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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蓝色城堡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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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城堡 (下)
作者:露西·蒙…    文章来源:深圳文艺整理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8-15

 

第二十三章

 

某个无法成眠的夜里,西西伊将她悲惨的故事说给华兰茜听,二人坐在打开的窗户旁。这天晚上,西西伊一躺下去便觉得呼吸困难。不知是上弦或下弦的月亮正爬上茂密的山丘上,浴著令人害怕的月光的西西伊,看起来显得动人、可爱、令人难以置信的年轻,仿佛小孩子一样。完全觉察不到她曾经历充满热情、痛苦、不名誉的人生。

那个人是渡过湖来旅馆的。晚上,他经常划著独木舟来——我们是在岸边相会的。他还是个大学生——父亲是伦敦的有钱人。啊!华兰茜,我并不打算做坏事的,真的,但我爱他——现在仍然爱他——以後也会一直爱他。我并不知道——许多许多事,我真的不知道。这时候他父亲来了,把他带走了。不久後——我才知道——啊!华兰茜——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我写信给他——然後他来了。他说——我们结婚吧!

那么……为什么?


华兰茜,因为他已经不再爱我了,我一看他就知道了。他这样说只是因为他觉得该这样做——他可怜我。那个人并不坏——只是太年轻了——而且我也不想勉强他继续爱我。


别如此为他维护!难道你一点都不想和他结婚?


华兰茜简短地问。


我没有办法那样做,我不能和一个已经不爱我的人结婚。虽然谈不上很高明——但我却觉得那是婚姻最不能缺少的。他……稍微坚持了一下……但最後还是走了。华兰茜,难道我做错了吗?

没有,这样很好。但他
……”

好了,请你不要责备他了。我们不要再谈他了好吗?那已是毫无办法的事了。我只是想要你知道……我不想让你以为我是个坏女人
……”

我从未如此想过。


是的,我感觉得到——当你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啊!华兰茜,对我来说,你是个多麽不可缺少的人啊!我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但神会祝福你的,一定会的——‘用适合你的方法


在华兰茜的环抱下,西西伊啜泣著。然後拭去眼泪说。


要说的事就差不多是这些了。然後我回到家里来,但我并不认为我是不幸的,我本来以为我会悲伤得活不下去的!但并没有如此。父亲很疼爱我,而且小宝宝非常可爱。可爱的蓝眼睛……像绢线般细致的金色卷发……有著凹洞的小手……像缎子般光滑的小脸;我咬著他的脸——当然,不会弄痛他地轻轻咬著,你能了解吗?

是的,我能了解。华兰茜有点畏缩地说:是的,这是女性一直都知道的,也是女性的梦想。


那个孩子完全属於我的,我不想把那孩子给任何人。当那个孩子死了的时候,我想我也死了。我怎麽能够忍受那种痛苦?那小小、可爱的眼睛不再张开了,我怀念那晚上睡在我身旁的温暖身体。我怎麽能想像他独自睡在冻硬的地面下!第一年是我最害怕的——之後愈来愈轻松,不知何时,已不再想著去年的今天……’了,当我发现自己的生命已经不多时的时候,我真的很快乐。”?

“‘没有对死的愿望,怎麽能活下去呢?’”华兰茜暗自嘟哝著,这当然也是引用自约翰·法斯达的书。

能对你说真好,因为我一直想让你知道的。西西伊叹口气。

数日后的夜晚,西西伊过世了。大嗓门阿贝尔不在家,发现西西伊的脸色发生变化的华兰茜想打电话给医生,但西西伊却不让她那麽做。

华兰茜,为什麽要这麽做呢?反正也无法挽救什麽了。这几天我一直都很清楚……这一天……已经近了。拜托你,让我静静地死去吧——请握著我的手。啊!你能来陪我真的让我感到高兴。代我向爸爸说再见,他一直像个父亲地对待我——还有巴尼。虽然是我自己的想法,但巴尼……”

突然引起急促的咳嗽,西西伊已精疲力尽,咳嗽平息後,西西伊就握著华兰茜的手进入睡梦中。华兰茜就这么静静坐著,一点也不害怕,也不觉得可怜。


日出时,西西伊已去世。她张开眼睛,越过华兰茜注视著什麽——然後,突然幸福地微笑。西西伊带著笑颜去世了!

华兰茜将西西伊的两手交叉放在胸前,走向打开著的窗户。东方的天空,大红色的太阳正熊熊燃烧著,另一边可以看到下弦月——如新月般细长、美丽。华兰茜从末看过下弦月。她看著它渐渐变成蓝白色、变淡,在开始染成玫瑰色的天空中逐渐消失。荒地上的小水池浴著阳光,如金色百合般地闪闪发亮。

突然,她觉得世界是个寒冷的地方,因为再也没有人需要华兰茜了。她一点也不後悔照顾薛西莉的事,只是对自己苦恼的一生怜悯不已!现在应该再也没有人能使她痛苦了吧!华兰茜一直认为死是最可怕的事,但西西伊是如此安详——幸福地死去。而且,最後的——某种东西——会将以前所有的事情完全洗去。她现在就像孩子一样沈睡在纯白无垢的睡眠中,多美丽啊!以前的耻辱和苦恼甚至不留下任何碎片。


大嗓门阿贝尔驱著马车回来,我回来了!他吼叫著。华兰茜到楼下,告诉他西西伊的事。这个打击使阿贝尔的醉意随即清醒,他沮丧地倒在马车座位上。

西西伊死了……西西伊死了!阿贝尔以空洞的声音说:我没想到会这快,她已经死了吗?每次我回来时,她总是会在发上插著白色的小蔷薇,走过来迎接我的。她是如此可爱的孩子,如此乖巧的孩子。

西西伊一直都是个非常可爱的好人。华兰茜说。


第二十四章

 

华兰茜想独自埋葬西西伊,她不想让其他人碰触这可怜、瘦弱的小身体。埋葬之日,这个古老的家没有任何玷污,也没有看到巴尼·史奈斯,他在大家来之前,尽可能地帮助华兰茜——从庭院摘来白玫瑰,覆盖在薛西莉身上——然後自己回到岛上去。除了他之外,所有的人都来了。从迪亚乌特来的人,从〈内地〉来的人,所有的人都聚集在这里,因为大家都宽大地原谅了西西伊。

布拉特利牧师陈述了完美的葬送词。华兰茜本来想委托年老的自由卫理公会派牧师,但大嗓门阿贝尔不愿意,他说他是长老教会派,他不会让长老教会派以外的牧师来埋葬他的“女儿”的。布拉特利牧师非常灵巧,他避开所有棘手的事,他非常知道如何处理最好。

薛西莉·盖伊的棺木由迪亚乌特六个有身分的人,抬向漂亮的迪亚乌特墓地,威灵顿叔叔也是其中之一。

史达林格家的人,全部列席参加葬礼。之前,大家曾召开家庭会议,在西西伊·盖伊已死的现在,华兰茜应该会回家了吧!不管怎麽说,她绝不可能和大嗓门阿贝尔住在一起的。

杰姆斯叔叔明白地说——参加葬礼,可以将以前的事都正当化。也就是说他们可以藉此让迪亚乌特的人们知道,华兰茜去看护可怜的薛西莉·盖伊,是非常了不起的行为,而史达林格家全是她的後援。死,仿佛发生奇迹般,突然将事态转变成值得称赞的状态。如果华兰茜在大家都能接受这件事时回家,而且变得温顺,那麽所有的一切就可圆满收场了。四周的人们不久就会忘记薛西莉的丑闻,只会记得她是个漂亮、温柔的姑娘——而且没有妈妈,是个没有妈妈的孩子吧!葬礼是能够影响心理的时刻,杰姆斯叔叔如是说。

所以史达林格全家族的人都来参加葬礼,甚至堂姊葛拉蒂斯的神经炎也没有发作,堂姊史蒂克兹也来了。帽子已湿濡地垂戴在脸上,仿佛西西伊是自己的骨肉至亲、最亲爱的人一样地哭泣著,因为每次葬礼都会唤醒地“悲伤的死别”的回忆。

威灵顿叔叔担任盖棺的任务。

华兰茜的脸色苍白消沈,微向上斜的眼睛已形成紫色的眼窝。穿著茶褐色衣服的她,静静地四处走动著,不时带领人们到座位上,低声和牧师或葬仪社商量,带领“会葬者”到客房,乾净俐落和能干的手腕,无论如何都像是史达林格家的人。家族的人看到这样的她,突然改变想法。这个女孩真的是那个和巴尼·史奈斯在森林中整晚待在车上的女孩吗?真的是那个不戴帽子,搭车疾驰过迪亚乌特和波特·罗伦斯的女孩子吗——不会是那样的。这才是大家所认识的华兰茜,她实际上是有著足以令人吃惊的才干的女孩。以前一定是被压抑过度了——梅莉是稍微过度严厉了——所以才会不知道她实际上是个怎样的女孩,史达林格家的人们如此想著。

有一个从波特·罗伦斯大街来,名叫爱德华·贝克,有著许多孩子的鳏夫看上了华兰茜。他觉得她是当他後妻的适当人选,虽然不是个美人——但五十岁的鳏夫贝克先生己想通不多奢求。总而言之,华兰茜也没有像在薛西莉·盖伊葬礼的时候如此有结婚的机会。

然而,如果史达林格家的人和爱德华·贝克知道华兰茜的内心,大概会认为自己的想法最好付诸想像吧!华兰茜打从心底憎恨这个葬礼——她憎恨那些以好奇的眼光,看著薛西莉大理石般苍白脸孔的人们——她憎恨那些装模做样的人们——也不喜欢冗长悲伤的歌曲,和布拉特利牧师一成不变的句子。如果,能依她的方式做,大概不会有葬礼吧!西西伊身上将覆盖著花朵,避开这些好探索的人们的眼光,请年老的自由卫理公会派牧师,诚挚地为她做简短的祈祷,然後葬在她那沈睡在<内地>教会旁,长满松林草的不知名宝宝的坟墓旁边吧!华兰茜想起西西伊曾对她说:“如果我死了,请将我埋葬在森林的深处。在一个没有人会说‘这里埋葬著西西伊·盖伊’传说著我悲惨的过去的地方。”

“家……”华兰茜显得心不在焉。她正围著围裙预计晚餐该准备多少的茶点。有几个从〈内地〉来的客人,还有长年忘记盖伊的远方亲威。华兰茜已经很累了,她觉得自己正忙得不可开交的。

“是的,是家啊!”弗雷帝夫人激动地说。

“你不会真的想留在这里吧——和那大嗓门阿贝尔两个人!”

“怎麽会!我当然不打算留在这里,但我总得留一、二天将房子整理好啊!就是这样而已!还有事吗?妈,我真的很忙——因为〈内地〉的人们要来这里吃晚餐。”

放下心的弗雷帝夫人温顺地离开,然後史达林格家的人也都快乐地回家去。

“如果那孩子回来,要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地迎接她。这是最好的做法,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班杰明叔叔对大家说。


第二十五章

 

葬礼的第二天晚上,大嗓门阿贝尔要出去喝一杯,整整四天都在清醒状态度过的他再也忍不住了!他出门前,华兰茜告诉他说她明天将离开这里,大嗓门阿贝尔说他觉得遗憾。由〈内地〉来的远房亲威会来家里帮忙——因为不用照顾他生病的女儿,所以非常乐意前来——阿贝尔并不想对那名女子有所抱怨。

“或许不能做得像你这麽好吧!啊!总之,真的非常谢谢你。我不会忘记是你将我从堕落的深渊拉出来这件事的,还有你为西西伊所做的一切。我是你的朋友,如果你需要我揍史达林格家的某个人,或用得到我的时候,请不要客气。好了,我要去润润喉了,没有酒使我的喉咙乾操。我要到明天晚上才回来,如果你明天要回家去,那我们就在此说再见了。”

“我想明天会离开这里,但却不是回迪亚乌特。”华兰茜说。

“不回……”

华兰茜不让他再说下去。“对了,我会把钥匙挂在柴房的钉子上。”仔细清楚地说:“狗在仓库,猫在地下室。在你远房亲戚来此之前,请你好好喂他们吧!食品间还有很多东西,而且我今天烤了一些面包和派。再见了,盖先生,非常谢谢你一直都对我那麽好。”

“不,那……真的很愉快。你真的是个聪明的女孩,集合所有史达林格家族的人,都还不如你的一根小指头呢!再见了,多保重!”

华兰茜走到庭院,脚有点颤抖。但情绪显得沈稳,表面上。她的手中似乎紧握住什么,飘著芳香的七月黄昏,使庭院彷佛著了魔般。天空已出现几颗星星,在如天鹅绒的荒地静瑟中,知更鸟正不停地叫著。华兰茜伫立门旁,仿佛期待著什麽。他会来吧?如果不来——

他终於来了。从森林的彼方传来旧车子的声音,华兰茜的呼吸略微急促。靠近了——靠近了——已经看到车子——卡喀卡哗地在路上摇晃著——就快——就快——他已经到达这里了——他从车子上跳下来,身体从门探出看著她。

“要回家去了吗?史达林格小姐?”

“还不知道。”华兰茜缓缓地说。她已经下定决心了,这是多可怕的瞬间啊!

“我来这里看看有什麽地方我能帮忙的。”巴尼说。

华兰茜连忙捉住这个机会。

“是的,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清楚地说:“你能不能和我结婚?”

瞬间,巴尼沈默著,脸上也没有浮现任何特别明显的表情,他发出奇妙的笑声。

“你说什麽!我一直觉得今天晚上好像有什麽好事情在等著我,果真如此。我今天一直有这种预感的。”

“等一下。」华兰茜用单手制止:“我是认真的——让我喘一口气。当然,从我所受的教育来考虑,我知道这不是淑女该做的事。”

“那,为……为什麽?”

“有两个理由。”仍然有点呼吸困难,但华兰茜却正视著巴尼的眼睛。已死的史达林格家族的人们,会惊慌地从坟墓中爬起来,活著的人们却什麽也不会做,因为活著的人们还不知道,华兰茜已向这个恶名满贯的恶汉巴尼·史奈斯提出正式的求婚。

“第一个理由是……我……我……”华兰茜想如此说:“因为我爱你。”但她并末这样说,她以假装轻松的说法逃了过去:“我很崇拜你啊!第二个理由是……是这个。”


她将特连多医生的信拿给他看。

巴尼以放心的态度打开信,但当他读信的时候,脸色逐渐发生变化。他已完全了解——或许远超过华兰茜期望之上。

“真的己经来不及了吗?”

华兰茜接受这个询问。

“是的。在心脏病方面,你应该知道特连多医生的声望吧?我是活不久了——或许是二、三个月,也或许是二、三个礼拜。我是想尽全力地活著,所以我不想回迪亚乌特去——那是怎样的生活,我想我已经对你说过了,而且……”华兰茜终於说:“因为我爱你,我想和你共度我所剩不多的一生。就是这样。”

巴尼靠在门上抱著手臂,以不甚和悦的表情,注视著大嗓门阿贝尔厨房烟囱上方,开玩笑地眨着眼睛的白星。

“你对我一无所知,不是吗?如果……或许我是个杀人犯。”

“我是一无所知。或许你是个很可怕的人,或许那些关於你的传闻都是真的,但这些和我都没关系。”

“华兰茜,你真的这麽爱我吗?”巴尼的眼睛离开星星,难以置信地看著华兰茜不可思议的神秘眼睛。

“是的,非常爱你。”华兰茜低声说。她颤抖著,因为这是他初次称呼她的名字华兰茜。他如此称呼地的名字,甜蜜的感觉远胜过其他男子的任何爱抚。

“如果要结婚的话,”巴尼突然以戏剧性的轻松语气说:“我有条件。”

“任何条件都可以。”华兰茜说。

“我有秘密,你不能问这些事情。”

巴尼冷冷的说。

“我不会问。”

“不能看写给我的信。”

“绝对不看。”

“彼此之间不做任何伪装。”

“不会的,你也不用假装喜欢我的样子。我知道你愿意和我结婚也是基於同情的理由。”

“任何事都不能说谎——不管是大谎言或是微不足道的谎话。”

“尤其是微不足道的谎言。”华兰茜点头赞同。

“还有,你要来我的岛上住,因为我不打算住在其他地方。”

“这是我想和你结婚的理由之一。”

巴尼注视著华兰茜说:

“我想你是认真的。那麽,我们为什麽不结婚?”

“谢谢。”华兰茜突然转变成客套的口气。即使被他拒绝,也不会如此惊慌吧!

“我知道我没有附加条件的权利,但我能不能加上一个条件?我希望你完全忘记我的心脏的事,还有我可能会突然遽死的事,你不要对我说要多加注意之类的话,我要你把它忘记,完全忘记我的身体有问题这件事。我会写一封信给母亲……请你将信收起。在信里我会说明一切,如果我突然死了……这是很有可能的……”

“目的是为了使你家族的人不会怀疑你是被我毒死的吧!”

巴尼笑著说。

“是的。”华兰茜茫然一笑:“啊——能全说出来真是太好了!有点——难过,真的。你应该知道的,我并不是那种自己向男人求婚的人。真的很谢谢你答应我——而不是对我说不要做丈夫,做兄长就可以之类的话。”

“明天去波特拿结婚证书,明天傍晚就可以结婚了,是否请史特林格牧师为我们证婚?”

“绝对不行!”华兰茜颤抖著:“这我怎麽能接受!只要那个人用食指指著我,我就会把你丢在祭坛逃走的。不要请那个人为我们证婚吧!我想请达瓦兹牧师帮忙。”

“你愿意和这样的我结婚吗?”

巴尼问。

满载著观光客的车子响起喧杂的喇叭通过——嘲笑似的。华兰茜看著巴尼,蓝色的衬衫、奇妙的帽子、满是泥巴的工作裤。胡子——完全没有刮。

“是的。”她说。

巴尼从门上伸出手,温柔地拉著她又小又冷的手,尽量轻松愉快地说:

“华兰茜,我当然不爱你——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爱之类的事。但我一直认为你是个可爱的人儿的。”


 

第二十六章

 

对华兰茜来说,第二天仿佛做梦一般。她并不认为所有的事情都会实现,而且也还没看到巴尼的踪影。她想,他现在可能正要著车子到波特去拿结婚证书。

或许,他已经改变心意了也说不定。

但到了黄昏时刻,道路对面茂盛的山丘顶上突然出现车子的灯光。华兰茜站在门口处等待著新郎,她穿著绿色衣服,戴著绿色帽子,因为她只有这套衣服。丝毫不像是个新娘,她本身也没有这种感觉——老实说,她看起来好像是从绿色森林逃出来的森林妖精。但这些完全无关紧要,只要巴尼来迎接她,其他的事都无关紧要。

“准备好了吗?”

车子以惊人的声音停下後,巴尼问。

“好了。”华兰茜坐上车。巴尼穿著蓝色衬衫和工作裤,但都已洗得非常乾过。抽著不良党派抽的烟斗,露出头部。粗糙的工作裤下却有点不同,他穿著非常潇洒的长筒鞋,胡子也刮了。那辆老爷车卡喀卡嗒地开进迪亚乌特,通过後来到前往波特的森林长道中。

“没有改变心意吧?”

巴尼问。

“没有,你呢?”

“没有。”

到波特的十五哩(二十四公里)路程,二人对话只有这些。一切都彷佛是梦,华兰茜并不知道自己幸不幸福,自己是否害怕或只是做些愚蠢的事而已!

这时,波特·罗伦斯的灯火已然可见,华兰茜觉得彷佛有一群饥饿的大黑豹,正以闪闪发光的眼睛窥伺著自己一样。巴尼简短地询问达瓦兹牧师的家,华兰茜也简单地回答。车子在没落的街道上一间又小又简陋的房子前停下,二人进入屋内,巴尼拿出结婚证书,还有戒指。这些都已不再是梦。毫无疑问的,华兰茜·史达林格现在正要结婚。

二人并肩站在达瓦兹牧师前,华兰茜听著达瓦兹牧师和巴尼之间的谈话。还有另一个声音——她想起以前自己想结婚时的情景——那是十多岁时,还没想到自己不可能结婚时的事。白色的绢服加上薄纱面纱,还有橘子花,没有伴娘。但头上装饰著花环、穿著饰著蕾丝的粉红色洋装的花童,正提著插玫瑰和铃兰的花篮。有著高贵容貌的新郎,穿著和这命运之日相称的高贵服装。

华兰茜突然睁开眼睛,看著自己和巴尼映在镜中的身影。穿著一点都不像新娘子的绿色衣服和帽子的自己,还有穿著工作裤的巴尼。但那毫无疑问的是巴尼,这比任何事都重要。没有面纱——没有花——没有客人——没有庆宴——也没有结婚蛋糕——只有巴尼。对华兰茜来说,她至死都需要巴尼。

“史奈斯先生,祝福你们。”达瓦兹牧师说。

他看到二人的打扮丝毫无吃惊貌,甚至巴尼的工作裤。因为他已经看过太多〈内地〉奇妙的结婚仪式了。他不知道华兰茜是迪亚乌特史达林格家族的人——他甚至不知道迪亚乌特史达林格家族的名字。此外,他也没听过巴尼是犯法的逃亡者这个传说。实际上,他真的是一个什麽都不知道的老人。所以,他为二人证婚,给予慈祥又庄严的祝福,当二人离去後,这个夜晚他也为二人祈祷。他的良心也不会感到痛苦。

“真的是很不错的结婚仪式,既不嘈杂也不用装模做样。我从来不认为我的结婚典礼会有这一半好。”

巴尼发动引擎地说。

华兰茜突然说:“请把已经和我结婚的事忘记吧!和我说话,就好像我们不是夫妻般。来的时候,那种沈默的兜风已经太多了!”

“那是想让你轻松一点,而且你看起来好像不太想说话的样子。”

“是的,但我却希望你对我说话。我虽然不希望你装做爱我的样子,但却希望我们能极平常地彼此对待。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岛是个什麽样的地方?”

“那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你一定会喜欢的,因为我也是一眼看到它时就喜欢上它的。那时候,它还是属於汤姆·马克米雷老先生所有,他在那里建盖小屋,冬天住在那里,夏天则租给伦敦的人们。我把它买了下来——很简单的交易,然後我就成为屋子和岛的拥有者。能拥有整个岛真的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没有任何人居住的岛上真是不错的不是吗?以前当我读《鲁宾逊漂流记》的时候,我就梦想拥有一座岛,我也不相信自己会实现它。那真是个美丽的地方!虽然周围可见的东西都属於政府所有,但我只是看又不需缴纳税金。月亮是属於大家的,还有我的小屋漂亮得无话可说。你一定会想使它更漂亮的。”

“是的。”华兰茜坦率地回答:“我是那种无法忍受杂乱肮脏的人,虽然我不是真的想那样做,但我就是无法忍受——所以,我想我还是会想把你的小屋弄得干干净净的。”

“我曾想过或许会这样。”

巴尼以索然的声音说。

“但我不会强迫你在进入屋内时把脚擦乾净的。”

华兰茜觉得于心难安。

“是的,你只要以殉道者般的表情,跟在我後面清扫就可以了。但无论如何,只有厢房是不能清扫的,你也不能进去,因为我会上锁,而钥匙就带在我身上。”

“是蓝胡子的房间向?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情。就算你想在那里关闭几个被头发吊起来的妻子,我也不会在意的。”

“除了那个房间外,你爱做什麽便做什麽。当然,房子并不宽敞——只有一间大客厅和一间小寝室。房子盖得相当结实,汤姆老先生做事情是非常认真的。梁是杉木,椽则是枞木,客厅的窗户是东西向,可以看到日出和日落。有两只猫,叫班乔和幸运,很可爱的。班乔是只灰色的大猫,身上有条纹,我不喜欢没有条纹的猫,它唯一的缺点是睡觉的时候会打呼。幸运是只漂亮的小猫,总是以颇含深意的眼光看著人,仿佛要说些什麽似的。或许有一天真的会说出什麽话吧!一千年如果能出一只会说话的猫不是也很好?我的猫都是些哲学家——不会为了想要喝牛奶而哭泣。海角的松木上住著两只年老的乌鸦,阿尼普和达克,总是啊——啊——地和人们打招呼。还有非常温顺的猫头鹰,叫利安达,是我从小把它养大的,住在本岛上,一到夜里便独自嗬嗬叫著。还有蝙蝠——夜里是蝙蝠的天下,你会不会害怕?”

“不会的,我很喜欢。”

“我也是。它们真是一群奇妙、不可思议、充满神秘感的可爱家伙。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到哪里去,突然之间就来了!班乔也喜欢它们,它把它们吃了。我有独木舟和已经落伍的附有螺旋桨的船。今天我就是搭它去波特拿结婚证书的。它比这辆车安静多了。”

“我以为你不去了……我一直想著你可能会改变心意了。”

华兰茜坦承。

巴尼笑了——有点伤华兰茜的感情般——有点苦涩嘲谑的笑。

“我不会改变心意的。”他简短地说。

二人通过迪亚乌特,通过马斯可加大街向北方走,经过大嗓门阿贝尔的家,走在满是石头、开著小花的路上。黝黑的松林吞没车子,森林中充满道路两旁钓钟花散发出来的甜美香气。穿过森林,来到密斯塔威斯湖岸,二人在这里下车,巴尼站在前面,走小路到岸边。

“那就是我们的岛。”巴尼带著夸耀的心情说。


华兰茜看到了——看到了——再次看到了。湖上有透明的紫色云霞,覆盖著整个岛上。透过云霞,隐约可见二棵大松树在巴尼小屋上手握著手,仿佛黑塔般站立著。松木对面的天空在夕阳下染成玫瑰色,悬挂著蓝白色的月亮。

华兰茜突然像被风吹动的树般颤抖著,仿佛有什麽东西穿过体内。

“我的蓝色城堡!啊!我的蓝色城堡!”

二人乘著独木舟划向蓝色城堡,将柴米油盐等事全都抛诸脑签,登陆充满奇迹和魅惑的世界——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任何事情都可能实现的世界。巴尼从独木舟上抱起华兰茜,坐在松木下长满苔藓的岩石上。他的手腕紧紧抱著她,突然,他的唇吻在她的唇上。华兰茜因为初吻的喜悦而全身颤抖著。

巴尼的声音响起:“欢迎到我家来。”

 

 


第二十七章

 

堂姊乔治安娜正从通往自己小屋子的路上走来,她住在离迪亚乌特半哩远的地方,她现在正想到梅莉家去,问问多丝回来了没有。她急著想见华兰茜,因为她有很重大的事情要告诉她。多丝听了也以定会很高兴的。可怜的多丝!过著如此无趣的日子!堂姊乔治安娜想著,如果是自己,也不会喜欢过那种对梅莉唯命是从的生活的。但一切都会改变吧!她觉得自己是个重要得难以形容的人物。有短暂的时间,她甚至忘了,二人之间上帝会先召唤谁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穿著奇妙的绿衣绿帽的多丝,从大嗓门阿贝尔家走向这边。非将这幸运降临之事告诉她不可!现在正是不受任何人干扰、将这美好的秘密告诉她的机会。这是神的启示。

在梦幻之岛生活四天的华兰茜,正慢慢朝迪亚乌特走去,她想现在正是向亲戚们宣布自己已经结婚这件消息的时候。如果他们知道自己从大嗓们阿贝尔家消失,他们可能会进去他家搜索吧!巴尼说要用车子送她去,但她还是选择自己独自前往。她向堂姐乔治安娜露出愉快的笑容,她从以前就知道乔治安娜绝对不是个令人讨厌的人。

华兰茜是充满幸福的,所以对任何人都有想微笑的心情——甚至对杰姆斯叔叔。因此,她遇见乔治安娜丝毫不感到厌恶。沿著大街正兴建著一楝一楝的房子,华兰茜感觉每一扇窗子里面,都有好奇的眼睛正注视著自己。

多丝,你是要回家吧?乔治安娜和华兰茜握手,一边说著——看了一下华兰茜的衣服,然後心中疑虑著华兰茜是否变了衬裙?

是的,正要回去。华兰茜含著秘密地说。

我也一起过去,我很想见你,而且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哦?华兰茜似乎不太在意。为什麽堂姊乔治安娜要如此装模做样?如此神秘呢?这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样都没关系,因为最重要的只有巴尼和密斯塔赫斯的篮色城堡。


你知道这一阵子有谁来看我吗?堂姐乔治安娜逗弄地问。

华兰茜想像不出来。

是爱德华·贝克。堂姊乔治安娜将声音放低:爱德华·贝克。

为什麽她要强调爱德华·贝克呢?


爱德华·贝克到底是谁?华兰茜毫无兴趣似地问。

堂姊乔治安娜睁大眼睛。

爱德华·贝克啊你应该记得的吧!住在波特·罗伦斯大街那楝豪华的屋子里,常来我们教会的那个人哪——总是整整齐齐、光光鲜鲜的那个人啊,你应该记得的才对。堂姊乔治安娜责备般地说。

啊!我想起来了。好不容易想起来的华兰茜说:是额上长个瘤,孩子有好几打,老是坐在门旁那个座位的老年人吧?

哎呀!不要说好几打嘛!也没有好几打啊!连一打都没有,才不过九个而已!现在只剩下九个,其他的都死了。而且那个人也不老——才四十八岁而已!正值人生的盛年不是吗?多丝,那个人的瘤什么的应该无所谓吧!


〈是啊!是无所谓。〉华兰茜心中如此想著。爱德华·贝克有一个瘤、一打的瘤或没有半个瘤,究竟和她有什麽关系?但她开始觉得奇怪,堂姊乔治安娜怎麽看都像隐藏著胜利的喜悦的样子。难道她还打算结婚?和爱德华·贝克?真是愚蠢可笑!她已经六十五岁了,这个想说些什麽的小脸孔上,已经布满百岁老妪般的细纹。但——

多丝,爱德华·贝克是想和你结婚。堂姊乔治安娜说。

瞬间,华兰茜瞪大眼睛地看著对方,然后,她想大声笑出来,但她只是如此说:

和我?

是啊!和你。那个人在葬礼的时候第一次看到你,然後就来我这里和我商量。你知道吗?我是他第一任太太的朋友。多丝,那个人非常热心,是个有钱人,而且……怎麽说……你也
……”

我也不年轻了!华兰茜说:你想我会成为很好的继母吗?

一定可以的。你很喜欢小孩子的不是吗?

但一下子要照顾九个小孩,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华兰茜抱怨著。


较大的两个已经长大了,老三也快了,需要照顾的只有六个,而且大部分都是男孩子,比养育女孩子轻松多了。在这方面也有很好的书可以参考,像〈发育中的孩子的健康管理〉——葛拉蒂斯就有一本,是一本非常实用的书,也有有关道德方面的书。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的,我已经对爱德华·贝克说了,说你当然……”

会高兴得飞扑过去。华兰茜接著说。


没有,没有,怎么会这么说呢!我没有使用这么没品味的话。我只是说我想你对他的求婚会很高兴的,是这样吧?

只有一个问题。华兰茜仿佛在做梦般说:我已经结婚了!


……说你……已经结婚了!堂姊乔治安娜惊讶地注视著华兰茜。


是的,上个星期二的傍晚,在波特·罗伦斯和巴尼·史奈斯结婚了。

刚好手旁就有门柱,堂姊乔治安娜连忙紧紧地抓住。


啊!多丝……我已经是个老人了……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不,不会的。我只是说出事实。啊!请你……”华兰茜注意到确实的徵候惊慌地说:请不要在人行道中哭出来!


堂姊乔治安娜忍住眼泪,取而代之的是绝望的呻吟声。


多丝,你做了什麽?你到底做了什麽?

就如我现在所说的,我已经结婚了。华兰茜冷静、忍耐地说。


和那个……那个……可怕的巴尼·史奈斯?不是说那男子有一打的太太吗?

现在只有我一个。


你那可怜的妈妈会说些什麽?堂姊乔治安娜仍以呻吟的声音说。


如果你想听的话,就和我一起来吧!我正要去向母亲说这件事。华兰茜引诱著她。

堂姊乔治安娜小心翼翼地将手离开门柱,确定自己能够独自站立後,和华兰茜并肩走著。

突然,她觉得华兰茜和从前完全不同,因为堂姊乔治安娜对已婚的女性抱有特别的尊敬想法。但这位小姐做了多可怕的事情啊!这个没有辨明是非、鲁莽的姑娘。

毫无疑问的,华兰茜已经发疯了,但她看起来又彷佛是幸福的。堂姊乔治安娜突然觉得史达林格家族的人,要强迫她恢复正常是件非常可怜的事。她从来没有看过华兰茜眼中的这种表情,但梅莉会说些什么啊?还有班?

你怎麽可以跟一个完全不知道底细的男人结婚?堂姊乔治安娜想到什麽便说什麽。

我了解他比了解爱德华·贝克还多。华兰茜回答。

爱德华·贝克还会每个礼拜天上教会,巴——你那位丈夫如何?

他已经和我约定好,天气好的礼拜天要和我一起上教会的。


二人即将走进史达林格家时,华兰茜发出惊讶的声音。


看!我的蔷薇!已经开花了!

是的,蔷薇花丛开满了花,又大又红,如天鹅绒般的花,飘著馨香,娇艳美丽的花朵。

真是太好了!华兰茜笑着说,然後两手摘满花!装饰在密斯塔威斯阳台上的晚餐桌上一定很美吧——她笑著走向大门。华兰茜看到站在阶梯上的奥莉薇,如女神般美丽的奥莉薇,身上穿著玫瑰色的绢质和蕾丝衣裳、娇艳美丽的奥莉薇。白色的大帽子下可以看到金褐色的丰厚卷发,有著成熟却仍娇嫩欲滴的甜美肌肤。

<漂亮的人儿。>华兰茜冷静地想著:〈但个性上却完全没有光辉。〉用一种全新的眼光看著堂妹。

〈太好了,华兰茜终於回来了。〉奥莉薇想著。但华兰茜怎麽看都不像是後悔离家出走而返家的女孩,这是奥莉薇额上皱纹的原因。华兰茜看起来显得夸耀的胜利、不知羞耻的。那惨不忍睹的衣服——那奇妙的帽子——捧满双手的大红色蔷薇。但她突然感觉到那衣服那帽子有种自己欠缺的东西,这使她的皱纹更深。她特别以谦逊的姿态伸出手。

你还是回来了,多丝。真是个暖和的日子不是吗?你是走回来的?

是的,不进去吗?


不了,我刚刚一直在里面的。我常常来安慰伯母,她好像非常寂寞。我要到巴特阿特夫人的茶会那儿去帮忙。那是为伦敦来的亲戚举办的茶会,他真的是个非常可爱的人,你看到他一定会喜欢他的。巴特烈特夫人应该有发邀请函给你们?你待会儿会来吧?


不,我不去了!华兰茜丝毫不感兴趣地说:我必须回家为巴尼做晚餐。今天晚上,我们要在密斯塔威斯湖的月夜下划独木舟。


巴尼?晚餐?这到底是怎麽回事?华兰茜·史达林格。奥莉薇大吃一惊。

我现在是华兰茜·史奈斯了。

华兰茜将戴著结婚戒指的手,伸出惊慌之馀变成害怕的奥莉薇面前。然後从她前面通过,走进家中。堂姊乔治安娜也跟著她。看著奥莉薇仿佛失神的样子,乔治安娜只想著不能让即将展开的情景逃掉。


奥莉薇并末失神,她茫然地朝巴特烈特夫人家走。多丝所说的话到底是什麽意思?那戒指——难道——啊!她为什麽老是为毫无防备的家族带来丑闻?早就该把她关在家里的!

华兰茜打开客厅的门,她没有相心到她已投入皱著眉头的史达林格家人的正中央。但他们并不是为了特别的事情聚集於此的。威灵顿婶婶、堂姊葛拉蒂斯、米尔特莲特姑妈和堂姊薛拉是在教会集会後顺道过来坐坐;杰姆斯叔叔是来通知梅莉有关一项可疑的投资;班杰明叔叔过来的理由天加明显,他是来打声招呼说今天很热,还有来问蜜蜂和驴子有何不同的。堂姊史蒂克兹毫不机灵地说出答案,使班杰明叔叔非常不高兴。虽然大家都不说出口,但其实都是来看华兰茜到底回家了没有的,如果还没有,他们想知道接下来打算怎麽做。

而华兰茜现在已经在这里了,沈著稳重、充满自信的华兰茜,没有应该有的谦逊和诉求般的态度。华兰茜因为太幸福了,所以不再憎恨家族的人们。她反而能看到以前没有发现的优点,她觉得他们很可怜。这种心情使她显得温和。

妈。华兰茜快活地叫唤著。

啊!你终於回来了。弗雷帝夫人说,拿出手帕,既不生气,却也不打算隐藏眼泪。

也不是这样。华兰茜丢下炸弹:我只是想过来告诉你们我已经结婚的事。就在上个礼拜二的晚上,我已经和巴尼·史奈斯结婚了。

班杰明叔叔跳了起来,再坐下。


上帝啊!请帮助我。叔叔沮丧地说。其他的人都彷佛已变成石头一般,堂姊葛拉蒂斯不是变成石头,而是神志昏迷了。米尔特莲特姑妈和威灵顿婶婶不得不将她带到厨房。

那个人不管什麽事都非遵守维多利亚王朝的传统不可。华兰茜微笑著说,然後在开始接受训戒之前,她坐在椅子上。堂姊史蒂克兹开始啜泣。

说到你,你是否曾有一夭不哭的?华兰茜不解地说。

第一个恢复力气开口说话的是杰姆斯叔叔:华兰茜,你现在说的是真的吗?

是,是真的。


你是说,你已经和那……那个恶汉巴尼·史奈斯结……结婚。那……犯人
……”

是的。


杰姆斯叔叔以激动的口气说:你真的完全不知耻吗?你怎麽能将财产和道德完全舍弃?我不会再照顾你了!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那麽,如果我杀了人,叔叔打算怎麽说?


班杰明叔叔仍然向神求取帮助。


那个醉鬼犯人……”

华兰茜的眼睛放出异样的光芒,她不在乎别人怎麽说自己,但她绝对不允许别人在她面前说巴尼的坏话。


说是畜牲怎麽样?这会使你感到舒畅吧!

即使我不使用这麽下流的句子,我也可以说出我想说的事情。你和那个醉鬼结婚,只会为自己的一生涂上不名誉和污点。那个醉鬼
……”

叔叔若喝得醉醺醺的或许还比较好哩!巴尼可从没有喝醉过!


有人看过他在波特·罗伦斯醉得东倒西歪的呢!


就算那是真的——我也不会相信——那一定是有原因的。好了,别再那麽生气地看著我了,你们还是承认事实吧!我已经结婚了——也无法撤消了。而且我是非常幸福的。


如果那名男子真的和这位小姐结婚了,我们应该为他们感到高兴才对吧!


尽量试着看向光明面的堂姐薛拉说。


如果那是真的,那麽是谁为你们证婚的?杰姆斯叔叔问。

达瓦兹牧师,波特·罗伦斯的达瓦兹牧师。

自由卫理公会教派!弗雷帝夫人发出呻吟声——请那个宛如地狱中的牧师证婚的人,实在谈不上有任何光采可言。这弗雷帝夫人发出呻吟声的原因,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麽好。所有的事情都糟透了——太可怕了——仿佛恶梦般,她非得马上醒过来不可。葬礼的时候,一切看起来都充满光明的希望啊!


不是有个童话说,妖精从摇篮里将婴儿换走的故事吗?班杰明叔叔虚弱的说。

有二十九岁的交换儿吗?威灵顿婶婶嘲谑地说。

总而言之,当她还是个婴孩的时候,那奇妙的长相可是我从来没看过的。班杰明叔叔说:那时候,我就这么说过——梅莉,你还记得吗?那时候我说我第一次看到人类有这样的眼睛。

幸好我没有孩子。堂姊薛拉说:否则一定也会被弄得心痛欲裂的。


会心痛总是比心枯萎了好不是吗?因为在心痛前仍可品味某些美好的心情的,这就是心痛的价值。华兰茜说。


……我生气了。班杰明叔叔嘟哝著。他发现有人竟然抢先说出他内心所想的事情而稍感不满。

弗雷帝夫人以正经的声音说,

华兰茜,你有没有祈祷过希望上帝原谅你拂逆母亲的事?

我想我应该祈祷,请她原谅我长时间过度听从的行为,但我并没有如此祈祷。当然,我每天都感谢神赐与我这样的幸福。华兰茜顽固地说。


仿佛要哭出来的弗雷帝夫人说:听到你今天所说的话,我倒宁愿你死在我眼前。

华兰茜看著母亲和婶婶们,她诧异著这些人们到底懂不懂得爱?然後她比先前天可怜他们,让人觉得悲哀的人们。但他们本身对此事却全然不知。


巴尼·史奈斯是诱骗你结婚的恶棍。杰姆斯叔叔口气激动。

啊!那是我诱骗他的,是我请求他跟我结婚的。华兰茜调皮地笑著。

你难道完全没有自尊心了吗?威灵顿婶婶说。

多的很。我不须借助任何人之力,是以自己力量获得的。爱德华·贝克还想抓住乔治安娜帮忙呢!

爱德华·贝克是二万美金的有钱人,而且拥有这里和波特·罗伦斯间最气派的房子。


班杰明叔叔说。


那真是太棒了!华兰茜带点嘲笑地说,啪地弄响到头:但和被巴尼的手臂抱住、睑贴著脸时的心情比起来,实在不算什麽!

多丝!堂姊史蒂克兹叫著。


多丝!你真是!堂姊薛拉。

华兰茜,怎麽可以这麽没有品味!威灵顿婶婶严厉指责。

啊!怎麽说?喜欢被丈夫的手臂抱住,这一点都不下流啊!如果不会这麽认为才真的是奇怪哩!

我们是无法再期待这个女孩会正正经经的了,这个女孩已永远和这些事情绝缘,就随她爱怎么做吧!杰姆斯叔叔说出尖刻的话。


谢谢。华兰茜道谢:好了,我真的非回去不可了!妈,我是否可以拿走三个去年冬天做的坐垫?

拿去吧——你爱怎样便怎样,一切悉听尊便!


我不需要其他任何东西了,这样就够了。如果我的蓝色城堡弄得乱七八糟的,那可就伤脑筋了。我只要坐垫就够了,过几天我会开车来拿的。


华兰茜站起来,走向门的方向,然後回头看。她比以前更可怜在那里的人们,因为这些人们没有伫立在密斯塔威斯紫色静寂中的蓝色城堡。


你们的缺点就是无法尽情地笑。她说。

多丝,有一天你会发现血浓於水这件事的!堂姊乔治安娜悲伤地说。

当然是这样,有谁会想要这么浓的水呢?水必须是淡的闪闪发光——像水晶般清澄。华兰茜说著。

华兰茜末向他们说希望他们来看自己——如果真的有某人因为好奇心而来,那可就麻烦了。但她却如此说:


妈,我是不是可以偶尔来这里走走?

不管什麽时候,这个家都会为你而开的。弗雷帝夫人在悲伤中带著威严地说。


你一定是分辨不出来她已不再是以前的华兰茜了。

华兰茜开上门後,杰姆斯叔叔以严厉的口吻说。


但我却不能忘记我是她的母亲这件事。啊!我可怜、歹命的女儿。

弗雷帝夫人说。


我想这个婚姻应该算是正式的吧!杰姆斯叔叔像是安慰大家似地说:那家伙先前一定结了五、六次婚了。但我现在对那女孩也已经束手无策了,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了。梅莉,还是承认这个事实啊!所以今後……”杰姆斯叔叔非常严肃地宣布:华兰茜对我来说已形同死人。

巴尼·史奈斯夫人。堂姊乔治安娜想试试这名称叫起来有多响亮。


那家伙的假名跟山一样多,一定是这样没错的。我想那家伙也一定混有印第安的血统,一定是住在土人的小木屋中。班杰明叔叔说。


如果那个孩子用史奈斯这个名字结婚,如果这个名字是个假名的话,那他们的结婚是否会变成无效?堂姊史蒂克兹满怀期待地说。

杰姆斯叔叔摇摇头。

不,她是和那个男的结婚,而不是和他的名字。

神志昏迷已稍微恢复的堂姊葛拉蒂斯说:我在哈巴特银婚庆典餐宴时,就已清楚地感觉到了。那时我就如此说了不是吗?对了,就是在华兰茜为史奈斯辩护的时候,你们应该记得的吧?就像祷告般头上突然一亮。我一回家,马上就向迪威特说了。


上帝啊!你到底对华兰茜做了什麽?对华兰茜!威灵顿婶婶诉说著。


上帝没有回答,但杰姆斯叔叔却说了:最近不是常有人说隐藏的性格会突然出现吗?我实在无法赞同最近流行的一些想法,但和这件案例却好像有些关系。或许这正可解释那孩子令人无法理解的行动吧!

华兰茜很喜欢吃蘑菇类的食物,我担心她住在森林里面,会不会误食有毒的蕈菇!


堂姊乔治安娜叹口气说。


这个世上还有比死更可怕的东西呢!杰姆斯叔叔心中想著自己一定是世界上第一个说出这种话的人。

一切都不再依旧了!堂姊史蒂克兹啜泣著。

急忙赶回紫色之岛的华兰茜已完全忘记那些人们——她也忘了太急的话,或许心脏会当场停止跳动吧!


第二十八章

 

夏天过去了。史达林格家族——除了有点例外的堂姊乔治安娜之外——全都默默地遵从杰姆斯叔叔视华兰茜已经死了的意见。因为华兰茜仍然和巴尼一起搭乘那喧嚣的车子通过迪亚乌特,前去波特·罗伦斯,就像不和善的幽灵一再上场演出。没有戴帽子,眼如星光。巴尼也一样没有戴帽子,嘴上叼著烟斗,但胡子已经剃了。二人明目张胆地到班杰明叔的店买东西。前二次,班杰明叔全不加理会,华兰茜已经死了不是吗?而且史奈斯这个名字也是不存在的。但第三次,叔叔对巴尼说:你诱拐这个胆怯、不幸的女孩离开她的家人和朋友,你是个该杀头的恶汉。

巴尼直直的眉毛竖起来。

我使她幸福,因为她周围的人使她有悲惨的想法。事情就是这样。他冷冷地说。

班杰明叔叔睁大眼睛,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女人必须由男人使她幸福。

乳臭未干的小子!

唉呀!多平凡的话啊!巴尼快活地说。任何人都能讲出这样的话的。你有没有想过什麽样的话,必较适合史达林格家的人?还有,我也不是乳臭未乾,老实说,我是正值盛年的中年人,告诉你吧!我已经三十五岁了!

刚好就在这个时候,班杰明叔叔想起华兰茜已经死了这件事,他转身背对巴尼。


华兰茜是幸福的——发出光辉般的完全幸福。她觉得自己住在称为人生的美好家中,每天都打开神秘之屋的新窗子,这个世界和她舍弃的世界完全不同。这里没有时光——因为这个世界拥有永远不衰的年轻——没有过去也没有末来,只有现在。她已完全委身在此魔法中。

那里有令人难以置信的自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那里没有葛拉汀夫人(度量狭小,世界上最唠叨的人),没有传统,没有家人,也没有那些凡事要讲求情面的人。

和平,完全和平,被爱的人在遥远的彼方。巴尼毫不羞耻地引用。

华兰茜回家一次,是为了拿坐垫。

堂姐将她最引以为傲的床罩送给她:给你家的客房用。

可是,我那里没有客房。华兰茜说。


堂姊乔治安娜显出可怕的样子,她实在无法想像没有客房的家是个怎样的家。

可是,这真的很棒,我好高兴。我会把它铺在我的床上。巴尼那条东拼西凑的床单,实在破得不像样了。华兰茜吻下堂姊。

我想你在那麽偏僻的地方是要非常忍耐的。在那个这世上想都想不到的地方。


堂姐乔治安娜叹口气。


你说忍耐!华兰茜笑了,不管如何向乔治安娜说明都是白费的:是的,那是个几乎发出光辉,完全部像不到是这个世上的地方。

那麽,你是真的幸福了?堂姊乔治安娜深思著问。


非常的幸福。华兰茜眼中雀跃著,认真地回答。

结婚是严肃的事情。堂姐乔治安娜叹口气。

如果能够持久的话。华兰茜说。

堂姊乔治安娜无法了解这句话的意义,但她却非常在意,夜里醒来,使想著华兰茜为什麽会那样说。

华兰茜非常爱她的蓝色城堡,衷心感到满足。大客厅有三个窗户,每个窗户都可看到密斯塔威斯充满魅力的景色。房间的窗户是个突窗,巴尼说那是从被拍卖的<内地>小教会拆下来的,窗子朝西,所以当西沈的夕阳满溢室内时,华兰茜就觉得自己彷佛置身在某处的大寺院中,全心全意的跪地祷告著。

突窗的另一侧是石造的暖炉,不是那种仿佛冒渎神明、只看到瓦斯的暖炉,而是燃烧木材的真正暖炉。前面的地板上铺著大件灰色熊毛皮,旁边则有令人感到厌恶的红天鹅绒沙发,这也是汤姆·马克缪雷时代的东西。但在这丑陋的银灰色熊毛皮上,华兰茜的坐垫却营造出非常轻松的气氛。房间的角落有一座非常气派的旧时钟,毫不急促地缓缓走著,一座令人感觉愉快的时钟。

还有一个玻璃橱窗,收藏著猫头鹰和鹿头等东西——那也是汤姆·马克缪雷时代的东西。还有令人感到舒服的椅子,好像一直欢迎你坐下船。

墙壁的另一头并列著手制的书架,书本排得满满的。旁边两扇窗间挂著已褪色的金框古镜,这面镜子就像是童话中出现的镜子一样,因为维纳斯曾窥视过,所以之後照到它的女性都会变得美丽。华兰茜想照著这面镜子的自己也可以说是美丽的,但那大概是因为头发剪短的缘故吧!

那时候,几乎没有看到妇人剪短头发的,所以剪掉头发被认为是轻率、前所未闻的出风头行为——感染伤寒等姑且不论。当弗雷帝夫人听到这件事时,她甚至想将华兰茜的名字从家族族谱上去掉。

是巴尼剪掉华兰茜的头发的,头发剪短到脖子的地方,刘海短短地垂下。这使她三角形的小脸呈现出以前未被发现的美丽和光辉,甚至鼻子也不再是令人焦躁的原因。她的眼睛明亮,血色不佳的肌肤也变成带著奶油色的象牙色,显得有光泽。家族古老的笑话已经变成真的——说她会渐渐发胖——至少现在已不再骨瘦如柴。华兰茜虽然称不上是个美人,但却是那种在森林中看起来最美的女孩——宛如充满魅惑、嘲弄著人的妖精般。

心脏几乎不再发痛,将要发作时,特连多医生的药也经常能发挥效用。只有一次,刚好在药用完的时候发作,那次真的非常严重,那时候,华兰茜清楚地感觉到死神将附在自己身上;但除了那时候之外,她已不再去想发作的事——也从来没有想起过。

 


第二十九章

 

华兰茜并没有拥工作追得喘不过气来或累倒,实际上,她所做的工作的确非常少。用石油炉做饭,每天快乐、仔细地整理那个小小的家。二人大多在快探出湖面的阳台上吃饭,眼前展现著密斯塔威斯湖,仿佛往昔童话中的情景般。巴尼从餐桌对面送给华兰茜一个歪曲、谜样的笑。

搭建这间小屋的汤姆老先生,真的选择了非常美好的景色!

巴尼经常愉快地如此说。


华兰茜最喜欢晚餐的时刻,她经常感觉到风微微的低语,飘动的云下密斯塔威斯湖不断变化的各种色调,都美得令人难以用笔墨形容。倒影也是一样,伫立在松树下的影子,被风一吹,颤抖地逃向湖面。

有著聪明天真脸孔的猫儿们坐在阳台的栏杆上,正用舌头舔著巴尼扔给它们的食物。任何东西都变得美味极了!在密斯塔维斯弥漫的浪漫气息下,华兰茜想人类还是无法忘记有胃袋这件事。巴尼对华兰茜的手艺赞赏有加。

吃过饭後,二人经常这样坐著聊上几个小时天南地北无所不谈。巴尼抽著烟斗,华兰茜则如做梦般地眺望著浮现晚霞的山丘,沈浸在幸福中。然後月光开始将密斯塔威斯湖染成银色。乌黑的蝙蝠飞向西边蓝白金色的天空。不远处从高岸上流落的小瀑布,仿佛穿著白衣的美女,在充满香气的高耸绿树间招著手。蝙蝠的雷达开始在本岛岸边发出如恶魔般的叫声。在如此美丽的沈默中,就这样默默地相对而坐,在餐桌对面有抽著烟斗的巴尼。这是多麽甜美的世界啊!

四周还有几个岛。西方是称为幸运的一群小岛,日出时,仿佛金字塔般辉煌;日落时则变成紫水晶。要在那些岛上盖房子是太小了。但大岛上的灯火映照整个湖面,岸边焚火的亮光流入森林的影中,看起来就像在水中投进大红色的蝴蝶结般。四处的小船上,还有最大岛最有钱人家的阳台上,传来诱惑般的音乐。

月光小姐,你是不是也想要个像那样的家?巴尼指著那气派的房子问。他开始称华兰茜为月光小姐,华兰茜非常喜欢这个称呼。

不想。从前,华兰茜的梦中,曾描绘著比有钱人的别墅还大十倍的山城,但现在华兰茜却为那些住在城堡的可怜人们感到悲哀:不,那太豪华了!我想要那种我可以带到任何地方去的,就像蜗牛背负在背上的家一样。那家应该也会拥有我吧?我所想的家,就像我们的家一样。所以我一点也不羡慕拥有加拿大最气派的夏天别墅的汉弥尔顿·哥萨特。那太豪华了,而且那也不像我的蓝色城堡。

湖水遥远的另一端,每天晚上都有火车驶过开垦地。华兰茜喜欢看著点亮灯火的窗子,如光般飞奔而去,然後想像什麽样的人乘坐在火车上,带著怎样的希望和恐惧。此外,她也会在脑海中,描绘著巴尼和自己被邀请到其他岛上参加舞会或吃饭的情景,但她并不是真的想去。有时候,二人也会到湖滨北岸某旅馆别馆举行的化装舞会去,度过美好的一夜,然後在脱下面具前,划著独木舟,回到蓝色城堡来。


好捧——可是我不想再去了!华兰茜说。

一天中,巴尼总有相当长的时间将自己关在篮胡子房间中,华兰茜从立窥视过这房间。偶尔飘出的味道,使她认为他一定是在做化学实验——或许是在伪造钱币吧!伪造钱币是否有释放出某种气味的过程?她对这类问题从未仔细想过。她从末有过窥视这间和巴尼的生活相关、却又总是紧闭著的房间的念头。他的过去和未来都和她没有关系,只要有充满期待和兴奋的现在就好了,其他的事怎麽样都无所谓。

有一次,巴尼曾二天二夜不在家。他只问华兰茜是否会害怕,她回答说不会。他也没有说他要去哪里。她独自一个人虽不会害怕,但却感到无尽的寂寞。

她耳中响起最甜美的声音是巴尼回来时,穿过森林,卡嗒上嗒疾驶而来的破车声。然後,他从岸边吹著做为暗号的口哨,她便走向停靠独木舟的岩石,迎接他——跳进他等待著的手臂中——她可以感觉到他真的在等待。

我不在的时候,是否感到寂寞?月光小姐。巴尼轻声说。

我觉得好像过了一百年了。华兰茜说。

我以後不会再让你孤单一人了!

如果你想去哪里你就去吧!如果我知道你为了我而不去你想去的地方,我会觉得过意不去的。我希望你是完全自由的。


巴尼笑著——有点嘲谵的。


这个世上没有自由这种东西,只有各种束缚,程度不同的各种束缚。像你,因为你以前一直在难以忍受的束缚中,所以你一脱离,你便觉得你自由了。但你真的自由了吗?你爱著我——这也是一种束缚。

“‘
自己愿意进去的牢房,就不再是牢房。不是有这麽一句话吗?不知道写出这句话的人是谁?紧抓住巴尼的手臂爬上石阶,华兰茜彷佛做梦般地说。

是的,你应该也有心得了。我们能够期望的自由就是这样——选择自己的牢房的自由。但,月光小姐,伫立在蓝色城堡门口的巴尼环视四周辉耀的湖水、莫大的影子、深邃的森林、眨眼的星星——“我真的很高兴我回家来了,当我穿过森林回来的时候,我看到家的灯火——我家的灯火——在古松树下闪闪发光——以前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景象,月光小姐,我真的很高兴,很高兴!

即使有巴尼的束缚论,华兰茜仍然觉得二人都有很美好的自由。她可以任凭自己喜爱地看著月亮,直到半夜,那真是难以置信的美妙。依自己的方便,即使用餐较晚也没有关系——她曾是那个迟到一分钟就会受到母亲严厉责备、被堂姊史蒂克兹斥责的华兰茜。她可以慢慢地用餐,只要自己喜欢。她也可以留下不想吃的面包皮,不用为了吃饭而特意赶回家。只要她想要那麽做,她可以坐在被阳光晒盐的岩石上,甚至可以光著脚丫子翻弄热沙。也可以在美丽的沈默中,不做任何事地尽是坐著。也就是说,只要她喜欢,她可以做任何愚蠢的事。如果这还不是自由的话,那什麽才叫自由?


第三十章



当然,二人并不是每天都在岛上生活。有一半以上的日子,他们会随兴晃至梦想般的马斯可加。巴尼对森林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他向华兰茜说著森林的传说和森林的秘密。他经常能找出森林居民所走的道路和住处,华兰茜则经常发现各种彷佛妖精般的苔藓,并感受林地花朵的优雅和可爱,而且只要一看到,就能立即说出鸟的名字,并模仿它的叫声——当然她仍不如巴尼那麽内行。她和各种树木成为朋友,和巴尼一样灵巧地划动独木舟,她也喜欢淋雨,但绝不会让自己感冒。

偶尔,他们会带著便当去采草莓——草莓和浆果。浆果是多麽可爱啊!末成熟的漂亮绿色和半成熟、有着光泽的粉红色、红色,还有完全成熟,微微染著绿色的。华兰茜品尝著草莓至高无上的美味。密斯塔威斯湖岸有处阳光充足的谷间,一侧是白桦树林,另一侧则是云松幼苗,一成不变地整齐并列著。白桦树下长著丈高的草,仿佛被风吹梳著般,即使已到午後,朝露仍然湿润。二人就在这里找寻草莓。二人接过玫瑰色的长茎,摘食果实。没有任何伤痕的果实,一个一个满含著野生的香气。华兰茜摘了几个果实回家,但,那不可思议的香气消失了,变成任何市场都有出售的普通草莓。虽已足够使用在厨房上,但在白桦谷间,手指染成粉红色的美味却已不再!

有时,二人也会去找寻睡莲,巴尼知道在密斯塔威斯的哪条小河和江口可以找到,所以当他们回到蓝色城堡时,所有的花瓶都已插满美丽的睡莲。即使没有睡莲,也有红色水泽桔梗。密斯塔威斯沼泽上,它们如火红的缎带般鲜明艳丽地开放著。

有时候,他们到没有名称的小河,或人们不知道的河川钓鳟鱼。二人只带著马铃薯和盐,他们生火烤马铃薯,巴尼教华兰茜如何烹调鳟鱼,他们用叶子包住鳟鱼,外面涂上泥巴,然後放在全红的木材中烤。她从未尝过如此美味的东西。华兰茜食欲变得好极了,身体渐渐长肉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们也曾只在森林中徘徊游荡,只因为他们觉得森林中似乎一直都有某些美妙的事发生,至少,华兰茜如此觉得。走下下一个洼地——再爬上下一个山丘——就为了发现这些。

“不知要往哪里去也是件非常有趣的事,不是吗?”巴尼经常如此说。

他们也曾一、二次在离开蓝色城堡颇远的地方过夜,巴尼用蕨类和枞树枝做成床铺,在老松树下一夜无梦地睡到了明。在遥远的地方,月光和松树的低语交合著,分不清哪一个是月光、哪个是低语。

当然也有下雨的日子,马斯可加变成湿濡的绿色。骤雨如蓝白色的幽灵般渡过密斯塔威斯湖而来的日子,也不会因为下雨就不出门。但如果是下大雨的日子,就不能不死心了。于是,巴尼便将自己关进蓝胡子房间里,华兰茜或是读书,或是在熊毛皮上做梦。幸运蜷伏在旁边,喉咙咕噜咕噜地叫著,班乔则缩在它最喜欢的椅子上,不可思议地看著。

星期天的傍晚,他们会划独木舟到海角去,从那里穿过森林走到小自由卫四公会的教会。那是难以言喻的幸福心情,华兰茜以前从未想过她会如此喜欢星期天。

于是,不管是礼拜天或其他的日子,华兰茜一直都和巴尼在一起。其他的事真的都是无所谓,只要能跟他在一起,他是多捧的同伴啊!明理、愉快,而且多像巴尼啊!

华兰茜从银行的二百元储蓄中领出一些来买漂亮衣服。如蓝烟般的薄纱服,是适合傍晚後在家穿的家居服,如烟的蓝色中混著少许的银色。巴尼称华兰茜为月光小姐也是缘由於此。

月光与蓝色黄昏的光——这就是你穿著这衣服时给人的印象,非常美好,和你也很相配。你虽然不是一般所说的美女,但却拥有许多魅力。首先是你的眼睛,还有锁骨之间令人想亲吻的凹洼,贵族般的手腕和足踝,美好形状的小脸蛋。还有,从肩膀後面看时的美丽更是无与伦比——尤其是在黄昏和月光中。像是妖精,森林的妖精,你很适合森林的,月光小姐——你一走出森林就不行了!你有某些仿佛是在野地生长、难以靠近、末经世故的地方。你的声音温和、甜美,仿佛夏天般清凉。非常适合爱的低语。

你一定是吻了布拉尼(爱尔兰布拉尼城中的石头,吻了它之後会变得擅长言辞)了。华兰茜嘲笑著说。但之後的几个礼拜,华兰茜一直都很愉快地想起这些赞美的话。


华兰茜买了件淡绿色的泳装——史达林向家的人若看到穿泳装的她,一定会当场吓死的。巴尼教她游泳,甚至曾早上起床穿上泳装後,一直到睡觉前才脱下,她只要一想到,便走近水边啪!地跳进水里,然後躺在阳光充足的岩石上晒乾身体。

她已经完全忘记以前那些令她感到可耻的事、不公平的事、绝望的事等等,她觉得那些彷佛都已是别人的经验,她再也无法想像,那些事曾经发生在一直都是幸福的华兰茜·史奈斯身上。

知道生命是怎麽回事?华兰茜向巴尼说。诗人荷姆在他一生的诗作中曾说悲伤涂抹过去,而华兰茜则是用幸福涂抹过去,她想她已将以前单调的生活改涂成玫瑰色。现在她实在难以相信以前自己曾是寂寞、不幸、胆怯的。

〈不管死神何时来访,我都可以说是已经活过了。我,这个生命可以说是活过了。〉

华兰茜想著。

啊!她的泥堆!

有一天,华兰茜在小岛的江口做了一个大砂堆,然後,愉快地在上面插上英国联合国旗。

打算庆祝什麽?巴尼想知道。

为了已将恶魔驱逐出境。华兰茜回答。


第三十一章

 

秋天来了,九月的夜晚显得凄冷,二人不得不放弃阳台。取而代之的是在大暖炉生起火,快乐地谈笑著。门一直是开著的,所以班乔和幸运可以自由出入。有时两只一起插入巴尼和华兰茜之间,以严肃的表情坐在熊毛皮上,有时则悄悄地走到外面冷冷的黑暗中。从老突窗可以看到星星朦胧出现在地平线的霭雾中。松林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笼罩著四周。

起风时,微波发出温和的啜泣声,撞击著松林下的岩石。只有暖炉的火是明亮的,有时是熊熊火焰,照映出二人然後关闭在影中。晚风特别强的时候,巴尼关上门,点亮灯火,请各种故事给华兰茜听——诗、随笔、以及华丽又黑暗的战争故事。他完全不读小说,他认为那很无聊。但华兰茜却常常读,她在熊毛皮上缩成一团,不打扰任何人地笑著。因为巴尼不是那种一看到某人笑,便唠叨地询问「有什么好笑?」的那种人。

十月——密斯塔威斯四周有各种充满特色的祭典,华兰茜身心皆陶醉其中,她从未想过那是如此辉煌灿烂的景象。五彩缤纷的和平,风吹过的篮空,在妖精之国的空地上假寐的阳光。独木舟悠哉地溯大红色和金色的河川而上,那是漫长、如梦如幻的紫色时光。彷佛已沈睡的红色狩猎月,吹落树叶、将之堆积在岸边的风。飞来飞去的云影。不论其他地方多美丽、多丰饶,都比不上这里吧!

十一月——容貌已改变的树木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魔性。红红的太阳燃烧著红烟沈落在西向的山丘後面。手牵著手,张大眼睛在庄严的森林中散步的美好日子——叶已落尽的金色社松潜藏在灰色的白桦树间闪闪发亮,微薄的阳光照亮常绿苔藓土堆,滋润著松林的日子。秋天狂风暴雨的日子。之後,松林传来魔鬼的笑声,本岛群木间偶尔传来呻吟声,潮湿的雨夜来了。但这些又有什麽好害怕的?他们有坚固的屋顶和绝对不会堵塞的烟囱呢!

「温暖的火、昼、悠闲,风暴一点也不可怕,地毯上有我们的猫。月光小姐,如果我现在给你一百万美元,你会比这样更幸福吗?」巴尼问。

「不会的,就算拥有一百万美金也比不上现在的一半幸福。我对那些聚会、规则早已经厌腻透了!」

十二月——初雪和猎户星座来访。银河的蓝白色光。已经是完完全全的冬天了——星光闪烁、寒冷、美好的冬天。华兰茜以前是多麽讨厌冬天的啊!沈闷、平凡、无聊的日子,在又长又冷的孤单的夜里,她还得时常按摩堂姊史蒂克兹的背不可。到了早上,堂姊史蒂克兹便发出奇妙的漱口声。为了煤的价格而掉下眼泪的堂姊史蒂克兹,喜欢探查、质问和不加理睬的母亲,老是治不好的感冒、支气管炎——老是害怕列得芬的涂膏和紫色药丸。

但现在她却非常喜爱冬天。<内地冬天的美——是难以言喻的美。星光灿烂的夜、冷冽却又美妙无比的冬天日出、蓝色城堡窗上冻结如羊齿般的霜、照耀在有冰雪的白桦树上的月光、有风的夕阳纷纷散落的影子——破碎、扭曲、幻想般的影子们。

巴尼将车子停在大嗓门阿贝尔的仓库里,教华兰茜如何穿上雪鞋走路。这样做可能会使她得支气管炎的,但她甚至连感冒也没有感染。冬天即将接近尾声的时候,巴尼得了重感冒,华兰茜深怕他转变成肺炎,片刻不离地照顾他。而华兰茵的感冒却彷佛已逃到古月隐藏的地方,这真是太幸运了,因为她身上并没有列得芬涂剂。她曾经在波特买一瓶备用的,但巴尼却以痛苦的表情,将之丢入已冻结的密塔威斯湖里。

「请你不要再买那种荒唐无稽的东西了!」他微带命令地说,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激烈地对她说话,也是最後一次。

二人在美丽沈默的冬天森林中散步,四处找寻美的东西。

有时候,二人伫足在白桦树林间的小路入口,为了那美丽的景象。雪上历历映落著树枝的影子,群木下的草丛宛如大理石雕刻成的小小童话森林。淡白色日光形成的影子,显得纤细而庄严。

「回去了吧!」巴尼转身说:「这里是不能鲁莽闯入的神圣之地。」

某个黄昏,二人在旧开垦地的尽头,看到宛如贵妇侧脸的雪堆。就像是圣约翰城的童话一样,若过於靠近,妇人的脸立刻变得模糊。从後面看,显不出任何形状,但站对了距离和角度,形状就清晰显现。低而高贵的眉、挺直古典的鼻子、嘴唇和下巴,还有脸颊的曲线——宛如古代女神是雕刻家的模特儿。冰冷、丰满的美丽胸部,彷佛展现著冬天森林的灵魂。

古希腊罗马所有的美都在这里被讴歌、描述、叙说著。」巴尼引用这句话。

「虽说如此,我们之外的其他人如果没有看到这情景,就不会再看见了吧!」华兰茜屏息地说。有时,她彷佛觉得自己彷佛住在约翰·法斯达的书中世界。环视四周,她想起最近拿到的法斯达的新书中做记号的地方。这本书是巴尼从波特买来的——但巴尼却不要她读给他听,也不读它。

「约翰·法斯达或许曾在密斯塔威斯度过一个冬天吧!」华兰蒂说。

「才不会有这种事!写这种无聊东西的家伙,一定是在城市中虚饰的温暖家中。」

巴尼贬谪地说。

「你对约翰·法斯达过度严厉了。昨天晚上我念给你听的那一段文章,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是写不出来的。你应该很清楚的。」华兰茜激动地回答。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没听到你所说的那些话。」巴尼变得不高兴。

「那么,你现在就听听吧!」华兰茜便开始引用法斯达的句子:「万物之母的大自然是伟大的艺术家。为了工作的喜悦而工作,没有半点虚荣心。今天,枞树林是绿色和灰色的交响曲。它的色调是如此微妙,使人无法知道它会有怎样的转变。白色、灰色的影子覆盖的地面上,有灰色的树干、绿色的枝和灰绿色的苔。但年老的吉普赛人不喜欢毫无变化的单调色彩,非有某种颜色不可。看!折断乾枯的枞树枝!在苔须间摇动的树枝,不就呈现美丽的红褐色?

「天啊!你把那家伙的书都背起来了吗?」巴尼厌腻般地唾弃,快速走著。

「这几年来,约翰·法斯达的书,也算是拯救我的灵魂的东西。啊!巴尼,你看那老榆树干上刻划的皱纹!雪做了多美丽的雕刻啊!」

到达湖岸,二人换穿上滑冰鞋,就这样滑回家去。难得的是,华兰茜还记得小学生时在迪亚乌特学校後面的水池学的溜冰。她没有溜冰鞋,但向朋友借溜冰鞋的她,彷佛天生具有这方面的细胞。曾有一次,班杰明叔叔说好要送她一双溜冰鞋做为圣诞礼物的,但到了圣诞节时,却送她一双塑胶长鞋。长大後一直都没有溜过冰,但以前的记忆随即回复。

华兰茜和巴尼轻轻滑过白色的湖面,经过夏天别墅紧闭的黑暗小岛。那真是美好的时光。在风吹起前,二人飞也似地滑过密斯塔威斯湖回家。华兰茜非常兴奋,白色大黑头巾形帽子下的双颊燃烧著。然後,他们到达可爱的小家,建在松林岛上,白雪覆盖屋顶、月光辉耀的家。光从窗户透出,窗子则嘲诸般地笑著。

「真像是幅世界名画吧?」巴尼说。

二人度过非常美好的圣诞节。没有惊慌的事,没有天翻地覆的事,也不用为了配合收支精打细算,和拚命想是否会送给同一个人和两年前圣诞节相同的礼物——当然也不用到访客混杂的地方去,也不需温顺、不受任何人注意地寂寞坐著,没有家族无聊的聚会——也不再被弄得焦躁不安。二人用松枝装饰蓝色城堡,华兰茜做了几个亮晶晶的星星吊在绿色松枝上。巴尼用舌头舔著她所做的美味大餐,幸运和班乔也得到了骨头。

「生产这美味的鹅的国家实在太棒了!敬永远的加拿大!」巴尼说著,二人用乔治安娜送的蒲公英酒向联合国乾杯。

堂姊乔治安娜以一板正经的面孔如此说:「或许哪时候需要稍微剌激一下吧!」

巴尼曾问华兰茜圣诞节想得到什麽礼物。

「小小的,不要太夸张的东西。」华兰茜去年的圣诞节得到塑胶套鞋,前年得到长袖毛衬衫。再之前也大致都是这一类的礼物。

令人愉快的是,巴尼送她一串珍珠项链。她从以前就一直想要乳白色的珍珠——像月光凝结般。这真的很漂亮,她在意的是这项链实在太漂亮了,一定很贵——至少也要十五美元吧!巴尼有这麽宽裕吗?她对他的荷包一无所知,她拒绝他为她买衣服,说她有足够的钱。巴尼总是将家用的钱,放入暖炉架上那个又圆又黑的罐子里——一直都很充足。罐子从没有空过,但华兰茜却从未看过他将钱放进去。

巴尼当然不可能是个有钱人,但那项链到底是怎么回事?华兰茜决定不要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就把它戴在身上高兴一下吧!这是她第一次获得的美丽东西。

 


第三十二章

 

新年。拿下旧的、已用完的月历,挂上新的月历,一月是下雪的月份,雪已经连续下了三个礼拜了,温度计的刻度也降至零度以下,然後就停留在那里不动。巴尼和华兰茜将大暖炉的火燃烧得熊熊发热,薪材叭叭地响著,吞没北风的吼声。幸运和班乔愈来愈胖,充满光泽的毛加厚绢般毛茸茸的。尼普和达克不知到什麽地方去了。

「春天就会回来了。」巴尼预言。

他们丝毫不觉得无聊,偶尔二人会稍微抬杠拌嘴,但那绝对不是真的吵架。大嗓门阿贝尔也会过来走走——有时只在晚上,有时则待上一整天——他戴著格子花纹的旧帽子、长长的红胡须已呈雪白。他大多会带著小提琴来,演奏给二人听。

不高兴的只有班乔,班乔一时如发狂般地逃到华兰茜的床下。阿贝尔和巴尼谈话的时候,华兰茜便做些糖果。两人有时也会默默坐著抽烟斗。这时蓝色城堡一片烟味,华兰茜便逃到外面去。也会整晚默默地玩著已成白热化的西洋棋,或是吃著阿贝尔带来的苹果。这期间,愉快的老时钟仍然快乐地走过一划一划的刻度。

「堆积如山的苹果、暖炉的火、快乐的好书,只要有这些就是天堂了。」巴尼说:「每个人都可以找到黄金之路。你还想再读卡曼(加拿大的诗人)的诗不是吗?」

现在,对史达林格家族的人来说,认为华兰茜已经死了的想法,使他们感到轻松。他们很少听到华兰茜在波特的传闻,但二人仍经常滑过湖面去看电影,然後在小摊贩前毫不知羞耻地吃著热狗。大概没有人会再想华兰茜的事了吧——只有乔治安娜会经常在半夜醒来,担心著可怜的华兰茜,不知她是否吃得饱?那可怕的男子是否善待她?晚上是否睡得暖和?

华兰茜夜里是睡得很暖,偶尔半夜醒过来,会独自悄悄地为在这冻结的湖上小岛过冬而高兴。以前凄寒冬夜是多麽漫长啊!半夜醒来,想到已经过去的寒冷、空虚的日子,再想到即将来临的寒冷、空虚的明日,便厌恶地难以忍受。

夜里,巴尼和华兰茜二人大多是读书和谈话。二人彼此谈论著这世上各种的事情,和不知道的世界中各种有趣的事。彼此说笑时,蓝色城堡就回荡著大笑声。

「你的笑真的很美。」巴尼曾如此说:「我常常为了想听你的笑声而逗你笑。你大概有什么秘诀吧!月光小姐,来密斯塔威斯之前,你也是这样笑的吗?」

「从来没有笑过哩!真的。当我觉得我应该笑的时候,只能像个苦瓜一样窃笑著。但现在我可以自然地笑了。」

巴尼自己也变得比以前常笑,华兰茜有一次惊讶地发现他的笑也变了,那是从内心发出来的笑。以前他的笑总令人感到嘲萝。能如此笑的男子,怎么可能在良心上犯罪?但巴尼一定是做了什麽事了。华兰茜不由认为他是个擅自挪用公款的银行员。有一天,她在巴尼的书中发现一张蒙特娄新闻的剪报,上面记载一则躲避判决的银行出纳员的事。这可认为是巴尼所做的事——同时也可被认为是华兰茜认识的其他男子所做的事——而且,他的谈话中,常常有意无意地透露出他对蒙特娄非常熟悉。

华兰茜私自想像著事实,巴尼是个银行员,他需要一些金钱做投机的事业——当然,他本来打算马上归还的,但愈陷愈深,最後只好逃跑。这类事情是经常发生的事,华兰茜确信他原不打算做什麽坏事的。剪报上的男子名叫巴纳德·克雷格,那麽史奈斯一定是个假名,华兰茜想。然而,这些事情怎样都无所谓。

这个冬天,华兰茜只有一个晚上过得不安稳。三月末,雪几乎都已溶化,尼普和达克也回来了。巴尼从下午就到森林做长时间的散步,他说顺利的话,天黑之前就会回来的。他一出门马上就下起雨来,狂风吹起,不一会儿,密斯塔威斯这个冬天最恶劣的暴风雨袭来。暴风雨使湖水波涛汹涌,袭击小屋。巴尼到底在哪里?会不会在毫不留情的湖上消失?会不会在没有道路的森林中走累後,跌落至雪堆?华兰茜这个晚上想了几百次死这件事,她想即使舍弃蓝色城堡所有的幸福,也要救回巴尼。

随著早晨的来临,暴风雨走了,天气也已放晴。阳光照耀著密斯塔威斯湖,巴尼也在中午回家来。华兰茜从突窗看到他从树木茂密的海角走来,和四周闪闪发亮的白色世成为对比,他显得疲惫暗澹。她无法前去迎接他,因为她突然膝盖一软,倒在班乔的椅子上,幸好班乔在危险时逃走,但胡须却因愤怒而倒竖著。巴尼发现她脸埋在双手间倒下。

「巴尼,我以为你死了!」华兰茜轻声说。

巴尼发出嘲笑般的声音。

「在克隆达克河住了二年的我,难道会被这种小风雨干掉吗?我睡在马斯可加的旧木屋里,虽然有点冷,却舒服透了。别傻了!看你的眼睛,就像抹布上烧焦的洞一样。一整晚都没睡,就因为担心在森林里的我?」

「是啊!而且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暴风雨这么大,我想任何人都会迷路的。当我看到你从海角走向这里时——好像发生了什麽事,我不知道到底是什麽事,但我仿佛死而复活一样,这是我所能做的最好说明。」


第三十三章
 
春天来了,有一、二个礼拜华兰菌显得暗澹、心情不佳。但湖水闪耀著蓝宝石色、土耳其石色、紫丁香色、玫瑰色的时刻终於来了。从突窗看出去,湖水正湿润著如紫水晶般的群岛,绢般的湖面掀起细波。青蛙和小小的绿色蜥蜴,在沼泽地从长长的黄昏不断呜叫至半夜。群岛彷佛披上绿霞的妖精,长著嫩叶的野生幼木有著任何东西都比不上的美。杜松的嫩叶如下霜般可爱,可爱清新的春花们也聚集一团,为森林换穿新衣。如红霞般的枫。长出银色嫩芽的柳树。密斯塔威斯中早已被遗忘的董花一齐怒放。充满魅力的四月。

「春天已数次来密斯塔威斯拜访过了吧?这一切都如此美丽。啊!巴尼,看那野生的李子,我真的很想引用约翰•法斯达的话。他曾这样说——我已经反覆读了一百次了。法斯达一定是在这样的树前写的。‘看那穿著令人难以忘怀、如新娘面纱衣裳的野生小李树,那一定是树之妖精织成的,因为地上的纺织机,无法编织出那样的衣裳。这树一定充分了解自己的美丽,会在森林中永远持续下去般。但它却是今天如此,明天就成为虚空的绝美。摇动树枝的南风一吹起,花瓣便如雪花般散落。今日是荒地的女王,森林则是永远的今日。’」

「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很痛快吧!」巴尼不怀好意地说。

「看!这里开了一堆蒲公英呢!」华兰茜毫不在意地说:「可是,蒲公英并不是开在森林的东西,它一点都不明了什麽才适合森林,蒲公英太开朗、太自满了。它缺少真正的森林之花的神秘和谨慎。」

「也就是说它没有秘密。你再看看,森林之所以成为森林,就是因为它对如此明朗的蒲公英也能好好对应。在这里,那鲜艳的黄色、满足的样子也消失了,如霞、如影般的圆头在长茎上摇动,显示出适合森林的传统来了!」

「你说话的口气就像约翰•法斯达一样。」华兰茜嘲笑著。

「我不记得他曾说过这样的话。」巴尼嘟哝著。

春天最早的徵兆之一是巴尼的老车复活了。为了确定其他的车子尚未走动,巴尼将车子开到大街上,车轴上满是泥巴地通过迪亚乌特。车子经过史达林格家族的房子前,这些人们觉得厌腻,心想著春天好不容易来了,难道又要和这些不知耻的人们照面,不由做出痛苦的表情。环视迪亚乌特的商店的华兰茜,在大街上碰到班杰明叔叔。穿著红领的厚毛外套、寒冽的四月空气,将脸颊染成玫瑰色、有著微向上斜充满笑意的脸,披著乌黑的头发,这个女子真的是华兰茜!吃惊地发现时,班杰明叔叔觉得愤怒。怎麽回事!华兰茜看起来竟会如此——如此年轻!犯人之路应该是险阻的,应该是险阻的,不管是依据圣经或是本来的意义都应该是如此。但毫无疑问的,华兰茜的道路并不险阻。如果险阻,她看起来就应该不是这样才对。其实也有什麽奇怪之处,而且现在每个人都想变成现代主义者。

巴尼和华兰茜以喧嚷的声音前往波特,回程再度经过迪亚乌特时天色已暗。在往昔自己的家门前,华兰茜突然下车,打开小门,悄悄地窥视里面。母亲和堂姊史蒂克兹正无聊、皱著眉头地编织著东西。仍然顽固、离群索居的二人。如果二人稍显露出一点寂寞的样子,或许华兰茜会进去里面吧!但并未如此。於是华兰茜想,还是不要打扰他们吧!
 


第三十四章

 

这个春天,华兰茜身上发生两件非常棒的事情。

有一天,华兰茜手里满抱著云松和绿色植物从森林回来时,碰到一名男子。华兰茜心想他一定是阿南·帝亚尼。阿南·帝亚尼是个在人像昼上,有相当评价的画家。冬天他住在纽约,但在密斯塔威斯北端拥有一幢别墅,在冰将溶化时一定会回到这里来。人们认为他是个脾气古怪的单身汉。他对模特儿绝不应酬款待,因为没有这个必要,而且他也没有画这种非好好款待不可的女性。

会让阿南·帝亚尼描绘的女性,每个人身上都有令人向往的美。华兰茜听说过他的传闻,所以二人擦身而过时,忍不住以好奇的眼光悄悄地打量对方。一束淡淡的春光,通过粗大的松本间,照在华兰茜未戴帽子的黑发上和向上的眼睛上,她穿著淡绿色的背心,头发松松地束著。如羽毛般的云松从手臂滑落到脚旁,阿南·帝亚尼的眼睛一亮。

第二天的牛後,巴尼说:「刚才有客人来。」

华兰茜出去寻找花卉刚回来的时候。

「谁?」有点吃惊,却未特别在意,她开始在篮子里插入岩梨。

「是阿南·帝亚尼。他好像想要画你,月光小姐。」

「画我!」华兰茜手中的篮子和岩梨掉落:「巴尼,你是在嘲笑我吧!」

「不,帝亚尼的的确确是如此说的。'我可以画你的太太吗?'他请求我的许可。说什麽马斯可加的心之类的。」

「但…………」华兰茜口齿不清地说:「阿南·帝亚尼所画的、所画的都是……

「别胡说了!」华兰茜弯身将掉落的东西捡起来:「你也知道的不是吗?我是比一年前好看多了,但我绝对不是个美女。」

「阿南·帝亚尼的眼光不会有错的,月光小姐。你不要忘了这个世界上有各种不同的美。你一直认为美人就是像你堂妹奥莉薇那种典型的。我也曾看过她——的确很耀眼——但却引不起阿南·帝亚尼想画她的念头。我这样说或许不太高雅,但这却是我能想到的最好措词。她把所有好的东西都装饰在橱窗上加以夸耀。你不知不觉中认定奥莉薇那样的美女是唯一的美女,而且一直忘不了自己以前完全显不出灵性的容貌。帝亚尼说你回头看时,脸颊的线条非常美。我也曾说过那非常美好的话吧!他还说你的眼睛长得真好。如果是不明了他的兴趣单纯是职业上的——他又是个怪异的单身汉——我还真的会感到嫉妒呢!」

「反正我也不喜欢当模特儿。就这样跟他说不就好了。」

「我没有这样说,因为我不知道你的想法。我是这样跟他说的。我说我不喜欢让我的太太当模特儿,因为她的画像会挂在某处的沙龙里,让一群人目不转睛地盯著她瞧。而且我也不喜欢某人买了她的画像,但我自己又买不起。所以,如果你想模特儿,做丈夫的我也不会许可的。帝亚尼显得不太高与,那家伙并不习惯被人拒绝。他的要求向来就像是国王的命令一样。」

<但我们是不讲道理的,任何命令都无法使我们屈服——我们也不认同任何的统治者。>

然後,华兰茜内心毫不羞耻地如此想著:

〈真想让奥莉薇知道这件事,告诉她阿南·帝亚尼想要画我。是我哟!就是那个老小姐华兰茜·史达林格。〉

另一件事发生在五月的某个黄昏。华兰茜领悟到巴尼是真的喜欢著自己。她一直希望能如此的,但遗憾的是她心中一直有种挥之不去的小小恐惧,她总认为他之所以会对她如此亲切、温柔,只是因为同情地,他知道她活不长久了,所以在她有生之年,想让她留下美好回忆,但内心深处是想再度恢复自由,将这个麻烦的女人从这个仅有一人的岛中城堡赶出去,在森林中散步时,身旁也不需要一个唠叨不停的人。她知道他是无法爱自己的,她也从未如此奢望过。如果他爱上自己,那麽,他一定会为她的死感到悲哀——就算他清楚地这样说,她也不再害怕,不需要离世的话,她也不希望他悲伤。因此,不管他是高兴或是放心,她都有寂寞的感觉。既然不要他喜欢自己,总是希望能成为好朋友。但,就在这个黄昏,华兰茜初次知道他的心情。

二人在黄昏中爬上山丘,在羊齿植物茂密的洼地上,二人发现没有人知道的泉水,便以白桦水做成的杯子饮水。然後在老旧、颓坏的栅栏上静静地呆坐许多。二人都不太开口说话,但华兰茜却有二人合而为一的奇妙感动。如果他不喜欢自己,就应该不会有这种心情。

巴尼突然说:「你是个多可爱的人啊!多可爱、多美妙的人啊!有时我会觉得你太美好了,而不像现实生活中的人。你只会在我的梦中出现。」

〈啊!这一瞬间我为什么不会气绝而亡?在如此幸福的时刻!〉华兰茜想著。

不管怎麽说,死再也不是未来的事。从先前,华兰茜就发现她可能活过特连多医生所说的这一年,她并未特别注意——也不想努力。她只想在这一年好好地活著,所以她并不想这件事。但现在她坐在巴尼的身旁,当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上时,她突然察觉到这件事——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任何心脏病症状了,至少也有二个月。最後一次发作是在巴尼遭到暴风雨的前二、三天的夜里。之後,她从未在意自己是否拥有心脏。总而言之,这一定是即将和这个世界告别的徵兆,因为自然已不再战斗,痛苦也不再来临。

〈或许天国和这美好的一年比较起来也会显得无趣吧!在那里是否会丧失掉记忆?这可能比较好吧?不、不,我不要忘记巴尼,即使在天国里忘记他会比较幸福,但我宁愿记得而让自己寂寞。我从现在开始要永远记得,他是真的喜欢我的。〉

 


第三十五章

 

虽然只有三十秒,有时却会令人感到非常漫长,也足以发生奇迹和革命。三十秒钟,完全改变了巴尼和华兰茜·史奈斯的一生。

某个六月的黄昏,二人乘著落伍的螺旋桨船环绕密斯塔威斯湖,然後在小河流钓了约一小时的鱼。之後二人将船留在湖边,穿过森林走路到二哩(三·二公里)远的波特·罗伦斯,华兰茜逛了几家商店後,买了一双坚固的鞋。早上出门时,旧鞋子突然坏掉了,所以这个黄昏,她不得不穿著一双漂亮的细跟高跟鞋走路。鞋子是在某个冬日买的,因为那鞋子实在太漂亮了,使她微感心动,便想做一生只有一次的蠢事,而买下那双昂贵的鞋子。在蓝色城堡,黄昏时偶尔会穿上它,但穿到外面来却是第一次。

她知道穿上这鞋子在森林中走路并不容易,巴尼也嘲笑她,丝毫不给予同情。但就从穿它的心态上来说,华兰茜心中暗自为穿上这美丽、虚荣的鞋子,以展露自己美丽的足踝和脚背而高兴。所以,即使买了新鞋,她仍然不想换下,虽然她应该换上的。

二人离开波特·罗伦斯时,太阳低挂在松林上。一看北方,森林的影子突然急促笼罩城镇。华兰茜觉得自己彷佛踏进了别的世界——她觉得自己彷佛从现实世界到妖精之国——离开波持·罗伦斯的时候,松林军队已在瞬间堵塞住出口。

离波特·罗伦斯一哩半(二·四公里)远的地方,有个小火车站。这个时间没有火车停站,所以四周鸦雀无声。巴尼和华兰茜从森林出来的时候,四周没有半个人影。左方是个大弯道,无法看到另一边的情形,但从树木顶端可以看到烟拉长尾巴,似乎有通过的列车。巴尼跨过轨闸时,铁轨正轰隆隆地震动著,华兰茜慢了二、三步,一边摘著轨道两旁绽开的小花,悠哉地走著。在火车来之前还有充分的时间可以跨过铁轨,华兰茜毫不在乎地想跨过第一个铁轨。

然後,她也不知道为什麽会发生那样的事。在接下来的三十秒中,彷佛混乱的恶梦般,她常常想起那是如死一般痛苦的时刻。

漂亮的鞋跟陷在轨闸沟里,无法拔出。

「巴尼、巴尼。」她惊慌地叫著。

巴尼回头--发现她的情况--看到她发育的脸,然後急急忙忙往回跑。他想把她的脚从鞋子里拔出来,但却仿佛有一只魔手正紧捉住她的脚般无法拔出。不久,火车已经绕过弯路前来--就快袭击二人。

"走!快走!你会被辗死的!"华兰茜想推开巴尼地叫著。

巴尼屈膝,脸色仓白,拚命想解开她的鞋带,但他颤抖的手指,并未对紧绑的鞋带发生作用。他从口袋拿出小刀,将鞋带切断。华兰茜仍然浑然不知地想推开他,因为巴尼己充满死的恐怖,已经完全忘记自身的危险了!

「巴尼,走……走……拜托你赶快走!」

「不!我不走!」巴尼咬紧牙根说。他再次用力想拉断鞋带。当火车轰然走过弯道前来时,他站起来,紧紧抱住华兰茜,只留下鞋子地将她拉出。火车通过後的风,冷却了他脸上所流的汗水。

「太好了!」他放心地松口气。

瞬间,二人发呆地互相注视,二人都脸色发青、牙齿颤抖、眼睛充血。然後他们走向火车站尽头的板凳处,整个虚脱般地坐著。巴尼用双手覆脸,一言不发。华兰茜坐著,直直注视著前方,但却什么也没看到。脑海中只有一件事——就像火焰烧焦身体股,只要一想起来,头脑就会整个燃烧起来的事情。

一年前,特连多医生说她患有严重的心脏病,任何的小兴奋都足以要她的命。

既然这样,那她现在为河还没死?现在,就在这一瞬间?在这三十秒中,她完全品尝了这世上人们一生中所能品尝的所有恐怖经验,但她仍然活著,而且病情也没有恶化,就和任何人一样只是膝盖颤抖、胸部有点悸动而已!就只是如此而已!

为什么?

难道会是特连多医生诊断错误?

华兰茜颤抖著,就像冷风突然吹进灵魂般地颤抖著。她看著巴尼,巴尼坐在旁边抱著身体。他的沈默远胜雄辩,他是否也想著相同的事情?他可能突然有了可怕的疑虑吧——他被骗了,跟一个他不爱的女子结婚,二、三个月或一年,然後不得不一直共同生活下去。只要想及此,华兰茜的心情便大为恶劣。不应该这样的,太残酷了——只有恶魔才会做出这种事。特连多医生应该不会误诊的,他是安大略战一数二的心脏权威。太愚蠢了因为头脑中积存了太多的恐惧。她想起以前常有严重的发作,一定是因为心脏有严重的缺陷,才会有那种情形发生。

可是这三个多月又从来没有发作过。

为什么?

巴尼终於站起来,不看著华兰茜,轻松地说:

「我想我们最好回家去,因为太阳快下山了。能走得回去吗?」

「嗯!没问题。」在惨澹的思绪下,华兰茜回答。

巴尼横走过开垦地,捡起刚刚掉落的包包——里面装奢华兰茜的新鞋。他将袋子拿给她,她自己将鞋子拿出,然後穿上。他并不想帮忙,仍然背对著她,注视著松林。

二人沈默地从影子映落的道路走向湖边。静静地,巴尼划著小船,往黄昏中神秘的密斯塔威斯而去。

华兰茜爬上石阶,进入家中。在最先看到的椅子上坐下,从突窗茫然地眺望著外面。

不久後,巴尼也进来了,他未向她走来,只是站在後面,温柔地问她心情是否不佳?华兰茜心想如果能在这里坦白地说出「是」,那么就算要拿这幸福的一年做为交换也愿意。

「不会。」她简单地说。

巴尼走入篮胡子房间中,关上门。可以听到他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叩、叩、叩、叩,这种情形还是第一次发生。

啊!一小时前——就在一小时前是多麽幸福啊!


第三十六章

 

华兰茜终於上床,在这之前,她反覆读著特连多医生的信,这使她稍感心安。信上写得非常清楚,而且是非常有自信的写法。有力的黑字,没有自信的人是写不出那样的字的。但她仍然无法成眠,巴尼进来的时候,她假装已经睡著,巴尼也假装想睡的样子,但她知道他和自己一样睡不著。他只是横躺著注视著黑暗。他在想著什麽?之後必须面对的事情——那又是什么?

半夜在这窗际的床上醒来,每每感到快乐的华兰茜,在这掺澹的夜里,正为这所有的一切付出代价。可怕、不吉的事实推开推测和恐怖的迷雾,渐渐清晰地浮现出来。她不能佯装不知——也无法将之撵走——完全置若罔闻。

不管特连多医生的诊断如何,华兰茜并不认为她的心脏有何重大缺陷,如果有,那三十秒间她可能已经死了吧!拿出医生的信和声誉是没有什么用处的,就算伟大的学者偶尔也会犯错。医生也不例外。

拂晓,华兰茜断续做了几个奇妙的梦。一个是巴尼说她骗他,而对著地咒骂。梦中,她浑然忘我地用棍子猛敲他的头,然後才发现原来他是玻璃做成的,他的身体变成碎片散落地板上。华兰茜在恐怖中叫声醒来——喘著气却感到安心——那是个可一笑置之的可笑梦魇,然後她想起昨天的事,心情再度陷入黯淡。

巴尼已经走了。华兰茜知道——虽然没向她说,她自然而然地就知道了。他已不在家,也不在蓝胡子房间中。客厅有种奇妙的静寂,令人毛骨悚然。旧时钟也停下来了,一定是巴尼忘了上发条。他从未忘记过的!听不到旧时钟的声音,房屋彷佛己经死了般。只有阳光从突窗射入,彼方湖水跃动的波纹所形成的光圈,映照墙壁上晃动著。

独木舟不在了,但车子还停在本岛的树木中。这么说,巴尼一定是朝荒地去了,天黑之前大概不会回来吧——不,或许晚上也不会回来吧!因为他正生她的气。那种可怕的沈默正表示著他的愤怒——又冷又深的愤怒。华兰茜知道自己现在该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麽,现在她已不再闷闷不乐,但身心俱已麻痹的心情,却比心脏病发作的痛苦更难以忍受。

她身体中的某些东西彷佛已经死了。她为自己做了简单的早餐,吃了之後,机械式地整理收拾蓝色城堡,然後戴上帽子和外套,将门上锁,把钥匙藏在老松树洞中,乘坐螺旋桨船渡至本岛。她要去迪亚乌看待连多医生,无论如何都得加以确定不可。

 


第三十七章

 

特连多医生以彷佛初次会面的表情看著华兰茜,拚命想记起什么。

「嗯……你是……

「我是史奈斯,一年前的五月,我来看你时名叫华兰茜·史达林格。是来看心脏的。」

华兰茜平静地说。

特连多医生显出已想起的表情。

「哦!想起来了。可是想不起来不是我的错,而是因为你变了——变漂亮了。已经结婚了吧!这真是太好了,现在不能再把你当病人看了,真的不能了,你说是吧?我还记得那天的事,我是过度紧张了,我一听到可怜的奈特发生事情,就整个慌掉了。现在奈特已完全复元了,你也是一样。我不是告诉过你——说一切都不需担心。」

华兰茜注视著对方。

「医生您的信不是如此写的。」慢慢的,彷佛借用他人的嘴巴说话般,华兰茜以奇妙的心情说:「医生说我的病是狭心症,而且已经到了最後阶段——并发动脉瘤,所以不知道哪时候会死——大概只能活一年。」

特连多医生张大眼睛注视著她。

「真的吗?不可能这样的!我不可能如此写的。」他断然地说。

华兰茜从皮包中拿出他的信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