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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洋岛
[作者:彼埃尔·… 转贴自:本站原创 发布时间:2007-2-1 点击数量:

 《大西洋岛》
彼埃尔·博努瓦
 


  译序
  传说大西洋中曾有一岛,名亚特兰提斯(今译作大西洋岛,亦有译作大西洲者)。岛上风光秀丽,物产丰富,文明昌盛。公元前九千六百多年,忽为海浪所吞,从此杳无踪影,后人只能在公元前七世纪戈麦尔和公元前三、四世纪柏拉图等人的著作中读到或略或详的记载。这些记载成了不少作家取得灵感的源泉,启发他们写下了一些脍炙人口的作品,如英国弗兰西斯·培根的小说《新大西洋岛》,西班牙雅辛托·维尔达格的史诗《大西洋岛》。其中,法国彼埃尔·博努瓦的《大西洋岛》则是独辟蹊径,别开生面,将沉没的海岛与古海中浮出的撒哈拉大沙漠联系起来,导演出一幕惊心动魄的悲剧。
  《大西洋岛》并不是法国文学史上不可或缺的重要作品,它只是一部家喻户晓、人见人爱的优秀小说。
  这本书的作者彼埃尔·博努瓦是中国读者所不熟悉的,他的作品似乎还未曾介绍过。他生于一八八六年,卒于一九六二年,年轻时曾在突尼斯、阿尔及利亚等地生活多年,受过良好的法律、文学和史学方面的教育。他于一九三一年被选入法兰西学士院,写有两部诗集和四十多部小说,拥有大量的读者。
  在法国,谈到某位作家,人们常常称为某书的作者,而不必指名道姓,所提到的作品当然是这位作家最有代表性的作品,例如,巴尔扎克被称为“《高老头》的作者”,斯丹达尔被称为“《红与黑》的作者”,福楼拜被称为“《包法利夫人》的作者”,等等。在法国人的笔下,彼埃尔·博努瓦被称为“《大西洋岛》的作者”。
  翻译一部外国文学作品,总要多少给可能的读者一些东西,或者启迪其思想,或者娱悦其精神,或者广博其闻见,或者增长其知识,至少不要浪费其宝贵的时间与精力。然而,能够使读者同时在各方面都有所收获的作品,是极少的;而且,能够使各种水平的读者都说一声“好”的作品,也为数不多。古今中外,莫非如此。《大西洋岛》这本小说,自然不属于那“极少”之列,但把它列入“不多”之类,却有几分把握。见仁见智,不同的读者未尝不可以在不同的方面有所收获。
  《大西洋岛》初版于一九一九年,全法国立刻为之风魔,次年获法兰西学士院小说大奖,后来又接二连三地被搬上银幕。六十年过去了,它的平装本仍在大量印行。时间证明了它的生命力和吸引力。
  值得探究的是,《大西洋岛》的生命线在哪里?它的魅力从何而来?
  毫无疑问,圣—亚威中尉神秘莫测的命运,莫朗日上尉对使命和友谊的忠诚。昂蒂内阿女王短暂残酷的爱情,塔尼一杰尔佳对故土深沉执着的眷恋,撤哈拉大沙漠诡奇壮丽的风光,足以打动和吸引一般的读者;而历史教授勒麦日旁征博引的奇谈妙论,比埃罗斯基伯爵真伪莫辨的奇特身世,逃避丑恶现实、追寻世外桃源的顽强意志,波澜起伏、首尾呼应的结构艺术,也不能不使比较苛求的读者感到兴味盎然,生出无穷遐想。但是,只有这些,仿佛还不能造就一本成功的小说,尤其不能造就一本有生命力的小说。还得有一个灵魂,使上述的一切有所附丽。这样的灵魂,《大西洋岛》有。
  激情,是《大西洋岛》的灵魂。那是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欲罢不能、难以理喻的激情,在书中,它表现为一种狂热、执着、不顾一切的追求,哪怕是那位神秘的女王的吞噬一切、毁灭一切的爱情。实际上,能够裹挟一个人的激情又何止于爱情!一个人可以象飞蛾投火一样,拼着一死,也要飞向光明。假如他第一次接近了光明而未被烧死,他会第二次、第三次地飞向那“依然很高的烛火”,被“烧着了翅膀”跌落下来也在所不惜。那“烛火”,可能是爱情,也可能是其它。莫朗日上尉对于史实的考证(尽管是出于宗教目的)和塔尼—杰尔佳对于故土的思念,都是极好的例证。
  有一个富于哲理的灵魂,这是《大西洋岛》在格调上高出于一般冒险小说的地方。《大西洋岛》的魅力应该在这里发掘,它的生命线应该在这里探寻。
  当然,《大西洋岛》所蕴含的思想既不先进,也不高深,我们甚至还可以说它流露出相当浓厚的殖民主义情绪。因此,我们不必在没有矿脉的地方拼命打钻,试图挖掘出什么来,或者硬要把发红的石头当成赤铁矿。那一点点哲理已经足以使《大西洋岛》在它厕身其中的那一流小说中显露出一枝独秀的风采了。
  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在战胜国的法国,社会上弥漫着一种歌舞升平、追求享乐的风气,旨在吸引读者的好奇、刺激读者的幻想、满足读者的消遣心理的作品(小说、戏剧等)应运而生,蔚成风气。《大西洋岛》自然应该被归在这类作品中,但是它能够脱颖而出,在格调上略胜一筹,不愧为此类小说中的上品。而且在艺术上,它的确体现了优秀的通俗小说的长处,如结构紧凑,不枝不蔓,叙事简明,脉络清晰;人物生动,性格鲜明;语言干净,不乏幽默。巧妙地运用历史、地理、考古等方面的知识,既显得博学,又不给人以卖弄之感,同时,它又避免了此类小说常有的毛病,如程式化,矫揉造作。人物形象干瘪,空洞苍白的道德说教等。
  总之,《大西洋岛》并不是在法国文学史上占有显赫地位的作品,甚至也不常常悬在文学史家的笔端;然而,它虽然不是堂庑阔大的宏构,却可以是一段游廊,一角园林;一丛鲜花,甚至一片山石,有特色,有光采,有风格,足以引起游人的注意而使他们放慢脚步,看上几眼。
  在平装本《大西洋岛》的封底上,赫然写着这样几句话:“您有一整夜的时间吗?如果有,请打开这本独一无二的书吧,读上开头的几行……当您在狂热中度过几个钟头后合上书本的时候,已经是曙光初照了……”不用说,这是一种广告式的语言,不过,它并没有丝毫的夸张,它说的的确是真话。《大西洋岛》具有一种罕有的魅力,它能使打开它的人屏气敛息,不忍释手,一气终卷。有好奇者,不妨一试。
  郭宏安
  1981年9月于北京


  


  第一章
  南部的一座哨所
  1903年6月6日星期六,有两件重要性不同的事情打破了哈西—伊尼费尔哨所生活的单调,一件是赛西尔·德·C小姐的信,一件是法兰西共和国的最近几期《公报》。
  “中尉允许吗?”夏特兰中士一边说,一边开始浏览他撕去封套的那几期《公报》。
  我已经埋头阅读德·C小姐的来信,只是点了点头。
  这位可爱的姑娘写得很简单:“当这封信到了的时候,妈妈和我肯定已离开巴黎到乡下去了。我同您一样地感到无聊,身处穷乡僻壤的您可以高兴地把这当作一种安慰。大奖已经发过。我按您的指点赌了那匹马,我当然是输了。前两天,我们到马夏尔·德·拉杜什家去吃晚饭了。还有埃利亚·夏特里昂,总是年轻得令人惊讶。我给您寄去他最近的一本书,颇引起了一点轰动。看起来马夏尔·德·拉杜什一家人被描绘得维妙维肖。同时寄去布尔热①,洛蒂②和法朗士③的近作,外加二、三张歌舞咖啡馆中流行的音乐唱片。在政治方面,据说实施有关宗教团体的法律遇到了真正的困难。戏剧方面没有什么真正的新东西。我订了整整一个夏季的《画报》。如果您有兴致……在乡下,无所事事。总是和一帮笨蛋打网球。真没什么可值得经常给您写的。别跟我谈您对小孔博马尔的看法吧。我不是那种不值钱的女权主义者,我对说我漂亮的人,特别对您,还怀有相当的信任。
  ①法国小说家(1852—1935)。
  ②法国小说家(1850—1923)。
  ③法国作家(1844—1924)。
  “您和您的乌利德—纳伊尔人①肯定很随便,我很生气,我想如果我和哪怕庄园里的一个小伙子随便一点……算了,不说这个了。有些无中生有的事太令人不快了。”
  我正读到这位放任的姑娘的信中这一段时,中士愤怒地叫了起来,我抬起了头。
  “我的中尉!”
  “怎么了?”
  “好哇!部里真能开玩笑。您还是看着吧。”他递给我《公报》。我读到:
  “根据1903年5月1日的决定,编外军官德·圣—亚威上尉调往第三骑兵队,任哈西—伊尼费尔哨所指挥官。”
  夏特兰的情绪越来越恶劣:
  “德·圣—亚威上尉,哨所指挥官!这个哨所一向是无可指责的!人家把我们当成垃圾场了!”
  我跟中士一样感到惊讶。但这时,我看见了被惩罚的、我们用作抄写的士兵古吕的不愉快的瘦脸,他停止了抄写,居心叵测地听着。
  ①居住在撒哈拉北部该山区的游牧或半游牧部族。
  “中士,德·圣—亚威是我的同期同学。”我冷冰冰地说。
  夏特兰弯弯腰,走出门去,我跟了出去。
  “算了,伙计,”我拍着他的肩膀说,“别不高兴啦。一小时之后咱们还要去绿洲呢。准备弹药去吧。真得改善改善伙食了。”
  我回到办公室,手一挥,把古吕打发走了。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匆匆读完德·c小姐的信,又拿起那份《公报》,把那个任命哨所新首长的部决定重新读了一遍。
  我代理哨所指挥官已经五个月了,说真的,我胜任愉快,而且非常喜欢这种独立性。不是自吹,我甚至可以说,在我的领导下,工作进行得比德·圣—亚威的前任迪厄里沃尔上尉在的时候还要好。这位迪厄里沃尔上尉是个正直的人,老派的殖民军人,在多兹①和迪歇纳③的部队里当过士官,可是染上了对烈性饮料的强烈嗜好,而且喝了酒之后,往往把各种方言土语搅在一起,有一次。他竟用撒哈拉语审间一个豪萨人③。一天早晨,他在调苦艾酒,身旁的夏特兰中士两眼盯着上尉的杯子,他惊奇地看到,加了比平日多的水之后,那绿色的液体渐渐变白。他抬起头,感到事情不妙。迪厄里沃尔上尉直挺挺地坐着,水瓶在手中倾斜着,水滴在糖上。他死了。
  ①法国军人(184—1922)。
  ②法国军人。
  ③东非黑人,主要居住在尼日尔河一带。
  自从这和善的酒鬼去世之后,整整五个月,上边似乎对替换并不感兴趣。我一度甚至存着希望,一个决定下来,使我事实上履行的职务合法化……而今天,这突然的任命……
  德·圣—亚威上尉……在圣—西尔军校,他与我是同期,后来就一直未见面。引起我注意的是他晋升很快,获得勋章,这是对他在提贝斯蒂和阿伊尔①两地进行的三次极其大胆的探险所给予的名符其实的奖赏;突然,他的第四次探险那场神秘的惨剧发生了,就是与莫朗日上尉共同进行的那次著名考察,结果只有一个人生还。在法国,一切都遗忘得很快。足足有六年过去了。我从此再未听到有人谈起圣—亚威。我甚至认为他已离开军队。而现在,他却成了我的首长。
  “算了,”我想,“不是他就是别人!……在军校时,他很可爱,我们的关系一直极好。再说,要升上尉,我的年头还不够。”
  于是,我吹着口哨走出了办公室。
  现在,夏特兰和我,我们在贫瘠的绿洲中央的水塘附近,躲在一丛细茎针茅后面,把枪放在地上,地已经不那么热了。落日染红了一条条小水道里的死水,这里定居的黑人就靠这些水来灌溉长得稀稀拉拉的庄稼。
  一路上谁也不曾说话,隐蔽的时候,也是一句话也没有。夏特兰显然还在赌气。
  ①撒哈拉南部的两个地方。
  沉默中,我们打落了几只斑鸠,这些可怜的斑鸠拖着被白天的炎热烤得疲惫不堪的小翅膀,来到这里,喝那种浑浊得发绿的水解渴。当五、六只血迹斑斑的小身体摆在我们胸前的时候,我拍了拍中士的肩膀。
  “夏特兰!”
  他抖了一下。
  “夏特兰,我刚才对您很粗暴。别怪我吧。午睡之前心情烦躁,中午时心情烦躁。”
  “中尉是主人,”他本想拿出一种粗暴的口吻,实际上却是一种激动的口气。
  “夏特兰,别怪我……您有话要对我说。您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我真看不出来。不,我看不出来。”
  “夏特兰,夏特兰,咱们说正经的吧。跟我谈谈德·圣—亚威上尉”
  “我什么也不知道,”他生硬地说。
  “什么也不知道?那么,刚才说的那些话呢?……”
  “德·圣—亚威上尉是个勇敢的人,”他轻声说,固执地低着头,“他单独一个人去比尔玛①,去阿伊尔,独自一个人去那些谁也没去过的地方。他是个勇敢的人。”
  “他是个勇敢的人,这没有疑问,”我极其温和地说,“但是他杀害了他的同伴莫朗日上尉,是不是?”
  ①撒哈拉大沙漠南部的地方。
  老中士发抖了。
  “他是个勇敢的人。”他死咬着这句话。
  “夏特兰,您真是个孩子。您害怕我把您的话报告给新来的上尉吧?”
  我打中了痛处。他跳了起来。
  “夏特兰中士谁也不怕,我的中尉。他去过阿波美①,打过阿玛宗人②,在那个地方,每个灌木丛后面都会伸出一只黑胳膊,抓住您的腿,而另一只胳膊,则用大刀一下子砍下去,象子弹一样猛。”
  “那么,大家说的,您自己……”
  “那一切都是说说而已”
  “说说而已,夏特兰,可法国到处都在说呀。”
  他不回答,把头低得更低了。
  “固执得象头驴,”我生气了,“你说呀!”
  “我的中尉,我的中尉,”他哀求道,“我发誓我知道或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就对我说,马上说。否则,除了公务,我一个月不跟你说话,我说话算话。”
  在哈西—伊尼费尔,有三十名土籍士兵,四个法国人,我,中士,一个下士和古吕。这个威胁很可怕,果然有效。
  ①达荷美中部城市,曾激烈抵抗法国的入侵。
  ②传说中的部落,其女子骁勇善战。
  “那好吧!中尉,”他说,重重地叹了口气。“但是,您事后不要责备我对您讲了一位首长的一些不能说的事,特别是这些事的根据只是军官食堂里的闲话。”
  “说吧。”
  “那是在1899年。我在斯法克斯①第四骑兵队当司务下士。我干得不错,而且还不喝酒,上尉营长助理让我给军官做饭。这的确是一桩美差。跑市场,管政,给借出的图书(不太多)登记,还有掌管酒柜的钥匙,因为勤务兵是靠不住的。上校是个光棍,也在食堂用饭。有一天晚上,他来晚了,有点发愁的样子。坐下后,他要求大家安静。
  “他说:‘先生们,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并征求你们的意见。事情是这样。那不勒斯城号明天早晨到。德·圣—亚威上尉在船上,他刚被调到费里亚那,前去赴任。’
  “上校停了停,‘好哇,’我寻思,‘该弄明天的菜了。’中尉,您知道这是自在非洲有军官团体以来所遵循的习惯。当一个军官路过时,他的同事就乘船去接他,在逗留期间请他吃饭,他用国内的新闻来回报。这一天,哪怕是为了一个普通的中尉,也要把事情弄得好好的。在斯法克斯,一位军官路过就意味着:多加一个菜。酒随便喝,还有最好的白兰地。
  “而这一次,我从军官们互相交换的眼色中明白了,也许陈年的白兰地要呆在酒柜里了。
  ①突尼斯东部城市和港口。
  “‘先生们,我想你们都听说过德·圣—亚威上尉,听说过一些有关他的流言。我们不必去判断这些流言的真伪,而他的晋升,他的勋章,甚至可以使我们希望这些流言毫无根据。但是,不怀疑一个军官犯有杀人罪和请一位同事吃饭,这两者之间是有距离的,我们并不是非越过不可。在这一点上,我很高兴听听你们的意见。’
  “军官们不说话,互相望着,所有的人,包括那些最爱笑的年轻少尉们,都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我在一个角落里,知道他们已经忘了我,就尽可能地不弄出一点声音,免得让他们意识到我在场。
  “‘上校,我们感谢您愿意征求我们的意见,’最后有一位少校说,‘我想,我的所有的同事都知道您指的是哪一些可悲的流言。我之所以能够说话,是因为在巴黎,在我先前待过的军事地理局,许多军官,许多最优秀的军官,关于这段悲惨的历史,都有一种看法,他们都避而不谈,但是人们感到这种看法对德·圣—亚威上尉是很不利的。’
  “‘进行莫朗日—圣—亚威考察的那个时候,我正在巴马科。’一位上用说,‘那边军官们的看法与刚才少校所谈的看法很少差别。但是,我要补充的是,大家都承认只是有怀疑。而当人们考虑到事情的残忍性时,仅有怀疑确实是不够的。’
  “‘但是,为我们的回避提供理由,这却是足够的,’上校反驳说,‘问题不在于作出判断,在我们的桌上吃饭并不是一种权利。这是表示一种友好的敬意。归根结底是要知道你们是否认为应该给予他这种表示。’
  “说完,他一个一个地看了看军官们。他们依次摇了摇头。
  “‘我看到我们的意见是一致的,’他说,‘不幸的是,我们的任务到此并未完成。那不勒斯城号明天早晨进港。接运旅客的小艇八点钟出港。先生们,你们当中应该有一位效忠到船上去。德·圣—亚威上尉可能想到这里来。如果他遵循传统的习惯来到这里,却又吃了闭门羹,我们无意让他蒙受这种屈辱。应该阻止他。应该让他明白还是待在船上为妙。’
  “上校又看了看他的军官们。他们只能表示赞同;但是,看得出来,他们是多么不自在呀!
  “‘我并不指望在你们中间发现一个志愿者去完成这样的任务。我不得不临时指定一位。格朗让上尉,德·圣—亚威先生是上尉。一位同级的军官去向他传达我们的意思,这才合适。再说,您又是资历最浅的。因此,我只能找您去解决这个难题。您要尽量做得委婉,这是不必说的。’
  “格朗让上尉弯了弯腰,其他人都长出了一口气。上校在的时候,他一直待在一旁,不说话。直到上校走了,他才说了一句:‘有些事情对于晋升该是有用的。’
  “第二天吃午饭的时候,大家都在焦急地等待他的归来。
  “‘怎么样?’上校劈头问道。
  “格朗让上尉没有立即回答。他在桌旁坐下,他的同事们正在调制开胃饮料,而他,这个大家都嘲笑他不喝酒的人,却不等糖完全溶化,就几乎一气喝了一大杯苦艾酒。
  “‘怎么样,上尉?’上校又问。
  “‘上校,万事大吉。您可以放心。他不上岸。可是天哪,真是一桩苦差!’
  “军官们都不敢吭声。他们的目光中流露出急切的好奇心。
  “格朗让上尉又喝了一口水。
  “‘事情是这样,我在路上,在小艇里,把要说的话准备得好好的。上舷梯的时候,我觉得一切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圣—亚威在吸烟室里,跟船长在一起。我觉得我没有力量把事情说给他,特别是我看到他准备下船。他穿着值日军服,军刀放在椅子上,靴子上有马刺。在船上是不带马刺的。我通报了姓名,我们说了几句话,我大概是很不自然,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明白他已猜出来了。他找了个借口,告别了船长,带我到后面去,离船舵的大轮不远。在那儿,我才敢说,我的上校,我说了些什么呀?我结巴得可真够厉害的!他不看我,两肘支在舷墙上,两眼茫然地望着远处,微笑着。正当我越解释越尴尬的时候,突然,他冷冷地凝视着我,说:
  “‘亲爱的同事,我感谢您这样不怕麻烦。不过,说真的,本来是不必如此的。我累了,无意下船。但我至少还是很高兴认识您。既然我不能享受您的款待,那么在小艇还靠着大船的时候,请赏光接受我的招待吧。’
  “‘于是,我们又回到吸烟室。他亲自调鸡尾酒。他跟我说话。我们谈到了一些共同的朋友。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张面孔,那嘲讽而茫然的目光,那忧郁而温和的声音。啊!上校,先生们,我不知道人们在地理局或苏丹的哨所里说了些什么……但那只能是可怕的误解。这样一个人,犯了这样的罪行,请相信我,这不可能。’”
  “就这些,中尉,”夏特兰沉默了片刻,结束道,“我从来没有见过比这更令人难受的一顿饭。军官们匆匆吃完饭,不说话,都似乎感到不自在,却没有人试图顶住。但是,在一片沉默中,人们却看到,他们的目光不断地偷偷望着那不勒斯城号,船在那边,在四公里外的海面上,在微风中颠簸着。
  “他们吃晚饭的时候,船还在,当汽笛响了,从黑红两色的烟囱中冒出缓绕的浓烟,宣告船要开往加贝斯的时候,闲谈才又开始,却不象在日那样快活了。
  “从此,中尉。在斯法克斯的军官中间,人们象逃避瘟疫一样地回避任何可能涉及德·圣—亚威上尉的话题。”
  夏特兰说话的声音相当低,绿洲里的小生灵们没有听见他的奇异的故事。一个小时之前,我们就放完了最后一枪。在池塘周围,斑鸠们放下心来,抖动着身子。神秘的大鸟在发暗的棕榈树下飞翔。风也不那么热了,轻拂着棕榈的枝叶,发出了飒飒的响声。我们把帽子放在身旁,让两鬓接受微风的抚摩。
  “夏特兰,”我说,“我们该回堡了。”
  我们慢慢地拾起打下的斑鸠。我感到士官的目光盯着我,这目光中包含着责备,好象后悔讲了那一切。归途中,我找不到一句话,来打破这令人难过的沉默。
  我们回到堡的时候,天已差不多黑了。人们还看得见哨所上空的旗子垂在旗杆上,却已分辨不出颜色了。西方,太阳落在起伏的沙丘后面,天空一片紫黑。
  我们一进堡垒的大门,夏特兰就与我分手了。
  “我去马厩。”他说。
  我一个人口到要塞区,那里有欧洲人的住房和仓库。我紧蹙着额头,显出一种无名的忧郁。
  我想到了法国驻军的那些同事们,这个时候,他们该回住处了,晚礼眼放在床上,有肋形胸饰的上衣,闪闪发亮的肩章。
  “明天,”我想,“我要打报告要求调动。”
  用土夯实的台阶已经发黑了。可是当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却还有微弱的光亮在闪动着。
  一个人俯在我的桌上,面前一堆日志。他背朝着我,没听见我进去。
  “好了,古吕,小伙子,我请您别拘束,就象在您自己那儿一样吧。”
  那人站了起来,我看见他相当高大,敏捷,脸色苍白。
  “费里埃中尉,是吧?”
  他朝我走来,伸出了手。
  “德·圣—亚威上尉。亲爱的同事,我很高兴。”
  就在这时,夏特兰出现在门口。
  “中士,”这位新来的人冷冷地说,“就我所见的一点点来说,我实在不能恭维您。没有一副骆驼鞍上不缺环扣,勒贝尔式步枪的枪托底板的状况让人以为在哈西—伊尼费尔一年下三百天雨。还有,下午您到哪里去了?哨所有四个法国人;可我到的时候,我只看见一个受罚的士兵坐在桌前,对着一小瓶烧酒。这一切将要变一变,不是吗?出去。”
  “上尉,”我说,声音都变了,而吓呆了的夏特兰还立正站着,“我要对您说,中士跟我在一起,他离开岗位是我的责任,他是个各方面都无可指责的士官,如果我们事先知道您来的话……”
  “当然,”他说,带着一种冷嘲的微笑,“还有您,中尉,我无意让他为您的疏忽负责。尽人皆知,一个军官丢下哈西—伊尼费尔这样的哨所,哪怕只有两个小时,当他回来的时候,很可能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亲爱的同事,沙昂巴人的抢掠者很喜欢火器,为了把您枪架上的六十支枪据为己有,我确信他们会无所顾忌地利用一位军官的擅离职守,这很可能把他送上军事法庭,而我知道这位军官一向成绩甚佳。请您跟我来。我们去做完这次小小的检查,我刚才看得太匆忙了。”
  他已经上了台阶。我跟上他,没有说话。夏特兰跟在后面。我听见他小声说了一句,那不高兴的口气好象是:
  “嘿,真的,这儿该有好看的了。”


  第二章
  德·圣—亚威上尉
  不多几天之后,我们就相信,夏特兰对于和新首长的关系所怀的恐惧是没有根据的。我常想,圣—亚威初见我们时所以取那样粗暴的态度,是想要压倒我们,向我们证明他知道如何高昂着头承受那段历史的沉重包袱……不管怎么说,他第二天就显得大不一样,甚至还就哨所的整洁和人员的训练表扬了中士。对于我,他是极好的。
  “我们是同期毕业的,是不是?”他对我说,“你对我尽可以你相称,这用不着我允许。这是权利。”
  这种信任的表示毫无意义,可惜!这是相互间开诚布公的虚假表现。表面上看来,还有什么比广袤无垠的撒哈拉,它向所有愿意淹没其中的人敞开着,更容易接近呢?然而又还有什么比它更闭塞呢?经过六个月的共同生活之后,一个南部哨所所能给予的共同生活,我自问,我最离奇的冒险是否是和一个人一起向深不可测的偏僻地方进发。毫无疑问,这个人对我如同那偏僻地方一样陌生,而他却成功地让我向往着那里。
  这个奇怪的同伴首先让我惊讶的,是他带来的行李。
  当他从瓦格拉①独自一人猝然而至的时候,他骑了一头纯种单峰驼,他只让这头敏感的牲口驮了不致使它降格的东西:他的武器:军刀,制式手枪,再加一支火力很猛的卡宾枪,还有其它极少一些东西。半个月后,其余的东西才随给养车一起到达。
  三口容量可观的箱子被抬进了上尉的房间,抬箱子的人的鬼脸足以说明箱子的重量。
  出于谨慎,我没有帮圣—亚威整理,而是拆阅车队带给我的信件。
  不一会儿,他来到办公室,看了一眼我刚收到的几本杂志。
  同时,他冽览了最近一期的ZeitschriftderGesells-chaftfurErdkundeinBerlin②。
  “瞧,你收到这东西?”他说。
  “是的,”我答道,“那些先生很想知道我对于韦德米亚和上伊加尔加尔的地质的研究。”
  “这对我可能有用,”他轻声说,一边继续翻着。
  “你随便看好了。”
  “谢谢,恐怕我没什么给你的,也许普林尼③的著作除外。还有……你肯定跟我一样了解,根据朱巴王的引述,他对伊加尔加尔都说了些什么。你还是来帮我整理整理吧,你看看有什么对你合适的。”
  ①撒哈拉大沙漠北部的一个绿洲。
  ②德文:《柏林地学学会杂志》。
  ③本章中以下所出现的人名,多为著名的古代学者,不详注。
  我二话没说,就接受了。
  我们首先把各种气象和天文仪器拿出来:波丹式、萨勒龙式、法斯特雷式温度计,无液气压计,福坦式气压计,各式的计时器,六分仪,天文望远镜,带望远镜的罗盘……总之,是杜维里埃所称最简单、骆驼最容易驮的一套器材。
  圣—亚威递给我,我随后将这些仪器放在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桌子上。
  “现在,”他宣布道,“就剩下书了。我递给你,你就堆在角落里,等着他们给我做书架。”
  整整两个钟头,我帮他堆起了一个真正的图书馆。那是怎样的图书馆啊!是一个南部哨所永远不会见到的图书馆。
  所有的书都沿这间堡屋的四堵泥墙放着,题目不同,内容都是古代有关撒哈拉地区的。当然有希罗多德和普林尼,还有斯特拉波,托勒密和阿米安·马塞兰。这些名字倒并不生疏,但是,我还看到了其他一些名字:克里普斯、保尔·奥罗兹、埃拉托斯代纳、弗提乌斯、狄奥多、索兰、狄翁·卡修斯、伊奇多、马丹、埃提古斯、阿太内……ScriptoresHistorioeAugustoe①,ItinerariumAntoniniAugusti②,利厄兹的Geographilatiniminores③。卡尔·穆勒的Geo-graphigroeciminores④……后来,我有机会熟悉阿加塔尔希德和阿尔太米奥多的著作,但当时他们的论文出现在一个骑兵上尉的箱子里,却使我感到有些激动。
  ①拉丁文:奥古斯都时代的历史学家。
  ②拉丁文:安东尼尼·奥古斯特的行进路线。
  ③拉丁文:小拉丁区地理。
  ④拉丁文:小希腊地理。
  我注意到还有非洲人雷翁的Descrittionedell’Afri-ca①、伊本—赫勒敦、阿尔—亚库、艾尔—贝克里、伊本—拔图塔、马哈麦德·艾尔—图恩西等人的阿拉伯史学著作……我记得,在这座巴别塔②中,还有当代法国学者的名字。而且还是贝里欧和希尔梅的拉丁文论文。
  我一面尽量把这些开本不一的书籍摆放整齐,一面想:
  “我原来就以为在他和莫朗日进行的探险中,他主要是负责科学方面的考察。或者是我的记忆力奇怪地欺骗了我,或者是他从那以后巧妙地改了行。可以肯定的是,在这一堆破烂中,没有我需要的东西。”
  我脸上的惊讶的表情太明显了,他大概是看出来了,因为他说,我认为那口气中有一种怀疑的意味:
  “我选的这些书也许使你感到惊讶?”
  “我无权说它们使我惊讶,”我顶了一句,“因为我并不了解你围绕着它们所进行的工作。无论如何,我认为可以万无一失地说,在一个阿拉伯局③的军官所拥有的图书中,人文科学从未得到过这样好的表现。”
  ①意大利文;非洲的描述。
  ②《圣经》中挪亚的子孙因语言分歧而未建成的通天塔,此处喻多种语言的大杂烩。
  ③法国在阿尔及利亚处理与当地居民直接有关的问题的军事行政机关。权力极大。
  他含含糊糊地笑了笑,那一天,我们的谈话没有深入下去。
  在圣—亚威的书籍中,我注意到一本很厚的手册,上面加了一把很结实的锁。有好几次,他正在往里面记东西,被我撞见了。当他有什么事要离开房间时,他就仔细地把手册放进一个行政部门发的白木盒子里。当他不写东西、公务又不是非有他不可的时候,他就备好单峰驼,几分钟之后,走出堡的平台。我可以看见两个身影,大踏步地走过一道红色的褶皱地,消失在天际。
  他出去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每一次回来,他都有几分狂热,使我在吃饭时,这是我们真正在一起的唯一时刻,不安地望着他,这种不安日甚一日。
  “不妙!”我心想,那一天,他的话比平时更加语无伦次,“待在一艘指挥官吸鸦片的潜艇上,并不是一件快事。这一位的毒品能是什么呢?”
  第二天,我朝我的同事的抽屉里匆匆看了一眼。我认为我有权进行检查,这次检查使我暂时放了心。我想:“至少,他总不能把管子和注射器带在身上吧。”
  那个时候,我还可以设想,安德烈的幻觉需要人造的刺激物。
  仔细的观察使我醒悟过来,在那一方面,并无任何可疑之处。况且,他几乎不喝酒,不抽烟。
  然而,他那令人不安的狂热越来越厉害,却是无法否认的。他每次出游回来,眼晴都变得更加明亮,他更苍白,话更多,更容易发火了。
  一天晚上,在六点钟炎热已退的时候,他离开了哨所。我们等了他一夜。尤其是近来商队说哨所附近有一群群的人在游荡,我就更加感到焦虑了。
  黎明时分,他还没有回来。快到中午了,他才回来。他的骆驼不是跪下,简直是跌在地上了。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我准备带队伍去迎他,人和牲口已经集合在棱堡之间的院子里了。
  他明白得道歉,但他等着午饭时我们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
  “让你们担心了,我很难过。可月光下的沙丘是那么美!……我信步走了很远……”
  “亲爱的,我没什么可责备你的。你是自由的,你是这里的首长。但是,请允许我提醒你,你要注意沙昂巴抢掠者以及一个哨所指挥官过久地离开岗位所能产生的麻烦。”
  他微微一笑,只是说:
  “我不讨厌人有记性。”
  他的心情很好,简直是太好了。
  “别怪我。我和平时一样,出去转一小圈。后来,月亮升起来了。这的,我认出了那片风景。正是从那儿,到11月就二十三年了,弗拉泰尔斯①满怀激情地走向他的命运,他确信他不再回来了,那股激情反而变得更巨大、更有刺激性了。”
  ①法国军官,探险家(1832—1881),在撒哈拉被图阿雷格人杀死。
  “对一个探险队的头头来说,这可真是一种古怪的精神状态,”我轻轻地说。
  “别说弗拉泰尔斯的坏话。没有人象他那样爱沙漠……爱到要死的程度。”
  “帕拉和杜尔,还有其他许多人,也这样爱沙漠。”我反驳道,“但他们是孤身探险。他们只对自己的生命负责,他们是自由的。弗拉泰尔斯,他却肩负着六十条生命。你不能否认是他使探险队的人被杀害了。”
  我一说出这最后一句话,就后悔了。我想到了夏特兰讲的故事,想到了斯法克斯的军官们象逃避瘟疫一样地回避任何可能使人联想到莫朗日—圣—亚威考察队的话题。
  幸好,我看到我的同事没有听我说话,他的明亮的眼睛望着别处。
  “你开始是在什么地方?”他突然问道。
  “奥克索纳①。”
  他嘿嘿笑了两声。
  “奥克索纳。金海岸。第戎区,六千居民,巴黎—里昂—地中海铁路,士官学校和详细检查。骑兵队长的夫人星期四会客,上尉营长助理的夫人星期六会客。星期天休假:每月的第一个星期天在巴黎,其余三个在第戎。这我就明自你为什么对弗拉泰尔斯有那样的评断了。
  ①法国城市。
  “而我,亲爱的,我开始是在博加尔①。10月的一个早晨,我在那儿下了船,非洲第一营的二十岁的少尉,黑色的衣袖上镶着白色的条纹……‘阳光下的肠子’,苦役犯们这样说他们的军官的标志。博加尔!……两天之前,在轮船的甲板上,我就开始看到非洲的土地了。我可怜那些人,他们第一次看到白色的岩石的时候,只是想这片土地绵延几千里,而感觉不到心中猛然一震……我几乎还是个孩子,我有钱。我在步步上升。我本来可以在阿尔及尔玩三、四天。可是我当天晚上就乘火车去贝鲁阿贾了。
  “出阿尔及尔不到一百公里就没有铁路了。按直线走,要到卡普才能碰上铁路。由于炎热,驿车在夜里走。下坡的时候,我下了车,在一旁步行,竭力在这种新的气氛中,品味沙漠预先的亲吻。
  “半夜时,到了朱阿夫营,那是一个设在填高的公路旁的小哨所,俯视着一条干谷,从那儿飘过来一股醉人的夹竹桃花香。人们在那里换车。那儿有一队受惩罚的士兵,由机枪手和辎重兵带到南部荒山上去。一些是阿尔及尔和杜埃拉监狱里的勤杂兵,穿军装,武器自然是没有的,另一些人穿便装,那是什么样的便装啊!他们是当年的新兵,是夏贝尔和金滴②那边的扠杆儿。
  ①阿尔及利亚北部城市。
  ②巴黎的两个妓女聚居的地方。借着一片月光,我看见车队黑乎乎的、稀稀拉拉的一团走在发黄的路上。  “他们出发得比我们早。后来驿车追上了他们。远远地,随后,我听见了一种低沉的旋律,那些悲惨的家伙唱歌呢。一个人用忧郁的喉音唱着,声音在蓝色的山沟里回响,阴森可怖:
  现在她长大了,
  在马路上拉客,
  跟着里夏尔—勒诺阿的
  那一伙。
  “其他人合唱出丑恶的副歌:
  在巴士底,在巴士底,
  大家都喜欢,都喜欢
  狗皮尼尼,
  她多可爱,多美丽,
  在巴士底。
  “当驿车超过他们时,我紧挨着他们过去了。他们很可怕。在肮脏的帽子下,脸是苍白的,刮得光光的,一双双眼睛射出阴沉的光来。烫人的灰尘把沙哑的声音闷在胸膛里,我被一阵可怕的忧郁攫住了。
  “当驿车把这噩梦般的景象甩在后面时,我才平静下来。
  “‘再远些,再远些,’我喊道,‘向南,直到那文明的丑恶的污泥浊水到不了的地方。’
  “当我累了的时候,当我感到一阵烦恼想在我选择的道路上坐下来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贝鲁阿贾的受罚的士兵,于是,我就只想着再往前走了。
  “当我到了那种地方,可怜的动物不想逃跑,因为它们从未见过人;当沙漠在我周围伸展开去,一望无际,旧世界可以崩溃而没有一道沙丘的褶皱、一片白色天空中的云彩来告诉我,这是什么样的奖赏啊。”
  “的确,”我轻轻地说,“我也是,有一次,在提迪—凯尔特①的大沙漠中,我也有这种感觉。”
  在此之前,我一直让他陶醉在自己的狂热中,没有打断他。我说了这句不祥的话,却铸成了大错,当我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啊!真的,在提迪—凯尔特?亲爱的,为了你好,如果你不想受人耻笑的话,我求你避免这种模糊的回忆。瞧,你让我想起了弗罗芒坦②或那位可怜的莫泊桑③,他谈论沙漠,因为他一直走到杰尔法,离巴博—亚宗路和政府广场有两天的路程,离歌剧院大街有四天的路程,而他因为在布—萨阿达④看见了一头奄奄待毙的骆驼,竟以为是到了撒哈拉大沙漠,站到了古商道上……提迪—凯尔特,沙漠!”
  ①撒哈拉中部的石质高原。
  ②外国画家,作家(1820—1876)
  ③法国作家(1850—1893)
  ④撒哈拉北部边缘小城。
  “不过,我觉得艾因—萨拉赫①……”我说,有点恼火。
  “艾因—萨拉赫?还是提迪—凯尔特!我可怜的朋友,上次我从那儿过,旧报纸和沙丁鱼罐头盒子跟星期天的凡尚森林②里的一样多。”
  这样的不公正,这样明显地想惹我生气,使我忘了谨慎。
  “当然了,”我尖刻地回答道,“我嘛,我是没有一直到……”
  我住口了,可是已经太晚了。
  他正面凝视着我。
  “一直到哪儿?”他温和地说。
  我没有回答。
  “一直到哪儿?”他又问了一句。
  我死咬着牙不吭声。
  “一直到塔尔希特干谷@,是不是?”
  官方的报告说,莫朗日上尉被埋葬在北纬23°5′,距提卡萨奥④一百二十公里的塔尔希特干谷的东侧的陡坡上。
  “安德烈,”我笨拙地喊道,“我发誓……”
  “你发什么誓?”
  “我从未想……”
  ①撒哈拉中部小城。
  ②巴黎郊区的一个小森林,休息地。
  ③撒哈拉南部霍加尔高原上的一条干河。
  ④撒哈拉南部高原。
  “谈论塔尔希特干谷?为什么?为了什么缘故人们不能在我面前谈论塔尔希特干谷?”
  我的沉默中充满着恳求,他耸了耸肩。
  “愚蠢。”他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他走了,我甚至役想到要注意这个词。
  然而,这样多的羞辱并没有把他的傲气打下去。我第二天就得到了证明,他对我发脾气的方式属于最低劣之类。
  我刚刚起床,他就闯进了我的房间。
  “你能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吗?”他问。
  他手里拿着一本公务记事簿。他十分激动,开始一页一页地翻起来,希望发现什么借口,以便拿出一副不留情面地让人难堪的样子。
  这一回,偶然性帮了他的大忙。
  他打开记事簿。我看见里面有一张我很熟悉的、几乎变了颜色的照片,我的脸顿时通红。
  “这是什么?”他不胜轻蔑地重复道。
  我经常撞见他在我的房间里毫无善意地端详德·C小姐的肖像,这时我不能不确信他找我的岔子是居心不良的。
  但是,我克制着,把那张可怜的小照片放进抽屉。
  可他并不理睬我的镇静。
  “今后,”他说,“我求你注意不要把你的风流纪念品弄到公文里去。”
  他又带着最侮辱人的微笑,补充说:
  “不要向古吕提供挑逗性的东西。”
  “安德烈,”我说,脸气得发白,“我命令你……”
  他挺直了身子:
  “什么?好吧,一笔交易。我让你谈论塔尔希特干谷了,是不是?我想,我完全有权利……”
  “安德烈!”
  这时,他含着嘲讽的微笑,望着墙上的肖像,我刚刚使其避免这场难堪的争吵的那张小照,正是肖像所画之人的。
  “嗬,嗬,我求你,别生气。真的,说句心里话,你得承认她有点瘦。”
  我还没来得及回击他,他已走了,一边哼着他前一天说的那段可耻的副歌:
  在巴士底,在巴士底,
  大家都喜欢,都喜欢
  狗皮尼尼……
  我们彼此三天没有说话。我的愤怒难以形容。难道他的不幸要由我来负责吗?随便两句话,其中一句总象是有点影射,这是我的错吗……
  “这种局面不能容忍,”我想,“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果然,这种局面很快即告结束。
  照片的事情过了一个星期,信件到了。我一看那份我说过的德文杂志的目录,就大吃一惊。我看到:ReiseundEntdeckungenzweifranzoisischerOffiziere。RittmeistersMorhangeundOberleunantdeSaint-Avit,imwestlichenSahara.①
  同时,我听见了我的同事的声音。
  “这一期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吗?”
  “没有。”我随便应道。
  “拿来看看。”
  我服从了。我又能怎么样呢?
  我觉得,他看目录的时候脸白了。但是,他以最自然的口吻对我说:
  “你借给我了,是吗?”
  他出去了,挑战似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天过得真慢。到了晚上,我才看见他。他很快活。非常快活,快活得让我难受。
  我们吃完晚饭,到了平台上,双肘支在栏杆上。从那儿望去,沙漠尽收眼底,东部已经笼罩在黑暗中了。
  安德烈打破了沉默。
  “啊!对了,我还你杂志。你说得对,一点有意思的东西也没有。”
  他好象非常开心。
  “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我回答说,嗓子眼发紧。
  ①德文,“两个法国军官,莫朗日上尉和德·圣—亚威中尉在西撒哈拉的探险。”
  “没怎么?你要我说你怎么了吗?”
  我以一种哀求的神气望着他。
  他耸了耸肩。“愚蠢!”他大概是又重复了一句。
  天黑得很快。只有韦德米亚的南侧陡坡还呈现出黄色。从乱石丛中,突然窜出一只小豺,凄厉地叫了一声。
  “小豺无缘无故地哭,不是好事,”圣—亚威说。
  他又无情地说:
  “怎么,你不想说?”
  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这么一句拙劣的话来:
  “多累人的一天!什么样的夜啊,闷热,闷热吧?……人们感觉不到自己了。人们再也不知道……”
  “是啊,”圣—亚威的声音很远,“闷热的夜,闷热,你看,跟我杀了莫朗日上尉那个夜晚一样闷热。”


  第三章
  莫朗日—圣—亚威考察队
  第二天,安德烈·德·圣—亚威很平静,根本不理睬我刚刚度过的那可怕的一夜。在同一时刻、同一地点,他对我说:
  我杀了莫朗日上尉。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沙漠吧。你是那种能够承受这次坦白的压力、并在需要的时候愿意承担其后果的人吗?我也不知道。未来会回答的。目前,只有一件事是确实的,那就是,我重复一遍,我杀了莫朗日上尉。
  我杀了他。既然你想让我明确是在什么场合杀的,那请你记住,我不会绞尽脑汁为你编一部小说,也不会遵循自然主义的传统,从我的第一条裤子的布料讲起,或象新天主教派那样,不,我小时候经常作忏悔,而且还很喜欢。我对于无谓的暴露毫无兴趣。我就从我认识莫朗日那时候讲起,你会发现这是很合适的。
  首先,我要对你说,尽管这可能有损于我的内心平静和我的名誉,我并不后悔认识了他。总之,我杀害了他,表现出一种相当卑劣的背信弃义,而并不是什么同事关系不好的问题。多亏了他,多亏了他的有关岩洞铭文的学识,我的生活才可能比我的同代人在奥克索纳或别处所过的那种悲惨渺小的生活更有意思。
  说过了这些,就来说事实吧。
  我是在瓦格拉的阿拉伯局第一次听人说起莫朗日这个姓氏的,那时我是中尉。我应该说,为了这件事,我发的脾气可是够好看的。那时候天下不大太平。摩洛哥素丹的敌意潜伏着。在图瓦特①,这位君主支持我们的敌人的阴谋,对弗拉泰尔斯和弗莱斯卡利②的暗杀就是在这里策划的。这个图瓦特是阴谋、掠夺和背叛的大本营,同时也是无法控制的游牧者的食品供应地。阿尔及利亚的总督,提尔曼、康崩、拉费里埃,都要求占领。国防部长们也心照不宣,有同样的看法……但是,议会行动不力,其原因在英国,在德国,特别在某个《公民权和人权宣言》,宣言规定:造反是最神圣的义务,哪怕造反者是砍我们脑袋的野蛮人。一句话,军事当局束手束脚,只能不声不响地增加南部的驻军,建立新的哨所:此地、贝尔索夫、哈西米亚、麦克马洪要塞、拉勒芒要塞、米里贝尔要塞……然而正如卡斯特里③所说:“用堡控制不了游牧者,掐住肚子才能控制他们。”所谓肚子,指的是图瓦特绿洲。应该使巴黎的诡辩家们相信夺取图瓦特绿洲的必要性。最好的办法是向他们展示一幅图画,忠实地反映正在那里策划的反对我们的阴谋。
  ①撒哈拉大沙漠中的一个绿洲群。
  ②法国探险家。
  ③法国殖民军人。
  这些阴谋的主要策划者那时是、现在仍然是塞努西教团①,其精神领袖在我们的武力面前被迫将团体的所在地迁至数千里之外,迁至提贝斯蒂省的希莫德鲁。有人想,我说“有人”是出于谦虚,想在他们最喜欢采用的路线上发现他们留下的踪迹:拉特、特马希南、阿杰莫平原和艾因—萨拉赫。你看得出来,至少从特马希南开始,这明显地是杰拉尔·洛尔夫②1864年所走的路线。
  我在阿加德斯和比尔玛进行过两次旅行,已经有了一些名气,在阿拉伯局的军官中,被看成是最了解塞努西教团问题的人之一。因此,他们要求我去完成这个新任务。
  我指出,更有好处的是一举两得,顺路看看南霍加尔③,以使确信阿西塔朗的图阿雷格人与塞努西教团的关系是否一直象他们一致同意杀害弗拉泰尔斯考察团那个时候那样友好。他们立即认为我说得有理。我最初的路线做了如下变更:到达特马希南以南六百公里的伊格拉谢姆之后,不是取拉特到艾因—萨拉赫那条路直接到达图瓦特绿洲,而应该从穆伊迪尔高原和霍加尔高原中间插过去,直奔西南到锡克—萨拉赫,然后北折,取道苏丹和阿加德斯,到达艾因—萨拉赫。这样,在约二千八百公里的旅程上又加了八百公里,但可以确保对我们的敌人,提贝斯蒂的塞努西教团和霍加尔的图阿雷格人,去图瓦特绿洲的路途进行一番尽可能全面的考留。路上——每个探险者都有他的业余爱好——我可以考察一下艾格雷高原的地质构成,这是个不坏的主意,杜维里埃和其他一些人谈到这个问题时简略得令人绝望。
  ①阿尔及利亚人穆罕默德·本·阿里·塞努西于1835年成立的伊斯兰教团体。
  ②德国探险家(183—1896),曾横越撒哈拉大沙漠。
  ③撒哈拉南部大高原。
  我从瓦格拉出发,一切准备就绪。所谓一切,其实没有什么。三头单峰驼;一头我骑,一头我的同伴布—杰玛骑,他是一个忠诚的沙昂巴人,我们一起去过阿伊尔高原,在我熟悉的地方。他并不充当向导,而是给骆驼装卸驮鞍的机器,还有一头驮食物和装饮用水的羊皮袋,袋子都很小,因为停留处的水井足够了,我都细心地标了出来。
  有些人作这样的旅行,出发时带上一百名正规士兵,甚至大炮。我呢,我遵循杜尔和勒内·加耶一类人的传统:孤身前往。
  正当我处于这种美妙的时刻、与文明世界只有一线相连的时候,部里的一封电报来到了瓦格拉。
  电文十分简短:“命令德·圣—亚威中尉推迟行期,直至参加他的考察旅行的莫朗日上尉到达。”
  我的心情不止于沮丧。这次旅行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可以想象,为了让上面同意其原则,我克服了多少困难。到头来,正当我兴高采烈地准备在大沙漠中度过那形影相吊的漫长光阴的时候,他们却给我配上了一个陌生人,更有甚者,还是一位上级!
  同事们的安慰更是火上浇油。
  他们立即查了《年鉴》,情况如下:
  莫朗日(让—玛丽—弗朗索瓦),1881届。具有证书。编外上尉(军事地理局)。
  “这就明白了,”一个说,“人家给你派个人来,是为了让你火中取栗呀,你该倒霉了。有证书的!好事呀。知道不知道阿尔当·杜·比克①的理论,在这儿是一码事。”
  “我不完全同意您的看法,”我们的少校说,“议会里的人知道——咳,总是有泄密的——圣—亚威考察的真正目的是强迫他们同意占领图瓦特。这位莫朗日该是一个为军事委员会效劳的人。所有这些人,部长、议员、总督们,彼此互相监视。有朝一日,可以写一部法国殖民扩张的不寻常的绝妙历史。法国的殖民扩张,如果不是迫使政府,那就总是背着政府来进行的。”
  “无论如何,结果是一样的,”我伤心地说,“我们将是去南方的路上互相监视的两个法国人。前景美妙啊,而为了挫败土著的阴谋诡计提高警惕还顾不过来呢。这位先生什么时候到?”
  “无疑是后天。一个车队到了加尔达亚。他大概不会错过的。一切都使人相信,他大概不善于只身旅行。”
  ①法国军官(1821—1870),其军事著作颇有影响。
  果然,莫朗日上尉随加尔达亚的车队于第三天到达。他第一个求见的就是我。
  我一看见车队来了,就不失尊严地回到房中。当他进入我的房间时,我感到一阵令人不快的惊讶,我发现,要长久地迁怒于他是相当困难的。
  他身材高大,面部丰满,气色红润,蓝色的眼睛笑意盈盈,小胡子短而黑,头发差不多已经白了。
  “我十分抱歉,亲爱的同事,”他一进来就说,那种坦率,我只在他的身上才见到过,“您大概怨恨这位打乱了您的计划、推迟了您的出发的不速之客吧。”
  “一点也不,上尉,”我冷冰冰地答道。
  “这要怪您自己。当教育部、商业部和地质学会联合委托我进行将我带到此地的这次考察时,是您对于南方之路的蜚声巴黎的知识使我想把您作为我的引路人的。这三位德高望重的人委托我辨识那条自九世纪以降往来于突尼斯和苏丹之间的、中经托泽尔、瓦格拉、艾斯—苏克和布鲁姆河曲的古商路,研究恢复这条道路的古代荣光的可能性。这时,我在地理局得知您将进行的这次旅行。从瓦格拉到锡克—萨拉赫,我们的路线是一样的。还有,我应该承认,我是第一次进行这样的旅行。在东方语言学校的大厅里谈论一个小时的阿拉伯文学,我不害怕,但是,我知道,要问在沙漠里该向左还是向右,我就局促不安了。既了解了情况,又使我的入门受惠于一位可爱的同伴,这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请不要怪我抓住了这个机会,不要怪我运用我的全部信用推迟您的出发,直到我能够在瓦格拉见到您。除此之外,我只补充一点。我的使命的由来使其本质上是民用的。而您是受命于国防部的。到了锡克—萨拉赫,我们将分道扬镳,您去图瓦特绿洲,我去尼日尔河,在此之前,您的一切建议,您的一切命令,都将由一个下属、我希望也是由一位朋友不折不扣地执行。”
  他的坦率是这样可爱,我刚才最大的担心涣然冰释了,我感到一种巨大的快乐。不过,我还是感到了一种卑劣的欲望,要对他表示一些保留,以便保持距离,不须受人求教就支配这个同伴。
  “上尉,我非常感谢您的恭维。您愿意我们何时离开瓦格拉?”
  他表示出完全无所谓的样子。
  “悉听尊便。明天,今晚。我耽搁了您。您大概早已准备就绪。”
  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我并未计划在下个星期之前出发。
  “明天?可是……您的行李呢?”
  他微微一笑。
  “我以为带的东西越少越好呢。一些日用品,纸张,我的那头好骆驼用不了费劲就带得了。其余的,我听从您的建议,再看看瓦格拉有什么。”
  我失败了。我无言以对。何况,这样自由的思想和行为巳经奇怪地迷住了我。
  “嘿,”我和同事们一起喝冷饮的时候,他们说,“你那位上尉看样子好得很啊。”
  “好得很。”
  “你跟他肯定不会有麻烦的。你可要小心点,别让他把功劳都抢了去呀。”
  “我们的工作不一样,”我含含糊糊地说。
  我陷入沉思,一味地沉思,我发誓。我已经不怨恨莫朗日了。但是,我的沉默使他确信我对他怀着仇恨。而后来关于那件事疑心四起的时候,所有的人,你听清楚,所有的人,都这样说:
  “有罪,他肯定有罪。我们看见他们一块儿出发,我们可以肯定。”
  有罪,我是有罪……但是,出于这样卑鄙的嫉妒之心……多么令人作呕!
  既然如此,那就只好逃了,逃,一直逃到那些再也碰不见思想着和推论着的人的地方去。
  突然,莫朗日来了,挽着少校的胳膊。看来,少校对这次相识很高兴。
  他大声地介绍说:
  “莫朗日上尉,先生们。我向你们担保,这是一位老派的军官,喜欢热闹。他想明天走。我们应该为他举行个招待会,热烈得让他在两个小时之内改变主意。您看,上尉,您得跟我们待上八天啊。”
  “我听凭德·圣—亚威中尉的调遣,”他答道,温和地微笑着。
  闲谈开始了。碰杯声和笑声交织成一片。新来的人带着一种败坏不了的好情绪不断地给同事们讲故事,我听见他们笑得前仰后合。而我,我从未感到如此忧郁。
  时候到了,大家进入餐厅。
  “坐在我的右首,上尉,”少校叫着,越来越高兴,“我希望您继续给我们讲巴黎的新闻。您知道,在这儿,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了。”
  “遵命,少校,”莫朗日说。
  “请坐,先生们。”
  在一片搬动椅子的快乐的喧闹声中,军官们就坐了。
  我两眼一直没离开莫朗日,他一直站着。
  “少校,先生们,请允许,”他说。
  就坐之前,莫朗日上尉时刻都显得最为快活,而现在,他两眼微合,轻声背诵起Benedicite①。
  ①天主教的餐前祝福经,首句为“Benedici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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