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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洋岛
[作者:彼埃尔·… 转贴自:本站原创 发布时间:2007-2-1 点击数量:


  第八章
  在霍加尔苏醒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大亮。我立刻就想到了莫朗日。我没看见他,但我听见他就在我身边,发出几声轻微的惊叫。
  我叫他,他向我跑来。
  “他们没有把您捆起来?”我问他。
  “实在对不起。他们捆得不紧,我挣脱了。”
  “您应该也给我解开。”我说,满含着怨气。
  “有什么用,我怕弄醒您。我想您第一声喊叫肯定是招呼我。果然如此!”
  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莫朗日微笑了。
  “我们大概是整夜都在抽烟喝酒,我们的处境不会比这更可悲了,”他说,“管它呢,这个让我们抽印度大麻的艾格—昂杜恩真是个大恶棍。”
  “塞格海尔—本—谢伊赫,”我纠正道。
  我伸手摸了摸额头。
  “我们是在哪儿?”
  “亲爱的朋友,”莫朗日回答说,“从烟雾腾腾的山洞到装有《一千零一夜》里的路灯的台阶,是一场离奇的噩梦,自我醒来之后,我是一步一惊,一步一愕呀。您还是看看周围吧。”
  我揉了揉眼睛,四下里望着。我抓住了我的同伴的手。
  “莫朗日,”我恳求道,“告诉我吧,我们还在作梦。”
  我们身处一个圆形的大厅中,直径有五十尺左右,高也差不多,一扇宽大的门使得厅内通亮,外面是一角深蓝的天空。
  燕子飞来飞去,轻轻地发出欢快急促的叫声。
  地面,向内弯曲的墙壁,天棚,是一种斑岩样有纹理的大理石,镶嵌着一种奇怪的金属,颜色比黄金浅,比白银深,早晨的空气从我说的那扇门中大量地涌进来,在金属上蒙了一层水汽。
  我想享受一下清凉的微风,驱散梦意,就蹒跚着走向门口,俯在栏杆上。
  我不由得发出一声赞叹。
  我站的地方象个阳台,依山雕成,俯视着深渊。头上是蓝天,脚下是一圈悬崖,形成了一道连绵不断、坚不可摧的城墙,下面五十米左右的地方,展现出一座真正的人间天堂。一座花园横卧在那里。棕榈树懒洋洋地摇着宽大的叶子。在它们的荫护下,生长着一片小树,杏树,柠檬树,柑树,很多其它的树,我处在这样高的地方,分辨不出种类……一条宽宽的蓝色溪水,上面有瀑布垂下,流进一口迷人的湖中,地势高峻,湖水极其清澈。在这绿色的井上,几只大鸟在盘旋;向上,还有一只红鹳。
  四周的山峰高耸入云,都披着皑皑白雪。
  蓝色的溪水,绿色的棕榈,金色的果实,衬着奇妙的白雪,在这由于流动而清洁无比的空气中,构成了某种那么纯洁、那么美的东西,我这可怜的凡人的力量简直不能长久地承受这一幅图画。我把头俯在栏杆上,它由于那神奇的白雪而变得非常舒适,我象孩子一样地哭了。
  莫朗日也成了个孩子。但他比我醒得早,无疑有时间熟悉这每一处细节,而这些细节的神奇的总和却压倒了我。
  他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温柔地把我拖回到大厅内。
  “您还什么也没看到呢,”他说,“看看吧,看看吧。”
  “莫朗日,莫朗日!”
  “嗯!亲爱的,您要我怎么样呢?看看呀!”
  上帝宽恕我,我刚刚发现这奇怪的大厅里摆着欧洲式的家具。当然,这里那里也有一些图阿雷格的色彩艳丽的圆形皮坐垫,加夫萨①的毛毯,凯鲁安②的地毯,卡拉马尼③的门帘,我这个时候真不敢掀开它。但是,墙上一块镶板半开着,露出了一间摆满了书的图书室。墙上挂着一大套表现古代艺术杰作的照片。那儿有一张桌子,上面堆满了纸张,小册子和书籍。我觉得我要瘫了,我看见了一期——最近的——《考古杂志》。
  ①突尼斯南部城市。
  ②突尼斯中部城市。
  ③地名,不详。
  我望着莫朗日,他也望着我,突然,一阵大笑,疯狂的大笑攫住了我们,我们前仰后合地笑了好一会儿。
  “我不知道,”莫朗日终于说得出话来了,“我们有一天会不会后悔我们的霍加尔之行。现在,您得承认,这次旅行将会充满着意外的曲折。这妙不可言的向导,他让我们睡着了,只是为了让我们免除长途跋涉的麻烦,善意地让我们领略被如此吹嘘的印度大麻令人心醉神迷的妙处,这幻想般的夜间骑行,最后,还有努莱丹①的那个山洞,他大概在师范学校上过雅典人贝尔索的课,总之,请相信我,这真可以使最冷静的人神魂颠倒。”
  “说真的,您对这一切作何感想?”
  “我的感想,可怜的朋友?先问问您能作何感想吧。我不懂,一点儿也不懂。您所谓的我的博学已经付诸东流。怎么能不如此呢?这些穴居人使我惊愕。普林尼确实说过有土著住在洞穴里,在阿芒特人住的地方的西南,有七天的路程,在大流沙的西方,有十二天的路程。希罗多德也说,加拉芒特人乘坐马车狩猎,还有穴居的埃塞俄比亚人。但我们现在是在霍加尔,是图阿雷格人的家乡的内地,而最优秀的著作家们告诉我们,图阿雷格人并不住在洞里。杜维里埃关于这一点说得很肯定。请问,这个布置成工作间的山洞,墙上挂着《梅迪西的维纳斯》和《索罗托的阿波罗》的复制品,这是怎么回事?发疯,我说,真让人发疯啊。”
  ①人名,不详。
  莫朗日一屁股坐在一张沙发上,笑得更加厉害了。
  “瞧,拉丁文,”我说。
  我从大厅中央的一张桌子上抓起一叠纸来。莫朗日拿过去,贪婪地翻着。他的脸上露出了极为惊异的表情。
  “越来越奇了,亲爱的!有人正在这里根据大量资料撰写一篇关于戈耳工①岛的论文:deGorgonuminsulis。他认为,美杜莎②是一位利比亚蛮女,住在特里顿湖附近,就是现在的麦赫里尔湖③,柏修斯就是在那儿……啊!”
  莫朗日的声音噎在喉咙里了。正在这时,一个尖细刺耳的声音在大厅中响起。
  “对不起,先生。别动我的纸。”
  我朝这个新来的人转过头去。
  一领加拉马尼门市被掀起来了,进来一位最料想不到的人物。尽管我们准备接受任何稀奇古怪的事情,这个人的出现所产生的不协调,仍然越出了任何可以想象的冶况。
  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站在门口,秃顶,黄脸,尖下颏,一副巨大的绿色眼镜盖住了半个脸,一把短小的花白胡子。他看来装束简便,却在樱桃色的硬胸上系着一条给人印象很深的领带。他穿着一条轻薄的白裤。一双红皮拖鞋构成了他的装束的唯一的东方色彩。
  ①希腊神话中的三姐妹,其中之一是美杜莎。
  ②希腊神话中的怪物,后为柏修斯所杀。
  ③在利比亚。
  他不无炫耀地佩戴着一枚法国教育部的玫瑰形官员徽章。
  他抬起莫朗日于惊讶之中失手掉在地上的纸张,数好,重新排好,愤怒地瞪了我们一眼,一边摇了摇铜铃。
  门帘又掀起来了,进来一个穿白衣服①的大个子图阿雷格人。我似乎认出了他是那个山洞里的一个魔鬼。
  “费拉吉,”教育部的小个子官员生气地问道,“为什么把这两位先生领到图书室来?”
  图阿雷格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塞格海尔—本—谢伊赫回来得比预定的要早,先生,”他回答道,“涂香料的人昨天晚上没有干完活儿。他们被带到这儿等着,”他指了指我们,结束道。
  “好,你可以退下了,”小个子生气地说。
  费拉吉倒退着走向大门。在门口。他站住了,说:
  “我提醒你,先生,开饭了。”
  “好,走吧。”
  戴绿眼镜的人坐在桌后,开始焦躁不安地翻弄纸张。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我感到一阵难以控制的恼怒。我朝他走过去。
  “先生,”我说,“我的同伴和我,我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您是什么人。我们只知道您是法国人,因为您佩戴着我们国家的一种最受人尊敬的荣誉徽章。您也可以对我得出同样的看法,”我指了指我的白上衣上的一枚薄薄的红绶带。
  ①图阿雷格人中的黑奴穿白衣,所谓“白衣图阿雷格人”。
  他带着一种不屑一顾的惊奇看了看我:
  “那又怎么样,先生?……”
  “怎么样,先生,刚才出去的那个黑人说出了一个名字,塞格海尔—本—谢伊赫,他是个强盗,是个匪徒,是杀害弗拉泰尔斯上校的凶手之一。您知道这一点吗,先生?”
  小个子冷冷地打量着我,耸了耸肩。
  “当然知道。但这同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我吼道,心中大怒,“那您是什么人?”
  “先生,”小老头转向莫朗日,带着一种令人发笑的庄严口吻说,“请您证明您的同伴的古怪态度。这儿是我的家,我不允许……”
  “您得原谅我的同事,先生,”莫朗日上前说,“他不是象您一样的学者。一个年轻的中尉,您知道,容易激动。再说,您应当理解,我们两个没有应有的冷静,还是有些理由的。”
  莫朗日的话奇怪地谦卑,我气坏了,正要加以否认,他看了我一眼,原来他的脸上所表现出的嘲讽现在至少和惊讶同样明显。
  “我很知道大多数军官都是粗人,”小老头嘟囔着,“但这不是理由……”
  “我本人也只是一名军官,先生,”莫朗日又说,口气越来越谦卑,“如果我曾经为这种身分所包含的精神上的低下感到痛苦的话,我向您发誓,那就是刚才浏览——原谅我的冒失——您关于戈耳工的动人故事的渊博文章,这段故事由迦太基的普罗克莱斯写出,曾经博萨尼亚斯①引用过。”
  一种可笑的惊讶之感使小老头的脸舒展开了。他飞快地擦了擦他的有色眼镜。
  “怎么?”他叫起来了。
  “很遗憾,关于这个问题,”莫朗日不动声色,继续说道,“我们不掌握这位斯塔提乌斯·塞博苏斯论述那个棘手问题的妙文,我们只知道普林尼的论述,我……”
  “您知道斯塔提乌斯·塞博苏斯?”
  “我的老师,地质学家贝里欧……”
  “您认识贝里欧,您当过他的学生!”佩戴教育勋章的小个子欣喜若狂,结结巴巴地说。
  “我曾经有此荣幸,”莫朗日回答道,现在他已经是冷冰冰的了。
  “可是,那么,可是,先生,您是否听说过,您是否知道大西洋岛的问题?”
  “的确,我并非不知道拉纽、普洛阿、朱班维尔的阿尔博瓦的研究工作,”莫朗日说,冷若冰霜。
  “啊!我的上帝,”小个子陷入最不寻常的激动之中,“先生,我的上尉,我多么高兴,真对不起!……”
  这时,门带又掀起来了。费拉吉来了。
  “先生,他们让我告诉你,如果你们不去,他们就开始了。”
  ①斯巴达大将,死于公元前470年左右。
  “我去,我去,费拉吉,说我们去。啊!先生,要是我早知道……这可真不寻常,一个军官知道迦太基的普罗克莱斯和朱班维尔的阿尔博瓦。我再一次……但我还是先介绍一下自己吧:艾蒂安·勒麦日先生,大学教师。”
  “莫朗日上尉,”我的同伴说。
  我上前一步。
  “德·圣—亚威中尉。我的确很可能将迦太基的阿尔博瓦和朱班维尔的普罗克莱斯混为一谈、我打算今后填补这个空白。眼下,我想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我们是否自由,或者是什么神秘的力量控制着我们。先生,您似乎在这里相当自在,可以对我讲清这一点,我总认为这是至关重要的。”
  勒麦日先生看了看我,他的嘴上浮现出一丝相当险恶的微笑。他开口……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来了。
  “等一会儿,先生们,我告诉你们,向你们解释……但是现在,你们看,我们得赶紧了。我们的饭友们开始等烦了。”
  “我们的饭友们?”
  “他们是两位,”勒麦日先生解释说,“我们三个组成了这里的欧洲人员,固定人员,”他带着令人不安的微笑,认为应该说完整,“两个怪人,先生们,你们肯定希望跟他们尽量少打交道。一位是个神职人员,虽说是新教徒,却思想狭隘;另一位是个堕落的上流社会中人,一个老疯子。”
  “对不起,”我问,“昨天夜里我听到的该是他了。他正在做庄,大概还有您和牧师吧?……”
  勒麦日先生的尊严受到了伤害。
  “您想得出,先生,还有我!他是和图阿雷格人在赌呢。他教给他们所有想得出的赌法。对了,就是他发疯似地敲铃铛,让我们快点。现在是九点三十分,赌厅十点开门。快点吧。我想你们吃点东西不会不高兴的。”
  “我们的确不会拒绝,”莫朗回答道。
  我们跟着勒麦日先生,进入一条狭长曲折的通道,一步一个台阶。我们在黑暗中走着。但是,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依山雕就的小洞,里面有香炉,玫瑰色的小灯发出光亮。动人心魄的东方香气熏染着人影,和积雪的峭壁发出的冷气形成了温和的对比。
  我们不时地碰到一个白衣图阿雷格人,一个沉默的、无动于衷的幽灵,随后,我们听见身后的拖鞋声越来越小。
  我们来到一座厚重的门前,门上披着我在图书室墙上注意到的那种暗淡的金属,勒麦日先生站住了,开了门,闪开身让我们进去。
  尽管我们进来的这间餐厅与欧洲的餐厅很少相似之处,但我见过的许多欧洲餐厅都会羡慕它的舒适。象图书室一样,有一扇大门照得它通亮。但是我意识到餐厅是朝外开的,而图书室却面对处于群山环抱之中的花园。
  没有主桌,也没有人们称之为椅子的那种野蛮家具。但有许多象是威尼斯式的涂成金色的木制餐具柜,许多色彩朦胧柔和的地毯,图阿雷格式的或突尼斯式的。中间一领大席,上面摆着精编的篮子,有盖长颈银壶里盛满散发着香味的水,还有一些铜盆,那些点心只要看一眼就使我们象孩子一样馋涎欲滴。
  勒麦日先生上前把我们介绍给已经在席上就坐的两位。
  “斯帕尔代克先生,”他说,而我从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中,知道了他是多么小看人类的那些无用的头衔。
  可敬的斯帕尔代克来自曼彻斯特,他以过分讲究的方式向我们致意,请求我们允许他戴着他的宽沿高礼帽。这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又高又瘦。他吃相不雅,吃得很香,很多。
  “比埃罗斯基先生,”勒麦日先生把我们介绍给第二位之后,说。
  “卡西米尔·比埃罗斯基伯爵,基托米尔的哥萨克公选首领,”此人温文尔雅地纠正道,同时站起来跟我们握手。
  我立刻就感到对这位基托米尔的哥萨克公选首领怀有某种好感,他是那种老来俏的完美典型。一条缝将他的咖啡色的头发分开(后来我才知道公选首领用眉墨熬出的颜色染头发)。他蓄有弗朗索瓦—约瑟夫式的漂亮颊髯,也是咖啡色的。当然,鼻子是有些发红,但是那么小巧,那么高贵。一双手美极了。伯爵的衣服属于哪个时代,倒叫我费了一番工夫,暗绿色,黄色的贴边,缀有一枚巨大的银质和蓝色珐琅的高级荣誉团勋章。我想起了德·莫尔尼公爵的一幅肖像,这使我将其定在1830年或1862年。故事的下文将表明我的判断大致不差。
  伯爵让我坐在他身边。他向我提出的第一批问题之一,就是我是否抽5点。
  “这要看灵感,”我答道。
  “说得好。我从1866年以后就不再抽5点了。一句誓言。一次小过失。有一次,在瓦留斯基①家里,一次大赌。我抽了5点。当然,头开得不错。那个人抽了个4点。‘笨蛋!’那个小男爵德·肖—吉索朝我喊道,他在我的桌子上下了一笔令人咋舌的大赌注。啪,我朝他的脑袋扔过去一瓶香槟酒。他头一低,酒瓶打着了瓦扬元帅②。那个场面!事情还是解决了,因为我们俩都是共济会的会员。皇帝让我发誓再也不抽5点了。我信守诺言。可有时候真难受,真难受啊。”
  他又以充满着忧郁的语气说:
  “来一点这1880年的霍加尔酒。极好的葡萄酒。是我教会了本地人利用葡萄汁。棕榈酒,要是发酵得合适,还是不错的,但时间久了,就没味了。”
  这1880年的霍加尔很有劲儿。我们用大银杯品尝着。它象莱茵酒一样清凉,象乡间的酒一样冲。随后,突然令人想起葡萄牙的有焦味的酒,有一股甜味,水果味,真是好酒,我跟你说。
  ①法国政治家(1810-1868)。
  ②法国军人(1790-1872)。
  这酒是午餐中的精华,大家喝得很多。的确,肉很少,但调料很好。点心很多,蜜汁煎饼,香味炸糕,奶糖和椰枣糖。尤其是镀金的大银盘里和柳条筐里的水果,十分丰富,无花果,椰枣,黄连果,枣子,石榴,杏,大串的葡萄,比压弯了沙那昂地方的希伯来骑兵的肩膀的葡萄串还要长①,切开两半的大西瓜,肉红而多汁,一圈黑色的标仁。
  在这些冰凉的美味水果中,我刚尝了一种,勒麦日先生就站起来了。
  “先生们,请,”他对莫朝日和我说。
  “你们尽可能早地离开这个啰啰嗦嗦的家伙吧,”基托米尔的哥萨克公选首领悄悄对我说,“赌博就要开始了。你们看吧,你们看吧。比在科拉·比尔②的输赢大多了。”
  “先生们,”勒麦日先生用干巴巴的口气重复道。
  我们跟着他出去了。我们又回到了图书室。
  “先生,”他对我说,“您刚才问我是什么神秘的力量把你们囚禁在此地。您的态度是威胁性的,要不是因为您的朋友,他的学问使他比您更能估量我将问你们作的透露的价值,我本来会拒绝听命的。”
  他说着,按了按墙壁上的一个机关。一个柜子出现了,装满了书。他从中取出一本。
  “你们两个,”勒麦日先生说,都在一个女人的力量的控制之下。这个女人是女王,女素丹,是霍加尔的绝对君主,她叫昂蒂内阿。别跳,莫朗日先生,您终究会明白的。”
  ①典出《圣经》。
  ②巴黎的一个著名赌场。
  他打开书,念了下面一段话:
  在开始之前,我应该首先告诉你们,听到我用希腊的名字称呼野蛮人,你们不要感到惊讶。
  “这是什么书?”莫朗日结结巴巴地问,这时,他的灰白的脸色让我害怕。
  “这本书,”勒麦日先生带着一种不寻常的得意的表情,斟酌着字句,慢悠悠地回答道,“是柏拉图的一篇最伟大、最美、最神秘的对话,是《克里提阿斯》或者《大西洋岛》。”
  “《克里提阿斯》?可它是未完成的啊,”莫朗日喃喃说道。
  “它在法国,在欧洲,在世界各地是未完成的,”勒麦日先生说,“可是在这里,它是完成了的。您检查一下我递给您的这一本吧。”
  “可是有什么联系,有什么联系,”莫朗日一边说,一边贪婪地翻阅着那本手稿,“这篇对话,象是完整的,是的,是完整的,但和这个女人,昂蒂内阿,有什么联系?为什么在她手中?”
  “因为,”小个子不动声色地回答道,“因为这本书证明了这个女人的高贵,在某种意义上说,这是她的《哥达年鉴》①,明白吗?因为它建立了她的非凡的家谱,因为她是……”
  “因为她是?”莫朗日重复道。
  “因为她是尼普顿③的孙女,大西洋岛人的最后一位后裔。”
  ①《哥达年鉴》建立了欧洲各大贵族家族的谱系,从1764年开始,一直出版到1945年。


  第九章
  大西洋岛

  勒麦日先生胜利地望着莫朗日。显而易见,他只对他一个人说话,他认为只有他才当得起他的秘密。
  “先生,”他说,“被我们的君主昂蒂内阿的一时的兴致引来此地的法国军官和外国军官为数很多。您是有幸听到我披露真情的第一个人。但您曾经是贝里欧的学生,我是如此怀念这位伟大的人物,以至于我觉得,将我的我敢说是独特的研究的无与伦比的成果告知他的一位弟子,就是向他表示了敬意。”
  他摇了摇铃。费拉吉出现了。
  “给这些先生们上咖啡,”勒麦日先生命令道。
  他递给我们一个色彩鲜艳的盒子,里面装满了埃及香烟。
  “我从不抽烟,”他说,“但昂蒂内阿有时候来这里。这些香烟是她的。请用吧,先生们。”
  我一向讨厌这种黄烟草,它竟使米肖迪埃街上的一家理发店的一个小伙计自以为体验到了东方的享乐。但是现在,这些具有麝香香味的香烟并非没有吸引力。再说,我的质量一般的香烟早就抽完了。
  “这是《巴黎生活》的合订本,先生,”勒麦日先生对我说,“如果您有兴趣,您就看吧,我要跟您的朋友谈话。”
  “先生,”我语气相当激烈地说,“诚然,我不曾做过贝里欧的学生。不过,还是请您允许我聆听你们的谈话吧:我还没有失去感兴趣的希望。”
  “悉听尊便,”小老头说。
  我们舒舒服服地坐下了。勒麦日先生在桌子后面坐下,挽起了袖子,开始说道:
  “先生,不管我在学问方面是多么醉心于完全的客观,我也不能把我自己的历史从克里托和尼普顿的最后一位后裔的历史中游离出来。这既是我的遗憾,也是我的荣幸。
  “我是依靠自己的努力而成功的人。从童年起,十九世纪所给予历史科学的巨大推动力就使我感到震惊。我看清了我的道路。我不顾一切地走上了这条路。
  “是不顾一切,我说得很清楚。在1880年的考试中,我完全靠自己的工作和长处获得了历史和地理的教师资格。那是一次大考。通过的十三个人中,有几位后来是很有名的:于连①,布若阿②,奥尔巴赫③……我并不怨恨我的那些登上官方荣誉的顶峰的同事们;我以怜悯的心情阅读他们的论文,对些由于资料不足而不可避免的可悲的错误极大地补偿了我在教学生涯中所感到的失望;如果说长期以来我摆脱不了这种虚荣心的满足,那是因为他们的谬误使我心中充满了具有嘲讽意味的快乐。
  ①法国历史学家(1859一1933)。
  ②法国学者(1857—1945)。
  ③不详。
  “我原是里昂的帕克中学的教师,我是在那儿认识贝里欧的,我热烈地关心着他有关非洲历史的研究工作。从那时起,我就想写一篇很有独创性的博士论文。主题是关于在反对阿拉伯入侵者的十二世纪柏柏尔女英雄卡赫娜和反对英国入侵者的法国女英雄贞德之间进行对比。我向巴黎大学文学系提出了论文的题目:《贞德和图阿雷格人》。单这题目就在学术界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和一阵愚蠢的哄笑。朋友们私下里提醒我。我拒绝相信他们。结果,有一天,校长把我叫了去,先是对我的身体状况表示出一种令我惊奇的关心,最后问我是否乐意带半薪去休假两年。我愤怒地拒绝了。校长井不坚持,但是,半个月之后,部里的一纸决定毫不客气地将我任命到蒙—德—马尔桑①的一所法国最小的、最偏僻的中学里去。
  “您要知道我患有胃溃疡,请您原谅我在这个偏远的省份中的行为。在朗德,不吃不喝,又能干什么?我是又吃又喝,劲头儿十足。我的疗法是吃肥鹅肝、山鹬,喝葡萄酒。见效相当快:不到一年,我的关节开始格格作响了,就象一辆自行车在尘土飞扬的路上跑长途,而轮毂又上了太多的油一样。好一阵痛风发作,使我卧床不起。幸亏在这有福之地,药和病比肩而立。于是,我到达克斯去度假,打算化掉这些令人痛苦的小石头。
  ①法国西南部城市,在朗德省。
  “我在阿杜尔河畔租了间屋子,临着‘浴者’街。一个诚实的女人来给我做家务。她也给另一位老先生做家务。老先生是个退休的预审法官,罗歇—杜科协会的主席。这协会是个研究科学的大杂烩,一些本地学者以一种惊人的外行致力于研究一些最古怪的问题。一天下午,由于下大雨我没有出去。那个女人正起劲地擦着门的铜插销。她使用一种叫作硅藻土的糊状物,摊在一张纸上,她擦呀,擦呀……那纸的样子很特别,使我感到奇怪。我看了一眼。‘天哪!您从哪儿拿的这纸?’她慌了:‘在我的主人那儿,这样的纸,那儿一堆一堆的。这一张我是从一个本子上撕下来的。’‘这是十法郎,去把那个本子给我找来。’
  “一刻钟以后,她回来了,给我带来了。真是万幸!只少一页,就是她用来擦门的那一页。那部手稿,那个本子,您知道是什么吗?原来就是《大西洋岛之行》,神话学家米莱的德尼斯所作,曾经狄奥多引述过,我常常听见贝里欧悲叹它的失传。
  “这份不可估量的材料中包含着许多《克里提阿斯》的引文。它引述了这篇著名对话的基本部分,您刚才手里拿的就是这篇对话世上仅存的唯一文本。它不容争辩地确定了大西洋岛人的城堡的位置,指明了这个为当代科学所否认的地方未曾被海浪淹没,而为数不多的、胆怯的大西洋岛假说的捍卫者正是这样设想的。它称这地方为‘马吉斯中央高原’。您知道希罗多德所说的马吉斯人正是伊莫沙奥奇的居民图阿雷格人,这已是毫无疑问的了。德尼斯的手稿无可辩驳地考证出历史上的马吉斯人就是所谓传说中的大西洋岛人。
  “德尼斯告诉我,大西洋岛的中央部分,尼普顿王朝的摇篮和所在地,非但没有在柏拉图所说的、吞没了大西洋岛的灾难中沉没,而且还与图阿雷格人的霍加尔高原相一致,在这个霍加尔高原上,至少在他那个时候,高贵的尼普顿王朝还被认为是万世长存的。
  “研究大西洋岛的历史家们认为,全部或部分地毁灭这个著名地方的灾难发生在公元前九千年。米莱的德尼斯写作的时代距今不过两千年,如果他认为在他那个时候,起自尼普顿的王朝还在当令之时,您会想到我很快就会有下面的想法:能够存在九百年的也能存在一千年。从这时起,我就只有一个目标了:与大西洋岛人的可能的后代们接触,如果,我有许多理由相信,他们已经衰败,不知道他们早年的荣耀,那就向他们披露他们的辉煌谱系。
  “同样可以理解,我没有把我的意图告诉我的教育界的上级。鉴于我已经能够证实的他们对我所取的态度,请求他们的帮助,甚至请求他们的允许,那简直是白白地去冒进疯人院的风险。于是,我取出了我的小小的积蓄,不声不响地去了奥兰①。10月1日,我到了艾因—萨拉赫。我懒洋洋地躺在绿洲中的一棵棕榈树下,无限快乐地想着,同一天,蒙—德—马尔桑的公立男子中学校长惊慌失措,艰难地摆弄着二十个在空教室门前吼叫的可怕孩子,向各地发电寻找他的历史教师。”
  ①阿尔及利亚城市。
  勒麦日先生停下了,向我们投来满意的一瞥。
  我承认我那时缺乏尊严,也忘了他不断地作出样子,表示他这样卖力气只是为了莫朗日。
  “先生,如果我对您的叙述比我料想的要感兴趣,那就请多谅解吧。但是您知道,要理解您的话,我还缺少许多东西。您谈到了尼普顿王朝。我想,您是把昂蒂内阿作为这个王朝的后代,那这个王朝是怎么回事?它在大西洋岛的历史中的作用如何?”
  勒麦日先生高傲地笑了笑,还朝着莫朝日挤了挤眼。莫朗日在听着,下巴托在手里,胳膊肘支在膝上,一言不发,连眉毛都不动一动。
  “柏拉图将替我回答您,”教授说。
  他又以一种不可言状的怜悯口气补充说:
  “难道这是可能的吗,您居然不知道《克里提阿斯》的开头?”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使莫朗日那么激动的手稿,顿时,这个可笑的小老头精神大振,容光焕发,好象中了柏拉图的魔法。他正了正眼镜,朗读起来。
  神祇们抽签分配大地的不同部分,一些神得到的地方大一些另一些神得到的地方小一些……尼普顿就这样分得了大西洋岛。他把他与一个凡人生的孩子们放在这个岛的一个地方。那是一块平原,离海不远,位于岛的中部,人们说。那是一块最美丽、最肥沃的平原。在距平原五十斯塔德①的地方。在岛的中部,有一座山,那里住着埃维诺和他的妻子洛西波,他是万物初始生于大地的那些人中的一个。他们有一个独生女,叫克里托。她到了结婚年龄的时候,她的父亲和母亲死去了;尼普顿爱上了她,娶了她,她居住的那座山,尼普顿将其加固。与四面八方隔绝起来。他做成了几圈大海和几圈陆地,彼此相间,有的宽些,有的窄些,陆地有两圈,大海有三圈,围着岛的中部,每个圆圈的任何一点到中心的距离都相等……
  勒麦日先生念到此处停止了。
  “这样的部局对你们没有什么启发吗?”他问道。
  我看了看莫朗日,他陷入越来越深的思考之中。
  “对你们什么启发也没有?”教授以尖锐的语气又问道。
  “莫朗日,莫朗日,”我结结巴巴地说,“您想想,昨天,我们的奔跑,我们被绑架,在到达这座山之前他们带我们穿过的两条通道……几圈陆地,几圈大海……两条通道,就是两圈陆地……”
  “欸!欸!”卢勒麦日先生叫道。
  他望着我,微微一笑。我明白他的微笑的意思:“他不象我认为的那么迟钝吗?”
  ①古罗马长度单位,约合180公尺。
  莫朗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打破了沉默。
  “我知道,我知道……三圈大海……但是先生,您在解释中,我不否认这解释的独创性,您在解释中认为撒哈拉海的假说是正确的!”
  “我认为它是正确的,我还要证明它是正确的,”暴躁的小老头回答道,“我知道希尔梅他们的反驳是什么。我比您知道得清楚。我什么都知道,先生。我要向您提出一切证据。等一会儿吃晚饭的时候,您肯定会享受到美味的鱼。这些鱼是从湖里捕到的,您可以从这扇窗户看见这个湖,您那时再跟我说说您是否觉得这是淡水鱼。”
  “您要明白那些相信大西洋岛存在的人们的错误是什么,”他接着说,平静一些了,“他们想要解释那场灾难,他们断定这个美妙的海岛在那场灾难中完全沉没了。他们都相信海水吞没了岛子。实际上,没有过淹没,有的是浮现。新的土地从大西洋的海浪中浮现出来。沙漠取代了海洋。咸水湖,岩盐矿,特里顿湖,大流沙,这就是昔日远征阿提喀的舰队航行其上的汹涌海浪的遗迹。要吞没一种文明,沙子更甚于水。今天,在这个海和风使之骄傲和碧绿的美丽岛屿上,只剩下了遍布石灰岩的高原。只是在这个多石的、与世隔绝的盆地中,还存在着您脚下这片美妙的绿洲,这些红色的果实,这挂瀑布,这口蓝色的湖。这都是逝去的黄金时代的神圣见证。昨天晚上,您到这儿来的时候穿过了五个圆圈:三圈永远干涸的大海,两圈陆地,中间挖了一条通道,您骑着骆驼经过的就是。那儿,昔日曾有三层桨的战船游弋。在这场巨大的灾难中,保持着昔日荣耀的只有这座山,尼普顿把他心爱的克里托关在里面的这座山,她是埃维诺和洛西波的女儿,阿特拉斯的母亲,你们将永远受其支配的君主昂蒂内阿的远祖。”
  “先生,”莫朗日极其文雅地说,“我们想要了解这种支配的理由和目的,这是很自然的。但是,请看我对于您的披露是多么感兴趣,我把这个个人的问题往后放一放。这几天,在两个山洞里,我有机会发现了昂蒂内阿这个名字的图拉雷格铭文。我的同事可以作证,我当时认为它是一个希腊名字。由于您和神圣的柏拉图,我现在知道不该为听到用希腊名字称呼一个野蛮人而感到惊奇。但是我对于这个词的起源的惶惑并未因此而减少。您能在这个问题上给我以启发吗?”
  “先生,”勒麦日先生回答道,“我肯定是要讲的。我还要告诉您,您并不是向我提出这类问题的第一个人。在我十年来看见进入此地的探险家当中,大多数是以同样的方式被吸引来的,他们对这个被写成图阿雷格文的希腊字感到震惊。我甚至给这些铭文和可以看到它们的洞穴编了一份相当准确的目录。所有或几乎所有这些铭文都伴有这句话:昂蒂内阿,这里开始了她的统治。我自己甚至让人用赭石写了一些,它们已经开始消失了。但是,话又说回来,被这神秘的铭文引到此地的欧洲人中,没有一个在进入昂蒂内阿的宫中之后,还想到要弄明白这个字的字源。他们的脑于里立刻有了别的烦恼。这说明,甚至对一个学者来说,纯科学的研究也是很少有实际的重要性的,我们可以好好地谈谈,他们是多么快地为了最实际的担心,例如他们的生命,而牺牲了科学研究啊。”
  “我们下次再谈这个问题,您愿意吗,先生?”莫朗日一直是彬彬有礼的。
  “我的离题只有一个目的,先生:向您证明我没有把您列入那些名不符实的学者之列。您确实是想知道昂蒂内阿这个名字的来源,而不是首先想知道拥有这个名字的人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或您和这位先生为什么成了她的俘虏。”
  我盯着小老头。可是他说得一本正经。
  “便宜了你,”我想,“否则,我早就把你从窗户扔出去,让你自由自在地去嘲笑。在霍加尔,万有引力定律大概不会改变的。”
  “先生,”在我的火辣辣的目光下,勒麦日先生镇定如初,继续对莫朗日说,“当您第一次看见昂蒂内阿这名字的时候,您肯定也假设了几种来源。您觉得告诉我有什么不便吗?”
  “丝毫没有,”莫朗日说。
  他郑重其事地列举了我前面说过的那几种来源。
  戴樱桃色硬胸的小个子连连搓手。
  “很好,”他以一种兴高采烈的口吻说,“非常好,至少是对您的贫乏的希腊学知识来说是这样。然而,尽管如此,这一切仍然是错误的,极其错误的。”
  “我已经料想到了,所以才请教您,”莫朗日毕恭毕敬地说。
  “我不让您着急了,”勒麦日先生说,“昂蒂内阿(Antinea)这个词可以这样分解:蒂(ti)这个字只不过是在这个基本上是希腊词的词中插进了一个柏柏尔字罢了:蒂(ti)是柏柏尔语的阴性冠词。这种混合我们有好几个例子。例如北非城市蒂巴萨(Tipasa)。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全部,用蒂(ti)和巴萨(πασα一来表示。我们的这个词,蒂内阿(tinea)的意思是新的,用蒂(ti)和内阿(νεα)来表示。”
  “那么前缀昂(an)呢?”莫朗日问。
  “先生,”勒麦日先生顶了他一句,“难道我刚才费了一个钟头的力气给您讲了《克里提阿斯》就得到了这样蹩脚的结果吗?毫无疑问,前缀昂(an)本身并没有意义。要是我跟您讲了这里的一种尾音节省略的奇怪现象,您就会明白它的意思了。不应念作昂(an),而应该念作阿特朗(atlan)。由于尾音节省略,atl脱落了,剩下了an。总之,昂蒂内阿这个词是这样构成的:Ti-νεα-ατλ,An。它的意思,新大西洋岛人(lanouvelle Atlante),就从这个证明中光彩夺目地出来了。”
  我看了看莫朝日。他的惊讶是无法形容的。这个柏柏尔语的前缀蒂(ti)真把他惊呆了。
  “您曾经有机会验证这个非常巧妙的词源吗,先生?”他只能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您只消看看这几本书就行了,”勒麦日先生不胜轻蔑地说。
  他接连打开了五个、十个、二十个壁橱。我们看到了一大套令人惊讶的图书。
  “什么都有,什么都有,这儿什么都有啊,”莫朗日喃喃地说,又惊又骇,连声赞叹。
  “至少是值得一读的都有,”勒麦日先生说,“所有号称博学的人们慨叹已经散失的伟大著作这里都有。”
  “它们怎么到了这里?”
  “亲爱的先生,您多么让我伤心啊,我原以为您知道点东西呢!您忘了老普林尼谈到迦太基图书馆和其中所藏的珍宝的那一段吗?公元146年,这座城市在无赖西庇阿的打击下投降了,罗马元老院的那帮文盲对这笔财富表示了极大的轻蔑,把它送给了一些土著国王。这样,马斯塔那巴就得到了这笔绝妙的遗产,传给了他的儿孙们,耶姆萨、朱巴一世、朱巴二世。朱巴二世是伟大的克娄巴特拉和马克—安东尼的女儿,了不起的克娄巴特拉·塞雷内的丈夫。克娄巴特拉·塞雷内生了一个女儿,嫁给了一个大西洋岛人国王。这样,尼普顿的女儿昂蒂内阿的先辈中就有了永恒的埃及女王①。这样,由于她的继承权,迦太基图书馆的遗物,再加上亚历山大图书馆的遗物,现在就到了您的眼下。
  “科学逃避人类。正当人类在柏林、伦敦、巴黎建立丑恶的伪科学的巴别塔的时候,真正的科学却流落到霍加尔的这个荒凉角落里来了。他们尽可以在那边以古代的神秘著作遗失了作为根据,来编造他们的假说,不过,这些著作没有散失,它们在这里。这里有希伯来文、迦勒底文、亚述文的著作。有启发过索隆、希罗多德和柏拉图的伟大的埃及传统。这里有希腊的神话学家、罗马非洲的魔术师、印度的梦幻者,一句话,有所有的珍宝,缺了它们,就使得当今的论文成了一些既可怜又可笑的东西。请相信我,那个被他们看作疯子而瞧不起的卑微的小教员着实报了仇。在他们的假的、支离破碎的学问面前,我已经笑过,我现在在笑,我将来还要不断地大笑。当我死了的时候,那些谬误,由于尼普顿为隔绝他心爱的克里托所精心采取的防范措施,那些谬误还将继续在他们可悲的著作中称王称霸。”
  ①即克娄巴特拉,古代著名美人。
  “先生,”莫朗日严肃地说,“您刚才肯定了埃及对这里的文明的影响。为了某种理由,这我将来可能有机会向您解释,我坚持要您拿出这种渗入的证据来。”
  “这不要紧,”勒麦日先生说。
  于是,我走上前去。
  “请听我说两句,先生,”我粗暴地说,“我并不隐瞒,我认为这种历史的讨论是绝对不适宜的。如果您对教学生涯感到失望,如果您今天没有进入法兰西学士院或别的什么地方,这并不怪我。现在,与我有关的只是一件事:知道我们在干什么,我在干什么。她的名字来源于希腊语还是柏柏尔语,我不管,我想知道的是这位昂蒂内阿女士究竟要拿我怎么样。我的同事想知道她和古埃及的关系,这很好。至于我,我尤其想明确的是她与阿尔及利亚总督府以及阿拉伯局的关系。”
  勒麦日先生尖声笑了起来。
  “我来给你们一个回答,将使两位都满意,”他回答道。
  “跟我来。你们也该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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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深圳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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