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田露伴《五重塔》

译者:文洁若先生

                                         一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略带寂寞的神情，孤单单一个人面对长火钵坐着，连说个话的人也没有。火钵造得挺结实，用的是纹理秀美的 榉木，并且特地配有红槲镶沿。她那男人般的浓眉，不知是几时修的[1]，剃痕透青，看上去有如雨后山色，葱郁诱人。她高鼻梁，吊眼角儿， 刚洗过的头发紧紧盘在一起，发根用纸条一扎[2]，插根簪子；丝毫也没打扮，一两绺光艳的乌黑头发，挂在那肤色微黑而俊俏的脸蛋上，即使 不喜欢半老徐娘的人也不能不为她的风韵动情。那些多事的轻薄子弟常私下叽咕：“这要是咱老婆，倒想做几件新衣裳给她穿穿哩。”她举止 端庄稳重，不尚穿着；浑身没有一点脂粉气，只不过在花样选得很素雅的布面棉和服领子上，缀一条丝绸衬领而已，披在上面的棉外衣不知是 拿什么改的，倒是宽条纹丝料子，不过已经下过几次水了。
    这时分，除了女佣人在厨房洗碗碟的声响外，屋子里静悄悄的。看光景，再没有第三个人。妇人漫不经心地用舌头舔着牙签，一下子把它 咬断，吐掉。接着她扒拉一下火钵里的灰，把炭火埋好，又从笸箩里取出一小块布，把比银子还亮的高脚火圈擦了擦，还揩了揩灰器[3]，连铜 壶[4]盖都拭净；然后，将一只南部霰[5]大铁壶端正地坐在火钵上。她右手拿着玳瑁烟管，勾过来一只漂亮的镶木烟盒——大概是什么人去参 拜石尊[6]时，顺路游箱根[7]，带回来送给这位大嫂的。她安详地吸了一袋烟，慢吞吞地吐出缕缕烟雾，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心想：这件事 多半还得交给我丈夫去办，只恨那个“呆子”成心跟他作对！我丈夫去年雇用他的那份恩情，他敢情忘了。听说他拼命巴结长老，不顾自己的 身分，死气白赖地央求长老把这份差事交给他。据清吉说，即便长老有意偏袒“呆子”，可是碍着施主和捐款人的情面，也难以把如此重要的 一项工程委托给这么个无名小卒，所以准保会让我们来办的。就算派上“呆子”，一来他不胜任这活儿，再说他也支使不动任何人，明摆着非 砸锅不可。我只盼丈夫早点儿笑呵呵地回转来，告诉我这项工程终于派给他了。丈夫对这个活儿兴趣很大，说这是份难得的差事，一心一意想 承担下来。他什么也不贪图，只是巴不得让人家说：“谷中感应寺[8]的五重塔是川越[9]的源大修建的。瞧，修得多么好哇，真叫人钦佩！” 所以，这活儿要是给旁人抢了去，不晓得他该多么气恼，会大发雷霆呢。这也难怪他，我实在没法儿开导他。哎，不管怎么说，只盼望他一切 顺当，早点回来才好。她这个做妻子的就是这么个脾气，嘴上虽不说，心坎儿上却只惦记着自家的男人——今天早晨，她把自己亲手缝的和服 外褂从背后给他披上，送他出了门。正这么左思右想呢，清吉砰的一声拉开外面的粗格子门，问道：“师娘，我师傅呢？唔，到感应寺去啦？ 那就对不起，只好拜托师娘啦。昨天不小心明醉了酒……”底下就不说下去了，只打着奇怪的手势。阿吉皱起眉头，笑了笑说：“真设法儿， 你也该收敛一点才好。”说着站起身来，递给清吉点儿钱。清吉接过去，走到门口，跟外面的人争执了好一阵子。最后走到阿吉跟前，用拳头 按着脑门子，粗鲁地施个礼道：“真对不起，谢谢您啦。”那副样子煞是可笑。

注：
[1]、日本江户时代（1603—1867）已婚妇女时兴剃眉，用黒浆染牙齿。明治六年（1873）以后这个习惯才逐渐废止。
[2]、原文作引裂纸。日本江户时代的妇女将美浓纸撕成五六分宽的条子，用来扎头发。
[3]、灰器是木制火钵的一部分，内侧用薄铜板做成，用来接灰。
[4]、原文作铜壶，一种容器，埋在炭火盆中，借余热温水用。
[5]、南部指盛冈地方，以出产铁壶著称，壶面上隆起一层雪珠般斑点，叫霰。
[6]、石尊指位于日本神奈川县大山的石尊大权现阿夫利神社，每年6月26日至7月17日，江户人到这里来祭祀雨神。
[7]、箱根是神奈川县西南部的名胜，有温泉。
[8]、感应寺在东京下谷区谷中。1833年改名为天王寺。
[9]、川越是日本琦玉县中部的城市。

                                 二

    阿吉边说“另外没有火烤[1]，就靠这边坐吧”，边吃力地提起铁壶，和蔼可亲地替他倒上一碗樱汤[2]。她对清吉这个晚辈也照顾得很周 到。她这种真心实意的接待，比千言万语还要感人，甚至连过分的要求也痛痛快快地满足了他，而且心中没有一点疙瘩，极其坦然地跟往常一 样对待他，这倒使得清吉很觉过意不去。他战战兢兢地端着碗不敢喝，心里惴惴不安，接连鞠了两三个躬，忙不迭润了润紧张得干透了的舌头 。阿吉说：“这会儿才回来，大概是对你太热呼了吧。呵呵呵，清吉呀，这嘛也是可以的，可是耽误了活计，让你妈着急，就不是个好汉啦。 这程子，仲町[3]甲州屋老板公馆的活儿一干完，不是马上就派你到根岸[4]别墅的茶室去的吗？我那口子也挺爱寻欢作乐的，每回都领着你们 闹，可是他最恨玩忽职守了。要是现在他看见了你的脸，准会青筋暴跳，大动肝火，这你也不是不知道。如今虽然迟了些，你总还可以找个借 口，就说是你妈的老病犯了什么的，还是赶紧到根岸去吧。五三师傅也是个明白人，即便给他识破了真相，看你不敢偷一天懒，也会在老爷跟 前替你打圆场的。哦，还没吃早饭吧？阿三，给预备饭，什么莱都行。虽说红烧豆腐、砂锅蛤蜊办不到，新泡的咸菜和煮豆也行吧。赶快吃上 两三碗，就跑去干活儿吧。呵呵呵，就算困点儿，想到昨天玩了一夜，也就挺得过去了。咬紧牙关，别惜力。晚上我派阿松给你送饭去。”这 番用意周到的话好比是一剂良药，却又不苦口，老实人清吉听了，因自己行为不端而感到惭愧，浑身直冒汗。
    清吉说：“大嫂，那么就打扰您啦，我马上就于活儿去。”他边用攥在手里的毛巾揩拭额头，边走进厨房，早已把五六碗茶泡饭狼吞虎咽 地装进肚子。他走出厨房，鞠了个大躬道：“我走啦，再见！”他收起烟管，腰上扎着三尺带[5]，挂着壶屋纸[6]烟叶包，不傀是个江户儿[7] 急性子，趿拉着草履就走出门去了。阿吉一直没吭声，这时突然叫住他，急急巴巴地问道：“这两三天见着‘呆子’那家伙了吗？”清吉回过 头来说：“见着啦，见着啦。昨天在御殿坡[8]见到的，‘呆子’象死鸡一样耷拉着脑袋走着，比平时还要呆。这回他跟咱师傅唱对台戏，真是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师傅师娘虽不怕他闹，多少也着了点急吧。我恨透了他那个脸蛋，就劈头盖脸朝他骂了声‘呆子’！真不愧是个呆子，还 不知道在骂他。于是我又喊了一声。第三次就凑到他跟前，大声嚷道：‘嘿，“呆子”！“呆子”！’他这才吃了一惊，一双猫头鹰般的眼睛 直勾勾地望着我，用还没睡醒的声音朝我打招呼说：‘唔，是清吉——哥——呀！’我当面挖苦他：“喂，你可真出息了呀。是不是做梦爬到 染坊的晒台上去了呢？听说你想盖个老高老高的家伙，正在巴结着长老，你疯了还是怎的？’哈哈哈，师娘，缺心眼的人可真叫老实哩。您猜 他是怎么回答的？他净打如意算盘，说什么：‘我在煞费苦心地巴结长老，可对方是源太师傅，怎么巴结也巴结不上。要是师傅肯说声：“‘ 呆子’，你试试看。”把这活儿让给我干就好了。’哈哈哈，想起来真可笑，他说这话时，竟是一本正经，满面愁容。那副样子太滑稽啦，倒 弄得我气也消了，骂声‘混蛋’就同他分了手。”阿吉问道：“再没别的了吗？”清吉说：“没啦。”阿吉催他道：“是吗？那么你就快去吧 ，时候可不早啦。”清吉告了辞，就去干活儿。阿吉兀自想着心事。门外，天真烂漫的孩子们在转陀螺玩，七嘴八舌地喊着：“死了一个！” “死了两个！”“活该！”“报仇啦！”吵个不停。这跟相互竞争的世道何其相似。

[1]、日本风俗，冬季用烧红的炭给来客另装一个火盆以取暖。
[2]、樱汤是用腌樱花沏成的饮料。
[3]、仲町在今天东京都千代田区。
[4]、根岸在今天东京都台东区。
[5]、三尺带是日本旧时工匠扎的一种三尺长的棉布腰带。
[6]、壶屋纸是日本伊势地方所产的油纸，传说是壶屋清兵卫于1785年制造的，故名。
[7]、江户时东京旧称，江户儿指在江户生长的人，一向以性格直爽著称，1868年江户改称东京后，仍把在东京生长的人叫做江户儿。
[8]、御殿坡在今天东京都文京区。

                                    三

    阿浪年约二十五六，长得五官虽还端正，但本来就营养不良，面容憔悴，肌肤粗糙，再加上浑身褴褛，披头散发，越发显得一副可怜相。 她想道：那些富贵人家，到了阴历十月换季时也完全不用着急，不是捻线绸，就是丝织品，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哪里晓得穷人面临十冬腊月 的苦楚。他们只顾张罗着开地炉[1]啦，办茶会[2]啦；为了及时应景，一定得要加紧把茶室建成，将休息室[3]的房檐修好。半夜里凄风冷雨， 要不是边抽烟边听雨点子坠在窗上的声音，他们就觉得不够味儿，这份儿闲情逸致够阔气的了。在这寒风萧瑟、连钟声都仿佛冻僵了一般的严 冬，他们倒过得十分惬意。习那些木匠，刨茶室的地板时，冻得手都冰凉了；盖房檐[4]时，被风刮得胸腹绞痛。他们到底是上辈子造下了什么 孽，同是冬天，别人养尊处优，他们却在这里熬苦日子。在匠人当中，我男人尤其不善于处世。他只是心眼儿好，手艺挺高。去年源太师傅百 般照顾他的时候，甚至还夸过他哩。但他秉性宽厚，从来不跟人争活儿干，好差事每每给别人抢了去。一年到头过不上一天舒心的日子，他本 人净穿膝盖都已磨出窟窿、好歹补起来的细筒裤，我这个做妻子的，真怕别人看着寒碜。这种种都怪家境贫寒，没有办法。我现在给猪之缝的 这件松坂条纹布面[5]棉袄，也已经洗褪了色，怎么精心缝也穿不出样儿来，针脚特别显眼，煞是难看。年幼无知的孩子刚才说：“妈，这是谁 的衣服呀？这么小，是我的吧？我好高兴呀！”他欢欢喜喜地做出门去，遇上难得的暖和天气，乐滋滋地拿起小竹竿，去扑那在空中飞来飞去 的红蜻蜓，也不知跑到哪条街上去喽。哎，一勾起心事，就连针线活也懒得去做了。我那口子的脑袋瓜儿哪怕能赶上他那手艺的一半，也不至 于穷到这个份儿上！你本事再高，也不过象俗话说的“英雄无用武之地”罢了。成天干那敲敲打打、凿窟窿眼儿的木工活儿，也指望不上显显 身手给大家伙儿瞧瞧。甚至还得了“呆子”这么个讨厌的外号，让伙伴们看不起。唉，着实又可恼又可恨。我暗地里替他着急，他本人却满不 在乎。可把我气坏了！这次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一听说要在感应寺盖一座五重塔，他就忽然起了个念头，非要把这档子活计捞到不可。这是他 的恩人师傅想要干的活儿呀，他却不顾自己的身分，贪心不足，想揽过来，连我这个做妻子的都觉得是太不自量了，别人又该怎么风言风语呢 ？尤其是师傅，一定会气冲冲地大骂这个“可恶的‘呆子’”，阿吉师娘更要责备他忘恩负义。今天长老大概就拿定主意让他俩当中的哪个于 了。我那口子一早就出去了，到这时刻还不见回来。虽然他那么巴望着于，可他那身分本来就不够，还欠了师傅的情；所以我倒认为长老还是 把这档子事交给师傅去办好。不过另一方面，我又觉得要是师傅宽宏大量，并不生气的话，就真想让我那口子漂漂亮亮地完成这个活儿。哎， 究竟是怎么个结局呢？真叫人着急。怎么也不会派我那口子吧？万一要是派定了我那口子，那师傅和阿吉师娘指不定该多么生气呢！唉，急得 我头都痛了。让我那口子知道了，又会委婉地数落我说：“你妇道人家多余操这份心，所以才把身子骨儿搞得这么弱。”想到这里，阿浪自言 自语地说：“快别去想这些了，不去想啦。唔，头好痛呀。”她那苍白的略带浅皮麻子的脸上，紧锁着双眉，丢下针线活，双手按住贴着俏皮 膏[6]的鬓角。她正在独自哀叹的当儿，通到厨房的破纸门哗啦一声拉开了，只听猪之嚷道：“妈，你看！”阿浪吃了一惊，说：“你什么时候 跑到这儿来的？”一看，猪之把四分和六分厚的木片堆积起来，显然是仿造出一座五重塔。做妈的不禁淌下泪来，颤声道：“哦，好乖乖！” 她突然把猪之紧紧地搂到怀里。

[1]、日本有钱人家，在阴历10月1日或当月的亥日封上风炉，打开地炉。
[2]、原文作切口，日本习俗，阴历10月初，将为了防潮气而封上的茶壶嘴打开，泡上新茶叶，举行茶会。
[3]、原文作待合，附属于茶室的屋子，客人在这里等候进入茶室。
[4]、原文作大和垣，用编篱笆的方式来盖房檐。
[5]、原文作松坂缟，三重县松坂市所产的质地优良的条纹布。
[6]、原文作即功纸，一种黑色膏药，形如梅花。

                                            四

    由当代著名木匠川越的源太承包兴建的谷中感应寺自然是无可挑剔的，格子顶棚、五十铺席的正殿，宛如桥梁似的长回廊，几座客殿，长 老的房间，茶室，徒僧弟子的起居室，厨房，浴室，直到正门，都极为庄严坚固。或雅致，或闲寂，结构完美，无懈可击。究竟是谁把一度不 起眼的旧庙改建成了这样气派的大寺院呢？不是别人，正是宇陀的朗圆长老。他四远驰名，当时凡听了他的法号连三岁娃娃都会合掌膜拜哩。 这是一位七十开外的老僧。早年在身延山[1]萤窗雪案苦读经卷，中年托钵云游六十余州[2]，他彻观三行[3]，冥思修业，传播四种悉檀[4]之 法音，普济众生。他忌食世俗之荤腥，骨瘦加鹤，厌倦人生之烦扰，双目矇眬，明坏空[5]之理，不利欲熏心；悟涅槃之真，不贪恋人世。他本 来也并未打算兴堂塔，益寺院，只因远近仰慕其德前来求教的颇多，仅靠原有房舍，弟子们便难免遭受风霜雨露之苦，因此，长老自言自语道 ：“要是殿堂再宽敞一点就好了。”从此“德高望众的长老说是想要重新扩建寺院哩”的话就传遍四方，有些机灵乖觉的弟子就自告奋勇到处 奔走，为修建感应寺化缘募捐去了。还有些信徒大力宣扬长老德行绝伦，力劝富贵人士慷慨解囊。对长老深怀景仰之情者，本来就多不胜数， 这样一来，上自诸侯，下至工商，都想起在别人前面在福田里撤下种子，以便为来世积下功德，富者黄金白银，贫者一二百铜钱，都争先恐后 ，力所能及地竞相捐输，有如百川汇海，转瞬之间就集成惊人的巨额。一些精明强干的人或从中斡旋，或担任庶务，百班张罗，不久就出色地 竣工了。说起来这真是一场善行壮举。
    然而大功告成之日，庶务长为右卫门把修缮费用以及各项开支仔仔细细一结算，竞还剩下一大笔钱。究竟怎样处理呢？他们就把执事僧圆 道找来，僧俗两界人士凑在一起商量了一番：买田地嘛，人们捐赠的已绰绰有余，犯不上把这笔捐款派在这样的用场上；然而又别无高明的主 意，弄得无计可施。圆道估计长老会嘎声说：“别麻烦啦，你们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但他心想长老兴许会想到了什么用途，就还是诚惶 诚恐地前去问问长老的意思。长老连头也不掉过来，只说了声“盖座塔吧。”他隔着就玳瑁边眼镜，眼睛略眨了一下，就继续默默地念起经卷 来了。盖塔的决定就这样终于作出后，圆道吩咐那个源太画好蓝图，提出预算来，也不知道“呆子”晓不晓得此事，他就前来参见长老。说来 这已是距今大约两个月以前的事了。

[1]、身延山在山梨县，日本佛教日莲宗久远寺所在地。
[2]、六十余州指日本全国。
[3]、三行是佛语，即福行、罪行、无动行。
[4]、悉檀是佛语，意思是成就。四种悉檀见《智度论》，众生用来成就佛道的四法。
[5]、坏空是佛语，指四劫中的坏劫及空劫。世界破坏之时为坏劫，唯有虚空之时为空劫。

                                   五

    有个人在感应寺的大门跟前打转转，慢腾腾地想走进去。他穿的号衣[1]原是深蓝色的，如今汗沤风吹，已经交了色，连领子上的标记都模 糊了，下面是一条打了补钉的旧细筒裤。他本来就生得不俊秀，而今头发上蒙着一层白糊糊的灰尘，脑上晒得黝黑，更显得其貌不扬。阍人觉 得可疑，厉声问道：“是谁?”他吃了一惊，瞠目而视，过一会儿才低头哈腰地说：“我是木工十兵卫。关于修建的事，我有个请求。”阍人看 他说话吞吞吐吐，有点莫名其妙，但料想既然他说是木工，敢情是源太派徒弟什么的来办事的吧，就傲慢地说了声：“进去！”
    十兵卫这才鼓起勇气，一边四下里瞅了瞅，一边度到森严的正门跟前，招呼了两三声：“劳驾，有人吗？”一个身穿灰袍、面目清秀、剃 成光头的小沙弥边答应边拉开纸门，小沙弥成天接待来客，眼睛很尖。他连台阶都不下，只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冷冰冰地说了声：“有事绕 到厨房那边去！”说罢又把纸门砰的一声拉上了。这以后，除了某处树梢上鹎鸟啼叫声外，四周万籁俱寂。十兵卫喃喃地哦了一声就绕到厨房 去叫门。庶务长为右卫门装腔作势，绷着脸出来开门。他看到十兵卫衣衫褴褛，就用轻蔑的口吻说：“师傅是从哪儿来的？有什么贵干？我没 见过你呀！”十兵卫浑然不觉，鞠个躬央求道：“我是木工十兵卫，想见见长老，有点事儿相求，烦您费神给传报一下。”为右卫门把十兵卫 从头顶一直打量到脚尖：只见他蓬头垢面，草履的白色趾袢儿已经发灰。他胸有成竹地说道：“不行，不行，长老不过问俗事。你有什么请求 ，告诉我好了，我替你酌情办理。”十兵卫为人质朴，不会察言观色，把为右卫门的话顶了回去：“多谢您啦。但我这件事，非当面跟长老谈 不可。劳驾务必替我传报一下。”十兵卫心地纯朴，反驳为右卫门的时候，并不曾考虑到这会惹恼对方。为右卫门一听他不肯向自己请托，心 中十分不悦，这原也是小人肺腑的常情。于是他的语气登时变得粗暴了，他悻悻地说：“你这个人太不懂事。长老才不听你这种匠人之流啰嗦 呢，替你传报也没用。我对你客气，所以才提出要帮你处理的。你倒得寸进尺。什么也不听你的啦，快回去，回去！”为右卫门冷冷淡淡地况 完这番话，站起身来就要走掉。十兵卫慌了神，说道：“话虽这么说……”还没说上半句，为右卫门就迎头打断道：“讨厌，别吵吵嚷嚷的。 ”为右卫门说罢，扭身就走进屋里去了。十兵卫兀自仁立在土间[2]发怔，只觉得仿佛把攥在掌心里的萤火虫放跑了似的。他无可奈何，只好拉 开嗓门再度叫门。难道人们都成了哑巴，阴冷的大寺院鸦雀无声，耳际只听得他自己的回音，此外连声咳嗽都听不见。他绕到正门，又喊选“ 有人吗？”刚才那个机灵鬼小沙弥又伸了伸脑袋，自言自语地说：“不是已经说过叫你绕到厨房去吗？”话音未落，早已咔嗒一声拉上了纸门 。
    十兵卫在厨房和正门之间往返了几遭，终于忘记了礼数，扯开连正殿都能听见的大嗓门，喊道：“有人吗？劳驾啦！”为右卫门边用比他 还大的声音骂着“他妈的”，边大踏步走了出来，吩咐这“来人哪！把这个疯子给我拽出去。长老最嫌吵闹，要是让他知道了，咱们就得为这 家伙挨骂啦。”寺院里的那些仆役在下房里躺了好半天啦；为右卫门一声令下，他们都赶快爬起来把十兵卫往外拽。十兵卫坐在地下不肯出去 。“按胳膊呀！”“拾脚吧！”大家七嘴八舌地骂啊吵的。这当儿．想不到身被赭色袈裟，左手拿着一束女萝桔梗，右手持着朱色柄花剪子的 朗圆长老走过来了。他是为了摆在壁龛[3]上观赏而到后院剪了两三枝花，并且在院子里散步一番后恰巧走到这儿的。

[1]、原文作半缠，日本匠人穿的一种在领子和背后染出姓名和所属行会字号的外褂。
[2]、日本式房屋，进门处铺水泥和泥土的地方叫土间。
[3]、原文作床之间，日本式客厅里靠墙处高出席面的一块地方，用以陈设花瓶等装饰品，壁上一般挂有画轴等物。

                                              六

    “你们在吵些什么?”长老的一句话有千斤重，他这么一问，人们登时鸦雀无声，不知该把抡起的拳头往哪里藏才好。正在哇哇起哄的，被 这一声大喝，看来一下子也泄了气；有的把捋起来的袖子难为情地放下，钻到众人后面去。为右卫门本来趾高气扬地仰着脸，鼻孔里简直可以 喷出冲天怒火，这时大概也感到了几分羞惭，低下头来连连搓着手。他知道乱子是自己闯的，只好把事情的原委掐头去尾地述说了一遍。长老 慈祥地莞尔一笑，他那瘦削干瘪的鼻翅两旁长长的皱纹越发显得深了。他用妇女一般极柔和的小声说：“那也用不吵呀。为右卫门，你要是老 老实实给传报一下，本来是不会引起事端的。你是十兵卫师傅吗？随老僧过来吧。让你受了委屈，对不起！”凡是受万众爱戴者，对人总是格 外体贴，他既不小看凡夫俗子，也不轻视僮仆。长老和蔼可亲，静静地走在前面领着路。十兵卫虽是个粗心人，却也给长老的大慈大悲感动得 泪流不止。他们逶迤而行，忽而走过潮湿的黄土地，忽而踩着留有一定间隔、铺得颇具情趣的踏脚石，忽而又从幢幢梧桐树影、色泽雅致的方 竹[1]丛生之处钻过去，然后定进一个小小的折门。只见一座小院，里面连点象样的花草也没有，四周一片寂寥，松叶散落在有乐灯笼[2]上， 方星形[3]的洗手钵里长着一片青苔，给人以清新之感。
    长老脱掉散步用的木屐，进了屋，招呼十兵卫跟进去。随即把手里的花插在悬空的花瓶[4]里。十兵卫倒毫不胆怯，他这个人连用手巾掸掸 脚面这样的事也想不到去做，只脱下草履，慢腾腾地走进了没有台子[5]的四铺席的茶室。他几乎是面对面地紧挨着长老坐下来，默默地施了一 礼；虽说不上文质彬彬，却也表达了一番真情实意。他的话几次溜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于结结巴巴地说道：“五重塔……我是为五重塔这 件事来求您的。”他欠了欠身子，没头没脑地把心里的话连同额上和腋下的汗水好歹一道挤了出来。长老不由得笑起来，慈爱备至地关照他道 ：“不管你有什么事，反正不要害怕老僧，用不着客气，慢馒说吧。看你坐在厨房的地上不肯走，准是有深思熟虑过的事才来的。喏，敞开胸 怀，别着急，只管把老僧当作知己来谈吧。”一些嘴损的，常常为了十兵卫那双鼓眼睛叫他做“猫头鹰”。他感情脆弱，这时，两眼早已噙满 泪水。十兵卫说：“哎、哎、哎，谢谢您啦。我是为了五重塔的事而抱着决心来的。您瞧，我这个人让人家给起了个讨厌的外号，叫‘呆子十 兵’。可是长老啊，说实在的，我的手艺还不坏哩。我知道自己挺笨，没出息，也让人家看不起，可我绝不说谎。长老，我会做木工，大隅[6] 派的活计是从小就学的，后藤[7]、立川[8]这两派的活儿也拿得起来。请您——请您把这五重塔的活儿包给我吧。我就是为这事来的。五六天 以前我就听说川越的源太师傅已经画了蓝图，提出了预算。打那天起，我一直睡不着觉哇。长老，五重塔是百年不遇的工程，一辈子难得赶上 。源太师傅是我的恩师，我绝不想抢他的活计。然而聪明人总是值得仰慕的，这百年不遇、一辈子难得赶上的好活儿，要由源太师傅来干啦， 他死后也将流芳千古，叫人多么羡慕呀。他总算没有白当一辈子木匠。我想，我这个人就算墨线有打歪的时候，拿起凿子、斧子，无论如何绝 不会比源太师傅或者其他任何人差。我虽这么认真细致，可一年到头干的净是修理连檐房的板壁啦，马棚啦，脏水槽[9]一类粗活。我也想开了 ，咱天生愚钝，又有什么办法呢？可是一看到那些手艺不高的家伙又是修建宫殿，又是承包殿堂，盖出一些行家看了准会说东家这钱花得冤枉 的东西，就私下里哀叹自己太不走运。长老啊，我有时也不甘心哪，甚至觉得那些脑袋挺灵活，可就是没有手艺的家伙真是可恨。长老，源太 师傅是令人钦羡的，他人又聪明，手艺又高超，这件造塔工程包给他就更令人称羡了。可是我呢，比起源太师傅，委实觉得可怜，我心里简直 羡慕得要命，那天晚上连一句话也没跟老婆说，边哭边睡着了。忽听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人喝令我：‘马上把五重塔盖起来！’我从梦中刚一 惊醒过来，就迷里迷糊地把手伸进工具箱，等醒过来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钻出被窝，手指尖戳在凿子上受伤了，却还抱着工具箱。我 觉得好没意思，就心灰意懒地坐在灯前发呆。长老，您能体谅我当时的心情吗？能体谅吗？只要人家都能体谅，我就是不造塔也可以。‘呆子 十兵卫’反正是个笨蛋，就是此死了也没什么，却不愿意象一把秃锯那么活着。不瞒您说，打那个晚上起，不论望见晴空，还是那灯光照不到 的黑暗角落，我都会看到白木造的五重塔矗立在那里，俯瞰着我。我终于起了自己要造它的念头。明知力不从心，每天下了工就立即熬夜造那 五十分之一的模型，昨天晚上刚好把它完成了。长老，您来赏光吧。不想干的活儿找上门来，想干的活儿却捞不到，我心里多难过呀。我伤心 地说，再没有比不走运更委屈的了。老婆就摇晃着那个模型感慨地说：‘要是真没手艺嘛，倒也不会感到自己倒霉啦。’正因为我觉得她的话 有点道理，我就哭得更厉害了。长老，请您发发慈悲。这次的五重塔就包给我来盖吧，求求您啦。”他双手合十，在铺席上叩头，洒在席上的 泪水把上面的尘土都飘起来了。

[1]、方竹原产于中国，日本人叫四角竹或四方竹，呈暗绿色。
[2]、有乐灯笼是刻有龙凤花纹的石灯笼，这种花纹是织田有乐斋（1552——1621）创始的，故名。
[3]、原文作方星宿，一种外方内圆的洗手钵，圆的地方象征星星。
[4]、原文作钓花活，用细绳从顶棚上垂吊下来的花瓶，一般作船形。
[5]、放风炉和茶具用的台子，一般是把茶室的一块铺席挖掉四分之一来装茶台。
[6]、大隅是日本旧地名，在今天的鹿儿岛县。
[7]、日本十五世纪的雕工后藤祐乘（1440——1512）所创始的雕金的流派。
[8]、日本十八世纪的雕工立川和四郎所创始的宫雕（在宫殿、神社、佛寺的栏杆、柱子上雕刻的技术）的流派。
[9]、原文作箱沟，木板做的槽形污水沟。

                                        七

    长老象木雕的罗汉那样默默地坐在那里，边捻着菩提子念珠，边听十兵卫那一番方寸俱乱的肺腑之言。他拦住十兵卫不让他叩头，说：“ 明白啦，一切都明白啦。你的精神可嘉，有志气，真想让你作徒弟们的榜样哩。我听了也不由得落了泪。那五十分之一的模型，我一定去看看 。然而我得说清楚，尽管钦佩你，我可不能擅自轻率地马上就决定把五重塔的工程包给你。包不包给你，不该由我来出面，将来得由感应寺来 下通知。这且不去说它，幸而今天有空，倒想看看你造的那个模型，现在就把我领到你家去吧。”长老为人爽快，话说得通情达理，流畅分明 。十兵卫笑容满面地倾听着，边“哎、哎、哎”地答应着，边象舂米般地一个劲儿叩头。最后，他说：“您答应啦？可谢谢您啦。您说要到寒 舍来，那可不敢当。模型我马上就给您取来。我走啦。”“呆子”高兴得几乎发狂，深深地打了一个躬，动作敏捷得一反常态，磕磕碰碰地沿 着院子里的垫脚石一路跑去。到了家连声招呼也不跟老婆打，一下子就把模型搬出屋子。他找了个帮手、两人一道赶紧气喘吁吁地把它抬进感 应寺，放在长老跟前就走了。长老把模型端详了一番，只见从第一层到第五层，搭配得十分匀称，塔顶房檐坡度适中，无论是第一层的高度， 椽木的布局，还是相轮、迎莲、壸门、宝珠[1]的格局，莫不精雕细琢，工艺卓绝，真是无懈可击，精致得令人怀疑是否出于那个显得怪拙笨的 人之手。长老暗自叹息道：“竞有手艺这般高超而默默无闻、埋没一生的。连旁人看着都替他惋惜，他本人该多么愤懑呀。哎，象他这样的人 ，要是可能的话，真想让他取得功名，遂其夙愿。人之一生莫不与草木同朽，一切因缘巧合都不过浮光掠影一般，纵然惋惜留恋，到头来终究 是借春春仍去，淹留徒伤神。但木工这一雕虫小技，此人却能专心致志地精益求精，豁出命来干，排除杂念，摈弃私欲；拿起凿子就只想好好 穿眼，拿起刨子就只想刨个亮亮光光，其心境之可贵，赛过金银。想到他生前要是毫无所成，将自己的手艺带到九泉之下，徒然埋葬于黄土垄 中，未免令人可悯。良马不遇伯乐辨识，高士不为世俗所容，归根结底，同样可悲。不料我竞依稀窥到十兵卫心灵那颗无价之宝所焕发出来的 光彩，这也算是个缘分吧。我倒是想委派他来完成这一工程，聊以酬答他那片真挚之心。但转而又想到，川越的源太也格外盼望承包这项工程 。过去曾托他建造过大殿、僧房、客殿，跟他还打过这么一段交道。而且四五天以前他就已经画好蓝图，作了预算拿给我看。他的手艺也确实 不错，信誉又比十兵卫高多了。一件工程两个木匠师傅，既想派这个，又想包给那个，究竞交给谁好呢？连长老一时也难定夺。

[1]、相轮、迎莲、壸（kun）门、宝珠都是五重塔顶端的金属性装饰。宝珠在最上边，相轮是宝珠下面的九层杯形装饰，迎莲是相轮下边的座 子，壸门是最底层的方台。

                                八

    能言善辩的圆珍严肃地向源太传来口信说：“明天辰时[1]以前，请你本人到敝寺来。关于你早就要求承担的五重塔工程，长老将亲自有所 吩咐。要注意衣冠整洁。”这个寺院里的执事做性喜诙谐，鼻尖红红的，显然是贪吃辣椒的后果。要是在过去，源太就会以圆珍的浑名“南蛮 [2]和尚”相呼，彼此开几句玩笑，但是盖大殿期间由于朝夕共处结下的友情，如今也淡薄下来。这个和尚俨然摆出一副使者的架势，他原有个 用食指和中指挠那尖尖的脑袋瓜儿的习惯，如今却一本正经地将双手揣在袖子里。源太低下头来，毕恭毕敬地答应着。善于应对的阿吉，为了 让这个庸碌之辈替丈夫说句好话，圆珍临走时，她还把款待他的糕点连同一笔钱包起来塞给他。用这样的方式来布施，也未免太不象话了。圆 珍也来到十兵卫家，把同样的话复述了一遍。到了第二天，源太刮了胡子，理了发，换上衣服。心想：今天长老可该亲自委派我了。于是精神 抖擞地走过僧房。他被让到一间屋里，端端正正地坐着恭候。
    十兵卫的神态虽有所不同，心里却同样满怀热望，他跟着领路的人径直走进一间空荡荡、寒气袭人的屋里，兀自呆呆地坐在那儿。心想： 长老马上就会召见我了吧，他该会下令把五重塔的工程整个包给我吧。也许他并不想交给我，这次召见只是为了通知我，已经决定委派源太了 呢。果真如此，那将如的是好？我埋没一生，一直没有出头之日；本想最后轰轰烈烈干它一场，看来也指望不上了。但愿长老怜恤我憨头憨脑 ，把工程交给我。连那两张九尺宽的纸隔扇上撒着金箔银箔的美丽的凤凰飞舞图他也没看见，只是茫然地暗自思忖，浮想联翩。过了好半天， 那个显得挺伶俐的小沙弥来了，说：“长老有请，到这边来吧。”说罢，走在前面领路。十兵卫虽迟钝，想到能不能如愿以偿，这下子可该见 分晓了，心里也怦怦直跳，跟随着小沙弥一路走去，进了一间屋子。想不到只有源太在座，怒气冲冲地、狠狠地斜睨了十兵卫一眼，连长老的 影子都不见。事出意外，十兵卫止步伫立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白眼相加。他只好在距源太两铺席的地方坐下来，有气无力地悄然低下头，两 眼无神，沮丧地盯着自己的膝头。相形之下，源太好似一只顶风挺立在百丈悬崖上的雄鹰俯视着小狗一般。他真是个仪表堂堂的男子汉，胸有 成竹，背不驼，肩不歪，不论是他那挺直的身板还是那端正的五官，莫不出类拔萃，令人仰慕。
    然而长老不落俗套，他对人一视同仁；心如清水，目光如镜，丝毫不拘泥于外表上的美丑。直到头天，他还决定不下究竞选谁为是；兴许 又有了什么主意，今天特地把他俩召来，叫他们在屋里等候。这当儿，长老悄悄走出居室，脚步轻盈地沿着铺席踱来。走在前面的小沙弥把纸 隔扇一拉，长老就进屋坐下。他俩恭恭敬敬地叩头，半天也抬不起来。等到十兵卫好容易才仰起那活象来到贵人跟前的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 娃子一般羞红了的脸，额头上的几道皱纹热汗涔涔，连鼻上也冒着汗珠子，腋下想必汗如雨注。放在膝头上那结实得象枯松枝一样的粗壮手指 一个劲儿地颤抖。他认为长老的话将左右自己的一生，专心致志地等着聆听，那副模样煞是可怜可笑。
    源太也默默地侧耳恭听。长老了解他俩的心境，不知如何取舍，一时难以启口。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说：“源太、十兵卫，你们一道听着： 这次兴建的五重塔只有一座，而你们俩都想盖。你们两人的愿望我都想满足，这又根本难以办到。委派给这个人，就会使那个人沮丧，又没有 一定的委派标准。不论执事憎还是庶务长都决定不下来，我也没有这本事。这事就由你们俩来协商吧，我不管了，你们商量出结果，我就照办 。回去好好议一议。我要说的只有这么几句，你们记在心上，回去吧。我已经交代清楚了，可以回去啦。然而今天我也闲得慌，你俩喝杯茶陪 我聊聊天吧，告诉我一些尘世间的街谈巷议、我也把昨天读到的两三个有趣儿的轶事讲给你们听。”他笑容可掬地把他俩当作知交相待，不知 他究竟想说些什么。

                                             九

    长老接过小沙弥端来的茶，也劝他俩喝。他俩觉得不敢当，诚惶诚恐地接过茶杯。长老边说“你们太客气啦，态度随便一点，才谈得拢。 我不给称们拣点心，你们自己就随便吃吧”，边把高脚托盘[1]推到他俩跟前。长老呷了一口天目碗[2]里的茶润了润喉咙，继续说下去，“我 们出家人没有多少趣闻。只是最近在经文中谈到了一个使我感慨很深的故事，讲给你们听听吧。从前，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某国[3]有个老人 带着两个孩子心旷神怡地在香花盛开、嫩草丛生的原野畅游。他们走近一条大河。由于是初夏，水已经快枯竭了，但还清澈地流着，拍打着两 岸。河里有一片用珍珠般的卵石和银子般的沙砾铺成的美丽的沙滩。老人一高兴，毫不费力地就纵身跳过那将近二米宽的河面，站在沙滩上四 下里打量了一番。只见沙滩后面离对岸也有二米来宽，别有洞天，那是一片净土，与尘世肮脏的土地大相径庭。老人自是欣喜万分，只身一跃 而过。但想过而过不来的那两个孩子羡慕得直叫喊，老人动了恻隐之心，说：‘这本是你们过不来的净土，既然你们那么想过来，我都让你们 过来吧，好生等着。看哪，我脚底下的这些石子儿，一颗颗都是莲花形的，是世上罕见的。我眼前的这片沙砾，一粒粒都发出五金[4]之光。这 是稀有的沙砾。’老人这么讲给他们听。他们远远望去，越发焦躁了，急着过河。老人安详地制止他们，把一棵大概是涨大水时连根拔起来的 二米来长的棕榈树搭在上面做桥，哥儿俩争吵着都想抢先跨过去。哥哥的力气毕竟大一些，把弟弟摔倒在地，得意扬扬地匆勿过桥。刚走到一 半，弟弟爬起身来，气得使劲摇撼那座独木桥，一下子哥哥跌落到水里，挣扎着爬上了沙滩。这时，弟弟早巳安然走在桥上，哥哥一看，也把 桥的一端狠狠地一摇。本来就是座独木桥，弟弟也招架不住，马上成了只落汤鸡，湿漉漉的勉强爬到老人站着的地方。于是，老人叹息道：‘ 你们看不出来吗？你们刚一踏上沙洲，它马上就变了样子：卵石变得又黑又难看，沙砾变成了普普通通发黄的沙砾。看哪，成什么样于了？’ 他俩听了，吃了一惊，睁大眼睛一望，沙砾和卵石变得跟老爹说的毫无二致。哥儿俩分别想到，为了想把这样的东西弄到手，竞让爱弟受了罪 ，让兄长溺了水，心里既惭愧又悲伤。哥哥替弟弟拧干了袖子，弟弟给哥哥绞出了下摆的水，互相照拂，抚慰备至。老人把独木桥拽过来，搭 在沙滩后面的河水上，说：‘这个沙滩已经没有什么呆头了，咱们到那边玩去吧。你们先过桥。’哥儿俩面面相觑，一反适才的态度：弟弟让 哥哥先过，哥哥要弟弟先过，互相谦让了好一会子。哥哥年岁略长，最后还是哥哥先过了。弟弟怕他摔着，还替他把桥的一端把紧；轮到弟弟 过时，哥哥也替他扶牢。老人则轻而易举地纵身一跃而过。三人慢悠悠地信步走去。哥哥偶然拾起一个卵石，  弟弟一看，乃是莲花形的，玲 珑可爱。哥哥也看了看弟弟抓起来的沙砾，只见它金光闪闪，令人目眩。哥儿俩都欢喜欣快，彼此深深祝福对方交了好运。这时老人从怀里掏 出真玉雕的莲花递与哥哥，又从袖中抓出真正的沙金给了弟弟，要他们好生收藏。这讲出来就象是哄孩子的故事，但是佛家的说教却是真实的 ，绝不是骗孩子的。你们仔细回味一下，岂不是意味深长吗？怎么样？你们觉得有道理吗？我可是觉得非常有趣哩。”长老从容不迫地说着， 他的一片诚意却使得那个譬喻真是入木三分。源太和十兵卫四目相视，不禁茫然。

[1]、原文作高杯，用来放食品的一种高脚木制平盘。
[2]、天目碗是一种乳钵状的茶碗，最早是自我国浙江省天目山的佛寺传至日本的，故名。
[3]、国是日本古代至明治维新前的行政区域，除京城外，全国分为六十多个国。
[4]、五金指金银铜铁锡。

                                                 十

    从感应寺回家的路上，穿着粗棉布衣的十兵卫交抱着胳膊，丧魂落魄，晃晃悠悠地走着，心想：我再愚蠢也能听懂，长老方才那番话，寓 意很深地规劝我们两人有一方要谦让。唉，我可不愿意让呀。我费尽心思，连老婆怕我冻着，好意照顾我，叫我睡觉，我都骂她：“少管闲事 ，别多嘴啦。”我夜里眼睛也不合，沤心沥血，这回本想大显身手，用毕生的精力盖起这座塔，死也瞑目。听了长老今天的教诲，我心里好难 过。他说得有道理，理应这样办；可是现在让了，天晓得什么时候再盖一座五重塔哩。到头来我十兵卫一辈子再也不能出头露面了。唉，可怜 啊可恨，都怪老天爷。可敬的长老大慈大悲，这我十分了解，我丝毫也没得可抱怨的。唉，真叫我左右为难。对方又是恩人源太师傅，我无从 怨恨他。难道除了乖乖地退让，别无他法了吗？唉，真的没办法了吗？事到如今，真是遗憾。还不如干脆别起这样的念头呢，只当个“呆子” 算了，那就不至于这样自寻苦恼啦。都怪我忘记了自己的身分。唉，怪我自己，怪我自己！可是，哦，可是，哦，不去想这些啦。十兵卫这个 “呆子”变成世间那些聪明人的笑柄就行啦。让朝夕相处的老婆都背地里叽咕我是个窝囊废，就这样醉生梦死下去，也就罢了。什么人情冷暖 ，世态炎凉，实在没意思……只要想开了，就知道转这些念头也于事无补，不过是多余的牢骚。就算是牢骚吧，也未免太可怜啦。长老那番话 暗中教训了我们，把他的真情实意细细琢磨一下，他的大慈大悲就会浸入肺腑，也就无从由于不甘心而再发牢骚啦。我们两人互不相让，他处 理的时候顾全了双方，把宝贵的经文详加解释，用哥儿俩的故事打比方，让我们永远和睦下去，这是对我们的谆谆教诲。拿这个故事来比的话 ，我自然是弟弟喽，更得让啦，不然就难以做人啦。哎，弟弟可不是好当的啊。想到这里，他委屈得热泪盈眶，连路也看不清楚了，神志恍惚 ，象被线牵着的木偶一样朝着没有任何乐趣的家里蹒跚而去。忽听有人狠狠地骂道：“混蛋！你疯了是怎么的？人家刚洗好的东西，你要干什 么？混蛋！”这一通谩骂把十兵卫吓了一跳，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一脚踩上了靠在木桶上的浆衣板[1]，稀哩哗啦连桶带板全踩翻了，真是太失体 统了。
    十兵卫摔了个屁股蹲儿，坐在那里发怔。那个晒衣服的婢女似乎是房州[2]人，力气大得赛过近江的阿兼[3]，她那面庞犹如小孩玩福笑戏 [4]时放歪了眼睛的丑女面具[5]。她说：“你这狐狸精附体的，真可恨哪！”气得抡起拳头，略伸猿臂，猛然一击，十兵卫招架不住，滚了一 身土。十兵卫说：“哎，我是给狐狸精迷住啦，对不起！”对她那套谩骂也不敢回嘴，忍痛好容易逃回家来。阿浪说：“哎呀，你回来啦。这 么晚才回来，我直担心你怎么啦。瞧你这一身土，出什么事啦？”阿浪说着就要给他掸，他有气无力地拦住了她：“别管啦。”他看到老婆着 实忧虑地盯着自己，不由得万箭钻心，两眼噙着泪珠，象是叱责自己一般，不期然地“啊”了一声，手里摆弄着烟杆儿，做出一例若无其事的 样子，但是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那神态不同于往常。做妻子的已猜出个七八成，一时也找不到话来安慰他。心坎上虽惦念着今天的事，可 又不知道该不该问他，话已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惆怅地用火箸——其中一根是用杉木筷子代替的——夹起快灭了的炭，靠那微弱的火力 来温壶里的茶水。这时到外面去玩的猪之回来了，说：“啊，爹回来啦！爹也盖吧，小乖也盖啦，你看！”他生气勃勃地拉开了纸门，一心渴 望能听到几句夸奖的话，天真烂漫地笑着，指了指塔的模型。做妈的咬着和服衬衫的袖子，无声地啜泣起来。十兵卫瞪大了圆眼睛，泪水几乎 夺眶而出，目不转睛地瞅了瞅，说道：“唔，做得好！做得好！给你奖品吧，哈哈哈哈！”他悲愤地大笑起来，笑声响彻屋宇。笑罢，依然仰 着脑茫然不知所措地想道：唉，弟弟可不是好当的啊。

[1]、浆洗的衣物就贴在板子上晒干。
[2]、房州是日本旧地名，又名安房，在今天千叶县南部。
[3]、近江的阿兼是歌舞伎剧名名曲《晒衣女》中的力大无比的女主人公，樱田治助（1734——1806）作词，四世杵屋六三郎作曲。
[4]、福笑戏是小孩过年时玩的一种游戏。小孩用布蒙上眼睛，把预先画好的眼睛、鼻子和嘴放在用硬纸壳做的丑女面孔的轮廓上。
[5]、原文作福面，高额、低鼻、宽脸的女人面具。

                                                  十一

    源太象平时一样哗啦一声拉开了格子门。阿吉一听见丈夫边说“阿吉，我回来啦”，边精神抖擞地走上来，就把忧心忡忡地吸着的烟杆儿 狠狠地一丢，赶忙站出去迎接。她一面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一面绕到丈夫身后替他脱下和服外褂，把领口夹在下巴頦底下，将袖子折过 来，叠好后麻利地往角落里一撩，马上回到火钵旁边来拨开炭火。铁壶里的水很快就嘶嘶地响起来了。她朝着咕咚一声盘腿坐下来的男人的脸 瞥了一眼，说道：“日头虽然暖，风却挺凉，路上冻坏了吧。给你烫一盅酒吧。”她对源太真是照顾得无微不至。嘴上这么说着，早已麻利轻 巧地替他准备好了饭菜。放在酱菜上的一片袖子发出幽香，萝卜泥拌腌鲑鱼子，既简便又可口。
       源太心里虽烦闷，这一切却使他得到几分慰籍，他一连呷了两三盅酒，后来又慢慢地品了一盅，并把酒盅送给阿吉道：“你也喝吧。” 阿吉尝了一口，放下酒盅，把烤着的紫菜折起来，嘴里兀自念叨着鱼铺伙计的名字：“三子不久就该来了吧。”她把酒盅还给源太，替他斟上 。心想：看来大吉大利，于是口齿伶俐地说：“今天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呢？我想咱们准有把握吧。可除非你告诉我一声，我老是瞎着急。长老 说了些什么？‘呆子’怎么啦？你板着脸一声儿也不吭，叫我多么心焦啊。”源太听了，朗笑道：“不用替我着急。长老极为慈悲，好歹会成 全我的，哈哈哈。喏，阿吉，知道疼弟弟，不就是好哥哥吗？有时候看人家挨饿，自己就是受点委屈。也得把饭分给他吃。我丝毫也不怕人家 ，但一味刚强并不算男子汉，哈哈哈。男子还得会隐忍退让——对，这才叫男子汉大丈夫呢。建造五重塔是一份光荣的差事。我真想独自出色 地盖起一座一千年也塌不了的名塔，留给万众瞻仰。完全不靠别人出力出计，单凭川越的源太的本事把它完成。可是，唉，男子汉就得忍住， 压下肚子里的火。这才算是好汉。长老的话没错儿。我满心想包这项工程，真不甘于同别人平分秋色。唉，心里好苦哇。可我是哥哥呀。哈哈 哈，阿吉、我想跟‘呆子’平分，两个人一道建造这座塔。我是个多么高明软弱的男子汉啊。你夸奖我吧，夸奖我吧。再不听你夸奖两句，不 就太泄气了吗。哈哈哈！”源太的神色显得并不高兴，只是高声干笑。阿吉捉摸不透丈夫的心思，说道：“不知长老是怎么说的，我可完全不 明白，只觉得不带劲儿。为什么要跟‘呆子’这个笨蛋平分呢？这也不象你平时的为人呀。要是让，就干脆一古脑儿都让给他算了。本来是打 算自己揽下来的活儿，多余的去找人帮忙，好比是两个人砍一个脑袋，做事用不着这样小里小气的。大家都道你心地清白，你自己也常常这么 说。偏偏今天怎么这么优柔寡断。连我一个妇道人家都觉得你这个馊主意太窝囊了。我不夸奖你，才不夸奖你呢。怎么能夸奖呢？对方不过是 受咱们恩惠的‘呆子’罢了。按理你该不容分说地骂他一句：‘怎敢枪我的话儿，不要脸！’让他哑口无言。何必这样惯纵他，干这种讨厌的 合伙工程。难道只有憨厚才值得称道吗？软弱才算是好汉吗？我可不能容忍。要不，我跑到‘呆子’那里去一趟，教训他一须，叫他死了这条 心，对我叩头谢罪说：‘实在对不起。’你看好不好？”这正是贤妻关心丈夫。源太听罢冷笑道：“你懂得什么？只要你认为我做得对，就成 啦。”

                                            十二

    源太干巴巴地叫阿吉不要插嘴，倔脾气的阿吉抬起头来还想说点什么。但她明知道丈夫比自己倔强得多，他不让说，自己非回嘴不可，除 了徒然把他惹恼而外，一无好处。她虽然暗中抱怨丈夫不肯把心里话向自己这个做妻子的和盘托出，好好跟自己商量商量，但她毕竟是个聪明 人，马上就开了窍，说：“不是我插进来，不顾妇道人家的身分多嘴。我是因为关心你那个工程，不由得想打听一下情况；由于心胸狭窄，说 了一些多余的话罢了。”她故意把自己方才那番真心话轻描淡写地遮过去了，装出一副一味听从丈夫的主意的样子，其实是想多少减轻丈夫心 里的烦闷。于是，源太那绷着的脸略显松弛了，说道：“什么都靠运气。只要咱待人宽厚，还会交上好运的。这么一想。分给‘呆个’一半心 里反倒舒服一些。这个世道究竟是可恨还是可喜，端看自己的气度，所以切莫沾染上贪鄙的习性，要以洒脱磊落的态度处世才好。”说到这里 ，干了一盅，底下就以看的戏啦、徒弟们的情况等等无关紧要的闲话当下酒菜，喝得也不过量；然后，夫妇俩对着一个膳盘[1]，  虽不大讲究 ，却和和睦睦地吃好了饭。源太想，十兵卫多半该来了吧，就无所事事地等待着。白等了半天，太阳照在纸门上的影子移动了一尺也不见来， 移动了两尺仍不见来。
    源太心想：十兵卫准会缩着脖儿低声下气地前来商量，仰仗着今天长老那番慈爱的话语，哀求自己分给他一半活儿。可他为什么这么晚还 不来呢？莫非是绝望了，死了这条心，心想用不着商量了，闷坐在家里不成？还是等着我登门去看他呢？如果是这样，就太狂妄了，他总不至 于那么傲慢吧。“呆子”就是这么个脾气，做什么都不慌不忙。这家伙性子也太慢了，怎么也不该这么拖呀。——源太一个劲儿地抽着烟等待 着，天时虽短，却觉得挺长；天色黑下来，到了鸟群回窝的时辰。源太心里怎么说也是闷闷不乐，那股气几乎憋也憋不住了。正在这当儿，晚 饭端上来了。他只是敷敷衍衍地吃了几筷子，连茶都没有从从容容喝上一碗。就愤愤地说：“阿吉，我到十兵卫家去一趟。要是这会子他刚好 来了，就让他等等吧。”源太说罢，气冲冲地站起来。做妻子的虽不放心，却也无可奈何，把他送出门之后，惟有叹气而已。

[1]、日本人吃饭时，讲究将一个木制的膳盘在面前，里面放着各人的餐具和饭菜。

                                         十三

    那防雨板拉也拉不动。源太越发怒火冲天，使劲咯啦一声拉开，问道：“十兵卫在家吗？”话音未落，已跨进了门。阿浪早已听出是源太 的声音，作为跟恩人作对的十兵卫的妻子，觉得没脸见源太。女人家毕竟脆弱，心里怦怦直跳，只是情不自禁地喊了句：“哎呀，师傅！”她 慌了神，连招呼也打不利落，一时接不上话碴儿。这时，源太一眼看见了十兵卫悄然坐在座灯后边——座灯那烟薰油垢的纸罩上净是针眼儿— —就径直走进了屋。阿浪这才慌忙请源太坐在火钵跟前。她心眼这么慢，说明她为人老实，却不懂得处世之道。
    十兵卫拙笨地打了一躬，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我原想明天早晨到府上去的。”源太带着鄙夷的神色瞪了十兵卫一眼，故意泰然自若地说 ：“唔，你原来是这么想的！我照例性子急，一直等着你哩。也不知等到什么时候你才来，于是就跑了来。这也算是我死心眼儿吧，哈哈哈。 可是十兵卫，长老今天那番话，你是怎么理解的？他让我们好好协商一下，接着就讲了老头和两个孩子的故事。我特地前来跟你商量。你已大 致打好了主意吧。我也是个火爆子脾气，可仔细想想，那个故事里打的比方很对。互相争执不下，最后两败俱伤。咱俩又不是仇人，我也不能 只顾自己合适。也就是说，为了作出妥善的决定，排除私欲，我煞费苦心地想出了一个主意。我也希望你打开天窗说亮话，然后再作打算。我 也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决不搞那鬼鬼祟祟的名堂。我说的是真心话。”说到这里顿了半晌，他瞥了十兵卫一眼。十兵卫耷拉着脑袋，光是“哎 ，哎”地答应着；他蓬着头，灯光映照下，只见五六根白发闪亮着。阿浪屏住呼吸，坐在早已睡着了的猪之助枕边，周围寂静得依稀可以听到 远方叫卖沙锅面条的声音。
    源太越发沉住气，温和地说道：“咱们也别讲客套，碍什么面子，我就坦率地说出来吧。十兵卫，你看这样好不好？你也是满心指望漂漂 亮亮地完成这个光荣的差事，大显身手，撇开个人的利益，出色地实现匠人的夙愿，好让它留传后世，让人们看到十兵卫的匠心和手艺。你也 该料得到，我跟你还不是一样。这是轻易遇不上的工程，错过了这个机会，一辈子不一定再能赶上。我源太也是一味地想把自己的匠心和手艺 留给后世啊。要是为自己找个理由嘛，我总算也替感应寺包过工，你却没跟它打过任何交道。我是先来的，你是后到的。感应寺托我画了蓝图 ，可没有托你。旁人都会说由我来承包这个工程才合适，却会挑剔说你不够格。然而我现在并不是拿道理和舆论来替自己张目。我也知道，你 纵有本事，却不走运。我知道你嘴上虽不抱怨自己背运，可有一肚子委屈。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你确是潦倒一生，忍无可忍啊。因此，这两三 年，虽然也帮不上你多大忙，总算是对你尽到心了。你可别认为我说这话是为了让你感恩戴德。长老嘛，也是由于洞察你心地淳厚，才同情你 命运多舛，于是用今天那个故事来开导了咱们。如果你是利欲熏心而跟我作对，我就会把你看成是该死的家伙，存心拆我的台，恨不得朝着你 的脑门砍上一斧子。替你好好体谅一下呢，却又想干脆把这活儿让给你算了。话虽这么说，我还是有点私心，无论如何也真舍不得这工程。十 兵卫啊，我有一个主意想跟你商量——这本来是听者难以接受、说者难以言明的事情。我看，你就忍让一下。答应了吧。这五重塔咱俩一道来 建造好不好？以我为主，你也许不满意，可你就当个副的，助我一臂之力吧。尽管不满意，甚至不乐意，可源太求你啦，你就答应了吧。求求 你啦！你不吭气，难道不肯答应吗？阿浪嫂要是听懂了我的话，也请帮忙劝劝他，让他答应下来。”源大连感情脆弱得已经在落泪的阿浪也托 付到了。阿浪说：“师……师……师傅，谢谢您啦！哪里还能找到这么好心好意跟你商量的人呢？你为什么还不道谢？”阿浪左边的衣袖给泪 水浸得沉甸甸的。她边用右手摇晃丈夫的膝盖，边劝说丈夫。十兵卫从刚才起象菩萨一般一言不发，现在还是闷声不响，问了两三遍，他依然 默默无言。过不久，他抬起了头，简慢地说了句：“这，我说什么也不愿意。”老婆大吃一惊，深深地叹了口气。源太厉声责问道：“你说什 么？”他略仰起头，横眉立目地狠狠瞪着十兵卫。

                                              十四

    阿浪又惊又呆，心想：源太颇有诚意，才这样异乎寻常地跟十兵卫恳切地协商，这样做才是人情事理，通达兼顾，红花绿叶两美得全。十 兵卫却回答说“不愿意”，尽管这是他那朴直的性格所使然，这样回答也未免太过分了。连完全不通人情的土偶也不会这么说。丈夫这样不讲 情义，实在可气可恨。简直不明事理得让人气恼。他安的是什么心，怎么这样不讲理呢？阿浪仿佛觉得上了榨油机一般，浑身绞痛，不由得挨 到丈夫身边，说：“你这是什么话？咱们是落魄之人，师傅要是想一脚把咱们踢下去，也不是办不到。师傅却这样替咱们着想，对咱们恩重如 山。这活儿他本巴不得一个人干，却来商量要跟你搭伙，这份好心叫人不知怎么感激才好。何况他还不是把你喊去，而是特地登门到咱们这个 连坐垫都拿不出来的地方来跟你协商。你辜负了他的好意，怎么对得起他！你说‘不愿意’，太任性啦，会遭报应的呀。师傅的一片好心，你 也不会不明白。贪心也罢，不懂得谦让也罢，总该有个分寸呀。我身上的这件褂子，也是去年初冬，阿吉师娘看到我还穿着夹衣，显得怪单薄 的，可怜我才赏给我，叫我改一改穿的。难道你看不见吗？师傅对咱们恩情不浅，你还跟他作对；他不但不生你的气，说你忘恩负义，还看你 是个弱者，一个劲儿爱护你。你却不去按照他好心的安排行事，反例一口咬定‘不愿意’。即便你打心里不愿意，但凡懂事的人难道说得出这 样的话吗？看在师傅的情面上，你也好好考虑一下阿吉师娘会怎么想。今后我还有什么脸去见阿吉师娘！师傅器量大，也许并不介意，也不见 怪，只说声：‘十兵卫夫妇是不懂事的蠢货，不识好歹。’可是你一定会遭到众人的嘲骂，大家会说你是个忘恩负义、不讲义气、不懂人情的 家伙，简直是禽兽。堕落为禽兽，就算完成了这项工程，又有什么光彩可言。你常常教训我‘不要贪心，不要斤斤计较’，对照自己的话，你 不害躁吗？你还是老老实实照师傅的意思去办吧。人家会说：‘参天的生云塔是某人和某人共同建造的。’你和师傅齐名，得到世人的称赞， 那么你就没白辛苦一场，也算是没辜负师傅的一片好心，我也不定多么高兴哩。能够这样，按说是应该心满意足了；可你还不知足，难道是着 了魔不成！哎，真不象话！不用我说你也该知道自己的身分，你却不知自量啊！”做妻子的带着哭声苦口相劝。她深深地低着头，她在发簪上 插着一颗穿了线的针，那线直晃动，说明她难过得心都碎了，煞是可怜。双目紧闭的十兵卫，照例瓮声瓮气地沈“阿浪，别说啦，吵得我都没 法说话了。师傅，请您听我说。”

                                  十五

       十兵卫心情激动，他把发颤的膝头紧紧并在一起，双手按住膝盖，绷直了身子说：“不象话啊，师傅，两个人建造可不象话。说是要把 活儿分给我一半，看起来是您发的善心，其实是不象话啊。我不愿意，不愿意。我满心巴望建造塔，可我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我听了长老的 话，回家的路上就完全死了这条心。都怪我可笑不自量，转这样的念头。哎，我太糊涂啦。我要是满足于当个‘呆子’，当个傻瓜就成了。让 我就去敲打沟板，了此一生吧。师傅，请您原谅我吧，怪我不好，我再也不提盖塔的事了。您又不是外人，而是我的恩人，我就是从旁看着师 傅独自盖起一座出色的塔，也会感到高兴哩。”十兵卫无精打采地这么说着。源太是个急性子，不能耐心地听下去，探出身子去插嘴道：“十 兵卫，别胡说了，你太不明事理啦。长老那番教训，并不是单单说给你听的，也是对我讲的。你我都要铭记在心。你何苦自作沉沦，我源太也 不好做人呀！你胡思乱想，要打退堂鼓，说什么‘当个傻瓜就成了’，心眼儿太死，边不大合适。你要是说：‘哦，那么就由我来干吧，’顺 水推舟地承包下来，那还有什么脸去见长老？首先，我讲了多年的义气，也就丧失殆尽了。你呢，‘鸡飞蛋打，两头落空，再也没有比这更愚 蠢的了。两个人做也没有什么不好，所以我才提议两人一道好好干。有什么不愉快的地方互相担待就是了，你有不满意的地方，我也不会觉得 有趣儿，这是明摆着的。只要咱们肯互相忍让，就没有容忍不了之理。你也犯不上挖空心思去当个傻瓜，白白地操了几天心，天大的本事也埋 没了。十兵卫啊，你如果领会了我的话，就改变主意吧。我是不会说不讲理的话的。”源太是个江户儿，既讲义气，心又软，既坚持自己的意 见，对人又恳挚相待。他温和地问十兵卫：“喂，你为什么不吭气？是不满意呢，还是不答应？你答应下来好不好？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十兵卫，这不是太不象话了吗？你倒是说呀，是不答应吗？不答应吗？哎，不象话，一声不吭，我可不明白呀。是我说的话没道理，还是你不 满意，在生我的气呢？”阿浪听到这里，衷心感到高兴，嘴上虽没有谢谢师傅，比舌头还能传述真情的热泪却夺眶而下。她担心地朝着仍不作 答的丈夫瞥了一眼。只见他纹丝不动，默默地低着头沉思默想，泪珠儿扑簌簌地滴到膝盖上。
       源太也沉吟了片刻，接着说道：“十兵卫，你还不明白吗？还是不满意吗？不论你一心渴望承担的这个工程，由两个人来包了，你觉得 委屈吧。何况以我为主，你当助手，就更不甘心啦。好，我让步啦。这么办吧，我当助手也行，以你为主好了。你就干干脆脆答应下来，同意 咱们两个人干吧。”源太硬是放弃了自己的愿望，断然这么说了。十兵卫慌忙回答说：“这……这怎么能成，师傅！十兵卫就是发了疯，也干 不出这种事来。我可当不起呀。”源太反问了他一句：“那么你肯听从我的意见喽？”十兵卫吞吞吐吐地说：“这……”源太厉声追间道：“ 以你为主好不好？难道你还不知足吗？”十兵卫给问得慌了神。老婆在他身旁忐忑不安，有气无力地用抱怨的口吻规劝道：“你为什么不早点 听师傅的话呢？”十兵卫终于弄得一筹莫展，慢慢抬起头来，瞪着圆眼睛，说：“两个人干一件工作，以我为主也罢，做助手也罢，我都不愿 意。无论如何也做不来。师傅一个人盖吧，我一辈子当傻瓜算啦……”源太气冲冲地打断他的话：“我这么跟你讲道理，你难道非要辜负我的 一番好心不成？”十兵卫说：“哎，多谢您啦。可我不说假话，不愿意就不能照办。”源太道：“你胆敢这么说话？说什么也不听我的吗？” 十兵卫回答说：“我实在一点办法也没有。”源太道：“‘呆子’你记着：你这个不通人情的家伙，你凭什么说这样的话！好，我不跟你说话 啦，你就一辈子去跟脏水槽打交道好了。对不起，五重塔一个指头也不让你沾，我源太一个人把它出色地造起来。你有本事鸡蛋里挑骨头好了 。”

                                         十六

    “哦。谢谢啦，我已经喝得烂醉，再也喝不下去了。”清吉一面絮絮叨叨地假装辞谢，一面攥住酒杯的手却不住回缩，这也是嗜酒的人之 常情。真是可笑！清吉给款待得已经有了十分醉意，可是为了礼貌起见头脑还保持了三分清醒，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说：“师傅不在家，喝得 烂醉，可对不起师傅啦。跟师娘对酌，又不能高兴得配合《夕暮》[1]舞起来。哈哈哈，我高兴极了。该走啦。喝过了头，要挨师傅的骂啦。但 是师娘，就是挨我师傅的骂，我也觉得高兴哩。我并不是当着大嫂的面巴结，我真是觉得我师傅比茶袋[2]还亲呢。前些日子在凌云院干活的时 候，由于一点无聊的小事，我也跟老铁老庆干起架来，我把老铁的肩膀打成重伤。以后老铁他爹妈哭哭啼啼找上门来，我后悔不该打他，满心 可怜他，但我也是个穷光蛋，毫无办法，窘得我直想开溜。这时候，师傅一声不响地帮他出钱治伤，一句责备我的话也没有，只是温和地说道 ：‘小清，打架嘛，在气头上打了人，也是没办法。可你要是可怜他，就该去赔礼道歉，老铁他爹妈心里也会舒坦些，你也省得老是觉得过意 不去。’经他这么关照我，我感激得哭了，心想：哎，师傅怎么这般仁慈啊。我虽然没有理由向老铁赔不是，但是听了师傅的话，我还是忍下 这口气，去向他赔了罪。真有意思，打那以后，我服老铁竟慢慢地要好起来。彼此要是有了三长两短就相互代为料理。如今交情这么深，也都 全托师傅的福。比起来，茶袋就知道一个劲儿地责备我。总是在我耳旁啰里啰唆地叨唠一些废话：别打架啦，别去逛啦什么的。哈哈哈，简直 不象话！唔，茶袋指的是我妈。这算什么刻薄，管她叫茶袋就满好嘛。而且是沏了几道连涩味都没有了的粗荼哩，哈哈哈哈！多谢啦，我该走 了。哦？您说又烫了一壶，要我喝了再走吗？哎，谢谢您。要是茶袋，我想多喝一壶，她反而拦住不叫喝哩。哎呀，舒服极了，真想唱一曲哩 。您问我‘会唱不会’，这不是小看我了吗？我唱的《松尽》[3]，还承蒙她夸奖过呢。”清吉心地憨直地说。阿吉含笑，逗他道：“哎呀，你 们搞得这么热呼，可小心点儿呀！”正在这当儿，源太回来了，说：“哦，清吉，你来得好。阿吉，准备酒，咱们喝吧。清吉，今天晚上得把 你灌醉，你用破锣嗓子唱《松尽》结我听听。”清吉说：“哎呀，师傅偷听了我的话。”

[1]、《夕暮》是地歌的一种，因咏田川的黄昏而得名。御堂上方作词，深草检校作曲。地歌是最初在京都一带兴起来的由三弦伴奏的歌曲。
[2]、茶袋原是装茶叶的布袋，因为与部袋（母亲的俗称）发音相近，这里清吉把自己的母亲戏称作茶袋。
[3]、《松尽》是罗列带有松字的地名而编成的歌。

                                           十七

       清吉一醉就不知收敛了。源太说话和气，阿吉又殷勤款待，不知不觉间清吉就失于检点了。给他斟酒，他也不推辞，接过来就一饮而尽 。几杯入肚，平时就红得可爱的脸蛋儿变得越发红艳艳的，简直象是熟透了的丹波酸浆果[1]。他忽而天真地大笑，忽而兀自逞能，忽而东家长 西家短地议论伙伴们，忽而炫耀起自己模仿的台词在什么地方受到过喝彩。又说什么他的朋友老仙这家伙跟人争论能不能把某妓馆的狮面火钵 [2]偷到手，结果大大失策了；还说什么他在五十间[3]把地痞揍了一顿。从一件事扯到另一件，越讲越得意，不期然而然地谈到了“呆子”。 这时，睡意矇眬的清吉忽然瞪大了眼睛，耸起耷拉下来的肩膀，可笑地撇着嘴喝干那已经凉了的半盅酒，说道：“我压根儿不明白师傅为什么 要疼那么个混蛋。那家伙过分地精工细作，太不出活儿。说得夸张一点，哪怕一根柱子，一副门槛，也得刨上它三遍。不管叫他干什么，都没 赶趟儿过。老仙笑话他说，做个红松的火钵镶沿也要耗上三天，多半就是他这样的家伙。这话说得满有道理。师傅却偏袒他。对不起，说实在 的，我和老金、老仙、老六，都认为师傅太宽厚了，过分看重这样一个没什么了不起的人，我们还说过这样的歪话呢：要是单凭做工细致就能 讨师傅喜欢，今后连一块板壁我们也要细细地刨，慢慢腾腾地把它刨得象围棋盘面儿那样光滑。首先，他是个蠢才，又不懂得交际应酬，既没 跟我们一道逛过一趟窑子，也没一块儿吃过一次清炖鸡块儿。上回大伙儿去大师[4]，我想：大家都是在师傅跟前干活的，犯不上光把十兵卫一 个人撇开，就好心邀他一块儿去。谁知他只干巴巴地说了声：‘我穷，去不起。’他这不是太简慢、太不懂人情了吗？要是没钱，就是把老婆 仅有的一件衣裳送进当铺也得去，这才叫会应酬，讲交情。他是个连这一点也不懂的白痴，可师傅还一个劲儿对他开恩，他反倒得寸进尺。本 来是跟我和老金一样的身分，如今，好歹他能独当一面了。我和老仙从小跟着师傅，那时流着青鼻涕，自带饭盒，干完一天的活儿，背着一捆 木片摇摇晃晃走回家去。十兵卫却跟我们不同，是从外地来的；按理说应该比我们加倍对师傅感恩戴德呢。师傅师娘，我心里挺难过。一旦有 事，为了师傅师娘，我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混蛋！‘呆子’这无情无义的家伙，就是为了恩人他也一点苦头不肯吃！他就是没好心眼， 真是个无情无义的混蛋！”醉意促使他不禁发着牢骚，他沉浸在里面，竟呜呜地哭了起来。阿吉看了看丈夫，心想：又犯老毛病啦，做出一副 为难的样子，可她本人也对“呆子”恨得要命，所以认为小清的话多少有些道理。
       源太还没胡涂到没有定见的地步。他边举起酒盅递给对方，边朗笑着逗清吉说：“你说什么呀，清吉，别当着我的面胡说啦。哭也是白 搭。有那本事，你去讨好女人算了，一下子准能搞到手。这里可不是你的意中人小蝶的房间啊，哈哈哈哈！”清吉越发一本正经地把成串儿的 泪珠子抹掉，接着就把那只手伸到生鱼片的盘子里，哽咽着说：“哎呀，真不象话！师傅把我当成醉汉怎么能成。我才没醉呢。我不会吃掉小 蝶。说起来，她那脸蛋子长得倒有点儿象‘呆子’，可恨又可悲。‘呆子’真可恶，跟师傅作对，狗胆包天要造五重塔，简直是狂妄自大，可 恨透顶。师傅太宽厚了，这忘恩负义的东两才这么跋扈起来，要造反了。据伯龙[5]说的书，明智[6]造反是情有可原，但‘呆子’就是大逆不 道了。师傅什么时候用铁扇子打过‘呆子’的脑袋[7]？什么时候对兰九[8]许愿过要把‘呆子’的领地给他？那家伙要是得寸进尺，师傅让他 联名，他就联名造塔的话，我可不能饶了他，非把他打死喂狗不可。就象这样揍死他！”话音没落，他朝着空酒瓶猛地打了一拳，登时碎片四 散，碗盘也稀里哗啦飞将出去。师傅大喝一声：“王八蛋！”清吉瘫坐下来，放老实了。一看，他趴在呕吐出来的一摊紫菜上，早己打起呼噜 来了。源太咯咯笑起来，对阿吉说：“你给这个小傻瓜盖上件棉衣吧。”他自斟自酌，一饮而尽，喷出一股股酒气。心想：我一怒之下就从十 兵卫那里回来了。照这样，就跟清吉一般见识了，还得想想办法才是。

[1]、丹波是日本的旧地名，今天京都府和兵库县一带。酸浆果最初产于丹波，故名。
[2]、狮面火钵是在三只脚上雕有狮面装饰的金属制宽边圆火钵。
[3]、间是日本的长度单位，每间有六尺。五十间是江户的一条马路，由设在吉？花街进口处的大门（妓院多集于门内）通到日本堤，长五十间 ，故名。
[4]、大师指大师河原，是神奈川县川崎市的地名，祭祀弘法大师空海的川崎大师堂所在地。
[5]、伯龙是神田派的说书先生。初代伯龙叫神田伯龙，1720至1730年间给诸侯说书。二代伯龙住在水户，叫水户伯龙。三代伯龙移居到大阪。
[6]、明智光秀（1526-1582），日本安土桃山时代（1573-1600）的武将。他是织田信长的家臣，在京都本能寺袭击信长，迫使信长自杀身死。
[7]、织田信长曾经用铁扇子打过明智光秀，明智怀恨在心。日本武士随身携带铁扇子，既可以当扇子，又可以用来防身。
[8]、兰丸是森长定（1565-1582）的乳名。长定是织田信长的宠臣。信长准备把明智光秀的领地收回来，封给长定，因而遭到光秀的忌恨。光 秀袭击本能寺时，长定为了保护信长而战死。

                                                    十八

    源大气冲冲地回去后，阿浪瞧着丈夫交抱着双肘，茫然若失的神情，不由得长叹一声道：“招师傅生了气，活儿又终于没揽上。你整夜不 合眼，辛苦了好几天，费尽心机才做出来的模型也白费了。闹到最后，既得罪了人，又招来了闲言闲语，什么忘恩负义啦，不通人情啦。说得 过分些，真是丢人现眼！你也许会怪我这个妇道人家多嘴，不过，即便直心眼儿，也该有个分寸才是。你听从了师傅一再提出来的办法，合伙 干，也未必就辱没了你。可你一味固执，硬是意气用事，谁个还会夸你可钦可佩怎么着。你要是顺着师傅的意思，就能叫恩重如山的师傅满意 ，自己也有个出头之日，不会白辛苦一场。这岂不是两全其美，皆大欢喜。可你为什么偏不这么办呢？我真猜不透你的心思。你就不能回心转 意，依着师傅的话去做吗？只要你改变主意，我马上就去师傅家，好说歹说给师傅赔上礼，道个歉。打定主意，哪怕是挨打挨骂也绝不动弹， 拼死拼活一个劲儿谢罪。师傅是个大慈大悲的人，总不至于老是那么生你的气，想必会原谅你一时转错了念头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别再固执 已见啦，照师傅说的那么行事不成？”阿浪一心为丈夫着想，苦口婆心地劝说。她虽说是女人家见识，也自有一番道理。可十兵卫呢，连眼皮 都不抬一下，竟说道：“唉，别唠叨啦，也别再提什么五重塔啦，我想入非非，也难怪人家说我忘恩负义，不懂人情，这都是我考虑不周惹出 来的。事到如今也无可奈何了。但你说什么死了这条心，那无论如何也办不到。我十兵卫干活也使唤人，可不愿旁人出主意。我也给旁人打下 手，但绝不多嘴多舌。不论是柱子的构造还是椽木的配置，凡是我份内的活儿，都得照我的主意去做，丝毫也不能听人摆布，好坏我自家承担 。倘若在别人手下干活儿，就唯有老老实实干活吃饭，给什么干什么，要我妄自尊大，讲越份的话，高低不干。我十兵卫最讨厌那种寄生的家 伙，明明是攀高技，还要标新立异，得意洋洋。我既不愿去沾人家的光，也容不得别人来巴结我，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好心肠的源太师傅这 么讲交情，苦苦相劝，我自是心领神会，感恩不尽。但是居然利用我这片心意，把我当成那种攀高枝的人，那就太不厚道了。我十兵卫当傻瓜 ，当‘呆子’都成，就是不愿意当寄生木去向上爬。哪怕是当一根矮小的树下杂草，枯萎了，我也甘心，在大树底下还能当绿肥。但是，我平 素一见那些当了寄生木、高高在上的家伙，心里就瞧不起，认为他们是一帮卑污苟贱的家伙。而今，自己又怎么能顺水推舟承师傅的思情，腆 着脸去当这种人呢！索性听师傅的吩咐，刨刨锯锯倒也来得痛快。师傅对我表示恩情，我心下反而不是滋味。你准怪我不懂事，那就包涵点吧 。唉，没办法，我十兵卫就是不识抬举，所以人家才叫我‘呆子’、‘傻子’、‘白痴’。随你怎么说，我也无可奈何。哦，火快熄了，好冷 ，快睡觉吧。”听丈夫倾诉的衷情，也自有一番道理。阿浪无言以对。一盏座灯照着这间斗室寒屋，那灯芯结成丁香花苞状，灯光暗淡下来了 。

                                          十九

       当晚，源太辗转不能成寐，连个梦也没做，一遍又一遍的鸡叫声，听得清清楚楚。第二天也比平时起得早，洗漱毕，喝上一杯热茶以解 宿酒。这当儿，清吉一骨碌爬了起来，揉着矇眬的睡眼，满脸的狐疑。源太和阿吉噗嗤笑了出来，打趣道：“清吉，昨晚你怎么啦？”清吉立 时坐直了身子，连连施礼道歉：“喝过了量，不期竞竟睡着了。师娘，夜里我没有什么失检点的地方吧？”他忐忑不安地问道，好生尴尬。“ 嗯，没什么，吃了饭就去干活儿吧。”话说得那么温存，越发使清吉感到惶槐。他环抱着胳膊，痴痴地冥思苦想，那憨态煞是可爱。
       打发定清吉之后，源太兀自发呆。他为人素来爽朗，如今一反常态，满腔心事，连对阿吉都不大答理。忽而自言自语道：“哦，原来如 此。”忽而长叹一声：“可怜！”要么就嘟囔着：“罢了，罢了。”接着又愤愤地说：“如何是好呢？”阿吉在旁看见他这副神态，心中着实 不忍，刚开口要安慰两句，就给堵了回去：“别说啦！”她一时干着急，空自心疼而已。源太毫不理会，一直苦苦思索到傍晚。这才似乎打定 了主意，蓦地起身更衣，直奔感应寺而去。见到长老，使将夜来的事，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十兵卫的回答，我也不甚明白，听了一度很是 气愤。可是回去之后，细细地一思量，即便我独自盖成一座好塔，可是有负长老的一番教诲，越发显得我源太私心太重，不象个大丈夫的所作 所为。然而，看来十兵卫也轻易不肯打消这个念头。他若强自忍让，按说我源太也该克己，将活让给他做，这才见得出人情至理。我绞尽脑汁 好容易想出来的主意，十兵卫拒不采纳，也没办法。气也罢，恨也罢，都是无可奈何的事。我再也想不出别的法儿了，唯求长老哪怕叫十兵卫 一个人承担也行，我决无二话。不论是让十兵卫干，或是让我干，还是让两个人一道干，长老就随便吩咐吧。我们再也不想争执了，只要是长 老的意思，我们就绝不会心存芥蒂。我们双方谈不拢，所以来请求长老明断。”源太脸上一片至诚，这么恳求着。长老喜形于色，道：“说得 有理，说得有理。你也不愧是个令人钦敬的好男儿。好，好，但凭你这股义气，比盖起一座生云塔还要出色。刚才十兵卫也来了，他说的话跟 你一样。他也是个好样儿的。源太啊，你该好生疼他才是。”听了长老这番语重心长的话，源太当即点头作答：“是，一定好生疼他。”极其 爽快地应承下来。长老遂笑逐颜开道：“好，好，啊，果真是个男子汉大丈夫！”承蒙长老如此由衷地褒奖，源太虽觉惶愧，却不由得拾起头 来，感激万分地说了句：“托您的福，我成了个男子汉大丈夫吗？”他高兴得洒下一掬英雄泪，想在工程上慷慨协助十兵卫的豪情便油然而生 ，可钦可佩。

                                二十

       十兵卫自从去感应寺见到朗圆长老，流着泪辞去工程回来后，终日闷闷不乐，连抽袋烟的心绪都没有，茫茫然，深叹命薄运蹇，做人真 难，思前想后，忧愤不已。到了吃饭的时候，勉强拿起筷子，平时这样的饭香喷喷的一吃就是六七碗，今天却味如嚼蜡，一两碗就吃不下去了 。茶却喝得格外多，凡是有心事的人都难免如此。
       当家的心情郁闷，就连妻子和猪之这天真的顽童也跟着悒悒不乐。本是落魄贫寒的家境，越发显得冷清不过。这一天过得毫无盼头和乐 趣，在凄凉的梦境中捱过寂寥的漫漫长夜。晨钟敲起，阿浪一觉醒来，从猪之身边悄悄钻出被窝。晓风寒气逼人，更兼室内无火，做妈的不忍 叫醒猪之，想让他多睡会儿。岂知猪之不似往日睡得那么安详了，不知怎的猛然蹿起来，只穿一件单衣，就在被窝上跳着脚，用蕨菜般的两个 小巴掌捂着眼睛，莫名其妙地哭喊道：“不行，不行，不兴打我爹。”“啊，怎么啦，猪之？”阿浪吃了一惊，把猪之搂在怀里，他还犹自哭 个不止。“没人打你爹，你做梦了？瞧，爹不是还睡在那儿吗？”阿浪让孩子把脸挨过去，告诉他说。孩子纳闷地探头看了看，好容易放下心 来，神情间还有点将信将疑。
       “猪之呀，没事儿，你敢情是魇着了。多冷阿，快进被窝躺着，别着凉。”阿浪赶紧让猪之躺下来，给他严严实实地搭上件棉袍。猪之 睁着一双大眼睛瞧着妈的脸说：“啊，真可怕呀，刚才有个可怕的生人……”“哦，哦，怎么啦？”“拿着一把挺大挺大的铁锤。爹正坐在那 儿没吭声，他就使劲朝着爹的脑袋打了好几下，半个脑袋都打坏了。可把我吓坏啦。”“啊，晦气，晦气，讨厌，说这样不吉利的话。”阿浪 刚皱起眉头，一向颤着声音叫卖豆豉的小贩恰巧从门外走过去，自言自语地说着：“啧啧，倒霉，草鞋趾袢儿断啦。”阿浪面色更加阴沉了。 到厨房灶下生火。柴禾怎么也点不着，心里不由得气恼。天窗总拉不开，也让人焦躁。她觉得：唉，今儿个真不吉利。
       其实她也明知道这是因为自己有心事。可是又自怨自艾，该惦念的事儿多着呢，说出来叫人笑话。于是鞭策自己，有说有笑，兴冲冲地 服侍丈夫和孩子。可是这一切都是硬装出来的，所以笑声不免带着几分忧愁，这光景好不凄楚。正在此时，一个小沙弥边学着大人腔调傲慢地 问：“十兵卫在家吗？”边走了进来，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铺席上，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有事，长老叫你马上去一趟。”
       阿浪感到有些蹊跷，十兵卫也不很了然。他心想：事到如今，再进感应寺的大门也是白搭。但也不便辞却，只好去打听一下有何吩咐。 哪知事出意外，天地颠倒，不知是梦是真，朗圆长老坐在正当中，右边是圆道，左边是为右卫门。只见圆道庄严地说道：“此次修建生云塔， 一切工程本来应该由川越源太来承担。只因长老体恤下情，慈悲为怀，经过仔细斟酌，已破例准定由十兵卫承包，望你休要坚辞拒纳，早早拜 谢才是。”长老声音苍劲地也接口说：“十兵卫呀，你就尽力地干吧，于得出色我也高兴。”“呆子”听了这样的佳音哪里受得住呢。他惊伏 在地，感动得浑身发颤，只说了句：“十兵卫一定豁、豁、豁出命来干……”声音便哽住了，殿堂里万籁俱寂，他的呼吸声虽不大，却似乎在 诉说什么，轻轻地传入人们耳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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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一

       红莲白莲香袭衣裳，浮萍上露珠滚动，和风吹拂着莲叶。但自从红蜻蜓戏弄水草，初霜点染了向冈[1]的树梢后，这样生意盎然的夏日 景致便消失殆尽。唯有白鹭遁世般地倘佯在枯焦光秃的残荷败茎之中，尚有几分情趣。蓝天将暮，飞雁掠过点点繁星腾空而去，声声哀鸣，给 不忍池[2]的景色平添了不少意趣，恰好为酒客助兴。这里有一家蓬莱酒家，顾客可以象小乌龟[3]那样足喝一气。后楼上，有个男人神情愉快 地在欣然等待人来临。他身穿素淡的条纹和服，手拿住吉式的银烟袋，言谈洒脱，举止豪放，一看就是个匠人，但人品不俗。那个叫阿传的女 待跟他是老相识了，知道这就是人人喊作师傅的源太。阿传一面摆下杯盏，一面奉承地说：“您一定等急了吧？”源太正等得无聊，巴不得有 人跟他说话，就答道：“等得急死了，也不替人想一想，真不知在磨蹭什么哪。”“恐怕梳妆打扮耽误了功夫，那也难怪。”阿传惯于说这套 应酬话，话音未落，早已嘻嘻嘻地笑了起来。“哈哈哈，言之有理。呆会儿人来了，你仔细瞧瞧，恐怕这一带还无与伦比呢。”“咦，敢情那 么了不起。那您请我什么呀？师傅，您说的那位是教插花的吗？”“不是。”“是一位姑娘！”“哪里。”“是位遗孀？”“不是。”“是位 老婆婆？”“胡说，净糟践人。”“那么，是个娃娃家？”“你这妮子，别拿人取笑啦，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嘻。”他们正有一搭没一 搭地说说笑笑，纸隔扇外面喊了声：“阿传，客人到了。”阿传立起身去拉纸隔扇，先回眸望望，向源太调皮地递了个眼色，不吱一声，只是 满脸堆笑似乎在说：“这回该开心了吧。”她这样逗他着急，原是为了让他心里高兴。哪里知道，源太其实是衷心觉得好笑。这时，阿传嗖地 拉开纸隔扇，只见客人慢吞吞地走进来，这哪里是什么俊姐儿，竟是个既不香也不艳的粗鲁汉子。头发蓬乱，胡子挓挲，满脸污垢，衣服邋遢 褴褛，汗毛直坚，一看就令人讨厌，阿传惊愕得不知所措，连句寒喧的话都说不出来。
       源太含笑说：“十兵卫，这边来。别拘束，盘腿坐吧。”他把显得怯生生的十兵卫硬拉过来让他坐下，酒菜都摆好后，源太拿起已经喝 干的酒杯斟满，对沉默不语的十兵卫说道：“十兵卫，刚才特地打发富松请你来到此地，不为别的，原是为了跟你言归于好。怎么样，咱们开 怀痛饮一杯，彼此消除心里的疙瘩，请你忘掉那天晚上我说的那些过火的话吧。说实在的，那天晚上我认定你是个完全不明事理的家伙，十分 生气。说来惭愧，就大动肝火，暴躁起来。当时恨不得敲碎你的脑袋。幸好我源太并非老是受坏的方面的影响。有一次清吉那厮到我家来喝得 烂醉，信口胡言乱语。我听了，突然觉得好笑起来，心想：哎，这家伙气量这么狭窄，把芝麻大的事也恬不知耻地夸大其词。可是仔细一思量 ，那天晚上跑到你家去讲的那番话，还不是跟清吉一模一样。都怪一时意气用事，说了错话，真是后悔不迭。我源太身为男子汉，没有肚量， 若叫长老瞧不起，可不得了。你十兵卫不顾一切，辞退了工程，我要是不理解你的心意，只顾闹别扭，那就会铸成大错。虽然这么想，却又觉 得你太不懂事，生你的气。我考虑得面面俱到：这么办吧，那边就摆不平；那么办吧，这边又勉强，我挖空心思提出来个并不光是替自己着想 的方案。你却一古脑儿给推翻了。实在是可恨啊，我简直忍无可忍了。最后打定主意去见长老，讲出我的想法。长老只说了句：‘好哇，好哇 。’这一下子才驱散了心头的云雾，爽快得犹如吹来了一股清风。昨天长老又特地把我找了去，除了百般称赞我，还无微不至地关照说：‘一 切工程还是交由十兵卫去承包了，你要私下里好生助他一臂之力。这可是你的善根福种。十兵卫手下未必有工匠。他一旦动工，就得雇用好些 人，其中难免有你的徒弟。你要好好嘱咐他们不要猜忌闹别扭。’回来的路上深感长老明察秋毫，真是大慈大悲。十兵卫，原谅我那天说的过 头话。请你体谅我的心意，咱们和好如初吧。事情既然已经成了定局，过去的种种想法就象做梦找东西一样，都是一场空。老记在心里，有百 弊而无一利，把它丢在不忍池里付诸东流吧。咱们都把它忘掉算了。你在这里吃不开，不论买木材还是和建筑工人打交道，都不大好办，一切 都可以用我的名义，我帮你一把。丸丁、山六、远州屋这些大商号你不熟悉，他们都不把你看在眼里。为了避免麻烦起见，凡事你就尽管搬出 我的名字好了。梅组[4]的把头锐次是个急性子，恐怕你也知道。铮铮铁骨，说来不见怪，性情象团火。但凡有求于他，他总满口应承，为人极 可靠，从不失信。盖塔最关键的是地基，它要承受空风火水这四大原素的压力，若是叫他来打地基，他准会使出全副力量，单凭他那股血性， 也会把地基打得比不动明王[5]的石座还要牢固。回头我把他也介绍给你。如今，我源太唯一的希望就是成全你十兵卫。只要你能出色地盖成一 座好塔，我就再高兴不过了。这塔好歹是留存万世的，我们的后代弟子都会看得到；盖坏了，多么可悲，岂不是一大恨事！有朝一日让他们说 ，源太十兵卫那个时代，为了盖这么一座蹩脚的塔，竟然闹得又哭又笑。十兵卫啊，咱俩死后反正也是要化成灰，消失得干干净净，不在世上 留下拙劣的工程，倒可以少出丑。但是，正因为留下了一点东西却遭到弟子们耻笑，好比是混帐老子吃了儿子的指摘，这岂不比儿子吃老子的 批评更丢人吗。宁肯活着受磔刑，也不能死后任人用盐腌了再示众。起初我也没有想得这么深，可你跟我针锋相对，我也就意气用事起来，寻 思：谁说让十兵卫盖座塔瞧瞧，不比我源太差？我源太就是要盖出一座试试，绝不比十兵卫逊色。如今思想忽然豁亮了，摈除了私心杂念，看 得也远了。但求盖出一座好塔，你脸上添光彩，我也愉快。我今儿个想说的就是这些。啊，十兵卫，你听了我这些话，一双大眼睛都泪汪汪的 了，我好高兴啊。”源太不愧是个地地道道的江户儿，竹筒倒豆子，干脆爽快，怒气全消，口气温和，话语铿锵有力。十兵卫一动不动地听着 源太的话，默默地趴在铺席上。“师傅，请原谅我吧！十兵卫嘴笨，谢、谢、谢谢您啦。”他结结巴巴地说着，打心里哭了出来。

[1]、向冈在今天东京都文京区。
[2]、不忍池在今天东京都台东区上野公园西南。
[3]、据说海龟嗜酒，故有这个比喻。
[4]、原文作*组。日本有承包土木建筑等工程的把头制度，工人在把头底下结成组干活。一般冠以各组把头的姓。*是平假名，读作me。这里是 音译。
[5]、不动明王是佛教里的五大明王之一，其雕像手持降魔剑，坐在石座上。

                                                                 二十二

       十兵卫虽然默默无言，举止之间却看得出他的诚意，源太喜形于色，大有烟笼湖水、阳光和煦之色。他口气温和地欣然说道：“咱们象 这样消除了隔阂，携手合作，既能使长老满意，自己脸上也光彩。哎，我心里好痛快呀。十兵卫，你开怀饮吧，我今天也得喝个烂醉。”他说 着已站起身，把放在错花格子上的包袱取下来，解开包儿，拿出两迭文件，放在十兵卫跟前。“这些东西，我已经没用了。一份是颇费周折才 调查得来的木料特征和用法，花几个晚上才完成的工匠、脚夫等项开销的预算；另一份是煞费苦心搞出来的蓝图，有各层屋檐结构图或基础平 面图，第一层屋面的设计图，斗拱出二跳或三跳者。装饰性附属结构，并记载了云形、波形、蔓草花纹、动物图样、雕刻图案，还有最难设计 的顶梁柱，以及各处的横板，如门上的横板、窗下、墙壁半腰的横板，门槛和走廊板壁之间的横板，门口的重叠横板等等。此外还有走廊的地 板以及搁地板的横木、柱础、栏杆的扶手、斗拱、两柱之间的横木、支撑四角小梁的椽木等，所有这些材料的计算方法、墨线的画法、曲角尺 的用法，事无巨细，均有记述。也有的不是我画的，系祖传的秘诀，不肯外传的图纸，以及京都、奈良堂塔的摹拟图。这一切都交给你吧，你 看了多少会有些用处的。”源太说罢，把他精心保存的东西慷慨地转送给十兵卫。“呆子”倒不是不理解源太的宽宏大量，但他也是个有骨气 的人，素不喜欢仰赖别人的恩赐。于是说道：“师傅，多谢您啦。我领您的情，但您还是收回去吧。”他虽不是故意的，口气却挺生硬。源太 大为气恼，抑制着愤怒问道：“你是说不要吗?”“呆子”浑然不觉，没不经心地说了句：“我就是向您借了，也……”活音未落，直性子的源 太已忍无可忍，道：“我对你仁至义尽，连自己呕心沥血画出来的图纸都要送给你。你竟然这样不讲情谊，退回给我，真是个无礼之徒。你就 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该不接受别人的好意啊。说起来，当初你跟我唱对台戏，我心里就不高兴，但我忍住了，不愿跟你争吵。你得过我的好 处，却来跟我争这个活儿，要是换个人，就是打你一顿也解不了心头之恨。只因为我疼你，就连半句怨言也没有，只是让事情听其自然地发展 下去。你难道忘了吗？长老教诲了咱们之后，我费尽心机想主意，特地到你家去，替你商量个有利的办法。可你一个劲儿闹意气，一般人早就 不能容忍了，我因为真心疼你，才压下这口气。你难道不明白吗？你竟然以为，只是由于你走运。本事大，为人老实，长老才安排你去担任这 次的工程的吗？你莫非以为我源太给你这些图纸是为了让你欠情？要么你就已经翘尾巴了，根本瞧不起别人的图纸，认为没什么价值吗？你不 要，我也不勉强你。你这个人也未免太无情无义了。你道声谢，高高兴兴地受下，事后跟我打声招呼说：‘我采用了您的一两个招数，多亏了 您，有一个地方搞得挺顺利。’也其是人情之常。可是图纸你连打都不打开，看也不看一眼，冷冷淡谈地说你用不着，好象是表示自己早都知 道了。你十兵卫拒绝得好啊。你认为不屑一顾，难道我源太画的图纸都在你的意想之中，我就不能比你多几招儿吗？其实你有多大本事，我是 知道的。你那座塔也不见得怎么样，还没盖我就看得出，漏洞还不少呢。我已经忍无可忍了。我虽不会做什么卑鄙勾当来报复，但我心头之恨 ，该解之日一到还是得解。我苦口婆心劝你，嘴都说破了，以后再也不说话了。一旦想通了，干脆连话都不想说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 要在一旁瞪大了眼睛，一声不响地注意等待机会。”这两个人的脾味本来就不相投，接二连三发生纠葛，终于闹崩了。源太压低嗓门，突然客 客气气地以“大人”相称，安详地说：“十兵卫大人，你既然说不要，这图纸我就收下了。你独自盖起来的塔，一定挺出色，闹地震，刮暴风 也塌不了吧。”口气虽温和，却饱含着嘲讽之意。十兵卫听了，自是很不愉快，就干脆说：“‘呆子’也懂得廉耻。”源太又叮了他一句：“ 这话倒是说得蛮漂亮，我一定忘不了。”接着就默默地狠狠瞪着十兵卫。过一会儿，蓦地站起来说“哎呀，我忘记了一件要紧的事！十兵卫大 人，你消消停停地解闷吧，我想起一件事，得回去了。”他马上离开饭桌，转眼就大致算好了账。留下一笔酒菜钱旋即走掉了。接着迈过同一 条街另一家酒馆的门坎，说道：“真讨厌，无聊透顶，太没趣了。磨蹭什么，快拿酒来。别鼓捣蜡烛了，又当不了饭吃。笨蛋，光有下酒菜， 喝得了酒吗？小兼、春吉、阿房、蝶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她们都拽来。哪个小伙子腿快，请到我家去一趟，阿清、阿仙、阿铁、阿政，不 管是谁，叫他们立刻来玩。”正说着话的功夫，几杯酒早已下肚。艺妓们不久就来了，源太当即流露出焦急的心情，说：“别磨磨蹭蹭地说什 么晚上好了。”又说：“喝吧，接排儿斟，把酒杯递过去啊。阿春少装腔作势一点，春婆别老气横秋的。喂，阿蝶，瞧你呆里呆气的，我可要 在你脑袋上点黄鼠狼花炮[1]了。啊，唱呀，敞开儿唱吧。小兼的嗓门儿蛮好听。阿栗跳舞吗？香栗，再跳欢势点儿。哦，清吉来啦，阿铁也来 了。你们就大闹一气吧，怎么折腾都行，我有喜事，今儿个不讲客套，开怀畅饮好了。”师傅如此精神抖擞，连迟一步来的阿仙、阿政也在他 的带动下闹腾起来。木工本是拿手好戏，哪怕戳通了顶棚，踏破了地板也不怕，欢蹦乱跳，哼哼唱唱，潮来出岛[2]表演得并不可爱。甚句[3] 之声震耳欲聋，跳着“加波列”[4]就滑了一交。阿铁拿起洗酒杯用的水盂敲着鼓点儿变戏法，清吉则挨着阿房躺在那儿练唱“头插银钗，醋性 大发”。大家乱哄哄地闹着，阿政则我行我紊，用比运木歌[5]圆润一点的嗓子别有风趣地吟起诗来了，“巍巍青山，耸立北边。”大家各显神 通，闹得天翻地覆。最后又划起拳来。艺妓划输了，就一件件剥衣服，煞是不雅。于是源太说了句“咱们走吧”，这伙人也不知道又到哪儿去 了。

[1]、黄鼠狼花炮也叫老鼠花炮，是小孩玩的一种小花炮，点上后到处乱窜。
[2]、潮来小调是流行于常陆国（今茨城县）潮来地方的民谣，其中有“潮来出岛生茭白，菖蒲花开真可爱”之句。这里是指艺妓边唱这支民谣 边舞，表演的并不可爱。
[3]、甚句是由七、七、七、五共二十六字组成的民谣，各地都有，如米山（在今新瀉县）甚句。
[4]、一种滑稽舞，边舞边“加波列，加波列”的吆喝着打拍子。
[5]、运木料时用哑嗓子吆喝“kiyari”，故名。

                                                二十三

       老鹰飞翔时目不斜视，看中了仙鹤就穿过云彩，顶着风，一心扑向仙鹤，不抓住它的脖子叼走，绝不罢休。十兵卫自从决定从事五重塔 的工程以来，黑间白日只有这一个念头。吃着早饭满脑子都是塔，夜里做梦，魂魄也萦回在相轮顶上。于起活来把老婆孩子都忘得干干净净， 既不回顾自己的过去，也不去想自己的未来，抡起斧子砍树时就使出浑身力气去砍，画蓝图时就呕心沥血去画。五尺之躯的十兵卫，在这鸡犬 之声相闻，东家道喜、西家报丧的尘世上，竟丝毫也不分心，只是拼死拼活地干。他心里也曾嘀咕过那天晚上源太对他表示不满的事，但是他 愈益呆了，把这看作与自己风马牛不相及，自然就没当回事，不久也就完全抛在脑后了。呆板的人不容易动感情，他只是专心致志地干活，颇 象是一头只奔一条路的死心眼儿的老牛。
       供奉金箔、银箔、琉璃、真珠、水晶等五宝，丁香、沉香、盐肤木、乳香、白擅等五香，再加上五药五谷，举行奠基仪式来祭招大土祖 神[1]、埴山彦神[2]、埴山媛神[3]等等守护神。祭罢，又安然无恙地完成了平地取土，按照这个月的节令由东向西依次安放础石。基础加固之 后，便祭把五星[4]。举行动斧大礼[5]时，祭祀七神：锻冶之神天目一箇命、木工之神手置帆负命、彦狭知命、智慧之神思兼命、天儿屋根命 、太玉命[6]、植树之神句句乃驰神。接着，清刨之礼[7]也顺利完成。随后举行竖柱仪式，竖起象征四天王(东方提头赖吒持国天王、西方尾噜 叉广目天王、南方毗留勒叉增长天王、北方毗沙门多闻天王)的四根柱子，祷告永世安稳。又祭把玉女三神(天星、色星、多愿)和北斗七星(贪 狼巨门等)，祈求永久给予保护。十兵卫依次把柱子的楔子各打三下，然后让助手把它们砸紧。他呕尽心血才搞到这个地步，连那污垢的脸上也 容光焕发，精神抖擞，举行仪式时吟到“下津盘根柱，粗壮多牢固”这句古歌时，不由得感到衷心高兴，诵下一句“立身把名扬，后世树榜样 ”时，笑容满面，重复了一遍。他朝祭坛毕恭毕敬地礼拜时，两手柏得清脆响亮。祓除不祥、祈祝工程顺利的仪式至此告终。另一方面，源太 家里却何等冷清，与上述景象形成鲜明对照。
       源太不愧是个男子汉，个性坚强，喜怒哀乐不形于色。阿吉不论怎么豁达，毕竟是个女人，心胸狭窄一些，每逢听到串门的人说，感应 寺建塔工程今天举行了奠基仪式，昨天完成了竖柱仪式，就忌火冲天，道：“十兵卫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利用我男人宽宏大量，得寸进尺， 骗取功名。立身扬名后，也不知来道声谢，反而装模作样，越发得意洋洋起来了。我男人也太好说话，面目可憎的‘呆子’又太放肆了。”她 动辄抓紧皱双眉，大发脾气，就连拢鬓角的短发时，也焦躁地拽那无辜的头发来出气，乞丐来讨一个大子儿，她也扯起嗓子冷酷地拒绝。有一 天源太不在家，一个叫道益的熟大夫来串门，此人多嘴，闲聊了一阵后说：“前几天有人带我到蓬莱屋去吃酒，那里的女侍阿传把全部经过都 告诉了我。师傅毕竟与众不同，呱呱叫，我非常钦佩，真是个好样儿的。”这话一半是为了奉承，无意中说出来的。阿吉借这话碴儿把那天晚 上发生的事问个水落石出。不知道的时候还有气呢，这下子阿吉更恨透了十兵卫，越发愤怒不已。

[1]、大土祖神是保护土地的神。
[2]、埴山彦神是男土神。
[3]、埴山媛神是女土神。
[4]、五星是火星、水星、木星、金星、土星。
[5]、动斧大礼是木工开工时举行的仪式。
[6]、据《古事记》上卷第四章第二十八节，天照大神藏入天石屋后，天儿屋根命曾在天石屋的门旁致祝祷之词。太玉命造了镜、玉等供奉之， 协助天儿屋根命把天照大神从天石屋中请出来。
[7]、清刨之礼是从事建筑工程时举行的第三个仪式，把加工好的栋梁、柱子供在祭坛前面，清除污秽。

                                                二十四

       道益走后，清吉碰巧上门来了，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阿吉却把一肚子气朝他发泄出来，劈头就说：“清吉你真不中用，既没出息又不 开窍，你为什么不曾坦率地把那天晚上的事一五一十地及时告诉我？你是不是同情我，不敢说给我听，你也未免大没有眼力了。即便听到了事 情的经过，我也不至于惊慌失措。唉，我男人却小看我，认为我是个妇道人家，什么都瞒着我，不说给我听。就先不去管他是怎么想的了，可 连你们也竟然把我蒙在鼓里，也太不象话了。你们明明知道师傅有心事，却满不在乎地陪他去饮酒作乐、寻花问柳。难道一个男子汉大丈夫， 就只有这么一点本事吗？清吉你也太昏庸了，居然还有那份闲情逸致来串门。要是平时，师傅不在家我也给你酒喝，今天我可没那么大功夫。 连一张紫菜我都懒得替你烤，更不愿意陪你闲聊天。想喝，就自己到厨房拔开塞子去接吧。想说话就找猫去说好了。”清吉感到莫名其妙，大 吃一底张口结舌，慢慢问清了底细。在这之前，他原是不明情况，听阿吉这么一说，觉得“呆子”着实可恨。说什么也不能饶了他。赖以为命 的师傅，对十兵卫恩重如山，十兵卫的所作所为都越了理，师傅对他一片好心，肝胆相见，他竟用泥脚去踩师傅的脸。我对他恨之入骨，怎么 办呢？
       哎，两个人身分悬殊，不是对手。师傅要是跟“呆子”去争吵，好比是把夜明珠砸在石头块儿上。师傅为了明智，尽管生气，却竭力忍 耐，对谁也不说，从不发泄积愤。即使不跟别人说，至少也该告诉我清吉一声呀。嗨，师傅也真是……师傅犯不上去跟十兵卫较量，我跟“呆 子”去较量，吃不了亏。哼，十兵卫，我绝饶不了你。——清吉就是这么个急躁性子，见识短浅，想到这里就说：“师娘，原先我不知道，也 就没办法了，请原谅我。如今既然已经知道了，不是我说大话，我不会光呆在这里挨骂的。我是不是只有陪师傅寻花问柳的本事，您等着瞧吧 。再见！”清吉可着嗓门喊罢，咔哒一声拉开格子门，也顾不上关，连草屐也没穿，头也不回，比旋风跑得还快。阿吉这下子着了慌，跟在后 面追，喊了两三声想把他叫住，但是喊到第四声，早已连影子都不见了。

二十五

       感应寺院内工地上的景象热闹非凡：砍木材的斧声、刨板子的刨声，凿眼儿，敲钉子，丁丁当当，响得好欢。风卷刨花，旋如落叶，锯 末飞舞，如晴天下雪。有的系着藏青兜肚，带子勒进脖颈，细筒裤穿上去很率，趿拉着草屐，丰姿潇洒，活儿干得挺麻利；也有服装邋遢的老 爷爷，肩上搭快脏手巾，蹲在向阳的地方，不慌不忙地磨凿子；还有的小鬼找不着工具，张皇失措；再就是一个劲儿锯木头的临时工；形形色 色的人们在操心尽力，汗流浃背，使劲干活。总监工“呆子”十兵卫手持墨瓶、墨尺和曲角尺，四下里转悠着，看大家干活儿。关于塔的结构 ，他脑子里有一套完整设想，现在正吩咐着人们把它实际做出来。这儿要这样截，那儿要那样凿，此处又如何如何，彼处要倾斜到这个程度， 凸出几寸，凹进几分。不但嘴上说，还打上墨线，比较复杂的地方，就用曲角尺在木片上画出尺寸，瞪着眼睛到处查看，对别人的活儿毫不放 松，自己也拼命干。他正埋头替一个小伙子设计雕刻图案的时候，清吉早已尘土飞扬地扑奔而来，其势迅猛，赛过野猪。
       清吉满面怒容，恰似一团火，眦目大喝这“畜牲，‘呆子’，见鬼去吧！”十兵卫吃了一惊，刚一回头，清吉以劈碎岩石的势头直砍下 来。磨得铮亮、装上长柄的斧子就是木工的武器，这下子十兵卫哪里经得住呢。他没来得及躲闪，左耳早已给削下来了，肩膀也砍破了一点。 清吉说：“没砍准。”就又追过来砍。十兵卫边逃边把钉箱、木槌、墨瓶、曲角尺朝清吉扔过去。十兵卫没有武器，无法抵御，扭头就跑，刚 巧把脚伸进工具箱，五寸钉穿进了脚心，不由自主地跌倒了。清吉正中下怀，就乘虚而入，抡起斧头。夕阳亮晃晃地照在斧面上，凭空一道闪 电。说时迟那时快，刹那间有人在清吉背后大吼一声，凶猛如哺乳之虎[1]，抄起一根文二长的圆木，朝着清吉的小腿肚子一掼，毫不费力地就 把他撞倒了，清吉越发怒不可遏，一骨碌要爬起来。那个人揪住清吉的领口道：“喂，是我！傻瓜，不要胡来！”说着，不费吹灰之力，一下 子就把清吉手里的斧子夺下来扔掉，低下头看着清吉。此人生得一对铜铃般的圆眼，双唇紧闭，隆鼻蜷发，相貌比不动明王还要凶悍。他不是 别人，正是锐次。
       “哎呀，原来是火球师傅。我自有道理，别管我！”清吉竭力挣扎着，焦躁地想把锐次推开，锐次却用躲蝾螺[2]般的铁拳镇住他，说 道：“呸！再动就揍死你！傻瓜！”“师傅，真要命，放、放开我！”“不懂事的胡涂虫！”“师傅，我可不能饶了那家伙的命！”“大傻瓜 ！瞧你哭丧着脸。不放老实些，就再让你饱吃一顿老拳！”“师傅，手下留留情吧！””傻瓜！别聒噪！揍死你！太胡涂啦！”“师傅！”“ 傻瓜！吃我这拳！”“师傅！”“傻瓜”“放开我！”“傻瓜！”“师傅！”“傻瓜！”“放开我！”“傻瓜！”“师……”“傻瓜！”“放 ……”“傻瓜！”“师……”“傻瓜！傻瓜！傻瓜！傻瓜！活该！这下子老实了吧？小子，到我家来！呀，这是怎么啦？小子，没气儿啦。真 是个弱不禁风的家伙。喂，来人哪！紧要时刻，你们撒腿就跑，如今又象蚂蚁似的拥在十兵卫周围，有啥用处？你们这群傻瓜，我这儿快出人 命啦。笨蛋，快打点水来，泼在他身上。掉了的耳朵，捡它干什么？白痴，打来了吗？不要紧的，把桶里的水一古脑儿全泼在他脸上。这样的 小伙子，很容易活过来。行，好了！清吉，鼓起劲儿来。好没出息的家伙，嗨，我把他背去吧。十兵卫肩上的伤口不深吧？唔，好的，  傻瓜 们，  再见啦！”

[1]、据说，哺乳之虎性子最凶悍。
[2]、蝾螺略似拳形，壳质重厚，螺纹约六层，壳高十厘米。产于我国浙江以南沿海，日本也有分布。

二十六

    “源太在家吗？”锐次刚打了个招呼，阿吉便起身边道：“啊呀。师傅，请这边坐。”锐次径直进了屋，毫不客气地盘腿坐到火钵前，喝 了半碗端给他的樱汤，看着阿吉说：“你脸色不好，怎么啦？源太哪儿去啦？你一定已经听说了，清吉那小子干出了一件蠢事，所以我来找源 太谈谈。”“……哦，原来如此。源太已经到十兵卫家去了？哈哈哈，动作好快，不愧是源太。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已经去了，真是好样儿的 。不要紧的，阿吉，你不用着急，只要源太向十兵卫和长老陪礼道歉，说：‘都怪我管教不严，使得手下的人干了鲁莽无礼的事。千万请您原 谅。’再鞠三四个躬就成啦。不要担心。如果对方还不答应，源太就直接出面圆圆场就是了。我听到风言风语，十兵卫也有不是，就是被砍掉 一个半个耳朵，他也没得抱怨的。清吉做事虽然轻率，说不定对他还是一副良剂呢，哈哈哈。清吉也怪可怜的，吃了我不少老拳，疼得直哼哼 。我问他：‘你把十兵卫杀了，怎么个了结？’他好象这才省悟过来，说：‘哎呀，糟了，我太冒失，做错了事，弄得师傅还要去给人家陪不 是。唉，对不起。’可怜他不顾自己浑身酸痛，倒是后悔得扑簌簌直掉眼泪。这小子多可爱啊。喏，阿吉，源太会狠狠地骂清吉一顿，说不定 还叫他去给十兵卫赔罪。这是大面上的礼数，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这就看你的了，请你务必把他……啊，明白吧。阿吉，你和源太同食共枕， 自然是有办法的喽，哈哈哈哈哈。源太不在家，我也不说下去了，该回去了。你的饭下回再吃吧。有事，随时来找我。”锐次咕哝了一阵就回 去了。阿吉仔细一想，自己做的净是对不起人的事。女人见识短，不加思索地把清吉挑拨了一通，致使这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闯了祸，可怜清 吉给自己惹下了麻烦，连我的宝贝男人也得给可恨的十兵卫去赔罪。尽管事出偶然，归根结底是祸从口出，怪我不好。究竟该怎么办呢？”阿 吉把双肘靠在火钵镶沿上，出神地苦苦凝思，一不小心臂肘都滑落下来了。她终于想出了个主意，说声：“啊，对了。”站起来拉开五斗橱大 抽屉，随着麝香的香料胡乱拽出自己刚嫁过来时扎的心爱的腰带，那时的心情是羞喜参半，胆战心惊，还有她央求源太给买的博多带[1]和缎腰 带，如今也不稀罕了。想当年，她身穿三件和服[2]，无忧无虑；到如今，操心的事可多了。这一件是柞丝绸，又丢出一件褐格绸[3]，再就是 最近流行的万条纹[4]料子。纵然心乱如麻，一心一意想的唯有丈夫。她只有一条进口素花绸腰带，这原是在武士的公馆里当过佣人的婶娘的遗 物，她非常珍视，可现在又有什么不舍得撒手的呢？她把这些东西一塌刮子拿出来，叫女佣人包在一起。乘着丈夫没回家，把梳子簪子也麻麻 利利一古脑儿装在小匣里，一狠心送进当铺。将换得的钱往怀里一揣，包上淡蓝色头巾，提着小灯笼，走黑道儿到锐次家去了。

[1]、博多带是日本筑前（今富冈西北部）博多地方所产的一种厚绸腰带。
[2]、在喜庆的日子，日本妇女穿两件白和服（或一件白、一件红的），上面罩一件一色的或下摆上有花纹的和服。
[3]、原文作飞八丈，也叫鸢八丈，原产于八丈岛的一种带黄褐色或黑色格子的绸子。
[4]、原文作毛万筋缟，一种细条纹料子。

二十七

       自从在不忍池畔闹翻了，源太对十兵卫的看法突然起了变化。原来还喜欢他，现在可把他恨透了。一想到还得低头哈腰向他请罪，就气 得不得了。然而，要是置之不理呢，说不定人家会怀疑是自己指使清吉去动武的，那就要平白无故地背黑锅。源太很不痛快，非常气恼。近来 日子本来就过得不开心，清吉这个笨蛋这么一闹，无端地又得多操上一份心，真是鬼使神差。源太心里越发不平静，怨气冲天，但是撂着不管 ，事情是无从解决的，他只好自认倒霉，便着头皮到十兵卫家去登门拜访，一方面慰问他遭此横祸，又为了对清吉管教不严表示道歉。他仔细 观察“呆子”夫妻的反应。十兵卫照例沉默寡言。阿浪这个女人态度温和，说道：“肩上的伤口幸而不深，没什么要紧，请您不要担心。您还 特地来探望，我们真是当不起啊。”口气虽然委婉，却一反常态，话里有刺。不用问就能知道她心里有个疙瘩，他准怀疑是源太暗中指使清吉 这么干的。
       源太心想：真是可恨，十兵卫大概对我也是这么看法。等时机一到，看我源太怎么报复你。我决不做清吉那样卑鄙小人干的事。我怎么 做得出用斧子砍掉人家一只耳朵这样无聊的勾当呢？我心中的怨气可不象刨花那样，点一把火就全消啦，今天出的乱子和我的愤怒毫不相干。 到时候我必定让你们深深领教我源太的厉害。——源太心里虽越发愤愤不平，却丝毫不动声色。他漂漂亮亮地尽了应尽的礼数，旋即去感应寺 求见长老，为了手下人闯的祸赔礼谢罪，接着就回家去了。他打算去找锐次，一方面谢谢他制止了阿清，问问当时的情况，另一方面想把阿清 大驾一顿，今后不许他上自己家的门。临出门时，纳闷阿吉怎么不在家，就问女佣人：“哪儿去了？”女佣人若无其事地回答说：“出门去了 ，说是一会儿就回来。”源太哪里知道女佣人吃了封嘴钱呢？就说：“哦，是吗？好的，等阿吉回来了，告诉她我到火球大哥那儿串门去了。 ”他趿拉上草屐刚走出门，只见迎面走来了一个老婆婆，拄着斑竹杖，另一只手提着烧焦了一块的灯笼，弯腰驼背，老态龙钟，可怜巴巴的。 源太招呼道：“哦，你不是阿清娘吗？”老婆婆说：“啊，是师傅呀。”

二十八

    老婆婆急切地问道：“刚巧碰上了您。您这是要到哪儿去呀？”源太略微点了点头说：“没关系，你进屋吧。黑灯下火地特地赶来，有什 么急事吗？说给我听吧。”就折回来。“哎哎，谢谢您啦。您正要出门，打搅了，对不起，哎哎。”老婆婆边说边跟着源太走进格子门。“天 这么冷，走这一趟好不容易呀。阿吉刚巧也出去了，招待不周。你别拘束，靠前面坐，烤烤火吧。”源太殷勤地说。老婆婆越发拘谨地缩作一 团，说：“您这么张罗，我实在不敢当。哎哎，我身上揣了个怀炉，这样就挺好。”她用又皱又薄的棉袄袖抹了抹哩哩啦啦淌下来的清鼻涕。 她远远地蹲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欲言又止。老婆婆的心事源太早就猜出了七八分，他非常同情她。他正要到锐次家去，为了惩罚清吉卤莽多事 ，让自己操心劳神，告诉他暂时不许上门。但是看到达个孱弱的老婆婆，除了儿子以外，唯一的亲人就是阿弥陀佛了，不免动了怜悯之心。假 若自己抛弃了清吉，老婆婆就会感到更加凄凉，犹如雨打孤萍一般，短暂的余生还有什么意思。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该是多么悲伤，多么悔 恨，每天只有以泪洗面，再也过不上松快的日子了。源太越想越觉得可怜，边捻着烟草边想着心思。这时老婆婆往前挪了挪身子说：“我晚上 来打搅您，实在对不起。有点小事求您。哎哎，您多半已经知道了，听说清吉那小子闯了个大祸。哎哎，铁五郎大哥已经大致告诉我了。清吉 这小子一向性子急，动不动就闹着要打人砍人，每次都叫我提心吊胆。托您的福，他总算成了人，但还象小鬼那么顽固任性。这小子绝不走歪 道儿，不会干坏事，可是一激动起来就没了分寸，真叫人没办法。哎哎，坏心眼儿嘛，他一丁点儿也没有。哎哎，您知道！哎哎，谢谢您啦。 我不清楚他是怎么打起架来的，只听说是无法无天，动起斧子来了。我刚听到的时候，只觉得好象我本人给砍了一斧子似的。亏得梅组的师傅 把他抱住了，真是万幸。假若对方死了，这小子就成了凶手，我失去了他，也就没有活头了。哎，多谢啦。他小时候净生病，叫我操了不少心 。多亏中山[1]鬼子母神[2]保佑，才壮壮实实地长大了。我曾许愿说，要是身体好了，就叫他在七岁以前到寺院里去踩院内的土。可是忙得一 直顾不上去谢神还原。也许是遭了报应，身体虽然结实了，却变得那么莽撞，每每给您添麻烦。今天又闹出这么一档子事。当铁五郎大哥把事 情经过说给我听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听说他连凶器都准备好了，我想：啊，怎么又干起来了。吓得我一下子心都快碎了。说是梅组的师傅 把他收留下来了，我听了固然放了心，但一问：‘阿清受没受伤？’铁哥却回答得含含糊糊，只说是：‘没有性命危险，用不着挂念。’这下 子我更担心了，就问他梅组的师博住在哪儿。铁五郎大哥说：‘我不知道你去他家合不合适，你好歹到源太师傅家去问问吧。’说罢就回去了 。我心里一个劲儿地疼，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就托隔壁的伞匠给看家，好容易来到您这儿。请您务必告诉我梅组的师傅住在哪儿。哎哎，我 打算马上就去。小子究竞怎样了呢？是不是反倒受重伤了呢？巴不得能够早一点见到他，我也好放心，也想听听打架的情况。我相信他是靠得 住的，不会做出什么歪门邪道的事儿。但毕竟是年轻人，万一他有什么不是，我这个老婆婆就首先得没命地向十兵卫大爷赔罪。我这把老骨头 怎么着都舍得，小子来日方长，可不能老让人家记下仇。”老婆婆说着，呜呜咽咽潸然泪下。老人家不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心扑在儿子身 上，说着车轱辘话，源太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才好。

[1]、中山是今千叶县市川市的一区，有法华经寺。
[2]、鬼子母神是佛教里的保胎、育儿女神，左手抱孩童，右手提吉祥果。

二十九

       锐次招呼说：“八五郎在吗？好象有人来了，开门去。”八五郎自言自语着：“真奇怪，倒象是个女人哩。这会子谁会来找讨厌女人的 师傅呢？”他咔哒一声拉开门说：“喏，请进。”进来的人随便寒暄道：“八哥，打搅了。”吹灭了灯笼，使摘头巾，一看，是盂兰盆会和过 年时都赏过他节钱的阿吉。八五郎身上只披了一件棉袍，敞着怀，连脏得灰糊糊的兜档布都露出来了。他赶紧遮遮掩掩，连忙向里屋招呼道： “师傅，那个，喏，那个大嫂来了。”江户儿锐次听八五郎说了几个“那个”就明白了，说道：“哦，是吗？阿吉来了吗？欢迎，你挑个干净 地儿坐吧，小心点，有蟑螂哩。我们家部是男人，唯一的长处就是脏，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好老婆，也会收拾得干净点儿。 ”说着哈哈大笑。阿吉也笑道：“那样的话，说不定您就会严厉地责骂大嫂说：‘太脏啦，太脓啦。’”他俩互相打趣了两三句，阿吉这才一 本正经地说：“清吉在睡觉吗？我想瞧瞧他怎样了，心里惦着，就来了。”锐次点点头道：“清吉刚刚睡着，睡得挺香，好象一时醒不过来。 他并没受什么伤，也没把颅顶骨打破。方才接骨先生说：清吉正激动万分的时候，被毒打了一顿，所以晕过去了。他敢担保没什么要紧。你想 看，就来看一眼吧。”锐次领着阿吉去了。阿吉看到清吉昏昏沉沉睡在三锦席的一间屋里，脸和脑袋都肿得很厉害，那副样子煞是可怜，让人 觉得锐次下此毒手未免太狠心了。但是事到如今也无可挽回了。回屋后，阿吉对锐次说：“我男人一定生气，嫌清吉多此一举，一方面也是碍 于长老和十兵卫的情面，不是狠狠骂他一顿，就是不许他上门。但是清吉并不是因为他个人的恩怨来这么一手，归根结底，他是为了我们，替 我们生这份闲气，一时冲动做出来的，所以我说什么也不能对我男人的所作所为袖手旁观。尤其是由于某种原因，我不给他尽点力，心里是过 不去的。左思右想，只好让清吉走开一年半载的。等人家的闲话少了，我男人的气也消了，怎么都好说合。这段时间，想让他到京都、大贩一 带逛逛去。虽然少了些，盘缠也筹好了，先存在您这儿，请您好好嘱咐一下清吉，把钱交给他。我男人就是那么个直性子，不管肚子里怎么想 ，表面上必定待他很粗暴，毫不留情地骂他。到时候不论清吉说什么，反正他也不会理睬的。他不是出于私心犯下的错误，我不能听任他无依 无靠，装不知道。阿清只有一个老娘，只要他不在家，我一定让我男人答应去接济她。我男人没那么不通情理，会答应的，这一点我可以放心 ，可我今天晚上来找你，以及我私下里照拂阿清的事，暂时请别告诉我男人。”锐次说：“明白了，没事儿了吧，回去吧，回去吧。源太大概 会来的，碰见了可不合适。”语气虽然生硬，却流露出一片诚意。阿吉听了很高兴，再三拜托后告辞了。她刚走，源太就来了，果然向清吉宣 布禁止上门，断绝师徒关系。锐次面带笑容，默不作声，清吉哭哭啼啼地告饶。当天晚上源太回去后，锐次把阿吉的心意说了一遍，招惹得清 吉又哭了一场。清吉叫道：“我就是变成了狗，也不离开师傅师娘的门口。”
       四五天以后，清吉在八五郎的陪送下离开江户到箱根温泉去了。然后沿着东海道[1]到京都、大阪，但他的梦境总是萦回着东都[2]。

[1]、东海道路是江户时代从京都沿东海岸通往江户的驿站大道。
[2]、东都指江户。

三十

       十兵卫负伤回来的第二天早晨，跟平时一样，一大早就起身了。阿浪着了慌，连忙制止他。“这怎么成？你好生躺着歇歇吧。今天早晨 寒风刮得好紧，要是得了破伤风怎么办？千万躺着吧。水快烧开了，就在那儿漱口洗脸吧，我来伺候你。”快要塌了的土灶上坐着一口缺边的 锅，阿浪边向灶下烧火，边担心地说。十兵卫满不在乎地笑着说：“用不着拿我当病人，只要替我拧把手巾就成了，脸还是自个儿洗舒服。” 他自己往箍儿都松了的小木盆里舀水，举止动作跟平素没什么两样，简直不象是个受伤的人。阿浪又吃惊又着急，“呆子”却毫不在意，吃罢 饭，站起蓦地就脱掉便服，着手去穿细筒裤，扎围身。阿浪问道：“可了不得，你到哪儿去？工程再重要，昨天刚受了伤，伤口既没结疤，伤 痛也还没止住呢。大夫也叫你好好养着，说是不要活动。虽然没什么大问题，可是结疤之前要万般小心。你不听大夫的话，硬要到感应寺去不 成？你也太逞强了。即使去了，也干不了活，不去也不会有人怪你。你要是觉得不去不合适，我就跑一趟去见长老，直接替你请三四天假养伤 。长老大慈大悲，不会不答应的，一定会叫你多加保重，不要疏忽大意。喏，你就穿上这件褂子在家里呆着吧，起码也得安安静静养到伤口完 全愈合了啊。”阿浪一味劝阻宽慰，把十兵卫脱掉的便服又替他披在身上。“少管闲事，替我扎上围身，不要这个。”十兵卫边说边用没伤着 的右手把便服扒掉。“你别这么说，呆在家里吧。”阿浪又给他披便服，十兵卫又扒掉。男儿气壮，女子情深。双方争执不下，“呆子”终于 有些气恼了，说：“女人家不懂事，还来捣乱，真讨厌。好啦，不求你了，我自己穿。怎么可以擦破点皮就歇工，哪怕一天也不行。你知道吗 ，咱是当头儿的；人家常说我十兵卫是个笨蛋傻瓜，所以工匠都瞧不起我，当面假装照我的吩咐干，背地里任意偷懒谩骂，一个劲儿嘲弄。哎 ，不好办啊，谁都是表面上装装样子，没有一个真心实意想把活儿干好的。我想法劝他们不要敷衍，卖卖力气加油干，他们就点点头，但是掉 过脸去暗暗冷笑。我一骂他们，他们嘴上虽道歉，却把脸耷拉下来。弄得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低声下气的，这一下子他们就越发不把我看 在眼里。就别提有多么窝心、难过、伤脑筋啦！每天大伙儿都师傅长师傅短地叫着，我好象挺得意，其实我心里净是些恨不得暗暗哭上一场的 事儿。我甚至觉得，还不如听人家支使，去凿眼儿，倒来得省心。就这样，好歹对付到了今天。我这一歇就前功尽弃啦，大伙儿必然会偷起懒 来，这个说：‘我胸口疼，要早走一步。’那个说：‘我头痛，迟到了。’我自己如果休息，对别人就一句话也不能说了。工程就成了房檐流 下来的雨水，滴滴答答拖个没完，本来能完成的，也会失败。万一失败了，我十兵卫拿什么脸去见长老和源太师傅！你听着：假若盖不成塔， 我十兵卫即使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要是完成了这项工程，你丈夫纵然死了，也能永世长存。左不过是给斧头砍伤了两三寸，怎么能躺着 呢？是破伤风可怕，还是完不成工程可怕呢？即使一只胳膊给砍掉了，在大功告成之前，哪怕是用轿子抬着也非去不可。何况只不过是擦破了 一点皮。”十兵卫边说边伸出左手去扎从阿浪手里夺下来的围身，一霎时疼得皱起眉来。妻子看了，于心不忍，只好让步，怕碰着他的伤口， 终于小心翼翼地连号衣和细筒裤也帮他穿上，打发他出了门。阿浪心中的滋味是难以形容的。
       工匠们再也没想到十兵卫会来，直到早晨八点他们才零零星星来到工地上，看见了他不禁愕然。十兵卫当即说了句：“大伙儿肯卖力气 ，我好高兴啊。”大家听了，浑身冒冷汗。从此，工匠们全都改变了态度，勤勤恳恳，加倍出力，上面说一句话，下边做三倍活。“呆子”一 只胳膊不能动了，反而增加了许许多多只胳膊。这样，工程一天天进展很快，等他肩上的伤口痊愈的时候，塔已接近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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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不负“呆子”十兵卫惨淡经营的一番苦心，一月底，感应寺生云塔终于出色地竣工了。随着拆除脚手架，五重塔逐渐一层层地裸露出来 ，巍然屹立。它俨然象一位金刚力士，高十六丈。睥睨魔军，以震撼地轴之势耸立在岩石之上。上自为右卫门，下至阍人，都已经忘却了他们 当初怎样小看过“呆子”的事，交口称赞说：“盖得好堂皇出色阿。”“哎呀，手艺多么精巧，简直是举世无双啊。”“真是空前绝后哩。” 圆道以及寺院里所有其他憎侣也都欣然雀跃道：“感应寺的五重塔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可喜可贺。八宗、九宗[1]的高僧们，个个人才出众，赛 过虎豹鹤鹭，其中我们拜为师的长老德行绝伦，当代无与匹敌。不啻是狮子王、孔雀王。我们依附的这座寺塔，也是出类拔萃的，奈良、京都 虽然不敢说，不论是上野、浅草还是芝山内[2]，整个江户没有一座可以同它媲美的。长老高风亮节，特地起用一个埋没在尘土里，终生不得出 头露面之人，让他把心灵的宝珠在世上放出异彩。十兵卫有志气，不为困难吓倒，不屈不挠，报答知己，完成大业，这真是一段奇妙、美满、 世间罕见的因缘啊。是天意还是人力，抑或是诸天[3]善神暗地里成全的呢？传闻达腻伽尊者[4]擅长造房，但是不论世尊[5]在世时，还是在汉 土[6]上，都不曾听说过有如此壮举，要是举行竣工仪式的话，我特作偈写文，作歌诵诗，予以颂扬、称赞、吟咏并载入史册。”人们互相谈论 着。他们毫无私心，温情脉脉，实系人之常情，可钦可佩。但是好事多磨，天意难测。本来圆道、为右卫两人大致定下举行盛大竣工仪式的日 期，届时让男女贵贱前来参观，将剩余款项施舍穷人，并稿赏十兵卫等人；另一方面，还预备奏伎乐[7]以祭旷古宝塔。正在热热闹闹做准备时 ，突然，夜半钟声一反平日，噪聒逆耳。于是，怪风渐起，气温升高，连酣睡中的娃娃都不知不觉端掉了被子。防雨板咔哒咔哒越来越响，黑 暗中，烈风摇撼松柏梢，恶魔凄厉地呐喊道：“破坏和平，扰乱人心，让享尽荣华的骄慢之徒吓破了胆，不得安眠，让庸碌的蠢才心血汹涌， 让诡诈的佞人脸色吓得苍白。有斧者抡斧，持矛者挥矛。你们的利刃久已饥渴，让它开荤吧，人的膏血味美得很，让你们的剑饷以人脂，饱餐 一顿。”一声令下，狂风大作，形形色色的夜叉，手持利斧、矛头或嗜血魔剑一齐奔腾而来。

[1]、八宗是佛教里的八个宗派：俱舍、成实、律、法相、三论、天台、华严、真言。九宗是作者为了照顾语气而杜撰的。
[2]、指上野的宽永寺、浅草的浅草寺、芝山的增上寺，均为江户名刹。
[3]、诸天是佛语，指天上界的诸神。
[4]、佛教传说中陶工之子。他三次造草房都被人毁掉，又造红色的陶瓷房，受到佛的叱责，也被拆毁。最后从频婆娑罗王的木材匠那里获得巨 材，盖成木屋，受王招聘。
[5]、世尊是释迦牟尼的尊称，也叫释尊。
[6]、汉土指中国。
[7]、伎乐也叫吴乐，我国三国时代由吴国传到日本的一种戴假面具的舞剧。

三十二

    四里[1]见方的江户各街各巷，男女老少从漫漫长夜的美梦中醒过来，惊慌失措地喊着：“暴风来了，把防雨板的栓子插牢。把顶门闩紧紧 顶上。”家家户户仓皇不已。飞天夜叉王丝毫没有恻隐之心，凶猛地怒号道：“你们不要害怕人，你们要让人家怕你们。世人轻视我们，久已 不把我们看在眼里，该向我们上供也忘记了。那些本该爬行却站着定的狗，造了奢侈过度的巢窠的鸟，没了尾巴的猴，会说话的蛇，毫无诚意 的狐崽，不知肮脏的母猪，我们长期被他们小看，还耍忍耐多久？让他们肆意侮辱我们，洋洋得意到几时？我们已忍无可忍，他们的猖狂也已 到了尽头，六十四年[2]业已过去，我们凭着神力，将束缚我们的机缘命运之铁锁砸烂，将囚禁我们的仁慈忍耐之岩窟捣毁。时机已到，你们尽 管闹吧。将积了几十年的怨气一古脑儿发泄到他们身上，将他们臭气薰天的傲慢扔到铁围山[3]之外，把他们的头按倒在地下，让他们的胸口尝 尝斧头的利刃是如何残忍；让他们在惨酷的矛头、愤怒的刀剑下送命吧；把冰块塞进他们的喉咙，让他们冷得发抖；使他们吓破胆，暗自叫苦 。让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所产生的许许多多珍玩异品被销毁，把他们玩物之念淹没在嗟叹的灰黄河川之中。他们掠夺了蚕茧，你们要掠夺他们 的房屋。他们耻笑蚕的智慧，你们可要大加赞扬：赞扬他们自以为高超的智慧，赞扬他们自封为豁达的胸怀，赞扬他们自命为美好之情，赞扬 他们自认为能协调万物之理，赞扬他们自信为强大之力。这一切均将按我之矛，飨我之剑，飨我之斧；赞颂之后，使之充作兵刃的飨宴，讥笑 他们提供了美好的供品。你们尽管捉弄他们吧，不要一下子把他们屠杀掉，而要把他们慢慢地折磨死。要一层层地活着剥他们的皮，剐他们的 肉，拿他们的心脏当皮球来踢，用枸桔[4]鞭打他们的脊背。把人们的叹息与泪水，心跳声，悲鸥声，统统剥夺掉，让他们除了残忍而外，享受 不到任何快乐。不严酷一些，你们很快就会灭亡。猛烈地刮吧，前进吧，肆无忌惮，任意横行，尽情地刮吧，闹吧，冲吧，前进吧，与神战斗 ，与佛拼命，破坏秩序，把它毁掉，那么天下就是我们的了。”每一叱咤，石土飞扬，从丑时至寅时，及至卯时[5]、辰时，毫不间断地予以督 促。数万夜叉越发骁勇，涉水者溅起波浪，跑步者踢起沙土，黄尘飞扬，遮天蔽日，有的抡起斧头，将风雅人士苦心修整的松树，随着一声冷 笑劈成两截。有的舞矛，刹那间在房顶上戳个洞。有的力大无比，忽啦啦地特牢固的房屋摇撼，把桥梁也晃动了。“手太软，太温和，不够狠 的，跟我来！”夜叉王咬牙切齿地跳起来，焦躁地说。于是充满在空中的夜叉们厉声咆哮，滥施淫威。不论是神前寺内的还是富户院中的树， 都声嘶力竭地哀号，一霎时大地的毛发吓得一根根竖立，接着柳树倒了，竹子劈裂，顷刻之间，空中乌云密布，比柳树籽还大的雨点劈里啪啦 落下来。夜叉正中下怀，闹得更欢，撕扯篱笆，踢倒墙壁，破坏门扇，掀掉房顶，踏碎檐瓦。刮一下子小房就防空而去，揉两下子二楼就坍塌 下来，拧三下子某一庙宇哗啦啦坍成一堆。每逢夜叉们轰隆隆轰隆隆地呐喊，人们就胆战心惊，百般忧虑，露出一副可怜相，那些无家可归的 人们悲恸不已。夜叉们见此情景便欣喜不止，并且得寸进尺，滥用它们的一切威力，于是八百零八町[6]的一百万人口[7]，面色苍白，吓掉了 魂。
    其中吓得最厉害的是圆道和为右卫门。好容易才刚刚盖成的五重塔，被搓揉得相轮直晃，顶端的宝珠在空中画出看不懂的字。每逢狂飙以 雷雷万钩之势袭来，暴雨以砸穿盾牌之力瓢泼般倾注，塔身就弯了，木头结构嘎嘎作响，忽而挺起，忽而弓下，吱哟声中，摇摇欲坠。他说： “哎呀，好危险哪。没办法挽救吗？塌了可不得了，无法制止吗？空前的大风，再加上暴雨，周围又没有树，塔身高耸，地基狭窄，看来是挺 不过去了。连大殿都晃成这个样子，塔怎么吃得消呢？有没有灵验的咒文能够把风止住呢？暴风雨这么猛烈，源太应该来看看，怎么还不来呢 ？虽然是新来的人，十兵卫务必得来，莫非是偷懒不肯露面。连别人都这样着急，这是他亲自盖的塔，他反而不挂在心上吗？哎呀呀，好险， 又弯了，谁去把十兵卫喊来。”话虽这么说，但是瓦片、木板在空中横飞，地上砂砾滚滚，没有一个人肯去。最后出了一大笔赏钱才把扫地的 七藏老爷爷派去了。

[1]、一日里约为3.9公里。
[2]、按感应寺是1791年（宽政三年）建成的，六十四年前的1728年（亨保十三年）9月，关东一带曾连遭暴风雨袭击。此处引用六十四，据《 易经》六十四卦也有物极必反的意思。
[3]、铁围山是佛教传说中的一座铁山，是以须弥山为中心，环绕四洲外海的九山之一，在最外侧。
[4]、枸桔也叫臭桔、枳，系灌木或小乔木，有粗刺。
[5]、丑时是半夜一点到三点，寅时是清晨三点到五点，卯时是早晨五点到七点。
[6]、町是市街区划单位，明历三年（1657）江户发生大火，焚毁了大部分市街，达八百町。
[7]、据说江户时代末期人口有一百五十万。

三十三

    七藏老爷爷蒙上圆头巾[1]，为了防雨，留上竹篾斗笠，身穿雨大氅，腰里扎根带子，拄根合手的棍子，冒着烈风暴雨战战兢兢跑了去，好 容易才走到十兵卫家。好可怜啊，半个房顶已经给风掀掉了，雨水从顶棚上溅下来，一家三口人挤在角落里，头上勉强遮块破席子，那副情景 真是惨不忍睹。七藏老爷爷心想，哎哎，“呆子”这个人脑袋瓜儿真不灵。随即打招呼道：“喏，师傅，这么大的暴风雨，你怎么能呆在这儿 呢？瓦片乱飞，树也折了，外面闹得象打仗一样，你盖的那座塔会怎样呢？塔身又高，周围空荡荡的，地基狭窄，不论风从哪个方向刮来，它 都首当其冲，晃啊晃的，象旗杆一样弯下去，木头结构嘎嘎直响，好吓人。圆道法师和为右卫门老爷都胆战心惊，捏着一把汗，生怕它要倒塌 。本来用不着我来接，你看到天变了，总不该装傻呀。可你竟然不肯来一趟，也未免太沉得住气了。托你的福，给我派上了这么个危险差使， 真是可气。斗笠给刮跑了，淋成个落汤鸡还不久又飞来了一截木头打在脑门子上。瞧，起了这么个大包。我算是例了霉啦。喏，跟我一道来吧 ，来吧，为右卫门大爷和圆道法师吩咐我把你领去呢。哦，可了不得，防雨板都给刮跑了吗？照这样，塔怎么经得住呢？说话间，说不定已经 倒塌了呢。别磨蹭了，快准备吧，快点，快点！”他这么一催，十兵卫的妻子也在一旁担心地说：“出门的话，路上可要多加小心。我给你拿 那顶消防头巾，虽然破了，还是戴上吧，谁知道会飞来什么东西呢。不用顾外表，保护身体要紧。再破也设办法，再披上这件夹号衣[2]吧。” 边说边咔嗒嗒地把柜门拉开。十兵卫面呈愠色，盯着她说：“喏，不用操心啦，我不出去。刮风也用不着大惊小怪的。七藏老爹，你受累啦。 我敢担保塔是刮不倒的。它不是遇到这个程度的暴风雨就会倒塌的那种货色。我十兵卫用不着去。请你告诉圆道法师和为右卫门大爷一声，不 要紧的，我敢担保。”十兵卫泰然自若，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说。七藏绷起脸絮絮叨叨地说：“哎，好歹跟我一道来吧，去看看好了，看那塔 怎样额颤悠悠摇来晃去。你坐在这里根本看不见才敢夸口。你十兵卫一旦看见那座塔怎样象开佛龛[3]时竖在那儿的旗幡那样摇头晃脑的，不论 你多么沉得住气，也会把魂儿都吓掉的。背后逞强管什么用，喏，一道来吧。看，又刮起来了。哎呀，多可怕，看光景，一时半会儿是止不了 的。圆道法师和为右卫门大爷一定急坏了。赶紧戴上头巾，穿上号衣，快来吧。”十兵卫驳他说：“不要紧的，您尽管放心，回去好了。”七 藏老爷啰嗦道：“你说叫我放心，谈何容易！”十兵卫还说的是车轱辘话：“不要紧的。”最后七藏急了，语气极暴地说：“不管三七二十一 ，叫你来你就得来。你别搞错了，以为这是我的意思，这可是圆道法师、为右卫门大爷下的命令哩。”十兵卫正颜厉色地说道：“塔不是圆道 法师、为右卫门大爷叫我盖的。长老准不会因为刮风就喊我去，他是不会说这样令人难堪的话的。倘若连长老都说：‘塔不保险，把十兵卫喊 来。’那就是我十兵卫这辈子生死攸关的大事，豁出命也得赶去。只要没有长老片言只语怀疑我十兵卫的工程不可靠，我就什么也不用担忧。 旁人不论说什么，反正我十兵卫当初盖塔时并不曾偷工减料，所以白天下雨也好，晚上刮风也好，咱都跟好天气时一样，怡然自得。既不怕暴 风雨，也不怕地震。你就把我的话照实对圆道法师说吧。”十兵卫的口气十分冷淡。七藏无可奈何，顶风冒雨又跑回感应寺，一五一十告诉了 圆道和为右卫门。圆道狠狠地骂他道：“你这个不会随机应变的蠢货，为什么不马上说是长老要十兵卫去的。哎呀呀，瞧那塔晃成什么样予啦 。连你都受了‘呆子’的影响，麻木不仁了。没办法，你再去一趟，骗他说长老有话，不容分说把他拉来。”七藏气得嘴里直嘟囔，再一次踱 出山门。

[1]、原文作耄碌头巾。一种防寒用的圆顶布头巾，最初是和尚戴的，后来老人也戴了。耄碌意即衰老。
[2]、原文作剌子半缠，把好几层布衲在一起做的消防服。
[3]、原文作御开帐，打开佛龛使众人参拜珍藏的佛像。

三十四

    七藏老爷爷气势汹汹地堵在门口嚷道：“喂，十兵卫，这一次非去不可了，不许你推三挡四的，长老有请。”十兵卫听罢，直起身来说： “什么，长老有请？七藏老爹，是真的吗？哎，这可叫我伤心响。不管风有多大，连我衷心信赖的长名竟也认为我十兵卫全心全意盖起来的塔 那么经不住风雨，多窝心啊。长老待我慈祥，我把他看成了世上唯一的神佛。可连长老都不真正相信我的本事了，这个世道多么靠不住！我十 兵卫活着也没有意义了。承蒙举世天双的高僧赏识，我引为此生无上的光荣，原来这只是过眼浮云，黄梁美梦，空欢喜一场。风暴刚一起，就 怀疑那座我精心建造的塔会坍塌，哎，叫我好生气啊，恨不得哭一场。我难道是这么个窝囊废吗？在人们眼里，我竟是个寡廉鲜耻之徒，做出 了丢脸的话计，自己还厚着脸皮活下去吗？倘若那座塔真的倒塌了，我还会偷生，还想苟活下去吗？咳，可气可恨，阿浪，我竟可鄙到这个地 步吗？”十兵卫边走边想道：哎唷，哎唷，这条命我也豁出去了，我已经活腻了，十兵卫见弃于社会，多活一天，多丢一天脸，受一天罪。嗨 ，暴风雨啊，吹得更猛烈些，干脆把塔刮倒了吧，哪怕损坏它一点也好。不论是天上刮的风，地上下的雨，都不及世上的人待我冷酷，塔要是 破坏了，坍塌了，我只有称快的，绝不会着恼。我十兵卫对这个乏味的世界已完全不留恋，哪怕一块木板给掀掉了，一根钉子脱落了，我也宁 可玉碎也不愿瓦全，连那些谴责过我的人也会说“十兵卫这个傻瓜原来不是那种工作出了漏子还舍不得死，丢人现眼的卑鄙的家伙，而是这么 个志士”，于是予以凭吊。人生一世，终归一死，要死得其所，死得其时。我造的塔要是损坏了，我就一步也不离开现场，请诸位佛陀菩萨宽 恕我，纵然会把佛寺玷污了，我也要立即从生云塔顶上纵身而下。五尺皮囊摔烂后固然丑陋，但并不肮脏。嗳！好男儿心地纯真，流的血也是 干净的，诸佛在上，可怜可怜我吧！——十兵卫恍恍惚惚地转着这些念头，如在梦中，不知在什么地方跟七藏也分开了，抬头一看，哦，达不 就是塔吗？
    十兵卫爬到第五层，将门推开，这时霍地露出半截身子。暴雨象碎石一般打在脸上，连眼睛都睁不开。烈风几乎把他剩下的那只耳朵也刮 掉了，气儿都透不过来。十兵卫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但毫不气馁，鼓起劲头站了出来。他攥住栏杆睥睨四方。只见天空比梅雨连绵的五 月间还昏暗，唯有喧嚣的风声充斥乾坤，不绝于耳。塔再牢固，架不住高耸在苍穹中，每逢暴风呜呜刮来，就摇来晃去。宛如颠簸在激浪中的 无篷小舟，眼看就要颠覆。十兵卫虽然早已下定必死的决心，但事到跟前却又想道：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呀！于是他竖起全身八万四千根汗毛 ，咬紧牙关，双目圆睁，出神地攥住备用的六分凿，安详地等待天命。这时有个形迹可疑之人，冒着风雨，屡次三番地绕塔徘徊，也不知道此 人是否知道十兵卫就在塔顶上。

三十五

    那些因循守旧的老翁们，平时一见面就举出二三十年前的例子，夸大往事，把新近发生的事贬得一钱不值。可是就连他们也心悦诚服地议 论说：“昨天的暴风雨是我们有生以来最厉害的一场。”何况那些好诙谐的年轻人，把天变地异当成笑料，信口开河地耍贫嘴，把别人的忧患 当成茶余酒后的话题。这个说“什么地方的火警了望塔塌了”，那个说“哪一家的二楼给刮跑了”。又有人说“活该。那个剧场老板利欲熏心 ，这回可遭殃了。那座剧场塌成那个样子，多可笑。还有横街那位一向讨人嫌的插花师傅，他家只损失了后来盖上去的二楼，但也解恨。还有 在江户数一数二的那座大庙，也轻易就倒了，说来也是有缘故的。虽然让施主捐赠了大笔款项，执事僧却拿来饱了私囊，承包人又从中渔利， 不倒才怪呢。连大殿里的粗柱子，想必也是用空心的木桶对付上去的吧”，如此这般，众口纷纭。但是感应寺生云塔却连一根钉子也没松，一 块木板也没掉，大家对此交口称赞。“喏，盖那座塔的十兵卫这个人真了不起啊。听说他发誓与塔共存亡，已经口衔凿子，准备从十六间[1]的 高处纵身往下跳了。象这样两脚踏在栏杆上，睥睨风雨，晃得那样厉害，他却巍然不动。单凭他这股意志，塔也倒不了。让他用挂着血丝的眼 睛狠狠地一瞪，风神大概也退避三舍了。这是继甚五郎[2]之后最杰出的名匠，真正的师傅啊。不论是浅草还是芝的寺庙都损坏了一些，可是这 座塔亏得他怎么造的，一毫一厘也没有歪扭，一分也没有变形。还有一段插曲呢：这位十兵卫的师傅也实在了不起。他说：‘这座塔哪怕稍微 损坏一点，也是伙伴的耻辱，有损友人的体面。你难道还有脸活下去吗？’他想狠狠地痛骂十兵卫一顿，使他再也不能拿起铁槌斧头，正如迫 使武士面临绝境，只好剖腹[3]一样。于是这位师傅冒着大雨绕着塔走来走去。”另外一个人象煞有其事地说：“不，不，你错了，不是师傅。 听说是跟他竞争的同行哩。”
    被暴风雨耽搁了的竣工仪式结束的那一天，长老特地把源太叫了来。带着他和十兵卫上了塔。长老心中早有打算，让小沙弥准备好了笔墨 。他在笔上饱蘸墨汁，边说“我要为此塔题字，十兵卫看着，源太也看着”，边用遒劲的笔力写上：“江都[4]居民十兵卫建造，川越源太郎协 助完成，某年某月某日。”写罢，笑容满面地回顾二人。他俩唯有默默叩拜而已。尔后宝塔永远高耸空中，自西边瞻仰，飞檐吐秀月皎洁，从 东方眺望，勾栏吞夕阳红艳，迄今一百年有余，佳话犹盛传于世。

（1892年）

[1]、十六间约合28.8米，与第三十一节的十六丈有矛盾。此处是形容塔高。
[2]、甚五郎即左甚五郎，江户时代初期的名匠，生卒年不详。据说江户的宽永寺的钟楼和芝的台德院庙是他建筑的。
[3]、日本封建时代对武士最重的惩罚就是逼他剖腹自杀。
[4]、江都即江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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