麽还需要害怕什麽呢?以前自己为什麽会那麽害怕呢?是因为不得不生存下去。害怕用杰明叔叔是因为怕年老了後陷於贫困之中,但现在自己已经不会因年老孤零零地要麻烦人家来照顾自己了。以前总陷在自己可能会成为老小姐的不安中,但现在即使做老小姐也不会太久了。

还有,华兰茜一直害怕触怒母亲和家族的人们,因为自己知道她必须和这些人共同生活,如果不委曲自己,是无法保持和平的。现在这些事情都不再有了,华兰茜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自由。

但仍有一件事是她非常害怕的——如果华兰茜说出实情,那麽全家族大概会引起大震动吧!只要一想到这种情况,华兰茜就不禁全身颤抖。她无法忍受这样的事情,因为她太了解事情会变成怎样了。首先是愤怒——杰姆斯叔叔大概会因为她没有先找他谈谈就去看医生而生气吧!母亲可能也会因她悄悄地去看医生而生气——“多丝,你怎麽可以欺骗自己的母亲去做这种事!然後,大概全家族的人都会生气吧!因为她没有到马修医生那儿看病。

接下来是大家多事的担心。他们会把她带到马修医生那里,如果马修医生确认特连多医生的诊断,他们可能就会把她带到多伦多和蒙特娄的专门医生那里看病。班杰明叔叔为了帮助寡妇和她的女儿,大概也会慷慨地支付医疗费用吧!但当专家们以非常在行的表情,表示无可挽救时,他一定会不断唠叨著费用高得吓人。而当专家们都束手无策的时候,杰姆斯叔叔一定会要她服用紫色药丸。

这可以治好任何医生都束手无策的病。母亲大概会要她每天服用列得芬的强壮剂,而堂姊史蒂克兹大概会说只要每天晚上在胸口涂抹列得芬药膏,只有好处不会有任何坏处的吧!家族的每个人可能都会带著自己的常识药要她试试吧!史特林格牧师也会以严肃的表情说:你病得很重,从现在开始,你有面对它的心理准备吗?就算是现在,或许当被他的手指指著的时候,她还是会全身发抖吧!这手指,不管经过多少年,仍然不会变短,而且满是关节。

然後,她可能会在众人时时刻刻的监视下,受到如婴儿般的照顾,不管一个人想去哪里,想做些什麽,都不被允许。或许他们会怕她一个人睡觉时不知不觉死掉了,而不再允许她独自就寝呢!堂姊史蒂克兹或是母亲一定会提出和自己睡的建议,然後就如此决定。

做最後的预测时,华兰茜的心已清楚地决定,她无法忍耐这些事,她也不打算如此做。当楼下大厅的钟敲响十二下时,她突然下定决心不向任何人说这件事。从她有记忆以来,就被教导讲话中不可显露感情。淑女是不会显露感情的!不知是什麽时候,堂姊史蒂克兹如此责备地说。是的,那麽这一次就让我彻底地做个淑女,不将内心的事表露出来吧!

即使不怕死,却也无法无视於它。华兰茜痛恨死亡。她尚未真实体会到生这件事,就已必须面对死亡,这是多麽不公平啊!随著黑暗中时间的经过,她的心中也燃起反抗的火焰。因为她不仅没有未来,也没有过去。

〈我既贫乏——又丑陋——是全家人的耻辱——真想立刻死去。〉华兰茜想著。她想像自己死亡的消息刊载在迪亚乌特时报周刊上。那也会刊载在波特·罗伦斯日报上吧!华兰茜被深沉的悲哀所包围……”——“留下许多为她的死感到悲伤的友人……”——谎言!全部都是谎言!被悲哀所包围!全都是谎言!而且也没有任何人会为她的只感到悲伤。没有任何人会有任何感觉,甚至母亲--因为母亲根本不爱她。母亲一直很遗憾她不是个男的,甚至觉得要不就长成一个美女也好。

从半夜到早春天明的这段时间,华兰茜回顾自己以往的生涯,那是索然无味的一生。各种事情都扩大至它本身真正的意义之上地浮现出来,所有的事件都只是些令人不愉快的经验,因为华兰茜从未尝试过要做些快乐的事。

〈就算只有一小时,我也要让我的心快乐起来——就算只有一小时。〉华兰茜想:〈我一直是个微不足道的人。曾在哪里读过这么一句话,在女人身上,都有感到一生幸福的一个小时,只要试著去发现,就可以找到。但在我身上却找不到那样的一个小时,现在再也找不到了。啊!只要我有那样的一个小时,什麽时候死都可以。〉

于是,各种重大的事件,依时间和场所完全不同的顺序,如被招来的幽灵般地在心中浮现。例如华兰茜十六岁的时候,将整盆衣服都染成深蓝色。八岁时,从威灵顿婶婶的食品间了一点点树莓果酱。这两件事情的结果如何早就忘了,但每当家族有聚会的时候,一定会把这两件事当笑话般地搬出来讨论,华兰茜对此厌恶得不得了。班杰明叔叔从末忘记说起树莓果酱一这事,因为当时抓住满脸果酱的华兰茜的正是这位叔叔。

〈我只做过这麽一点坏事,大家却反覆地谈论这以前所做的顽皮事,是因为我连打架的事都没做过!我没有敌人,一个敌人也没有,仿佛是因为懦弱,所以才没有做过这些事!〉华兰茜想。

华兰茜七岁的时候曾发生过堆泥堆的事情。每当史特林格牧牧师用圣经的某句话时,她就会想起这件事。那句话是我告诉你们,凡有的,还要加给他;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路加福音,十九章二十六节)或许有很多人不懂这句话的意义,但华兰茜却非常了解。从那堆泥堆的事件发生後,她和奥莉薇的关系就可清楚地说明这件事。

那时候,华兰茜已经上了一年学校,但小一岁的奥莉薇才刚开始上学。她是新生中最可爱,有著一双大眼睛的美丽少孩。那是休息时间所发生的事,大大小小的孩子都蹲在校舍前的路旁做泥堆。每个孩子都想堆出一个最大的泥堆。华兰茜是堆泥堆的高手,不管怎麽看都是如此,所以她心中悄悄地想做一个最大的泥堆。但一个人拚命做的奥莉薇做出了一个比其他人都大的泥堆,华兰茜并不特别羡慕,因为她很满足於自己所做的泥堆。然後有一个小孩想到一个点子--

喂,我们把泥堆统统堆到奥莉薇的泥堆上,做出一个特大号的泥堆吧!

这个主意立刻获得大家的赞同。大家都把自己的泥堆堆在奥莉薇的泥堆上,不一会儿,奥莉薇的泥淮已彷佛像金字塔一般。就算华兰茜想用又瘦又短的手臂保护自己的泥堆也不行,大家毫不留情地推开她,用泥锹铲她的泥堆,将所有泥土覆在奥莉薇的金字塔上。生气的华兰茜转身向後,开始做起另一个泥堆。于是更大的女孩扑了过来,站在华兰茜前面,揪起她的手腕,满脸怒气。

不要拿我的土,拜托你,不要拿走我的泥土。华兰茜恳求地说。

为什麽?大孩子问:为什麽不帮奥莉薇做更大的泥堆呢?

因为我只是想拥有属於自己的土堆,就算再小也好。华兰茜胆战心惊地回答。

但这个愿望并没有得到回应。就在二人说话的时候,别的小孩子已经将泥堆铲光了。回头一看的华兰茜,胸中彷佛被什麽东西堵塞住,泪水也溢出眼眶。

你是嫉妒吧!是的,你一定是很羡慕吧!女孩子们嘲讽地说。

当天晚上,华兰茜将这件事告诉母亲,却只得到母亲冷冷的回答:你真是个自私的小孩!这是华兰茜第一次向母亲说出自己的苦恼,也是最後一次。

华兰茜既不嫉妒也不自私,她只是想拥有自己的泥堆罢了!不管它是大是小。然後一辆马车走来,将奥莉薇的泥堆整个压平——上谍铃声响起——女孩子们全跑回校舍,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时,已经将这件事忘得一乾二净了,只有华兰茜无法忘记。一直到今天,这件事仍悄悄地在她心中生根,是否这正象徵著她的一生?

〈我甚至无法拥有自己的泥堆。〉她想。

六岁时,某个秋天的傍晚,她看见大街尽头升起一轮巨大的红色月亮,华兰茜觉得那有著淡淡的恐怖气氛,不禁毛骨悚然,心情恶劣。好大的月亮啊!仿佛要缠住自己般,她发抖地跑到母亲身边,但母亲只是笑。她钻进被窝里,用脱掉的衣服紧紧蒙住头。她害怕一不留神看著窗外,会看到好像瞪著自己的恐怖月亮。

十五岁的时候,在舞会中,曾有一个想亲吻华兰茜的少年。她不想让他亲吻——於是推开少年逃走了。现在想起来,想亲吻地的只有那个少年而已!十四年後的今天,华兰茜想如果那时候让他亲吻就好了!

华兰茜也曾为自己记得没有做过的事,被迫向奥莉薇道歉。奥莉薇说华兰茜故意将自己推倒在泥中,使她的新鞋子面目全非,但华兰茜并没有如此做,那只是偶然发生的事故,而且也不是自己的错。但没有人相信她,而且非要地向奥莉薇道歉不可--甚至要她给她一个和好的吻。对於当时的不公平,今夜她的心中仍燃烧著愤怒!

有一年夏天,奥莉薇戴著美得难以言喻的帽子,装饰著奶油色的蕾丝和红玫瑰花环,下巴处打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华兰茜非常想要一顶那样的帽子,她从来没有如此想要一件东西过。她向母亲恳求,却只得到嘲笑而已!整个夏天,她都必须戴著耳後被橡皮带紧紧束著、丑陋的褐色小水手帽,那样子真的难看极了,所以没有人想和她接近。只有奥莉薇例外,因此每个人都说奥莉薇是个亲切又善体人意的小孩。〈对奥莉薇来说,我的作用就是使她更显突出,她早就明白这一点了!〉华兰茜想。

华兰茜拚命想得到主日学校的全勤奖,但却被奥莉薇拿走了。因为华兰茜得了感冒,有好几次缺席。在学校里,她也曾想在星期五背诵诗歌,但却在中途背不出来。奥莉薇擅长背诵,绝对不会有中途停顿的事情发生。

十岁的时候,曾在波特·罗伦斯的伊莎贝尔姑妈家住过一晚。拜伦·史达林格也在那——他是从蒙特娄来的十二岁少年,爱说谎话又狡猾异常。早上,当全家人聚集祈祷时,拜伦悄悄伸出手掐住华兰茜细细的手腕,痛得她发出金属磨擦般的声音。

祈祷後,她被伊莎贝尔姑妈叫去接受惩罚。但当她说是因为拜伦捏痛她时,拜伦却说不是这样,而说是因为她被猫抓了,因为当难比特姑丈祈祷的时候,她把小猫放在自己的椅子上玩耍。结果姑妈听信拜伦的话。史达林格家族总是先听信男孩子的话,再听信女孩子的话。华兰茜因为在祈祷的时候做了不被允许的事,而面目尽失地被送回家,从此以後,她就没有再被伊莎贝尔姑妈邀请到她家去玩了。

堂姊贝蒂·史达林格结婚的时候,华兰茜从某处听说贝蒂想拜托自己做她的伴娘,华兰茜私底下暗暗窃喜,因为她觉得做伴娘是件很棒的事。当然,也会因此裁制新衣服--全新的、美丽的粉红色洋装,因为贝蒂希望她的伴娘穿粉红色的洋装。

结果,贝蒂并没有请华兰茜做她的伴娘。华兰茜不知道原因是什麽,直到她哭干了绝望的眼泪後,奥莉薇才让她明白原因何在。原来贝蒂和许多人商量过後,认为华兰茜毫无优点,只会将一切美好破坏掉。那已是九年前的事了,但今夜华兰茜却为这古老的伤害感到厌恶、胸口郁闷。

十一岁的某一天,母亲强迫华兰茜承认一件自己没有做的事。华兰茜有极长的一段时间都加以否认,但为了和母亲重修旧好,不得不委曲自己认罪。弗雷帝夫人一直是个可以将对方逼至不得不撒谎状态的名人。母亲强迫华兰茜跪在客房的地板上如此说:

啊!上帝,请原谅我没有说出实情。

华兰茜如此说。但当她站起来时却如此自言自语著:

但上帝知道我是没有说谎的!

当时华兰茜并不知道伽利略的事,但她的命运在这一点上和伽利略是相同的。不认罪、不做祈祷,都会受到严厉的处罚。

华兰茜上舞蹈学校是冬天的事。杰姆斯叔叔认为她应该去上课而帮她付学费。她是多期待上舞蹈学校啊!但同时又是多厌恶啊!因为没有人肯当她的舞伴,所以老师不得不老是叫某个人和她跳舞,但被叫到的人老是不情愿地嘟哝著。其实华兰茜舞跳得好极了!如蓟的冠毛般轻轻地移动脚步,而从来不缺舞伴的奥莉薇却显得笨拙迟钝。

十岁的时候,发生钮扣事件,当时学校里的女孩子们,盛行带著用绳子串起来的钮扣到学校去。奥莉薇带著一条串起许多漂亮钮扣的长绳子。华兰茜也带著一条,大部分的钮扣都是极普通的,但其中有六颗是从史达林格老祖母的结婚礼服上拔下来的,非常美丽。那是闪著金色和玻璃光芒的钮扣,比奥莉薇所有的钮扣都漂亮。

因为拥有这些漂亮钮扣,华兰茜吸引住了其他孩子们的眼光,华兰茜也知道全校中只有自己拥有这些美丽的钮扣,而受到其他孩子的羡慕。当奥莉薇看到她的钮扣时,只是注视著,不发一语。但第二天,威灵顿婶婶走过爱尔姆大街前来,对弗雷帝夫人说:是不是也能给奥莉薇几个那样的钮扣?毕竟史达林格老祖母是你的母亲,也是我的母亲啊!弗雷帝夫人慷慨的答应。

因为不能使杂灵顿婶婶心情不好,而且那又不是多重要的事情。威灵顿婶婶拿走了四个,很宽大地留二颗给华兰茜。华兰茜扯断绳子拿出钮扣,将之扔到地板上,因为那时候她还没被教导说表露感情不是淑女的行为。那天晚上,她因为做了如此丢脸的事,没有吃晚餐便被赶上床去。

玛格丽特·布朗舞会那天夜里的事,华兰茜为了使这天夜里显得完美而努力将泪水吞下,因为罗伯·威卡来了。前两天的晚上,在哈巴特叔叔的别墅,当月光照在阳台上时,罗伯看起来仿佛真的为华兰茜沈醉。但在玛格丽特的舞会中,罗伯却没有邀请华兰茜跳舞,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她就像以前一样做壁花。那当然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後来迪亚乌特的人们特意不邀请华兰茜参加舞会。但对华兰茜来说,当时的耻辱和绝望感,仿佛都是发生不久的事。

华兰茜想起来自己为了增加在稀落头发中脸颊的红润感,而在出门前一小时捏拧脸颊的自己,甚至在黑暗中都可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在发热。也因此,人们传闻华兰茜涂了腮红参加玛格丽特·布朗的舞会。当时,在迪亚乌特村,只要如此做,在人格上就永远不会被认可。但华兰茜却不会因此而不被认可,也没有人怀疑地的人格,因为大家都知道她至今再怎麽努力,也做不出什麽。她只会被嘲笑而已!

〈我就像再次回锅的东西一样,怎么做都无所谓。〉华兰茜想:〈生命中各种激烈、美丽的感情都完全躲避著我。我甚至不曾感受深沈的悲哀。我是否曾从内心真正爱过谁?我真的爱母亲吗?不,我并不爱她。虽然这是件可耻的事,但这却是真的,我并不爱母亲——没有爱过。更糟糕的是,我甚至没有喜欢过她。也就是说,我完全不知道爱这件事。我的一生是空白的——空虚的。没有比空虚更令人害怕的事了,那真是可怕!〉

华兰茜突然激动地说出最後的可怕,然後陷入痛苦中,有一段时间无法做任何思考,因为往常的痛苦已经又袭击而来。

当痛苦平息下来时,在华兰茜身上发生了某件事——或许是在她看了特连多医生的信後,她心中所发生的各种事情全集中在一点上。时间是凌晨三点,一天中最凄冷、最受诅咒的时刻,却也是给予人类自由的时刻。

以前我一直想讨好别人,但却失败了。从现在开始,我要努力讨好我自己。我再也不假装了,我一直和谎话、虚伪、欺骗等生存在一起。能够说出内心真正的话是多麽奢侈的事啊!或许想将以前想做的事都做到是太勉强了,但从现在开始,我绝不会再做不想做的事了!母亲要生气就任她生气好了--反正我已经不在意了。绝望是自由人,希望则是奴隶

华兰茜起床,穿上衣服。不可思议的自由感愈来愈高涨。整理好头发後,她打开窗户,将花香壶扔到隔壁的空地上。破旧的车体工厂壁上的女学生肌肤,看起来更粉嫩美丽。

我已经厌腻死去的东西的香气了!华兰茜说。


第九章

 

哈巴特夫妇的银婚庆典之后,史达林格全家族的人们,便传出这样的事情——“那是我们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真可怜,华兰茜有点……那个了,你知道吗?

史达林格家的人,刚开始都不愿明白地说出这件事,也就是华兰茜有轻度的精神病或有些发狂这件事。班杰明叔叔就是因为大声地如此说,而被大家责难说他说得太过分了!


那个孩子发疯了--真的,她已经发疯了。

但就从银婚庆典午餐时华兰茜说话的态度来看,班杰明叔叔的话还是被人们原谅了。而弗雷帝夫人和堂姐史蒂克兹早在午餐之前,就已经发现华兰茜有许多奇怪的地方。当然,那是从蔷薇花丛的事件开始,之後,华兰茜就从未正常过。她仿佛毫不在意母亲不开口说话这件事,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样。


她断然拒绝服用紫色药丸和列得芬强壮剂,她还冷冷的宣布,如果她们叫她多丝,她将一概不理。她在午后阅读《翼之魔法》,堂姊史蒂克兹责备她,华兰茜便以漫不经心的表情回答说:啊!今天是星期天,难道你忘了吗?然後继续读她的书。

还有让堂姊史蒂克兹看得心惊胆跳的景象,华兰茜竟然从楼梯的扶手滑下来,但弗雷帝夫人却没有说什麽,可怜的梅莉已经完全不知所措了。星期六晚上,花兰茜甚至扬言她再也不上英国国教派的教会,弗雷帝夫人终於打破她坚持的沈默:

你说不再上教会!多丝,难道你真的疯了……”

我当然会到教会去,我会到长老派的教会去,但我可不打算到英国国教派的教会去。华兰茜快活地说。


这真是太糟糕了,弗雷帝夫人采取哭泣的手段,因为她知道生气已经没有效果了。

你为什麽会变得不喜欢英国国教派?她哭泣地问。

也没有什麽特别的理由--只是妈妈一直强迫我去那里。如果妈妈叫我去长老派教会,我想我就会到英国教会去。

你究竟对著母亲说出什麽话!啊!不知感恩的孩子比蛇牙还可怕就像这样。


我到底对妈妈说出怎样的话!华兰茜丝毫没有後悔的样子。


也因为如此,对华兰茜在银婚庆典中的态度,弗雷帝夫人和克莉丝汀·史蒂克兹并不像其他人那麽惊讶。之前,两人一直迷惑著是否带华兰茜去参加午宴,如果不带她去,又怕会成为传闻。或许届时华兰茜会变得比较温和吧!而且至今尚立有其他人注意到她显得怪异这件事。星期天在神特别的旨意之下,下了一场大雨,所以当华兰茜说要到长老乡教会去时,并没有吓着两人。

如果二人不带华兰茜去,她大概也不会在意吧!因为这种全家族的庆典,都是无聊透顶的。但史达林格家的人却喜欢藉什麽事加以庆祝,这已是长久以来的传统习惯。其至弗雷帝夫人也会在自己的结婚纪念日举行午宴,堂姊史蒂克兹则会在生日时招待朋友吃晚餐。

华兰茜非常讨厌这些活动,因为在这些庆典後,家计紧缩,非得拮据地过一段日子不可!华兰茜也想去参加银婚庆典,因为如果没有全家人一起去,哈巴特叔叔一定会不高兴。她特别喜欢哈巴特叔叔,而且她想以新观点来看看自己的亲戚。如果有机会的话,她甚至觉得那是在众人面前宣布独立的最佳时机。

今天穿那件褐色的绢质衣服吧!弗雷帝夫人说。

仿佛还有其他衣服可穿的口吻!花兰茜就只有一套较正式的衣服——那是伊莎贝尔姑妈送的褐色绢质衣服。伊莎贝尔姑妈坚决认定华兰茜绝对不能穿鲜艳的衣服,因为那不适合她,伊莎贝尔姑妈说。如果她更年轻一点,他们也会同意她穿白色的衣服,但这几年来,她默默地自动不再穿那种衣服。即使在迪亚乌特村,那件褐色衣服也已是过时一年以上的款式了。

今天,华兰茜不再将发型燃高,而只是在颈际扎成一束,任头发在耳际轻松垂下。她觉得这样很适合自己——虽然那样会使自己显得更为矮小。弗雷帝夫人看到後虽然很生气,但她认为在宴会之前,什麽都不说是比较聪明的做法。总而言之,在宴会结束以前,使华兰茜觉得心情愉快是最重要的,弗雷帝夫人并末发现到这是她第一次想讨华兰茜高兴。因为以前华兰茜并没有异常

到哈巴特叔叔家去时,弗雷帝夫人和堂姊史蒂克兹走在前面,华兰茜则温顺地跟在後面。在途中和大嗓门阿贝尔擦身而过,他像平常一样喝得醉醺醺的,却没有怒吼狂暴的样子,只是醉得有点令人感觉不佳的程度。他就像从臣会见君主般,摘掉他恶名高张的格纹帽子,傲慢地对三人打招呼。弗雷帝夫人和堂姊史蒂克兹又不能完全无视这个大嗓门暴汉,因为在迪亚乌特村,只有这名男子会一叫就来做修理等杂事,惹他生气可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但两人都只是轻轻、冷漠地打招呼,因为她们觉得没有必要落在和阿贝尔相同的等级上。

跟在後面的华兰茜很庆幸她们两人都没有看到她。她不仅对著大嗓门阿贝尔微笑,还一边挥著手。总有这样做的理由吧!她一直很喜欢这个年老的无赖汉,他是如此开朗快活,给人一幅画的感觉,一个厚颜无耻的无赖汉。他对迪亚乌无聊的好面子主义和习惯,举起如火焰般的大红色旗帜加以反抗。就在二、三天前的夜*,阿贝尔穿著内裤在迪亚乌特村四处走动。以数哩远都可听到的声音涌出诅咒的话,当他跑过高级的爱尔姆大街时,突然驱马急奔。

彷然恶魔一样,发出那麽大的吼声是会冒渎神明的。吃早餐的时候,堂姊史蒂克兹如此说,身体颤抖着。

我一直在想,上帝为什麽不处罚那名男子!弗雷帝夫人以不愉快的声音说。

那个男的,或许等到某天早上大家都往意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呢--他会被马踩死的!堂姊史蒂克兹很有自信地说。

那时候,华兰茜什麽也没说。她觉得阿贝尔时常喝酒引起骚动,只是对自己的贫穷、讨厌的工作、单调的生活所发出的抵抗,并不是完全没有用处的。她还可以在蓝色城堡的梦幻中做自己喜欢的事,但大嗓门阿贝尔却没有这样的想像人,他必须以另一种形式来逃避现实。所以华兰茜今天突然觉得大嗓门阿贝尔彷佛是自己的同伴,而对著他挥手,结果使得偶尔不会喝得烂醉如泥的大嗓门阿贝尔大吃一惊,差点从马车座位上滚落下来。

华兰茜他们到达枫树街·哈巴特叔叔的家是楝大房子,有著毫无意义的突窗和许多浪费的门廊,涂得光鲜明亮的房子,仿佛是个愚蠢、自满、脸上满是疙瘩的暴发户。

这样的家才应该受到处罚。华兰茜宣言般地说。

弗雷帝夫人觉得自己的心脏彷佛要倒翻过来一样。听听华兰茜说些什麽!这是否会冒渎神明?或是她只是讲些奇怪的话而已?在哈巴特叔叔的客房中,弗雷帝夫人用颤抖的手将帽子摘下,然後决定试著再度胆战心惊地忠告华兰茜不要演出丑态。当堂姊史蒂克兹走下楼梯时,夫人在舞池挽住了华兰茜。

希望今天你能自觉自己是个淑女。夫人纠缠似地说。

啊!如果我有希望某一天能将这件事忘记就好了!华兰茜厌腻似地说。

弗雷帝夫人觉得被女儿这麽一说,上帝可能也会放弃自己吧


第十章

 

上帝,感谢您给予我们今天的食物,我们愿将生命献给您。哈巴特叔叔有力地说。

威灵顿婶婶皱起眉头来,她一直觉得哈巴特叔叔的感谢祷告太短了,也太了。就威灵顿婶婶来说,感谢的祷告至少要有三分钟长,而且必须以默祷和吟唱之间的声音祷告。为了表示抗议,婶婶在其他人都抬起头後,仍垂著头一段时间。认为恰是时机而抬起头的婶婶,注意到华兰茜正看著自己。之後威灵顿婶婶如此断言:那时候我就发现华兰茜有某些不对劲。华兰茜那种奇妙、愉快的眼神——“我早就应该注意到她那种眼神并不正常这件事的。”——那眼神闪著彷佛嘲笑般的愉快、奇妙光辉--仿佛正嘲笑著威灵顿婶婶。当然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威灵顿婶婶立刻停止自己再想下去。

华兰茜非常愉怏。以前她从没有想家族聚会是这麽愉快的事。在社交场合上,她也是和小孩子玩游戏时一样,只不过是为了填补人数。全家族的人也一直都认为她是个极端无聊的女子,因为她毫无社交上的机智,所以以前她一直习惯於逃入自己的蓝色城堡中。结果,她的心不肯对家族的人们开放,而渐渐被认为是个无聊又无趣的女子。

那个孩子完全没有一点社交。威灵顿婶婶断言。没有人注意到华兰茜显得呆滞是因为她害怕每一个人。但现在她不再害怕任何人,因为绑住她心灵的东西已经没有了。华兰茜打算一有机会就愉快地加入会谈中,以前她一直处在恐惧下,连自由思考都没办法做到。看著哈巴特叔叔将刀子切入火鸡时,华兰茜的表情显得是打从内心感到愉快的样子。

哈巴特再次看著华兰茜,这已是今天他第二次这样看她。就从男人的眼睛中来看,他并不知道她梳的是什麽发型,但他很惊讶地注意到,她并不是原先所想的那个极端难看的女孩。哈巴特叔叔切下一块肉盛放在她的盘子上。

知不知道对女性美容有害的香料是什麽?仿佛为了引出话题般,班杰明叔叔如往常一样询问大家——“这只是为了打开各位的心情。

通常这个时候问那是什麽?的是华兰茜的工作,但今晚她却沈默不语。结果没有任何人说这句话,等了一会儿後,班杰明叔叔不得不自己说:thyme(麝香草,音同time)。好不容易想出来的谜题,却使自己感到泄气,叔叔不满地瞪著华兰茜。她一直都做得不会让他感到羞耻的!但华兰茜似乎仿佛完全没有发现地看著叔叔们。她环视围坐在餐桌旁的人们。她以冷冷的眼光看著聚集在这里的每个人,然後在稍远的地方一边有趣地笑著,一边注视著这些人们不镇静的样子。

难道这些人就是自己以前所害怕的人们?华兰茜以新的眼光看著他们。

高大、灵巧、自以为对别人施了大恩、爱说话的米尔特莲特姑妈,认为自己是家族中最贤明的女性,自己的丈夫只比天使差一点点,孩子们则像神童一样。她的儿子哈瓦特十一个月大的时候,牙齿不就已经长齐了吗?从蘑菇的料理到抓蛇的方法,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每个人都来询问她的不是吗?但她是个多无趣的人啊!而且她脸上的痣是多麽丑陋!

堂姊葛拉蒂斯老是称赞她年纪轻轻就去世的儿子。但她另外一个儿子却老是和人打架。她患有神经炎——还是该说她自己想像患有神经炎,那是可自由来去她的体内,非常便利的东西。如果说想带她到她不想去的地方,那麽她的脚就会有神经炎。如果必须用脑袋思考什麽事时,就一定会引起头部的神经炎。一旦脑部引起神经炎,还能想事情吗?

〈说大谎的老太婆!〉华兰茜心中骂著。

伊莎贝尔姑妈,华兰茜试著数她的下巴有几圈。她是史达林格家族的批评家,总是说得使对方哑口无言,怕她的除了华兰茜之外,还有其他很多人。据说她有像突刺般的舌头。

从堂姊薛拉·泰勒有著淡蓝色、毫无表情的大眼睛。说到她的优点,除了会做各种西式泡菜外别无其他。她总是害怕说出什麽愚蠢的话,而不敢尝试说些有价值的话。小个子的乔治安娜,并不是个特别讨人厌的人,但却非常——阴沈。不管什麽时候,看起来都像刚经过整烫、上浆般。她经常害怕不知道在下一刻别人会做出什麽事。她只喜欢一件事,就是葬礼。因为在尸体旁边让她感到安心,这种东西当然不会再做些什麽。但活生生的东西却会使她害怕。

杰姆斯叔叔,有著英俊、黑色、充满嘲谵的嘴巴和铁灰色的鬓角。他最喜欢的事,是在基督徒时报上投一些批评现代主义、引起议论的文稿。华兰茜一直觉得这位叔叔睡觉时和醒来时可能都同样皱著脸。他的太太会那麽早死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华兰茜还记得她——很美、很有人缘的女子。杰姆斯叔叔不给予他太太想要的任何东西,反之,却要她处在她不想要的东西之中。简要地说,是他杀了她——非常合法的。因为她是在无法忍受压迫下饿死的。

像猫一样,在喉咙处咕噜咕噜地说著话的班杰明叔叔,眼袋下垂的眼睛,有着对任何东西都不感敬畏的眼神。
华兰茜充满嘲弄的眼神中,嘲笑般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回忆、悲伤的神色。她还是无法忽视、轻蔑奥莉薇,因为她无法否认她是个美女,能影响别人,偶尔也有知性的地方。但她的嘴巴似乎上了一点--笑的时候,漂亮、雪白的牙齿稍微露得太多了!不管怎麽说,她都是个像班杰明叔叔所说的--“真正具有魅力的女孩!的确如此,华兰茜不能不从心底赞成。奥莉薇的确很有魅力。 她身材高眺,有女王般的气质,拥有自信,那都是华兰茜所欠缺的。两颊和下巴有酒窝。

〈有酒窝的女子一定会如自己所愿。〉华兰茜痛苦地想著自己连一个酒窝都没有的命运。

奥莉薇只比华兰茜小一岁,但不知情的人看了她们两人後,大概会以为她们至少差十岁吧!从来没有人担心奥莉薇会成为老小姐,从她十几岁开始,她的周围就围绕著成群的追求者,她的镜台旁堆满卡片、照片、招待券、节目单等。十八岁的时候,和毕业自哈瓦卡尔大学、同时成为律师的威尔·第蒙特订婚,但他去世了,奥莉薇认认真真地服二年丧。

二十三岁时和特拿德·杰克逊陷入热恋,但威灵顿叔叔和婶婶不同意二人结婚,于是奥莉薇只好放弃。史达林格家族的人都——不管局外人想说些什麽——绝不说是特拿德热度先退却,所以甩开奥莉薇这种话。总之,奥莉薇第三次的恋曲得到大家的同意。

薛西鲁·普莱斯,头脑好,长得英俊,出自波特·罗伦斯的普莱斯家族。奥莉薇和他订婚已经三年了,他毕业於土木学科,打算一拿到契约就和奥莉薇结婚。奥莉薇的嫁妆箱早就装得满满的,有高贵的白长裙、先祖传下来的手织花蕾丝等等。华兰茜还知道其他事情--当然不是奥莉薇对她说的--新娘的伴娘已经决定好了,其中当然没有华兰茜。

华兰茜有从以前就一直是奥莉薇亲密的朋友,或许是全家族中,只有华兰茜不会向奥莉薇罗罗嗦嗦地唠叨些令人厌腻的话吧!奥莉薇从小学有男孩子写情书给的烦恼时刻开始,就常常细细地对华兰茜讲述自己的男朋友的事。华兰茜知道这些事都不是幻想,所以在心情上总觉得难以平衡。奥莉薇的话都是真的,除了那幸运的三个人外,迷恋奥莉薇的男子是何其多啊!

那些可怜的蠢蛋,一对我著迷就愈显得愚蠢。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麽会这样。奥莉薇经常如此说。华兰茜虽然也想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麽,但在真实和外交策略上却使她不能如此做。她很清楚,太清楚了,奥莉薇是那种使男人们迷恋的女子,而华兰茜则是那种使男子不愿回头看第二次的女子。

但是——”华兰茜今晚以全新、毫不留情的眼光给奥莉薇下了一个结论:她就像没有朝露的早晨一样,彷佛欠缺了什麽。

 


第十一章

 

华兰茜想著这些事的时候,史达林格家的人正忠实、轻松地进行餐宴的前半段。在这个季节,房间中显得寒冷,故哈巴特婶婶在像圆木的瓦斯炉上点火,全家族的人都很羡慕这个瓦斯炉,只有华兰茜不同。即使是秋天夜里,在寒冷的时候,蓝色城堡每一个房间的暖炉,都燃烧著熊熊的火焰。若拥有瓦斯炉之类不敬的东西,还不如冻死算了!

哈巴特叔叔切下牛肉片盛到威灵顿婶婶的盘子上时,再次说出他那万年不变的笑话。玛莉小姐,小羊怎么样了?米尔特莲特姑妈则老是搬出,她在火鸡胃袋中找到遗失的戒指的那件事;班杰明叔叔说著讨人欢心的无聊话;从堂姊洁茵诉说她如何为牙周病所差;威灵顿婶婶赞美哈巴特婶婶的银茶匙,然後悲伤地说自己不幸丢掉一根。

整套的东西就这样被糟踏了,我再也买不到相同的东西了。那是老玛吉尔达送我的结婚礼物。

堂姊乔治安娜如平常一样,搬出这其间的葬礼的事。下次走的可能是我们其中的某个人吧?她并末清楚地说出这个字。华兰茜想明确地说出来,随即作罢。

堂姊葛拉蒂斯仍如平常一样抱有烦恼,到她那里住的外甥,把她最珍贵的植木花苞都摘掉了,而且整天追得她珍奇品种的小鸡团团转--“不知被他绞死了几只哩!啊!

男孩子都是这样的。宽大的哈巴特叔叔说。

但他可以不要如此残暴啊!堂姊葛拉蒂斯环视餐桌,仿佛寻求赞同的意见般。大家都笑了,但华兰茜却没有笑,所以堂姊葛拉蒂斯记住了这件事,之後当他们将话题转到爱莲·哈米顿的身上时,堂姊葛拉蒂斯说:她是个没有办法自己找到结婚对象,害臊又难看的女子。说完,颇具含意地看著华兰茜。

杰姆斯叔叔认为话题已掉入不值得称赞的个人性传闻,所以他便提出稍具水准的抽象议论何谓最美好的幸福,然後由所有的人员针对这个题目发表意见。

米尔特莲特姑妈认为对女人来说最美的幸福是——“爱,被爱的妻子,做为母亲。威灵顿婶婶说是到欧洲旅行。奥莉薇说是成为像铁德拉兹尼般的伟大歌手。堂姊葛拉蒂斯则以悲伤的语气说:对我来说,最美好的幸福就是从神经炎中解脱——完全地解脱。堂姊乔治安娜说是她最亲爱、最亲爱的哥哥理查回来这件事。哈巴特婶隶认为最幸福的是在人生的诗中追求到的东西,但却没有任何人听懂她的意思。这时候,弗雷帝夫人说最美好的幸福,是藉著对他人爱的奉献度过一生,堂姊史蒂克兹和伊莎贝尔姑妈表示赞同。但伊莎贝尔姑妈却有点生气,仿佛很后悔让弗雷帝夫人抢了先。

我们每个人都是自私的,为俗事所牵绊、犯著罪生存著的。弗雷帝夫人只说到这里。其他的女性们听了之後,都发现到自己的理想太低了!杰姆斯叔叔确信这个议论已提高到十二分的程度。

这时,华兰茜突然以清晰的声音说:最美好的幸福是在想打喷嚏的时候就打喷嚏。

大家都呆呆地看著华兰茜,没有人能说什麽。华兰茜可能只是开玩笑吧!当然不会是说真的。餐宴进行至此,原本对华兰茜没有引起任何事而感到安心的弗雷帝夫人开始发抖。但她认为最好的方法还是什麽都不说,然而班杰明叔叔并没有这么聪明,他轻率地就踏进弗雷帝夫人所最害怕的地方。

多丝,年轻女孩和老小姐有什麽不同?他咯咯地笑著问。

一个是幸福的、快乐的,另一个则是发福的、堕落的。叔叔,就我所记得的,这个谜语至少已经说了五十次以上了。既然你这麽喜欢谜题,为什麽不找些不同的呢?就算不成功,让别人笑话也是非常滑稽可笑的啊!华兰茜说。

班杰明叔叔茫然张开嘴巴地看著她,从来没有人敢对出自史达林格家和弗洛斯德家的班杰明·史达林格如此说话,而华兰茜竟然敢!他想像著其他的人会怎麽想,而胆战心惊地环视四周。每个人似乎都显得茫然。可怜的弗雷帝夫人闭上眼睛,嘴唇颤抖著——仿佛是在祈祷般,或许真的是在祈祷吧!发生这种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每个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而华兰茜则和平常没什麽两样地吃著沙拉。

哈巴特婶婶为了不使这个餐宴败兴而终,开始说起最近被狗咬了的事。杰姆斯叔叔为了推动这个话题似地询问哪里(在哪里)被咬了。

在卡得利克教会稍南方的地方。哈巴特婶婶回答。

突然,华兰茜笑了出来,但其他的人都没有笑,难道有什麽可笑的地方?

那里是不是要害?华兰茜问。

什麽意思?哈巴特婶婶不明其然地问。

弗雷帝夫人却想著:〈就算以前对神多麽忠实,也没什麽意义了!〉

伊莎贝尔姑妈想插手使华兰茜关上嘴巴。

多丝,说到你,真是瘦得女包骨,尽是棱角,也没有个圆滑的地方。我想你大概很努力地想使自己胖起来吧?

没有。华兰茜丝毫不想改变刚刚的姿态:但我可以告诉你,波特·罗伦斯有一家帮人去除下巴脂肪过多、皮肤松弛的美容院。

——————”弗雷帝夫人终於发出抗议之声。夫人一直都是以具有威严的声音说话,但此时却仿佛哭诉般的声音,而且今天她也不叫她为多丝

那个孩子已经有四、五天都显得那麽骄傲自满了!

堂姊史蒂克兹以微带困惑的声音向班杰明叔叔低声说。

我看她准是发疯了。要不然,真想揍她的屁股,或是打地耳光哩!

班杰明叔叔发怒般地说。

难道真的能打她屁股!她已经二十九岁了!美姊史蒂克兹惊慌地说。

原来二十九岁还有这么一点好处。华兰茜只听到最后的话。

多丝,最好等我死了後再说你想说的话,但在我还活著的时候,我希望你能谨慎一点。班杰明叔叔说。

其实,我们大家都会死的,只是有些人被埋了,有些人还没被埋就只有这点不同,不是吗?

多丝,班杰明叔叔想使华兰茜温和下来地说:还记得你偷吃树莓果酱的事吗?

华兰茜整个脸胀红然後笑了出来,她并不是不觉得那是件可耻的事,而是明白叔叔是想藉这件事扯平。

嗯,当然记得。华兰茜回答:那真是可笑。我一直很遗憾没能在叔叔抓到之前多吃一点。哇!看!伊莎贝尔姑妈映在墙壁上的侧脸。看过那麽可笑的东西吗?

大家都看了。伊莎贝尔姑妈也看了,当然,她的侧脸整个塌下来。哈巴特叔叔温和地说:

多丝,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再吃了,不,我并不是吝啬不让你吃。我只是觉得再吃下去对你也不好,难道你不觉得胃有点怪怪的吗?

请不要担心我的肚子,可爱的叔叔。不会有事的,我会这样一直吃下去的,因为我很久没有吃过这麽满足的大餐了。

在迪亚乌特,从来没有人被称为可爱的叔叔,大家都猜想著华兰茜这种说法的含义。从这个时候开始,大家才觉得华兰茜可怕。那句可爱的叔叔令人感到不甚舒服。

但对弗雷帝夫人来说,华兰茜所说的那句很久没有吃过这麽满足的大餐才是最糟糕的话。华兰茜一直是她的烦恼,但今天却变成她的耻辱。她想站起来离开餐桌,却又不能不管华兰茜。

哈巴特婶婶的女侍进来,收拾吃完沙拉的盘子,换上甜点,刚好改变气氛。大家都恢复精神,完全漠视华兰茜地开始谈话。威灵顿叔叔提起巴尼·史奈斯这个名字。华兰茜想起来每当史达林格家聚会时,一定会提出巴尼·史奈斯的名字。不管他是个怎么的男子,都无法无视於他,华兰茜决定要静静地听他们说。这个话题对她来说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但她却未发现到为什麽这个话题会吸引她,她只觉得血液已经流至指尖处。

当然,大家都尽说巴尼·史奈斯的坏话,没有一个说他好。关於他,从以前就一直流传著各种可怕的传闻——说他是擅自盗用公款的银行员,是货币伪造者,是杀人犯,是逃亡中的男子。威灵顿叔叔愤慨地说,让那样的恶汉住在迪亚乌特附近真是变有此理,波特·罗伦斯的警察到底都在做些什么?他们会使大家在睡觉中被杀掉的。只要想想那家伙所做的事,就应该在暗中加以监视才对。

他到底做了什麽事?华兰茜突然问。

威灵顿叔叔忘了应该无视於她的存在,惊讶地注视著她。

做了什麽、做了什麽!他什麽都做了!

那他到底做了什麽?华兰茜顽固地反覆问:你知道他做了什麽吗?叔叔一直都在说他的坏话,但有证据吗?

我不跟女人辩论,而且这也不需要证据。一个男人长年隐居在马斯可加孤岛上,没有人知道这名男子从哪里来,过著怎样的生活,做些什麽事,这不就是充分的证据?只要有跟正常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值得怀疑。

听史奈斯这个名字不就知道了!那不就是坏人的名字吗?从堂姊薛拉说。

我好怕在黑暗的路上碰到那名男子。堂姊乔治安娜发抖地说。

你认为他会做些什麽事?华兰茜问。

大概会把我杀了吧!堂姊乔治安娜严肃地说。

只是为了好玩?华兰茜打破沙锅地问。

当然是这样。堂姊乔治安娜回答:有句话说无风不起浪。每当那个男子来这里的时候,我就担心他会不会做出什麽坏事。我总觉得他在隐瞒著什麽,我的直觉通常是很准的。

罪犯!那家伙一定是个罪犯。威灵顿叔叔瞪著华兰茜地说:这一定是没有错的。听说那家伙曾因侵占罪而进警察局,绝对不会错的,大家都传说他是全国性银行强盗集团的一分子,不是吗?

是谁说的?华兰茜问。

威灵顿叔叔额头皱纹紧缩一起,恨恨地看著华兰茜。这个可憎的女子,仿佛被什麽鬼怪附身了般。威灵顿叔叔不理会华兰茜的询问。

那家伙长了一副前科犯的脸,我第一次看到他时就这麽觉得了。

班杰明叔叔咆哮的说。

“‘
从出生开始,就做了应该感到羞耻的行为的人,和感叹命运捉弄的男子。’”

杰姆斯叔叔引用诗句。他非常满足自己能引用这样的句子,因为他已经等待很久了。

他的眉毛一边是弓形,另一边是三角形,这就是称他为坏人的理由?华兰茜问。

杰姆斯叔叔竖起眉毛。平常,当他竖起眉毛时,就代表这个辩论也结束了,但只有这一次,这个辩论并没有结束。

多丝,为什麽你会知道那名男子的眉毛形状呢?奥莉薇以略怀恶意的语气问。如果是两个礼拜前如此问,华兰茜大概会怕得缩成一团吧!奥莉薇非常了解这一点。

是啊!为什麽?威灵顿婶婶也问。

因为我遇过他二次,而且很仔细地看他。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麽有意思的脸。

华兰蒂坦然地说。

我觉得那个男的过去一定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奥莉薇很稀奇地发现会话竟然以华兰茜为中心,而自己却仿佛是个被排挤在外的人:虽然如此,也不能将传说中的所有罪名全让那名男子背负吧!

华兰茜觉得奥莉薇令人局促不安,为什麽奥莉薇要替巴尼·史奈斯维护呢?而且是以正经认真的口气?奥莉薇和他到底有什麽关系?那麽华兰茜呢?但华兰茜不会对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

传说那个男的住在密斯塔赫斯的小屋中,养了很多只猫。

从堂姊薛拉·泰勒以自己不应该知道他的事情的口吻说。

猫,对华兰茜来说是充满魅力的名词。在她的脑海汇描绘出满是小猫的马斯可加岛。

光凭这一点,就可知道那男子一定有某些可疑的地方。伊莎贝尔姑妈坚决地说。

津津有味地吃著甜点的华兰茜说:

讨厌猫的人,好像就会有认为讨厌猫是正确的奇妙想法。

说到那家伙的朋友,也只有大嗓门阿贝尔一个而已!如果大嗓门阿贝尔能和其他人一样,和那家伙没有任何关系就好了——对阿贝尔家族来说。威灵顿叔叔说。

因为他讲到稍微不适当的事,所以威灵顿婶婶看了他一下,要他不要忘记--他们年轻的女儿也在这里。

叔叔是想这麽说吧?说巴尼·史奈斯是薛西莉·盖伊孩子的父亲。可是那是错误的,是个谎言!华兰茜以兴奋的声音说。

她看著庆宴席上每个人的表情,觉得非常愉快。十七年前,在堂姊葛拉蒂斯主办的针的集会中,大家在华兰茜的脸上发现某种东西那是她在学校被传染到的--头虱!于是被远远地赶出这个集会中。那时候大家的表情就和现在一样。

可怜的弗雷帝夫人好像快要倒下去了。她一直相信著--一直想如此相信--华兰茜还认为小婴孩是从荷兰芹园抱来的。

不要说不要说了!堂姊史蒂克兹叫著。

不,我要说。华兰茜像个小孩子般地说:以前你们不是都说我总是默默地不说话吗?但现在我打算把我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不要想支配我的心情,所以,现在我想请你们不要再说巴尼·史奈斯那些无谓的传闻了!

华兰茜不明白自己为什麽会如此生气。巴尼·史奈斯所背负的罪名和他不良的品性和自己又有何关系?还有,更令人费解的是,她为什麽会为了那个可怜的薛西莉·盖伊是他的爱人的传闻而生气?对这件事,华兰茜的确觉得难以忍受。她一点都不在意大家说他是小偷、伪造者、前科犯这些事,但只要一想到他爱著薛西莉·盖伊,使她堕落的事就不禁生起气来。

华兰茜曾经偶然遇见过他两次,脑海中浮现他当时的脸庞——有著歪曲的、令人费解的、但又吸引人的微笑,还有嘲谑、薄的、敏感、禁欲般的嘴唇。全身弥漫著旁若无人的表情。有那样的笑容和那种嘴唇的人,可能做得出杀人或盗窃的事,却绝对不会背叛朋友。华兰茜突然憎恨起刚刚说那些事的人,和相信这些事情的人。

多丝,我年轻的时候是绝对不会想这些事情,或说出这些事情的。

威灵顿婶婶严厉地说。

啊!但是我也不年轻了啊!华兰茜心平气和的回答:婶婶,你自己曾经这么训诲我的。你们都是些坏心地、愚蠢的乡愿,为什么连可怜的西西伊·盖伊也不肯放过呢?那个人都已经快死了!不管她做了什么,神和恶魔也都充分触发过她了,用不着你们亲自动手。说到巴尼·史奈斯,说到那个人所犯的罪,大概就是因为他独自生活,不依赖任何人地做自己的事这件事吧!因为那个人就算没有你们仍然做他自己的事,这样就成为不可原谅的罪了!你们的心胸未免太狭小了吧。

华兰茜,你爸爸若听到你说的话,一定会在坟墓中倒翻过来的。弗雷蒂夫人说。

偶尔换个方向也不错。华兰茜直言不讳的说。多丝,十戒在这个世上海市充分通用的,尤其是第五条,你难道全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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