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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洋岛
[作者:彼埃尔·… 转贴自:本站原创 发布时间:2007-2-1 点击数量:


  第四章
  生菜的危害
  在艾格—昂杜恩和布—杰玛见面的一刹那间,我似乎看到两个人都一震,随后又都压下了。我再说一遍,这只是一瞬间的印象。但是,这足以促使我决定,一当我和向导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就稍微详细地询问一下我们的新伙伴的情况。
  这一天的开始已经使我们相当疲乏了,我们决定到此为止,就在洞里过夜,等待洪水完全退去。
  醒来以后,我正在地图上标出当天的路线,莫朗日靠近了我。我注意到他的神色有些拘谨。
  “我们三天以后到达锡克—萨拉赫,”我对他说,“甚至可能后天晚上就到,只要我们的骆驼走得好。”
  “我们可能在此之前就分手,”他说得很清楚。
  “怎么回事?”
  “是的,我稍稍改变了我的路线。我不想直接去提米萨奥了,我很高兴先去霍加尔高原内部看看。”
  我皱了皱眉头:
  “这个新主意是怎么回事?”
  同时,我用眼睛找寻艾格—昂杜恩,昨天晚上和早些时候,我看见他和莫朗日谈话来着。他正平静地修鞋呢,涂有松香的线是布—杰玛给他的。他一直不抬头。
  “是这样,”莫朗日解释说,越来越不自在了,“这个人说,类似的铭文在东霍加尔的好几个山洞甲都有。这些山洞离他回去的路上不远。他要经过提特。从提特到提米萨奥,中间经过锡来特,至多二百公里。这几乎是条传统的路线,比我们分手之后、我独自从锡克—萨拉赫到提米萨奥走的路程短一半。您看,这也是一点儿理由促使我……”
  “一点几?太少了,”我反驳说,“您的主意是不是完全定了?”
  “是的,”他回答说。
  “您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我?”
  “我想就在今天。艾格—昂杜恩打算进入霍加尔的那条路与这条路在距这里差不多十六公里的地方相交。因此,我还有个小小的请求向您提出。”
  “请。”
  “我的图阿雷格同伴丢了骆驼,您能否把驮东西的骆驼留给我一头。”
  “驮着您的行李的骆驼和您骑的骆驼一样属于您,”我冷冷地回答说。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莫朗日不说话,显得局促不安。我正在看地图。在未经勘测的霍加尔地区,差不多到处、特别是南部,在设想的茶褐色群山之中,白点很多,简直是太多了。
  我终于说活了:
  “您向我保证看了这些不得了的山洞以后一定经提特和锡来特去提米萨奥吗?”
  他望着我,不明白。
  “为什么提这样一个问题?”
  “因为,如果您向我作出保证,当然,我与您同行又不使您讨厌的话,我陪您一块儿去。我也多走不了二百公里。不过是不从西边去锡克—萨拉赫而从南边去罢了。”
  莫朗日感动地望着我。
  “您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轻轻地说。
  “亲爱的朋友,”这是我第一次这样称呼莫朗日,“亲爱的朋友,我有一种感觉,在沙漠里非常敏锐,这就是危险感。昨天早晨发生风暴的时候,我已给过您一个小小的例证了。您虽然精通岩石上的雕刻这门学问,但您并不很清楚霍加尔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在那儿会遇到什么。因此,我不愿意让您独自去冒险。”
  “我有向导,”他带着可爱的天真说。
  艾格—昂杜恩一直蹲着,缝他的鞋。
  我朝他走过去。
  “你听见了我刚才对上尉说的话吗?”
  “听见了,”图阿雷格人平静地说。
  “我陪他一块儿去。我们在提特与你分手,你要想办法让我们顺利到达。你建议领上尉去的地方在哪儿?”
  “不是我向他建议,是他向我提出了要求,”图阿雷格人冷冷地说。“有铭文的山洞在往南走三天的地方,在山里。路开始时相当不好走,但随后就拐弯了,不用费劲就到提米萨奥了,有很好的井,塔伊托克的图阿雷格人去那些井饮骆取,他们很喜欢法国人。”
  “你熟悉路吗?”
  他耸耸肩膀。他的眼中有一丝轻蔑的笑意。
  “我走了二十次了,”他说。
  “好吧,前进。”
  我们走了两个小时,我没有跟莫朗日说一句话。我明确地预感到我们的疯狂,我们正满不在乎地在撒哈拉最陌生、最危险的地区中冒险。二十年来,所有旨在破坏法国的进取的行动都出在这个可怕的霍加尔高原。而我竟欣然同意这次疯狂的莽举!我退不回来了。老是用这种恶劣情绪来破坏我的行动又有什么用处呢?再说,应该承认,我们的旅行所开始具有的这种新格调丝毫也不令我生厌。从这时起,我感到我们正走向某种闻所未闻的东西,走向一种可怕的奇遇。一个人经年累月地作沙漠的客人,是不会不受到惩罚的。迟早它要控制你,毁灭优秀的军官、胆小的官员,使其丧失责任感。在这些神秘的绝壁、幽暗的僻壤背后存在着什么?它们使最杰出的神秘追逐者束手无策……往前走,我跟你说,我们就这样一直往前走。
  “您至少确信这段铭文的价值可以证明我们值得做这一次尝试吧?”我问莫朗日。
  我的同伴不由得抖了一下。我知道,他从一开始就害怕我是不情愿地陪他的。我一给了他说服我的机会,他的顾虑出消失了,显出胜利在握的神气。
  “从来,”他回答道,有意控制住声音,但掩饰不住那一股热情。“从来没有在这么低的纬度上发现希腊铭文。它们被提到的极限在阿尔及利亚和克兰尼前部。您想想看,居然在霍加尔发现了!的确,这一次是用图阿雷格文翻译过来的。但是,这一点并没有降低这件事的意义,相反还提高了。”
  “据您看,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昂蒂内阿只能是个专名,”莫朗日说,“谁叫这个名字呢?我承认我不知道,如果我现在往前走,还把您拖了来,正是我指望找到一些补充材料。它的词源吗?不是一个,可能有三十个。您想想,图阿雷格字母表与希腊字母表是远远不相一致的,这就大大增多了假设。您愿意我提出几个吗?”
  “我正想呢。”
  “那好,首先是αυτι和νανδ,面对着船的女人,这种解释可能会让加法莱尔和我的尊师贝里欧高兴的。这也适合于船首的雕像。有一个技术名词,现在我想不起来,就是打我一百五十棍子也想不起来。
  “然后是αντινηα,还有αντι和ναοδ,站在ναοδ前面的那个女人,ναοδ是庙宇的意思,这就成了:站在庙宇前面的那个女人,也就是女祭司。这个解释从各方面来说都会令吉拉尔和勒市着迷。
  “还有αντινεα,属于αντι和νεοδ,新的,这有两种意思:年轻反面的那个女人,这就是说是年老的,或者,新鲜之敌或年轻之敌的那个女人。
  “αντι还有作为交换的意思,这样就更增加了解释的可能性了;动词νεω也有四种意思:走,流,穿或织,堆。还有更多……请注意,这驼峰上虽很舒服,却没有埃蒂安的大字典,也没有帕索、教皇或李德尔—斯各特的词汇。亲爱的朋友,我说这些只是为了向您证明,铭文学是一种多么相对的学问,总是依赖于新材料的发现,它不是取决于书写者的兴致或他的奇特的宇宙观,就是与先前的材料相矛盾①。”
  “这也差不多是我的看法,”我说,“但是,请让我表示惊讶,您对所追求的目标怀有这样怀疑的看法,您却毫不犹豫地承担可能会相当大的风险。”
  莫朗日谈谈地一笑。
  “我并不作解释,朋友,我只是汇集。从我带给他的东西中,唐·格朗杰有必需的学识作出以我浅薄的学识作不出来的结论。我原想玩一玩。原谅我吧。”
  这时,一头驮东西的骆驼的系带滑脱了,显然是没有绑紧。有一部分行李摇晃了,掉在地上。
  ①莫朗日上尉在他有些地方纯属想象的举例中,似乎忘了还有另一个词源,ανθνεα,多利安方言,ανθινη,’ανθοδ,花,意思是开花的。——拉鲁先生注
  艾格—昂杜恩早已跳下骆驼,帮助布—杰玛收拾。
  他们收拾完毕,我催动骆驼,与布一杰玛的骆驼并排走着。
  “下次要把骆驼的带子系紧,快要爬山了。”
  向导惊奇地望着我。直到那时为止,我认为没有必要让他知道我们的新计划,但我想艾格—昂杜恩可能已经告诉他了。
  “中尉,直到锡克—萨拉赫,这条白色大平原的路并没有山呀,”沙昂巴人说。
  “我们不走白色大平原这条路了。我们要南下,经过霍加尔高原。”
  “经过霍加尔,”他轻轻地说,“可是……”
  “可是什么?”
  “我不认识路。”
  “是艾格—昂杜恩带我们去。”
  “艾格—昂杜恩!”
  布—杰玛发出这一声低沉的惊呼,我望着他。他的眼睛转向那个图阿雷格人,混杂着惊异和恐惧。
  艾格—昂杜恩的骆驼在前面十多米处,与莫朗日的骆驼并排走着。我知道莫朗日大概正跟艾格—昂杜恩谈那有名的铭文。但我们并不太落后,他们听得见我们说话。
  我又看了看向导。我看见他脸色灰白。
  “怎么了,布—杰玛?你怎么了?”我压低声音问他。
  “这儿不能说,中尉,这儿不能说,”他小声说。
  他的牙咯咯作响。他又说,仿佛是在叹气:
  “这儿不能说。晚上停下的时候,太阳落了,他转向东方做祷告的时候,你叫我,那时我再跟你说……这儿不能说。他在说话呢,但他听得见。走吧。赶上上尉。”
  “又是一件麻烦事,”我嘟嚷着,用脚夹一夹骆驼的脖子,赶上莫朗日。
  傍晚五点钟左右,打头的艾格—昂杜恩停住了。
  “就是这儿,”他说,跳下了骆驼。
  那地方又阴森又美。左边,是一堵奇妙的花冈岩壁,它的灰色的尖梁横亘在火红的天空中。一道曲折蜿蜒的通道将石壁由上至下劈为两半,大概有一千尺高,宽度有时可容三头骆驼齐头并进。
  “就是这儿,”图阿雷格人又说了一遍。
  前面,在落日的余辉中,我们将要舍弃的道路象一条灰白的带子向西伸展开去。白色大平原,通往锡克—萨拉赫的道路,可靠的歇脚处,熟识的井……而相反的方向,衬着殷红的天空的这堵黑色石壁,这幽暗的通道……
  我望着莫朗日。
  “停下吧,”莫朗日淡淡地说,”艾格—昂杜恩建议我们灌满水。”
  我们一致同意,进山之前,在那儿过夜。
  在一个黑乎乎的洼地里,有一眼泉,上面悬着一道美丽的小瀑布,几丛灌木,一些植物。
  上了绊索的骆驼已经开始吃起来了。
  布—杰玛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摆下餐具,杯子和锡盘。他打开一盒罐头,放在一盘生车旁边,那生菜是他刚在湿润的泉边采来的。从他摆放这些东西的僵硬的动作中,我看出来他是多么地慌乱。
  正当他俯身递给我一个盘子的时候,他对我指了指我们要进去的那条阴森幽暗的通道。
  “Blad-el-khouf!”他小声地说。
  “他说什么?”莫期日问,他看见了他的举动。
  “Blad-el-khouf。这里是恐怖之国。阿拉伯人就是这样称呼霍加尔高原的。”
  布—杰玛又回到一边坐下了,让我们吃饭。他蹲着,开始吃几片留给自己的生菜叶子。
  艾格—昂杜恩一动不动。
  突然,图阿雷格人站起来了。西边的太阳只剩一个火点了。我们看见艾格—昂杜恩走近水泉,把蓝色的斗篷铺在地上,跪下了。
  “我没想到图阿雷格人是这样尊重穆斯林的传统,”莫朗日说。
  “我也没想到,”我出神地说。
  此时此刻,我顾不上惊讶,我有别的事要干。
  “布—杰玛,”我叫他。
  同时,我望着艾格—昂杜恩。他面对西方,沉浸在祷告中,似乎一点儿也没注意我。他正匍匐在地,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布—杰玛,跟我到我的骆驼那儿去,我要在皮套里拿点东西。”
  艾格—昂杜恩一直跪着,缓慢地、庄重地、喃喃作着祷告。
  布—杰玛没有动。
  回答我的只是一阵低沉的呻吟声。
  莫朗日和我一跃而起,跑到向导跟前。艾格—昂杜恩也同时到了。
  沙昂巴人闭着眼睛,手脚已经冷了,只是在莫朗日的怀抱里嘶哑地喘息着。我抓住了他的一只手,艾格—昂杜恩抓住另一只。我们各自以自己的方式,努力猜想,理解……
  突然,艾格—昂杜恩跳了起来。他刚看见那个可怜的、凹凸不平的饭盒,一分钟之前阿拉伯人还夹在膝间,现在翻扣在地上。
  他拿起来,放在一边,一片一片地检查还剩下的生菜叶,发出一声沙哑的惊呼。
  “得,”莫朗日小声说,“在这一位身边,现在他该发疯了。”
  我盯着艾格—昂杜恩,他不说话,飞快地跑向放着我们的餐具的那块石头,旋即回到我们身边,拿着一盘我们还未动过的生菜。
  这时,他从布—杰玛的饭盒中拿出一片绿叶,那叶子肥厚宽大,颜色暗淡,把它和从我们的菜里拿出的一片叶子并在一起。
  “Afahlehle!”他只是这样说了一句。
  我周身一震,莫朗日也是如此,原来这就是阿发赫勒赫雷,撒哈拉阿拉伯人的天仙子①,使弗拉泰尔斯考察团的一部分人丧生的可怕植物,比图阿雷格人的武器更迅速、更保险。
  现在,艾格—昂杜恩站在那儿。他的高大的身影在突然变成淡紫色的天空上映出黑色的轮廓。他望着我们。
  我们热心地照料着不幸的向导。
  “阿发赫勒赫雷,”图阿雷格人一边说一边摇头。
  布—杰玛在半夜里死了,再也没有恢复知觉。
  ①剧毒植物。图阿雷格人即用此种植物毒杀弗拉泰尔斯探险队中多人。


  第五章
  铭 文

  奠朗日用他那包铁的手杖只一击,就从黑色的山坡上敲了一块岩石来。
  “这是什么?”他把石头递给我。
  “一块玄武岩橄榄石,”我说。
  “这没意思吧,您只看了一眼。”
  “不,这很有意思。但是眼下,我关心的是别的事。”
  “什么?”
  “您看这边,”我说,手指着白色大平原的另一边,西边天际上的一个黑点。
  早晨六点钟。太阳已经出来了,但在平滑得出奇的天上,人们却看不到它。一丝风也没有。
  突然,一头骆驼叫了起来。一只大羚羊钻了出来,惊恐万状,用头撞击着石壁。它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发呆,纤细的脚不停地抖动。
  布—杰玛走到我们身边。
  “羚羊的腿颤抖,天庭的柱子就要摇晃了,”他轻轻地说。
  莫朗日的眼睛盯着我,然后转向天际,看着那个已经增大一倍的黑点。
  “风暴,是吗?”
  “是的,风暴。”
  “而这是您不安的理由?”
  我没有立即回答他。我正跟布—杰玛简短地交谈着,他忙着控制烦躁不安的骆驼。
  莫朗日又问了一遍,我耸了耸肩膀。
  “不安?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在霍加尔见过风暴。但我得当心。我有理由相信,这场正在逼近的风暴会是很厉害的。您看已经起来了。”
  在一片平坦的岩石上,卷起了一缕轻尘。在静止的空气中,有些砂粒开始打转了,速度越来越快,直到令人眼花缭乱,预先让我们看到了那很快就会扑向我们的景象的缩影。
  一群大雁发出尖利的叫声,飞过去了。它们从西边飞过来,飞得很低。
  “它们正往阿芒霍尔咸水湖逃呢,”布—杰玛说。
  “错不了啦,”我想。
  莫朗日好奇地望着我。
  “我们该怎么办?”他问。
  “立刻上骆驼,赶快在高处找个躲避的地方。您要知道我们的处境,最方便的是顺着一条干河床走。但是,可能一刻钟之内,风暴就要起来了。不出半个小时,就会有一道真正的山洪从这儿冲过去。在这片差不多不透水的土地上,雨水流得就象一桶水泼在沥青马路上。水并不深,但全是直上直下地冲过来。您还是看看吧。”
  我给他指了指,上面十几米高的地方,山道两侧一道道凹陷、平行的冲刷旧痕。
  “一个小时之后,水就从那么高的地方流过。那就是上次洪水流过的标记。好了,走吧。不能再耽搁了。”
  “走吧,”莫朗日平静地说。
  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骆驼跪下。我们都上去之后,它们迈开大步,由于恐惧而步子越来越乱。
  突然,风拨地而起,好一阵大风,几乎是同时,白昼仿佛从山沟里隐去了。在我们头上,天空一瞬间变得比山沟的黑色石壁还要黑,我们拼命地要走出去。
  “那块阶地,那个石阶,”我在风中朝我的同伴们喊,“如果我们一分钟之前到不了,那就完了。”
  他们听不见,但我回头看看,他们并没有拉下,莫朗日紧跟着我。布—杰玛在最后,他惊人地沉着,推着两头驮行李的骆驼。
  一道耀眼的闪电划破了黑暗。一记惊雷响过,在石壁间无休止地回响,立刻,一阵温热的大雨点落下来了。转眼间,由于急速前进而在身后张起的斗篷裹住了我们水淋淋的身躯。
  突然,在我们右边,石壁上出现了一个大裂缝。那是一条干河的几乎垂直的河床,这条干河,是我们早晨险些走进去的那条干河的支流。一道真正的山洪从那儿轰然流过。
  我从来也没见过骆驼在攀登陡峭之处时是这样无与伦比地稳健。只见它绷紧了肌肉,叉开长腿,用力抠在石头上,石头都开始松动了。此时此刻,我们的骆驼做到的,恐怕比利牛斯山区的骡子都做不到。
  经过一阵超人的努力之后,我们终于脱离了危险,登上了一块玄武岩平台,高出了我们险些停留的那个干河谷五十来米。偶然的机缘做成了许多事情:我们身后有一个小岩洞。布—杰玛把骆驼赶了进去。我们站在洞口,静静地观赏着眼前的奇景。
  我想,你一定在沙隆①兵营见过机枪射击。你一定见过,在着发弹的爆炸中,马恩地区的白垩土四处飞扬,酷似我们在中学时掷的装有电石的墨水瓶炸开。在一片炮弹的爆炸声中,尘土膨胀,升起,翻腾着。而这差不多就是那样子,只不过是在沙漠深处,在一片黑暗之中。在那个大黑洞的深处,白色的急流在升高,朝着我们脚下的石头在升高。雷声不断地轰鸣,而更响的是,整面整面的石壁在洪水的冲击下,一下子倒坍下来,转眼间消失在汹涌的水流中。
  在洪水奔泻的一个、也许是两个钟头里,莫期日和我一直不说话,俯视着这个令人惊异的大桶,我们焦急地望着,望着,一边又怀着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得意地感到我们栖身的玄武岩山顶在水的冲击下微微摇晃着。我觉得,那时候,我们没有一刻不盼着这场巨大的噩梦结束,尽管那很美。
  ①法国马恩省的城市。
  终于,一线阳光射出来了。这时,只是在这时,我们才互相望了望。
  莫朗日向我伸出了手。
  “谢谢,”他只是这么说了一句。
  他又微笑着补充道:
  “以淹死在撒哈拉大沙漠里告终是做作而可笑的。多亏您的果断,才使我们避免了这种荒谬的结局。”
  啊!当他的骆驼跌倒的时候,他怎么没有滚到那洪水中一去不返呢!那样,后来发生的事就不会有了:我在意志薄弱的时候就这样想。但是我对你说过,我很快就镇静下来了。不,不,我不后悔,我不能后悔发生了那后来发生的事情。
  莫朗日离开我钻进了山洞,里面传出来骆驼的满意的咕噜声。我独自望着洪水,它汇聚了泛滥的支流的汹涌水流,还在不断地升高。太阳在蓝天中闪耀着。我感到衣服干了,一分钟之前它还是湿漉漉的,真是快得不可思议。
  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上。莫朗日又来到我身旁。他容光焕发,脸上泛着古怪的、满意的微笑。
  “来,”他说。
  我跟着他,颇有困惑之感。我们进了山洞。
  洞口大得足以让骆驼进出,洞里充满了阳光。莫朗日将我引到正面一面光滑的石壁前。
  “看,”他说,带着掩饰不住的快乐。
  “怎么样?”
  “怎么样,难道您没看见?”
  “我看到那儿有好几处图阿雷格人的铭文,”我回答说,有点儿失望,“我认为您说过我读不懂图阿雷格人的文字。这些铭文比我们已经多次见过的那些更有意义吗?”
  “看看这个,”莫朗日说。
  他的口吻中充满了一种胜利的味道,这一回,我集中了全部注意力。
  我看着。
  那是一段铭文,字排列成十字状。它在这次冒险中占有相当可观的位置,我要给你画出来。
  是这样:
  │
  +
  ……—W+—·
  │
  ┆
  ┆
  图形画得很规则,字刻入石头相当深。虽然那时我对岩洞铭文还没有很多学问,但我还是不费力地辨识出这段铭文是很古老的。
  莫朗日端详着它,越来越兴奋。
  我询问地望了他一眼。
  “嘿!您以为如何?”他说。
  “您要我说什么呢?我再说一遍,我几乎不认识图阿雷格字。”
  “您愿意我帮忙吗?”我的同伴建议道。
  在刚刚过了那一阵紧张不安之后,又来上一堂柏柏尔铭文课,我觉得无论如何是不适宜的。但是,莫朗日的快活是那样明显,我不能无所顾忌,冷落了他。
  “那好,”我的同伴开始道,象站在一块黑板前一样自在,“您在这段铭文中首先注意到的,是它的十字形排列。这就是说,从下到上,从右到左,一个字出现两次。组成这段铭文的词有七个字母,第四个字母w自然是居于中央。这种排列,在图阿雷格的铭文中是独一无二的,已经是很引人注意的了。但是还有更奇的。现在让我们来辨认。”
  七次中我能错三次,但在莫朗日的耐心帮助下,我还是拼出来了。
  “懂了吗?”当我念出来之后,莫朗日挤了挤眼,问道。
  “更糊涂了,”我回答道,有点儿恼火。我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读道;a,n,t,i,n,h,a:Antinha。“昂蒂纳,在所有我知道的撒哈拉方言中,我找不出一个这样的宇,也找不出相近的宇。”
  莫朗日搓着手。他的快乐简直有些反常了。
  “您找到了。正是为此,这个发现才是独一无二的。”
  “怎么?”
  “的确,无论在阿拉伯语中,还是在柏柏尔语中,都没有和这个字相类似的字。”
  “那么?”
  “那么,亲爱的朋友,我们看到的正是一个外国音写成了图阿雷格文。”
  “据您看,这个外国音属于哪一种语言?”
  “首先,您要记住,字母e在图阿雷格的字母表中是没有的。这里,它被一个最接近的语言符号代替了,那就是h。您把它放在这个词中属于它的位置上,您就得到了。”
  “Antinea。”
  “昂蒂内阿,完全对。我们看到的是希腊音写成了图阿雷格文。我想,现在您该和我一样承认我的发现有某种意义了。”
  那天,我们还没有更深入地解释铭文的意义,就听见一阵焦灼而恐怖的喊声。
  我们立即跑到外面,一种奇怪的景象正等着我们。
  尽管天空已经明净如初,洪水依旧卷着浑黄的水沫奔流着,看不出什么时候能够退去。一团灰秃秃的、软绵绵的漂流物,在水中央颠簸着,绝望地顺流而下。
  但首先使我们大惊不止的是,我们看到布—杰玛在岸边崩坍的岩石中间跳跃着,象是在追赶那个漂流物,他平日是那么镇静,此时此刻却完全国发了疯一般。
  突然,我抓住了莫朗日的胳膊。那团灰色的东西在动呢。一个可怜的长脖子伸出来了,发出一声受惊野兽的悲惨呼唤。
  “笨蛋,”我喊道,“他让我们的一头骆驼跑了,让水冲走了。”
  “您看错了,”莫朗日说,“我们的骆驼全都在洞里。在一杰玛追的不是我们的。我们刚听到的那声焦虑的喊叫不是布—杰玛发出的。布—杰玛是个正直的沙昂巴人,他现在唯一想的是:得到这头顺水漂流的骆驼。”
  “那是谁喊的呢?”
  “让我们试试看吧,”我的同伴说,“逆流而上,我们的向导正从那里飞跑下来。”
  他没等我回答,就沿着刚刚被水冲刷过的怪石磷峋的河岸……
  这时,人们完全可以说,莫朗日是迎着他的命运走去了。
  我跟着他。我们费了好大力气才走了二、三百米远。终于,我们看见了,在我们脚下有一个汩汩作响的小沙湾,那里的洪水正在下降。
  “看,”莫朗日说。
  一个黑乎乎的包裹漂浮在水面上。
  当我们走到水边时,我们看清了,那是一个人,穿着图阿雷格人的深蓝色长衫。
  “伸给我一只手,”莫朗日说,“您用另一只手攀住一块结实的石头。”
  他很有劲儿,非常有劲儿。他一会儿就玩似地把那人弄到了岸上。
  “他还活着,”他满意地看到,“现在要把他带到洞里去。这地方对挽救一个溺水的人一点用也没有。”
  他用有力的胳膊抱起了那个人。
  “真奇怪,他身材这样高大,却这样轻。”
  在我们回山洞的路上,图阿雷格人的棉布衣就已差不多干了,但颜色褪得很厉害,他已经成了个蓝人了。现在莫朗日正在使他恢复知觉。
  我让他喝了一小瓶罗姆酒,他睁开了眼睛,惊异地望着我们俩,随后又闭上了。轻轻地说出一句刚刚听得清楚的阿拉伯话,其意义我们几天之后才明白:
  “可能我已完成了任务吧!”
  “他想说的是什么任务?”我问。
  “让他完全清醒过来再说,”莫朗日答道,“喂,打开一盒罐头。对一个这样的大汉来说,不应墨守对溺水的欧洲人所规定的注意事项。”
  的确,我们刚刚救活的是个巨人样的人。脸虽然很瘦,却很端正,几乎可以说是漂亮。肤色很浅,胡子稀疏。头发已经白了,看起来有六十来岁。
  我把一罐咸牛肉放在他面前,他的眼中闪过一道贪婪而快乐的光亮。这一罐牛肉足够四个壮汉吃的。转眼间,罐头盒就空了。
  “真是好胃口,”莫朗日说,“我们现在可以放心地提我们的问题了。”
  图阿雷格人已经把那惯常的蓝色面罩拉到脸和额上了。大概是因为太饿了,他没有更早地履行这个不可缺少的礼仪。现在,只是眼睛露在外面,望着我们,目光越来越阴沉。
  “法国军官,”他终于轻声地说话了。
  他抓起莫朗日的手,放在胸前,然后又拉向嘴唇。
  “我的骆驼呢?”他问。
  我跟他说,我们的向导正在设法救活那头牲口。他跟我们讲了骆驼如何跌倒,然后滚进洪水,他用力拉住它,自己也跟着滚进水里。他的前额碰在一块石头上。他喊了一声,然后,他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你叫什么?”我问。
  “艾格—昂杜恩。”
  “属于哪个部落?”
  “属于凯尔—塔哈特。”
  “凯尔—塔哈特人是霍加尔的大贵族凯尔—勒拉部落的奴隶吗?”
  “是的,”他说,斜着看了我一眼。关于霍加尔的事情提出这样明确的问题,似乎使他不高兴。
  “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凯尔—塔哈特人住在阿塔科尔山①的西南一侧。我们救你的时候,你在离你们的土地这样远的地方,你来于什么?”
  “我是经提特到艾因—萨拉赫去,”他说。
  “你去艾因—萨拉赫干什么?”
  ①霍加尔的另一种叫法。——拉鲁先生注
  他正要回答,突然,我们看见他抖了一下。他的专注的眼睛一直盯着洞内的一点上。我们也随他望过去。他看见了一小时之前给了莫朗日那么多欢乐的那段刻在石上的铭文。
  “你认识这个?”莫朗日问道,突然起了好奇心。
  图阿雷格人没有说话,但他的眼中射出一道奇怪的光芒。
  “你认识这个?”莫朗日又问。他又补充道:
  “昂蒂内阿?”
  “昂蒂内阿,”那人重复道。
  他又不说话了。
  “回答上尉,”我喊道,感到一种奇怪的愤怒攫住了我。
  图阿雷格人看了看我。我以为他要开口了。但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冷酷起来。透过磨得发亮的面罩,我感到他的脸绷紧了。
  莫朗日和我转过身去。
  洞口,布—杰玛出现了,他气喘吁吁,精疲力尽,狼狈不堪,白跑了一个钟头。


  第六章
  生菜的危害

  在艾格—昂杜恩和布—杰玛见面的一刹那间,我似乎看到两个人都一震,随后又都压下了。我再说一遍,这只是一瞬间的印象。但是,这足以促使我决定,一当我和向导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就稍微详细地询问一下我们的新伙伴的情况。
  这一天的开始已经使我们相当疲乏了,我们决定到此为止,就在洞里过夜,等待洪水完全退去。
  醒来以后,我正在地图上标出当天的路线,莫朗日靠近了我。我注意到他的神色有些拘谨。
  “我们三天以后到达锡克—萨拉赫,”我对他说,“甚至可能后天晚上就到,只要我们的骆驼走得好。”
  “我们可能在此之前就分手,”他说得很清楚。
  “怎么回事?”
  “是的,我稍稍改变了我的路线。我不想直接去提米萨奥了,我很高兴先去霍加尔高原内部看看。”
  我皱了皱眉头:
  “这个新主意是怎么回事?”
  同时,我用眼睛找寻艾格—昂杜恩,昨天晚上和早些时候,我看见他和莫朗日谈话来着。他正平静地修鞋呢,涂有松香的线是布—杰玛给他的。他一直不抬头。
  “是这样,”莫朗日解释说,越来越不自在了,“这个人说,类似的铭文在东霍加尔的好几个山洞甲都有。这些山洞离他回去的路上不远。他要经过提特。从提特到提米萨奥,中间经过锡来特,至多二百公里。这几乎是条传统的路线,比我们分手之后、我独自从锡克—萨拉赫到提米萨奥走的路程短一半。您看,这也是一点儿理由促使我……”
  “一点几?太少了,”我反驳说,“您的主意是不是完全定了?”
  “是的,”他回答说。
  “您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我?”
  “我想就在今天。艾格—昂杜恩打算进入霍加尔的那条路与这条路在距这里差不多十六公里的地方相交。因此,我还有个小小的请求向您提出。”
  “请。”
  “我的图阿雷格同伴丢了骆驼,您能否把驮东西的骆驼留给我一头。”
  “驮着您的行李的骆驼和您骑的骆驼一样属于您,”我冷冷地回答说。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莫朗日不说话,显得局促不安。我正在看地图。在未经勘测的霍加尔地区,差不多到处、特别是南部,在设想的茶褐色群山之中,白点很多,简直是太多了。
  我终于说活了:
  “您向我保证看了这些不得了的山洞以后一定经提特和锡来特去提米萨奥吗?”
  他望着我,不明白。
  “为什么提这样一个问题?”
  “因为,如果您向我作出保证,当然,我与您同行又不使您讨厌的话,我陪您一块儿去。我也多走不了二百公里。不过是不从西边去锡克—萨拉赫而从南边去罢了。”
  莫朗日感动地望着我。
  “您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轻轻地说。
  “亲爱的朋友,”这是我第一次这样称呼莫朗日,“亲爱的朋友,我有一种感觉,在沙漠里非常敏锐,这就是危险感。昨天早晨发生风暴的时候,我已给过您一个小小的例证了。您虽然精通岩石上的雕刻这门学问,但您并不很清楚霍加尔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在那儿会遇到什么。因此,我不愿意让您独自去冒险。”
  “我有向导,”他带着可爱的天真说。
  艾格—昂杜恩一直蹲着,缝他的鞋。
  我朝他走过去。
  “你听见了我刚才对上尉说的话吗?”
  “听见了,”图阿雷格人平静地说。
  “我陪他一块儿去。我们在提特与你分手,你要想办法让我们顺利到达。你建议领上尉去的地方在哪儿?”
  “不是我向他建议,是他向我提出了要求,”图阿雷格人冷冷地说。“有铭文的山洞在往南走三天的地方,在山里。路开始时相当不好走,但随后就拐弯了,不用费劲就到提米萨奥了,有很好的井,塔伊托克的图阿雷格人去那些井饮骆取,他们很喜欢法国人。”
  “你熟悉路吗?”
  他耸耸肩膀。他的眼中有一丝轻蔑的笑意。
  “我走了二十次了,”他说。
  “好吧,前进。”
  我们走了两个小时,我没有跟莫朗日说一句话。我明确地预感到我们的疯狂,我们正满不在乎地在撒哈拉最陌生、最危险的地区中冒险。二十年来,所有旨在破坏法国的进取的行动都出在这个可怕的霍加尔高原。而我竟欣然同意这次疯狂的莽举!我退不回来了。老是用这种恶劣情绪来破坏我的行动又有什么用处呢?再说,应该承认,我们的旅行所开始具有的这种新格调丝毫也不令我生厌。从这时起,我感到我们正走向某种闻所未闻的东西,走向一种可怕的奇遇。一个人经年累月地作沙漠的客人,是不会不受到惩罚的。迟早它要控制你,毁灭优秀的军官、胆小的官员,使其丧失责任感。在这些神秘的绝壁、幽暗的僻壤背后存在着什么?它们使最杰出的神秘追逐者束手无策……往前走,我跟你说,我们就这样一直往前走。
  “您至少确信这段铭文的价值可以证明我们值得做这一次尝试吧?”我问莫朗日。
  我的同伴不由得抖了一下。我知道,他从一开始就害怕我是不情愿地陪他的。我一给了他说服我的机会,他的顾虑出消失了,显出胜利在握的神气。
  “从来,”他回答道,有意控制住声音,但掩饰不住那一股热情。“从来没有在这么低的纬度上发现希腊铭文。它们被提到的极限在阿尔及利亚和克兰尼前部。您想想看,居然在霍加尔发现了!的确,这一次是用图阿雷格文翻译过来的。但是,这一点并没有降低这件事的意义,相反还提高了。”
  “据您看,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昂蒂内阿只能是个专名,”莫朗日说,“谁叫这个名字呢?我承认我不知道,如果我现在往前走,还把您拖了来,正是我指望找到一些补充材料。它的词源吗?不是一个,可能有三十个。您想想,图阿雷格字母表与希腊字母表是远远不相一致的,这就大大增多了假设。您愿意我提出几个吗?”
  “我正想呢。”
  “那好,首先是αυτι和νανδ,面对着船的女人,这种解释可能会让加法莱尔和我的尊师贝里欧高兴的。这也适合于船首的雕像。有一个技术名词,现在我想不起来,就是打我一百五十棍子也想不起来。
  “然后是αντινηα,还有αντι和ναοδ,站在ναοδ前面的那个女人,ναοδ是庙宇的意思,这就成了:站在庙宇前面的那个女人,也就是女祭司。这个解释从各方面来说都会令吉拉尔和勒市着迷。
  “还有αντινεα,属于αντι和νεοδ,新的,这有两种意思:年轻反面的那个女人,这就是说是年老的,或者,新鲜之敌或年轻之敌的那个女人。
  “αντι还有作为交换的意思,这样就更增加了解释的可能性了;动词νεω也有四种意思:走,流,穿或织,堆。还有更多……请注意,这驼峰上虽很舒服,却没有埃蒂安的大字典,也没有帕索、教皇或李德尔—斯各特的词汇。亲爱的朋友,我说这些只是为了向您证明,铭文学是一种多么相对的学问,总是依赖于新材料的发现,它不是取决于书写者的兴致或他的奇特的宇宙观,就是与先前的材料相矛盾①。”
  “这也差不多是我的看法,”我说,“但是,请让我表示惊讶,您对所追求的目标怀有这样怀疑的看法,您却毫不犹豫地承担可能会相当大的风险。”
  莫朗日谈谈地一笑。
  “我并不作解释,朋友,我只是汇集。从我带给他的东西中,唐·格朗杰有必需的学识作出以我浅薄的学识作不出来的结论。我原想玩一玩。原谅我吧。”
  这时,一头驮东西的骆驼的系带滑脱了,显然是没有绑紧。有一部分行李摇晃了,掉在地上。
  ①莫朗日上尉在他有些地方纯属想象的举例中,似乎忘了还有另一个词源,ανθνεα,多利安方言,ανθινη,’ανθοδ,花,意思是开花的。——拉鲁先生注
  艾格—昂杜恩早已跳下骆驼,帮助布—杰玛收拾。
  他们收拾完毕,我催动骆驼,与布一杰玛的骆驼并排走着。
  “下次要把骆驼的带子系紧,快要爬山了。”
  向导惊奇地望着我。直到那时为止,我认为没有必要让他知道我们的新计划,但我想艾格—昂杜恩可能已经告诉他了。
  “中尉,直到锡克—萨拉赫,这条白色大平原的路并没有山呀,”沙昂巴人说。
  “我们不走白色大平原这条路了。我们要南下,经过霍加尔高原。”
  “经过霍加尔,”他轻轻地说,“可是……”
  “可是什么?”
  “我不认识路。”
  “是艾格—昂杜恩带我们去。”
  “艾格—昂杜恩!”
  布—杰玛发出这一声低沉的惊呼,我望着他。他的眼睛转向那个图阿雷格人,混杂着惊异和恐惧。
  艾格—昂杜恩的骆驼在前面十多米处,与莫朗日的骆驼并排走着。我知道莫朗日大概正跟艾格—昂杜恩谈那有名的铭文。但我们并不太落后,他们听得见我们说话。
  我又看了看向导。我看见他脸色灰白。
  “怎么了,布—杰玛?你怎么了?”我压低声音问他。
  “这儿不能说,中尉,这儿不能说,”他小声说。
  他的牙咯咯作响。他又说,仿佛是在叹气:
  “这儿不能说。晚上停下的时候,太阳落了,他转向东方做祷告的时候,你叫我,那时我再跟你说……这儿不能说。他在说话呢,但他听得见。走吧。赶上上尉。”
  “又是一件麻烦事,”我嘟嚷着,用脚夹一夹骆驼的脖子,赶上莫朗日。
  傍晚五点钟左右,打头的艾格—昂杜恩停住了。
  “就是这儿,”他说,跳下了骆驼。
  那地方又阴森又美。左边,是一堵奇妙的花冈岩壁,它的灰色的尖梁横亘在火红的天空中。一道曲折蜿蜒的通道将石壁由上至下劈为两半,大概有一千尺高,宽度有时可容三头骆驼齐头并进。
  “就是这儿,”图阿雷格人又说了一遍。
  前面,在落日的余辉中,我们将要舍弃的道路象一条灰白的带子向西伸展开去。白色大平原,通往锡克—萨拉赫的道路,可靠的歇脚处,熟识的井……而相反的方向,衬着殷红的天空的这堵黑色石壁,这幽暗的通道……
  我望着莫朗日。
  “停下吧,”莫朗日淡淡地说,”艾格—昂杜恩建议我们灌满水。”
  我们一致同意,进山之前,在那儿过夜。
  在一个黑乎乎的洼地里,有一眼泉,上面悬着一道美丽的小瀑布,几丛灌木,一些植物。
  上了绊索的骆驼已经开始吃起来了。
  布—杰玛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摆下餐具,杯子和锡盘。他打开一盒罐头,放在一盘生车旁边,那生菜是他刚在湿润的泉边采来的。从他摆放这些东西的僵硬的动作中,我看出来他是多么地慌乱。
  正当他俯身递给我一个盘子的时候,他对我指了指我们要进去的那条阴森幽暗的通道。
  “Blad-el-khouf!”他小声地说。
  “他说什么?”莫期日问,他看见了他的举动。
  “Blad-el-khouf。这里是恐怖之国。阿拉伯人就是这样称呼霍加尔高原的。”
  布—杰玛又回到一边坐下了,让我们吃饭。他蹲着,开始吃几片留给自己的生菜叶子。
  艾格—昂杜恩一动不动。
  突然,图阿雷格人站起来了。西边的太阳只剩一个火点了。我们看见艾格—昂杜恩走近水泉,把蓝色的斗篷铺在地上,跪下了。
  “我没想到图阿雷格人是这样尊重穆斯林的传统,”莫朗日说。
  “我也没想到,”我出神地说。
  此时此刻,我顾不上惊讶,我有别的事要干。
  “布—杰玛,”我叫他。
  同时,我望着艾格—昂杜恩。他面对西方,沉浸在祷告中,似乎一点儿也没注意我。他正匍匐在地,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布—杰玛,跟我到我的骆驼那儿去,我要在皮套里拿点东西。”
  艾格—昂杜恩一直跪着,缓慢地、庄重地、喃喃作着祷告。
  布—杰玛没有动。
  回答我的只是一阵低沉的呻吟声。
  莫朗日和我一跃而起,跑到向导跟前。艾格—昂杜恩也同时到了。
  沙昂巴人闭着眼睛,手脚已经冷了,只是在莫朗日的怀抱里嘶哑地喘息着。我抓住了他的一只手,艾格—昂杜恩抓住另一只。我们各自以自己的方式,努力猜想,理解……
  突然,艾格—昂杜恩跳了起来。他刚看见那个可怜的、凹凸不平的饭盒,一分钟之前阿拉伯人还夹在膝间,现在翻扣在地上。
  他拿起来,放在一边,一片一片地检查还剩下的生菜叶,发出一声沙哑的惊呼。
  “得,”莫朗日小声说,“在这一位身边,现在他该发疯了。”
  我盯着艾格—昂杜恩,他不说话,飞快地跑向放着我们的餐具的那块石头,旋即回到我们身边,拿着一盘我们还未动过的生菜。
  这时,他从布—杰玛的饭盒中拿出一片绿叶,那叶子肥厚宽大,颜色暗淡,把它和从我们的菜里拿出的一片叶子并在一起。
  “Afahlehle!”他只是这样说了一句。
  我周身一震,莫朗日也是如此,原来这就是阿发赫勒赫雷,撒哈拉阿拉伯人的天仙子①,使弗拉泰尔斯考察团的一部分人丧生的可怕植物,比图阿雷格人的武器更迅速、更保险。
  现在,艾格—昂杜恩站在那儿。他的高大的身影在突然变成淡紫色的天空上映出黑色的轮廓。他望着我们。
  我们热心地照料着不幸的向导。
  “阿发赫勒赫雷,”图阿雷格人一边说一边摇头。
  布—杰玛在半夜里死了,再也没有恢复知觉。
  ①剧毒植物。图阿雷格人即用此种植物毒杀弗拉泰尔斯探险队中多人。


  第七章
  恐怖之国
  “自从出发以来,我们的远征是如此缺少变故,现在看看它究竟能变得多么动荡多事,倒是怪有意思的。”莫朗日说。
  我们费了很大力气挖了一个坑,把向导的尸体放进去。奠朗日跪了一会儿,作了祈祷。上面那句话,他是在站起来的时候说的。
  我不信上帝。但是,如果有一种东西能够影响一种力量,不管这种力量是恶还是善,是光明还是黑暗,这种东西就是这样一个人轻声念出的祈祷。
  整整两天,我们都是在一种由于荒芜而变化莫测的环境中,在巨大的黑色乱石丛中走着。只有骆驼脚下的滚石掉进悬崖的深处,发出宛如爆炸的声音。
  的确,真是奇怪的行进。开始的时候,我拿着罗盘,试图标出我们走的路线。但是我画的路线很快就乱了:显然是校准骆驼的步伐时有错误。于是,我把罗盘放进了袋子里。从此,我们失去了控制,艾格—昂杜恩成了主人。我们只能相信他了。
  他走在前面,莫朗日跟着他,我断后,火成岩的各种最有意思的标本时时映入我的眼帘,但毫无用处,我对这些事情已经不感兴趣了。另外一种兴趣控制了我。莫朗日的疯狂变成了我的疯狂。如果我的同伴过来对我说:“我们简直是在胡闹,回去吧,回到预定的路线上,回去吧,”那个时候以后,我将会回答他:“您是自由的。我嘛,我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傍晚时分,我们到了一座黑魆魆的大山脚下,我们头上两千米的地方展现出破碎的墙垛的轮廓。那是一座巨大的、幽暗的棱堡,配有封建时代的尖脊主塔,衬在橙色的天空中,轮廓鲜明得令人难以置信。
  那几有一口井,几棵树,是我们进入霍加尔高原所遇见的第一批树。
  一群人围着那口井。他们的骆驼系着绊索,寻找着颇成问题的食物。
  那些人看见我们,不安地聚在一起,摆出防守的架式。
  艾格—昂杜恩回过头来对我们说:
  “埃加里的图阿雷格人。”
  他朝他们走去。
  这些埃加里人都是漂亮的男子汉。他们是我所见过的最高大的图阿雷格人。他们出人意料地殷勤,离开了水井,让我们使用。艾格—昂杜恩跟他们说了几句话。他们望着莫朗日和我,带着一种近于恐惧的好奇心,不过总还是含着敬意。
  我从鞍上的袋子里拿出一些菲薄的礼物,却被他们的首领拒绝了,这种谨慎令我惊奇。他好象连我的目光都害怕。
  他们走了之后,我向艾格—昂杜恩表示了我的惊奇,我过去与撒哈拉的居民接触时,几乎没有见过这样的谨慎。
  “他们跟你说话时怀着敬意,甚至怀着恐惧,”我对他说。“但是,埃格里部落是高贵的。而你说你属于的那个凯尔—塔哈特部落却是个奴隶部落。”
  艾格—昂杜恩阴沉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笑意。
  “这是真的,”他说。
  “那么?”
  “那是我跟他们说,跟你和上尉,我们去魔山。”
  艾格—昂杜思用手指了指那黑色的大山。
  “他们害怕了。霍加尔高原上的一切图阿雷格人都害怕魔山。你看到了吗?一听见它的名字,他们就逃了。”
  “你是领我们去魔山吗?”莫朗日问。
  “是的,”图阿雷格人说,“我跟您说的铭文就在那儿。”
  “你事先并没有跟我们说到这一细节。”
  “那有什么用?图阿雷格人害怕伊尔希南,头上长角的魔鬼,它们有一条尾巴,以毛当衣服,让畜群和人象得了腊屈症一样地死去。但是我知道罗米人①不怕,他们甚至还嘲笑图阿雷格人的恐惧呢。”
  “你呢,”我说,“你是图阿雷格人,你不怕魔鬼吗?”
  艾格—昂杜恩指了指他胸前白色念珠串上挂着的一个红皮小口袋。
  ①阿拉伯人对基督徒和欧洲人的称呼。
  “我有护身符,”他庄重地说,“尊贵的西迪—穆萨亲自祝福过的。还有,我跟你们在一起。你们救了我的命。你们想看铭文。让阿拉的意志实现吧。”
  他这样说完,就蹲下了,掏出带着铜烟锅的长长的芦杆烟斗,庄严地抽起来了。
  “这一切都开始变得奇怪了,”莫朗日走近我,轻轻地说。
  “别夸张,”我回答道,“您跟我一样记得那一段,巴特赫讲他在伊迪南的旅行,那就是阿杰尔的图阿雷格人的魔山。那地方声名狼藉,没有一个图阿雷格人肯陪他去。但他还是回来了。”
  “他是回来了,不错,”我的同事反驳说,“但是他一开始就迷了路。没有水,没有食物,差一点饿死渴死,甚至到了割开血管喝血的地步。这种前景毫无引人之处。”
  我耸了耸肩,反正我们到了这儿,这并不是我的错儿。
  莫朗日明白我的动作是什么意思,觉得应该表示歉意。
  “不过,我很想,”他带着有些勉强的快活接着说,“与这些魔鬼接触接触,验证一下彭波纽斯·梅拉提供的情况,他见过它们,也恰恰是说它们在图阿雷格人的山中。他把它们称作艾及潘,布雷米安,冈发桑特,萨蒂尔……他说:冈发桑特赤身裸体,布雷米安没有头,脸长在胸膛上,萨蒂尔只有一张人脸,艾及潘就象大家说的那样。萨蒂尔,艾及潘……真的,听到这些希腊名字用在这里的野蛮魔鬼身上不是很奇怪的吗?相信我,我们已经找到了这桩奇事的线索;我有把握,昂蒂内阿将是一些独特发现的关键。”
  “嘘!”我说,一个指头放在嘴上,“听。”
  在大步降临的夜色里,一种奇怪的声音在我们周围响起来了。象是一种断裂声,接着是一阵悠长而凄厉的叹息声,在周围的山谷中回响。我觉得,整个黑色的大山突然呻吟起来了。
  我们看了看艾格—昂杜恩。他一直在抽烟,眉头都不皱一皱。
  “魔鬼醒了,”我说了一句。
  莫朗日听着,不说话。他肯定也象我一样明白:晒热的山岩,石头的破裂,一系列的物理现象,想起来梅农的会唱歌的雕像①……但是,这未曾料到的齐鸣仍然令人难受地刺激着我们的神经。
  可怜的布—杰玛的最后一句话浮现在我的脑际。
  “恐怖之国,”我轻轻地说。
  莫朗日重复了一句:
  “恐怖之国。”
  这场奇特的奏鸣停止了,天上出现了第一批星星。我们怀着无限感动的心情,看着那些细小苍白的天上一个个地点燃了。在这悲惨的时刻,它们把我们,与世隔绝的人,被囚禁的人,迷途的人,和我们的更高纬度上的兄弟们联系起来,这个时辰,在那些突然闪现出电灯的白光的城市里,他们正疯狂地拥向那平席的娱乐。
  ①古希腊忒拜城附近的两座巨大的雕像,曙光初照时,能发出悦耳的声音。
  Chet-Ahadhesahetisenet
  Materedjred-Erredjeaot,
  Mateseksekd-Essekaot,
  Matelahrlahrd'Ellerhaot
  Ettasdjenen,baradtit-ennitabatet.
  这刚刚升起的缓慢的喉音,是艾格—昂社恩的声音。在万份俱寂之中,这声音是那么庄严和忧郁。
  我碰了碰图阿雷格人的胳膊。他用头向我指了指天上一个闪闪烁烁的星座。
  “七星座,”我向莫朗日小声说,指着那七颗苍白的星星。这时,艾格—昂杜恩又用他单调的声音,唱起了那支凄凉的歌:
  夜的女儿有七个:
  玛特勒吉莱和埃勒吉奥特,
  玛特塞克塞克和埃塞卡奥特,
  玛特拉赫拉赫和埃勒哈奥特,
  第七个是男孩少了一只眼。
  我突然感到一阵不舒服。我抓住了图阿雷格人的胳膊,他正准备第三次唱这段歌。
  “我们什么时候到那有铭文的山洞?”我粗暴地问道。
  他看了看我,以惯有的平静回答说:
  “我们到了。”
  “我们到了?你还等什么,不指给我们?”
  “等你们问我,”他不无放肆地答道。
  莫朗日一跃而起。
  “山洞,山洞在那边吗?”
  “在那边,”艾格—昂杜恩站了起来,从容不迫地说。
  “领我们到山洞去。”
  “莫朗日,”我突然感到不安,“天黑了,我们什么也看不见。也许还远着哪。”
  “离这儿还不到五百步远,”艾格—昂杜恩顶了一句,“山洞里有的是干草。点着草,上尉会看得跟白天一样清楚。”
  “走吧,”我的同伴说。
  “骆驼呢?”我又说。
  “它们拴着绊索,”艾格—昂杜恩说,“我们离开的时间不会长的。”
  他已经朝那座黑色的大山走去了。莫朗日激动得发抖,跟着他;我也跟在后面,从这时起,我就一直感到深深的不安。我的太阳穴呼呼直跳:“我不害怕,我发誓这不是害怕。”
  不,真的,那不是害怕。但是,多么奇怪的眩晕啊!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我的耳朵里嗡嗡直响。我又听见了艾格—昂杜恩的声音,扩大了,广阔无边,却是低沉,那么低沉:
  夜的女儿有七个……
  我觉得山的声音与他的声音互相呼应,无休止地重复着那阴森的最后一句:
  第七个是男孩少了一只眼。
  “就是这儿,”图阿雷格人说。
  一个黑窟隆开在石壁上。艾格—昂杜恩弯弯腰进去了。我们跟着他。我们周围一片漆黑。
  一点黄色的火苗。艾格—昂杜恩打着了火辣。他点燃了洞口附近的一堆草。开始我们什么也看不见,烟迷住了我们的眼睛。
  艾格—昂杜恩呆在洞口旁边。他坐下了,比平时更沉静,又开始从他的烟斗中抽出灰色的长烟。
  现在,从点燃的草中发出一片跳动的光来了。我瞥了莫朗日一眼,我觉得他的脸色非常苍白。他两手扶着洞壁,正在竭力辨认那一堆我看得模模糊糊的符号。
  但是,我似乎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见鬼,他大概象我一样不自在吧,”我心里想,感到把两种思想联系起来越来越困难了。
  我好象是听见他对艾格—昂杜恩大叫了一声:
  “躲开点,让空气进来。好大的烟!”
  他在辨认,他一直在辨认。
  突然,我又听见他说话了,但不清楚。好象是声音也裹在烟里了。
  “昂蒂内阿……终于……昂蒂内阿……但不是刻在石头上……用储石画的符号……还不到十年,可能还不到五年……啊……”
  他双手抱头,大叫了一声。
  “这是骗局。一个悲惨的骗局!”
  我嘲弄地笑了一声:
  “算了,算了,别生气。”
  他抓住了我的胳膊,摇晃着我。我见他睁大了眼睛,充满了恐怖和惊异。
  “您疯了吗?”他冲着我喊。
  “别这么大声喊,”我依然嘲弄地笑着。
  他还在望着我,精疲力尽,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对着我。在洞口,艾格—昂杜恩一直在平静地抽着烟。黑暗中,我们看见他的烟斗的红色烟锅闪闪发亮。
  “疯子!疯子!”莫朗日重复着,他的声音似乎变厚了。
  突然,他朝着那堆炭火俯下身去,火苗将逝,变得更高、更明亮。他抓住了一棵尚未燃尽的草。我看见他聚精会神地察看着,然后把草投进火中,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大笑。
  “哈!哈!这草真好!”
  他踉踉跄跄地走近艾格—昂杜恩,对他指了指火。
  “大麻,嗯!印度大麻,印度大麻。哈!哈!这真好。”
  “这真好,”我重复着,爆发出一阵笑声。
  艾格—昂杜恩不露声色地笑笑,表示同意。
  将要熄灭的火照亮他挂着面罩的脸,在他那双阴沉可怕的眼睛里闪动着。
  片刻之后,突然,莫朗日抓住了图阿雷格人的胳膊。
  “我也要抽烟,”他说,“给我烟斗。”
  那个幽灵不动声色,把我的同伴要的东西递给他。
  “啊!啊!一只欧洲烟斗……”
  “一只欧洲烟斗,”我重复着,越来越快活。
  “有一个字头M……这事儿真凑巧,M,莫朗日上尉。”
  “马松上尉①,”艾格—昂杜恩平静地更正道。
  “马松上尉,”我和莫朗日一起重复道。
  我们又笑起来。
  “哈!哈!哈!马松上尉……弗拉泰尔斯上校……加拉马的井。有人把他杀了,拿了他的烟斗,就是这只烟斗。是塞格海尔—本—谢伊赫杀了马松上尉。”
  “的确是塞格梅尔—本—谢伊赫,”图阿雷格人以一种不可动摇的冷静回答道。
  “马松上尉和弗拉泰尔斯上校离开车队,前去找井,”莫朝日一边说一边放声大笑。
  “这时,图阿雷格人袭击了他们,”我补充道,笑得更厉害了。
  ①莫朗日和马松两个名字都以M开头。
  “一个霍加尔的图阿雷格人抓住了马松上尉的马缰绳,”莫朗日说。
  “塞格海尔—本—谢伊赫抓住了弗拉泰尔斯上校的马缰,”艾格—昂杜恩说。
  “上校蹬上马镫,这时,他挨了塞格海尔—本—谢伊赫一刀,”我说。
  “马松上尉掏出手枪,朝塞格海尔—本—谢伊赫射击,他左手的三个手指被上尉打掉了,”莫朗日说。
  “但是,”艾格—昂杜恩不动声色地结束道,“塞格海尔一本—谢伊赫一刀劈开了马松上尉的脑袋……”
  他说出这句话时,不出声地、满意地笑了笑。将要熄灭的火焰照亮了他。我们看他那乌黑发亮的烟管。他用左手拿着。一个指头,两个指头,这只手只有两个指头。瞧,我还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莫朗日也刚刚意识到,因为他在一阵刺耳的大笑中结束道。
  “那么,劈开他的脑袋之后,你抢劫了他,拿了他的烟斗。好哇,塞格海尔—本—谢伊赫!”
  塞格海尔—本—谢伊赫没有回答。但人们感到他内心中是满意的。他一直在抽烟。我看不清他的脸。火苗变暗了,熄灭了。我从来也没有象那天晚上那样笑过。我肯定,莫朗日也没有。他可能要忘记修道院了。这一切都是因为塞格海尔—本—谢伊赫偷了马松上尉的烟斗……您去相信宗教志愿吧。
  又是那首该诅咒的歌。第七个是男孩少了一只眼。人们想象不到会有这样愚蠢的歌词。哈!很滑稽,真的:现在,我们在这个洞里是四个人了。四个,我说什么,五个,六个,七个,八个……别拘束,朋友们。瞧,没有了……我终于要知道这儿的精灵是什么样了,冈发桑特,布雷米安……莫朗日说布雷米安的脸在胸膛当中。抱着我的这家伙肯定不是个布雷米安。他把我抱到外面去了。还有莫朗日。我不愿意人们忘了莫朗日……
  人们没忘记他:我看见他了,骑在一头骆驼上,走在我被绑着的这头骆驼前面。幸亏把我绑上了,不然我要滚下去了,这是肯定的。这些魔鬼的确不是恶鬼。可是这条路真长啊!我想伸伸腰。睡觉!我们刚才肯定走过了一条通道,后来才走出去。现在又进了一条没有头的通道,喘不过气来。又看见星星了……这可笑的奔跑还要继续很久吗?……
  瞧,光亮……也许是星星。不,是光亮,我说得很清楚。这是台阶,我保证,是石头的,的确,但是台阶。骆驼怎么能……但这已经不是骆驼了,抱着我的是一个人。一个全身穿白的人,不是冈发桑特,不是布雷米安。莫朗日该不高兴了,他的历史归纳,全是错误的,我再说一遍,全是错误的。正直的莫朗日。但愿他的冈发桑特别让他跌在这无穷无尽的台阶上。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亮。是,是一盏灯,是一盏铜灯,象在突尼斯,在巴尔布什①那里一样。得,又什么也看不见了。但我管他呢,我躺下了;现在,我能睡觉了。多荒唐的一天!……啊!先生们,请放心,捆上我一点用也没有,我不想下地呀。
  ①突尼斯市的一个娱乐场所。
  又是一阵漆黑。脚步声渐渐远了。寂静。
  那只是一会儿工夫。我们身边有人说话。他们说什么……不,不可能!那一阵金属声,那说话的声音。您知道那声音喊什么,您知道那声音喊什么吗?那口气是一个惯于此道的人的口气。它喊的是:
  “下注吧,先生们,下注吧。庄家有一万路易。下注吧,先生们。”
  见鬼,我到底在还是不在霍加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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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深圳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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