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红石厅 我们跟着勒麦日先生,又走过了一段无休无止的台阶和通道。 “在这个迷宫里,人们丧失了一切方向感,”我悄悄地对莫朗日说。 “人们丧失的尤其是理智,”我的同伴低声回答道,“勿庸置疑,这个老疯子非常有学问。但是天知道他要怎么样。反正,他答应让我们很快就知道。” 勒麦日先生在一座沉重的黑大门前停下了,那上面镶着许多奇怪的符号。他拧了拧锁,打开了门。 “请,先生们,”他说,“进去吧。” 一股冷气直扑到我们脸上。在我们刚刚进来的这座大厅里,温度象在真正的地窖里一样。 由于黑暗,我一开始估量不出大厅的大小。有意限制的照明是十二个巨大的铜灯,在地上摆了一溜,闪动着红色的大火苗。我们进去的时候,走廊里的风吹动了火苗,使我们的奇形怪状的大影子在周围摇晃了一会儿。随后,风止了,火苗重新变直,又在黑暗中伸出了它们的不动的红色尖嘴。 这十二盏巨灯(每盏高三米左右)排成环状,其直径至少有五十尺。环的中央,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上面满是一缕缕红色的反光。等我走近了,才看清楚那是一个喷泉。我刚才说的温度就是由这股清凉的水来保持的。 中央一块山石,乌黑的、低语着的泉水从石下喷涌而出,石上依势雕出许多宽大的坐位,铺着柔软的坐垫。十二个香炉在红色火把中间排成了另一个环,直径有大环的一半。黑暗中看不见它的飘向穹顶的轻烟,但那令人迷醉的香气,再加上泉水的清凉和声响,却使人摒除杂念,一心只想待在那里,永远待在那里。 勒麦日先生让我们坐在大厅中央的大椅于上,他自己也在我们中间落了座。 “过一会儿,”他说,“你们的眼睛就对这黑暗适应了。” 我注意到,他说话声音很低,就象置身在一座庙宇中一样。 果然,我的眼睛渐渐适应那红色的光亮了。大厅差不多只有下半部分被照亮。 整个穹顶被笼罩在黑暗中,说不出有多高。我模模糊糊地看见头上一座大吊灯,阴沉的红光舔着它的金色表面,舔着其余的一切。但是,无论如何也估量不出在黑暗的穹顶上吊着它的练子有多长。铺面的大理石质地细腻光滑,反射着大火把的光亮。 这座大厅,我再说一遍,是圆形的,我们背对着的水泉正处在中心。 因此,我们面对的是圆形的墙壁。很快,我们的目光就被吸住了。下面就是这墙壁引人注意的地方;墙上一线排着许多壁龛,那条黑线被我们刚才进来的那座门隔断,在我们身后,又被另一座门隔断,这座门只是我回头时,在黑暗中影影绰绰感到的一个黑洞。两座门之间,我数了数,有六十个壁龛,也就是说,一共有一百二十个。每个壁龛高三米,宽一米,其中有一个盒子样的东西,上宽下窄,只是下面才关着。在这些盒子里,除了我面对着的两个之外,我分辨出一个发亮的轮廓,无疑是人形,好象是某种用浅色青铜铸成的人像样的东西。在我面前的圆弧上,我清楚地数出三十具这种奇怪的人像。 这些像是什么?我想看看,就站了起来。 勒麦日光生的手放到了我的胳膊上。 “等一会儿,”他轻轻地说,声音始终很低,“等一会儿。” 教授的目光盯着我们进来的那座门,门后有脚步声传来,越来越清晰。 门无声地开了,进来三个白衣图阿雷格人。其中两个肩上抬着一个长包裹,第三个似乎是个头头。 根据他的指示,他们把包裹放在地上,从一个壁龛中拉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每个壁龛中都有一个这样的盒子。 “你们可以走近来,先生们,”这时,勒麦日先生对我们说。 根据他的示意,三个图阿雷格人后退了几步。 “您刚才要我,”勒麦日先生对莫朗日说,“给一个关于埃及对这个国家的影响的证据。首先,您对这个盒子有什么看法?”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仆人们刚从壁龛中拿下来、放倒在地上的盒子。 莫朗日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惊呼。 我们面前的是一种保存木乃伊的盒子。同样是发亮的木头,同样涂着色彩鲜艳的漆,唯一的区别是,图阿雷格文代替了象形文字。本来,单是那上宽下窄的形状就会立刻告诉我们的。 我已经说过,这个大盒子的下半部分是关着的,使得整个人盒子象个长方形的木鞋。 勒麦日先生跪下,在盒子的前面放上一方白纸板,一个大标签,那是他离开图书室时从桌子上拿的。 “你们可以读一读,”他淡淡地说,但声音仍然很低。 我也跪下了,因为灯光刚刚够让人看清楚标签,我还是认出了教授的笔迹。 那上面只有这么简单的几个字,用粗大的圆体字写成: 53号。阿奇博尔德·罗素少校阁下。1860年生于里奇蒙。1896年12月3日死于霍加尔。 “罗素少校!”我喊了起来。 “轻一点,轻一点,”勒麦日先生说,“谁也没有权力在这里大声说话。” “罗素少校,”我说,不得不服从这个命令,“就是去年从喀土穆出发去考察索科托的那个罗素少校吗?” “正是他,”教授回答说。 “那……罗素少校在哪儿?” “他在这儿。” 教授示意,白衣图阿雷格人走近了。 神秘的大厅中一片令人心碎的沉寂,只有泉水发出清亮的汩汩声。 三个黑人开始打开他们进来后放在彩绘的盒子旁边的那个包裹,莫朗日和我弯着腰,怀着一种不可言状的恐惧,在看着。 很快,一个僵硬的东西,一个人形的东西,出现在我们面前、它上面闪烁着一片红光。我们看到的是一尊塑像,躺在地上,裹着一种白绸缠腰布似的东西,一尊浅色青铜的塑像,与我们周围壁龛里的那些塑像相似,它们直挺挺的,好象是用一种深不可测的目光凝视着我们。 “阿奇博尔德·罗素少校阁下,”勒麦日先生缓缓地低声说。 莫朗日不说话,走过去,大胆地揭开了绸子面罩。他久久地、久久地凝视着那颜色暗淡的塑像。 “一具木乃伊,一具木乃伊,”他终于说道,“您弄错了,先生,这不是一具木乃伊。” “不,确切地说,这不是一具木乃伊,”勒麦日先生说,“但是您看到的的确是阿奇博尔德·罗素阁下的遗体。的确,我应该,亲爱的先生,让您注意到,为了昂蒂内阿而采用的保存尸体的方法与古埃及采用的方法是不同的。在这里,不用泡碱,不用头带,不用香料。一眼就可以看出,霍加尔的方法达到了欧洲科学经过长期摸索才获得的效果。当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我看到他们使用一种我以为只有文明世界才知道的方法,真是感到万分惊讶。” 勒麦日先生弯起食指,在阿奇博尔德·罗素阁下发暗的额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了一阵金属的响声。 “这是青铜,”我小声说,“这不是人的额头。这是青铜。” 勒麦日先生耸了耸肩膀。 “这是人的额头,”他斩钉截铁地说,“这不是青铜。青铜的颜色更深,先生。这种金属是柏拉图在《克里提阿斯》中谈过的那种不为人知的伟大金属,介于金和银之间,是大西洋岛山中的特殊金属。这是希腊铜①。” 我凑近一看,发现这种金属跟图书室墙上覆盖的那种金属一样。 “这是希腊铜,”勒麦日先生继续说,“您好象不明白一具人体怎么能变成一具希腊铜的铸像。莫朗日上尉,怎么搞的,我是相信您有点学问的,您从来也没听说过瓦里欧博士的那种不涂香料的保存尸体的方法吗?您从未读过这位医生的那本书吗?他在书中叙述了叫作电镀法的那种方法。在皮肤组织上涂一层银盐,使其成为导体,然后把尸体浸入硫酸铜溶液,通过极化最后完成。使这位可敬的英国少校的尸体金属化的方法就是这种方法。所不同的,就是用硫酸希腊铜,这种材料是非常稀少的,取代了硫酸铜。因此,您看到的不是一尊穷人的铸像,一尊铜铸像,而是一尊比金和银更为珍贵的金属铸像,一句话,一尊无愧于尼普顿的孙女的铸像。” ①希腊传说中的一种金属。 勒麦日先生示意,黑奴们抓起尸体,一会儿工夫就放进那个彩绘的木盒子里了。然后把它竖起来,放在壁龛内,旁边的那个壁龛中也有个完全一样的盒子,标签上写着52号。 他们的任务完成了,就一声不响地退下了。死亡的冷气再次吹动了铜灯的火苗,使巨大的影子在我们周围晃动不已。 莫朗日和我,象包围着我们的那些金属幽灵一样,呆立不动。突然,我鼓了鼓劲,跌跌撞撞地走近他们刚刚放入英国少校遗体的壁龛旁边的那个壁龛。我寻找着标签,写有52号的标签。 我扶着红色大理石的墙壁,读到: 52号。罗朗·德利涅上尉。1861年7月22日生于巴黎。1896年10月20日死于霍加尔。 “德列涅上尉,”莫朗日哺南说道,“1895年从哥伦布—贝沙尔出发到提米门,后来杏无音讯!” “正是,”勒麦日失生说,微微点了点头。 “51号,”莫朗日念道,牙齿咬得格格响。”冯·韦特曼上校。1855年生于耶拿。1896年5月1日死于霍加尔。韦特曼上校,卡奈姆的探险家,在阿加德斯一带失踪!” “正是,”勒麦日先生说。 “50号,”我又念道,两手紧紧抓着墙,免得跌倒,“阿隆兹·德·奥里维拉侯爵。1868年2月21日生于卡迪克斯。1896年2月1日……奥里维拉,他是去阿拉旺的呀!” “正是。”勒麦日先生说。“这个西班牙人是最有学问的一个,我跟他就安泰王国①的准确地理位置进行过很有趣的讨论。” “49号。”莫朗日喘着粗气说。”伍德豪斯中尉,1870年生于利物浦。1895年10月4日死于霍加尔。” “差不多还是个孩子,”勒麦日先生说。 “48号。”我念道。“路易·德·马依佛少尉,生于普罗万斯…… 我念不下去了,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路易·德·马依佛,我最好的朋友,我童年时代的朋友,在圣—西尔,到处……我望着他,我在那层金属下面认出了他。路易·德·马依佛! 我的额头抵着墙壁,肩膀不住地抽动,嚎陶大哭起来。 “先生,这个场面够长的了。结束吧。” “他想要知道,”勒麦日先生说,“我有什么办法?” 我冲着他走去。我抓住了他的肩膀。 ①希腊神话中的巨人族。 “他怎么来这儿的?他怎么死的?” “象其他人一样,”教授回答道,“象伍德豪斯中尉,象德利涅上尉,象罗素少校,象冯·韦特曼上校,象昨日的四十七位,象来日的所有那些人。” “他们死于何故?”莫朗日用命令的口气问道。 “他们死于何故,先生?他们死于爱情。” 接着,他又以极严肃极低沉的口吻说: “现在你们知道了。” 慢慢地,以一种我们几乎察觉不到的谨慎方式,勒麦日先生把我们的目光从那些金属人像上引开。过了一会儿,莫朗日和我,又坐在——还不如说瘫在——大厅中央的坐垫上了。看不见的流泉在我们脚下低声呻吟着。 勒麦日先生坐在我们中间。 “现在,你们知道了,”他说,“你们知道了,但你们还没有明白。” 这时,他缓缓地说道。 “你们和他们一样,是昂蒂内阿的俘虏……她想要复仇。” “复仇,”莫朗日说,他已经恢复了平静,“为什么,请问?中尉和我,我们对大西洋岛做了什么?我们在什么事情上引起了她的仇恨?” “这是一往古老的、非常古老的纠纷,”教授严肃地回答道,“一桩您不能理解的纠纷,莫朗日先生。” “请您说法楚,教授先生。” “你们是男人,她是女人,”勒麦日先生出神地说,“一切问题都在这儿。” “的确,先生,我不懂……我们不明白。” “你们会明白的。你们难道真地忘记了,古代那些蛮族的美丽女王是多么怨恨那些被命运推到她们的海岸上去的外国人吗?诗人维克多·雨果在他的描写殖民地的《塔希提姑娘》一诗中相当好地表现了他们的可恶行为。不管回忆把我们带到多么久远的年代,我们见到的只是一些类似的白吃白喝、忘恩负义的行为。这些先生们大肆利用这些女士们的美貌和财富。然后,一个早上,他们突然无影无踪了。如果某君细心地测定了位置,却没有带着战船和军队前来占领,她还算是幸福的呢。” “您的博学真让我高兴,先生,”莫朗日说,“请往下说。” “要给你们举例吗?唉,俯拾皆是。您想想尤利西斯对待加里普索①,狄俄墨得斯对待卡利洛厄的轻薄态度吧②。忒修斯对亚里亚娜又怎么说呢③?伊阿宋对美狄亚的薄情是不可想象的④。罗马人继续了这一传统,而且更加粗暴。 ①希腊的话中,尤利西斯从特洛亚归国途中,曾被俄古癸亚岛的女神加里普索留住十年。 ②前者为特落亚战争中的希腊大英雄,后者为河神的女儿,“轻薄”之说,其事未详。 ③希腊神话中,忒修斯得情人亚里亚娜帮助斩杀牛头怪物,后将其遗奔。 ④希腊神话中,伊阿宋得美狄亚帮助获得金羊毛,后负心。 “伊尼斯,他与可敬的斯帕尔代克有许多共同点,对待狄多的态度是最卑鄙的①。凯撒对待神圣的克娄巴特拉粗鲁至极②。最后还有提特,这个伪君子提丢斯,靠着可怜的贝雷尼斯在伊杜美整整住了一年,他把她带到罗马只是为了更厉害地讥笑她③。雅弗的儿子们欺侮闪的女儿们④,这笔债已经拖欠了很久,早就该偿还了。 “一个女人应时而生,来重建黑格尔的伟大的摆动原理以有利于她的性别。由于尼普顿的绝妙的防范措施,她与雅利安人的世界隔绝,而把最年轻、最勇敢的男人召唤到她的身边。她的灵魂是不可动摇的,她的身体却可以屈尊。从这些勇敢的年轻人身上,她获取他们所能给予的一切。她把自己的身体给他们,却用她的灵魂统治他们。她是第一位这样的君主,热情从未使之成为奴隶,哪怕一刹那间。她从不需要恢复镇静,因为她从未神魂颠倒过。她是成功地将爱情和快乐这两个纠结在一起的东西分开的唯一女人。” 勒麦日先生停了一会儿,接着说: “她每天来这地下坟墓中一次。她站在这些壁龛前,面对着僵直的人像沉思。她触摸着那些冰冷的胸脯,她知道它们曾是那样地滚烫。接着,她对着那个空位置——很快,他就要裹着一层冰冷的希腊铜皮在那里长眠——冥想一番,就懒洋洋地回转身,到等着她的人那儿去了。” ①据维吉尔《伊尼德》,特洛亚城破后,王子伊尼斯出走。漂泊至迦太基城,与女王狄多恋爱,后弃她而走,狄多自杀。 ②凯撒爱上无娄巴特拉,帮助她重登王位。“粗鲁”之说,其事未详。 ③罗马皇帝提丢斯爱上埃及王后贝雷厄斯,将她带至罗马;登基后遗弃了她。 ④据《圣经》,闪和雅弗都是挪亚的儿子,闪是闪米特人(如阿拉伯、犹太人等)的祖先,雅弗是印—欧人的祖先。 “而他们,他们,”我喊道,也不管是在什么地方了,“他们全都接受了!他们全都屈服了!啊!她只要一来,她等着瞧吧。” 莫朗日不说话。 “亲爱的先生,”勒麦日先生温和地说,“您说话象个孩子。您不知道。您没见过昂蒂内阿。有一件事您要好好想想,那就是,在他们中间,”他手一挥,指了指那一圈无言的像。“有许多人跟您一样勇敢,还可能不那么容易激动。我记得,有一位,就是安息在39号标签之下的那一位,是个冷静的英国人。当他出现在昂蒂内阿面前的时候,还抽着雪茄。亲爱的先生,他象其他人一样,在他的君主的目光下屈服了。 “只要你们没有见过她,就不要说大话。学问的水平对于讨论热情方面的东西没有什么价值,我跟你们谈论昂蒂内阿是感到很尴尬的。我只对你们说一点,你们一旦看见了她,你们就将忘记一切。家庭,祖国,荣誉,一切,为了她,你们会背叛一切。” “一切,先生?”莫朗日非常平静地问道。 “一切,”勒麦日先生有力地肯定说,“你们将忘记一切,你们将背叛一切。” 一阵轻微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勒麦日先生看了看表。 “反正,你们会看到的。” 门开了。一个身材高大的、我们在这个地方见到的最高大的白衣图阿雷格人进来了,走向我们。 他弯弯腰,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胳膊。 “跟着他,先生,”勒麦日先生说。 我没有说话,服从了。
第十一章 昂蒂内阿 我的带路人和我,我们沿着一条新的走廊走着。我越来越兴奋。我只有一个念头,赶快站在这个女人面前,对她说……其余的一切,我早已置之度外了。 希望这次冒险立刻带上一种英雄主义的色彩,这我是错了。在生活中,各种现象之间从来也不是界限分明的。过去许许多多的事情本该使我想到,在我的冒险中,荒唐总是与悲剧搅在一起。 我们到了一扇颜色淡淡的小门前,向导闪在一旁,让我进去。 那是一间最舒适的盥洗室。毛玻璃的天棚向大理石铺砖洒下一片欢快的、粉红色的光。我看见的第一件东西,是墙上的挂钟,数字为黄道十二宫的图案所代替。小针还不到白羊宫呢。 三点钟,才三点钟! 这一天已经使我觉得象一个世纪一样长……可我才过了一半多一点。 随后,另一个念头闪过脑际,我不由得捧腹大笑。 “昂蒂内阿是要我带着我的所有长处去见她呀。” 一面巨大的希腊铜镜占了房间的一头。我朝镜子里看了一眼,我明白了,按理说,她的要求并不过分。 我的胡子未修,眼上一片可怕的污垢,顺着脸流下来,衣服上沾满了撒哈拉大沙漠的泥土,被霍加尔高原的荆棘划得破破烂烂,说真的,这使我成了一个相当可悲的骑士。 我立刻脱掉衣眼,跳进盥洗室中间的一个斑岩澡盆中。我泡在散发着香味的温水中,感到浑身麻酥酥的,舒服极了。在我前面那个贵重的雕花木梳妆台上,许多杂乱放着的小瓶在微微颤动着。它们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是用一种极透明的玉雕成的。柔和的湿气使我紧张的神经松弛下来。 “让大西洋岛,地下坟墓,勒麦日先生,都统统见鬼去吧,”我还有力气这样想。 随后,我就在澡盆里睡着了。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挂钟上的小件都快到金牛宫了①。我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的黑人,他两手撑在浴缸的边上,露着脸,裸着胳膊,头上裹着一块桔黄色的大头巾。他望着我,无声地笑着,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 “这家伙是什么人?” 黑人笑得更厉害了。他不说话,一把抓住我,把我象羽毛一样地从那香香的水中捞出来,那水现在的颜色我想还是不说为妙。 ①即快到四点了。 转眼间,我已躺在了一个倾斜的大理石台上了。 黑人开始给我按摩,下手非常有力。 “哎哟!轻一点儿,畜生。” 按摩师没有答腔,他笑了,搓得更用力了。 “你是什么地方人?卡奈姆?波尔古?你太爱笑了,不象个图阿雷格人。” 他还是一声不响。这是个又哑又快活的黑人。 “反正,我管它呢,”我只好这样想,“不管他怎么样,我觉得还是比勒麦日先生好,他的博学象是一连串的噩梦。可是上帝,他是怎样训练一个马杜兰街①上的土耳其式浴室的新顾客啊!” “香烟,先生。” 还没等我应声,他就在我嘴里塞了一支点燃的香烟,他则又开始细心揉搓起来。 “他的话少,倒挺殷勤的,”我想。 我正对着他的脸喷了一口烟。 这个玩笑似乎很投他的口味,他立刻使劲儿地拍着我,表示他的高兴。 当他揉搓好了的时候,就从梳妆台上拿下一个小瓶,在我身上涂了一种玫瑰色的膏。我感到疲劳顿释,肌肉又充满了活力。 有人用锤子在铜铃上敲了一下。按摩师退下,进来一个矮小的黑老太婆。她象喜鹊一样饶舌,但是我从她那连珠炮似的话中,一个字也没听明白,而她先是抓住我的手,后是抓住我的脚,做着鬼脸给我修指甲和趾甲。 ①巴黎的一条街。 铃又响了一声。老太婆让位给又一个黑人,这一位表情严肃,一身白衣,狭长的额上扣着一顶棉织无边圆帽。这是理发师,他的手灵巧得出奇。他很快地剪掉我的头发,还真合适。然后,他并没有问我是否喜欢留什么样的胡子,就给我刮了个净光。 我饶有兴致地端详着我的面目一新的脸。 “昂蒂内阿大概喜欢美国式的,”我想,“这是对她的祖父尼普顿多大的不敬啊!” 这时,那个快活的黑人进来了,把一个包袱放在沙发上。理发师退下了。我的新仆人小心地打开那个包袱,我惊奇地发现那里面是一套白法兰绒制服,与阿尔及尔的法国军官的夏装一模一样。 宽大柔软的裤子象定做的一样。上衣无可指责,使我惊讶到极点的是,还有两条活动的金线饰带,我的军阶的标志,用两条线子固定在袖子上。一双饰有金线的摩洛哥皮拖鞋。衬衣全是绸的,好象直接来自和平大街①。 “饭菜可口,”我咕哝着,一边朝镜子里满意地看着。“住处井井有条。是的,可是,还有那件事。” 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第一次又想起了红石厅。 ①巴黎的一条大街。 这时,挂钟打了四点半。 有人轻轻地敲门。引我来的那个大个子白衣图阿雷格人出现在门口。 他走过来,碰了碰我的胳膊,示意。 我又跟他走了。 我们仍然沿着一条长长的通道走着。我很激动,但是我从和那温水的接触中又重新获得了几分放肆。特别是,我不愿意承认,很不愿意承认,我感到我的好奇心越来越强烈。从这时起,如果有人来建议我重返白色大平原的路上,去锡克—萨拉赫,我会接受吗?我不相信。 我试图对这种好奇心感到羞耻。我想到了马依佛。 “他也是,他也走过我现在走的这条路,而他现在在那边,在红石厅里。” 我没有时间回忆得更远。突然,我象被一个火流星样的东西撞了一下,扑倒在地上。通道上漆黑一片,我什么也看不见。我只听见一阵嘲弄的吼叫声。 白衣图尔格人闪在一旁,背靠着墙。 “得。”我一边起来一边嘀咕着,“开始闹鬼了。” 我们继续走着。很快,一缕和那玫瑰色的灯光不同的光开始照亮了通道。 我们走到了一座高大的铜门前。门的轮廓呈奇怪的锯齿状,闪闪发亮透出光来。一声纯净的铃声响过,两扇门打开了。图阿雷格人待在通道上,在我身后将门关上。 我机械地在这个我刚才一个人进来的大厅里迈了几步,我站住了,呆若木鸡,两手捂着眼睛。 刚刚展现在我面前的蓝天晃得我眼花绽乱。 几个小时以来的昏暗光亮弄得我对阳光都不习惯了。阳光从这个大厅的一端大量地照进来。 这个大厅位于山的下部,外面的走廊和通道比埃及的金字塔还要多。它和我早晨在图书室的平台上看到的花园处于同一水平上,好象紧挨着,感觉不到有什么间隔:地毯一直铺到大棕榈树下,鸟儿就在大厅中的柱子间翻飞。 绿洲上的阳光没有直按照到的部分,就显得昏暗。正在沉入山后的太阳给小路的石阶涂上一重玫瑰色,照得深蓝宝石般的小湖岸边的那只单足呆立的红鹳血一般殷红。 突然,我又跌倒在地。一团东西猛地扑在我的肩上。我感到脖子上有一种热乎乎、毛茸茸的东西,后脖颈上一股烫人的热气。这时,使我在通道上那么慌乱的嘲弄的吼叫声又响起来了。 我腰一挺,挣脱了,胡乱朝我的袭击者的方向猛击了一拳。又一声吼,这次是痛苦和愤怒的吼声。 吼声引起了一阵大笑。我怒不可遏,用眼睛寻找这个无礼的家伙,跟他来个开门见山。可是这时,我的目光凝住了,凝住了。 昂蒂内阿在我面前。 在大厅的最昏暗的那一部分里,在被十二扇彩绘大玻璃窗射进的淡紫色阳光照得人为地发亮的穹顶下,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坐垫和最珍贵的白色波斯地毯上,躺着四个女人。 我认出了前面三个是图阿雷格女人,雍容华贵,穿着华丽的紧腰宽下摆白绸上衣,镶着金边。第四个是棕色皮肤,几乎是个黑人姑娘,年纪最轻,她的红绸上衣更突出了她的睑、她的胳膊、她的赤裸的双脚的深暗色调。她们四个围着一座由白地毯堆成的塔状的东西,覆盖着一张巨大的狮子皮,在那上面,昂蒂内阿曲肱而卧。 昂蒂内阿!我每次看见她,都要问自己,我是否看清楚了,我是那样地心慌意乱,我觉得她一次比一次更美。更美!可怜的词,可怜的语言。可是,难道这真是语言的过错?或是糟蹋了这样一个词的那些人的过错? 面对着这个女人,人们不能不想起那个女人,为了她,艾弗拉刻特乌斯征服了阿特拉斯高原①;为了她,沙波尔篡夺了奥奇芒蒂阿斯的王位②;为了她,玛米洛斯征服了苏斯和唐提里斯③,为了她,安东尼逃跑④。 啊,颤抖的人心,如果你曾经激动, 那是在她双臂的傲慢而火热的拥抱中。 埃及式的披巾从她的浓密的、黑得发蓝的发卷上垂下来。 ①未详。 ②未详。 ③未详。 ④罗马大将安东尼出治东部行省时,爱上埃及女王克委巴特拉七世,宣称将罗马的东部一些领上赠与她的儿子,亚克兴一役败于屋大维,逃至埃及,后自杀。厚重的金色织物的两个尖角拖到纤弱的臀部,金质的眼镜蛇冠饰围着一个小巧、丰满、固执的前额,一双纯绿宝石的眼睛盯着她头上那眼镜蛇的红宝石做就的分叉的舌头。 她穿着轧金的黑纱长衣,非常轻盈,非常宽松,用一条白细布腰带轻轻系住,腰带上用黑珍珠绣着蓝蝴蝶花。 这是昂蒂内阿的装束。但在这一堆迷人的衣服下面,她是什么样呢?是一个身材纤细的少女,修长的绿眼睛,鹰一样的侧面。一个更容易激动的阿多尼斯①。一位年轻的沙巴女王②,用她的目光,她的微笑,却是在东方女人中从未曾见过的、一个嘲讽和放肆的奇迹。 昂蒂内阿的身体,我看不见。真的,这有名的身体,我从未想到要看一看,哪怕我有力量。也许这是我的初次印象中最不寻常的地方。想到红石厅里的那些被处决了的、曾把这纤细的肉体抱在怀里的五十个年青人,我觉得,在这难以忘怀的时刻里,单单这种想法就是一种最可怕的亵渎。尽管她的长衣的一侧大胆地开着,她的纤细的胸脯裸露着,胳膊光着,轻纱下影影绰绰一片神秘的阴影,尽管她有着极残酷的传说,这个女人却有办法保持某种非常纯洁、怎么说呢?某种处女的东西。 这时,她还在开怀大笑,因为我当着她的面跌倒在地。 “希拉姆王,”她叫道。 ①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爱神阿佛洛狄忒的情人。 ②《圣经》人物,沙巴国女王访问所罗门,归去时留下厚礼。 我转过头去,看见了我的敌人。 在一个柱头上,离地二十足的地方,趴着一只美丽的猎豹。它的目光还因我给它的那一拳而充满着愤怒。 “希拉姆王,”昂蒂内阿又叫道,“过来!” 那头兽弹簧一样地窜了下来。现在,它蜷曲在女主人的脚旁了。我看见那只红舌头舔着她的纤细的光脚脖子。 “向先生道歉,”年轻的女人说。 猎豹充满仇恨地瞪了我一眼,黑胡子下的黄鼻尖皱了皱。 “呣,”它象一只大猫那样咕噜了一声。 “去呀,”昂蒂内阿威严地命令道。 这头小野兽勉强地朝我爬过来。它谦卑地把头放在两爪间,等着。 我在它的具有眼状花纹的额头上摸了摸。 “别怪它,”昂蒂内阿说,“它跟所有的陌生人开始时都这样。” “那它大概经常心情不好吧,”我淡淡地说。 这是我的第一句话,它使得昂蒂内阿的唇上掠过一痕微笑。 她平静地、深长地望了我一眼,然后对一个图阿雷格女人说: “阿吉达,你记着给塞格海尔—本—谢伊赫二十五镑金币。” “你是中尉吗?”她停了一会儿,问道。 “是的。” “你是哪里人?” “法国人。” “我料得到的,”她以嘲讽的口气说道,“是哪个省的?” “是叫洛特—加龙的那个省。” “这个省的哪个地方?” “杜拉。” 她想了想。 “杜拉!那儿有一条小河,叫德洛普。有一座大古堡。” “您知道杜拉,”我喃喃地说,大吃一惊。 “从波尔多去,有一条小铁路,”她接着说,“那是一条夹在陡壁间的路,山坡上满是葡萄园,山顶上许多封建时代的废墟。村庄有着美丽的名字:蒙塞古尔,索沃代尔—德—古也纳,拉特莱那。克瑞翁……克瑞翁,象在《安提戈涅》里一样①。” “您去过?” 她看了看我。 “用‘你’来称呼我吧。”她说,带着一种慵懒之态,“迟早你得用‘你’来称呼我的。还是马上开始吧。” 这种满含着威胁的许诺立刻使我感到巨大的幸福。我想起了勒麦日先生的话:“只要你们没有见过她,就不要说大话。你们一旦见了她,就会为了她而背叛一切。” ①克瑞翁是希腊悲剧《安提戈涅》中的忒拜国王。 “我去没去过社拉?”她笑了,继续说道,“你开玩笑的。你能想象尼普顿的孙女在一段地方铁路上乘坐一等车厢吗?” 她伸出手,对我指着那俯视着花园中棕榈树的白色大山。 “那就是我的天涯,”她庄严地说。 在她身旁,在狮子皮上,放着好几本书,她从中拿起一本,随手翻开了。 “这是西部铁路指南,”她说,“对于一个不动的人来说,这是多么好的读物啊!现在是下午五点半。一列火车,一列慢车,在三分钟之前到了下沙朗特的苏尔杰尔。十分钟后开车。两小时后到达拉罗谢尔。在这儿想到这些事情,这多怪啊。这么远!……这么多的运行!……这么多的停车!……” “您的法语说得很好,”我说。 “我没有办法呀。德语、意大利语、英语、西班牙语,我都说得很好。我的生活方式使我成了一个会讲多种语言的人。但是我最喜欢的是法语,甚至胜过图阿雷格语和阿拉伯语。好象我生来就会似的。请相信,我说这个并不是为了让你高兴。” 一阵沉默。我想起了她的祖先,想起了普普塔克①这样说的那一位:“她需要翻译与之通话的民族是很少的;克娄巴特拉用他们各自的语言同埃塞俄比亚人、穴居人、希伯莱人、阿拉伯人、叙利亚人、米堤亚人②以及帕尔特人③说话。” ①古希腊传记家,散文家(约46一约120),代表作有《列传》。 ②伊朗高原西北部古民族。 ③伊朗北部古民族。 “别这样站在大厅中间。你让我难受。过来坐下,坐在我身边。动一动,希拉姆王先生。” 猎豹不高兴地服从了。 “把手伸过来,”她命令道。 她身边有一个大缟玛瑙杯,她从中取出一只很朴素的希腊铜指环。她把它套在我的左手的无名指上。这时,我看见她也戴了一只同样的指环。 “塔尼—杰尔佳,给德·圣—亚威先生拿玫瑰冰糕。” 那个穿红绸衣服的黑姑娘急忙拿给我。 “我的私人秘书,”昂蒂内阿介绍说,“塔尼—杰尔佳小姐,尼日尔河畔的加奥人①。她的家庭差不多跟我的家庭一样古老。” 她一面说,一面看着我。她的绿眼睛凝视着我。 “你的同事,那个上尉,”她心不在焉地问道,“我还不认识他。他怎么样?象你吗?” 这时,自从我在她身边以来,我才第一次想到了莫朗日。我没有回答。 昂蒂内阿微微一笑。 她完全躺在了狮子皮上。她的右腿裸露了出来。 “该去找他了。”她无精打采地说,“你很快就会接到我的命令的。塔尼—杰尔佳,领他去吧。先给他看看他的房间。他大概还不知道。” ①加奥城建于公元670年,11世纪成为桑海帝国首都。 我站起身来,拿起了她的手吻了吻。这只手,她用力地挨着我的嘴唇,甚至把我的嘴唇弄出血来,以此来表示她的占有。 我现在走在一条阴暗的通道上。穿红绸衣的小姑娘在前面。 “这儿是你的房间,”她说。 她又说: “现在,如果你愿意,我领你去餐厅,其他人要去那儿吃晚饭了。” 她的法语说得很可爱,Z和S不分。 “不。塔尼—杰尔佳,不,我晚上想待在这儿。我不饿。我累了。” “你记住了我的名字,”她说。 她因此而显得很自豪。我感觉到,在需要的时候,她可能是我的一个同盟者。 “我记住了你的名字,小塔尼—杰尔佳,因为它很美。”① 我又补充说: “现在,小家伙,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她待在房间里不走。我又感动又恼火。我感到极需要反躬自省一番。 “我的房间在你的房间上面,”她说,“这张桌子上有一 ①在柏柏尔语中,“塔尼”的意思是泉水,“杰尔佳”是形容词“蓝色”阴阴性形式。——拉鲁先生注个铜铃,你有事敲一敲机行了。一个白衣图阿雷格人会来的。” 这些嘱咐突然使我很开心。我是住在一个撒哈拉大沙漠中心的旅馆里。我只要打一下铃就有人来侍候。 我看了看我的房间、我的房间!它有多长时间是我的呢? 房间相当宽绰,有一些坐垫,一个沙发,依石凿进的凹室,一扇宽大的窗户透光,门上挡着一领草帘。 我走近窗户,拉起帘子,一缕落日的余辉射进来。 我两肘支在一块石头上,心中充满了难以表达的思想。窗户朝南,离地至少有六十米高。下面是一片火成岩的石壁,光滑,乌黑,令人头晕目眩。 在我前面,大约两公里之外,高耸着另一堵石壁:《克里提阿斯》中说的第一圈陆地。然后,在那边很远的地方,我看见了广袤无垠的红色大沙漠。
第十二章 莫朗日站起来,走了 我累极了,一觉就睡到第二天,醒来时已经快下午二点钟了。 我立刻就想到了昨晚的事情,而且觉得事情令人惊异。 “瞧,”我自言自语道,“事情还得一步步来。先得问问莫朗日。” 而且,我感到胃口大开。 我的手边就是塔尼—杰尔佳指给我的铜铃。我敲了敲,一个白衣图阿雷格人来了。 “带我到图书室去,”我命令道。 他服从了。我们又在台阶和通道纵横交错的迷宫中穿行,我知道,若没有人帮助,我是永远也找不到路的。 莫朗日果然在图书室里。他正津津有味地阅读一份手稿。 “一份失传的圣—奥波塔的论文,”他对我说。“啊!要是唐·格朗杰在这儿就好了!看,这是用半安色尔字体①写成的。” ①安色尔字体是古代用于手抄本上的一种大型圆形字体。 我没有应声。桌子上,手稿的旁边,有一件东西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一枚希腊铜戒指,和昨晚昂蒂内阿给我的那种一样,和她戴的那种一样。 莫朗日微笑着。 “怎么样?”我问。 “怎么样?” “您看见她了?” “我是看见她了,”莫朗日回答道。 “她很美,是不是?” “这事我觉得很难提出异议,”我的同伴回答道,“我认为甚至可以说她既美丽又聪明。” 一阵沉默。莫朗日很平静,在手指间摆弄着那个希腊铜指环。 “您知道我们在此地的命运该是什么吗?”我问。 “我知道,勒麦日先生昨天已经用隐蔽的、神话的语言给我们解释过了。这显然是一次很不寻常的冒险。” 他停了停,凝视着我: “我非常后悔把您也拖了来。只有一件事可以减轻我的悔恨,就是看到您自昨晚以来相当容易地对这一切拿定了主意。” 莫朗日是从哪儿学到这种洞察人心的学问的?我没有回答,这就向他提供了最好的证据,证明他看得准。 “您打算怎么办?”我最后轻声问道。 他合上手稿,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里,点燃一支雪茄,这样回答我: “我深思熟虑过了。靠着一点儿决疑论,我发现了我的行动准则。它是很简单的,不容争论。 “问题对我和对您并不是完全一样的,其原因是我的近乎宗教的性格,我应该承认。它已经上了一条令人不安的船了。我没有许过愿,的确,但是。除了通常的第九诫禁止我与一个不是我的妻子的人有关系之外,我承认,我还对要求于我们的那种效劳没有丝毫的兴趣,为了这种效劳,那位了不起的塞格海尔—本—谢伊赫费尽心机把我们弄了来。 “除此之外,还要看到,我的生命不属于我个人,不象那种私人探险家。他们是为了个人的目的,利用个人的手段来旅行的。我则要完成使命,要获得结果。如果我按此地的习惯付了奇特的买路钱而能够重获自由的话,我同意尽我所能地满足昂蒂内阿的要求。我相当了解宗教的宽大精神,特别是我所向往的那个宗教团体的宽大精神,这种作法会立刻得到认可的,谁知道呢,也许还会受到称赞。埃及的圣玛丽亚③曾在类似的情况下失身于船夫们。她得到的只是颂扬。但是,这样做的时候,她确信她要达到的目的是神圣的。只要目的是好的,可以不择手段。 “至于我,情况并没有任何相同的地方。哪怕我服从了这位女土的最荒唐的要求,我还是要很快在红石厅里被排成54号,或者55号,如果她愿意先找您的话。在这种情况下……” ①苦行的女基督徒曾在亚历山大卖淫,后在沙漠中生活了47年。 “在这种情况下?” “在这种情况下,我的服从就是不可饶恕的。” “那您打算怎么办呢?” “我打算怎么办?……” 莫朝日把后脑勺靠在椅背上,向天棚上吐了一口烟,笑了。 “什么也不干,”他说,“而这就够了。您看,在这方面,男人对于女人来说具有不容置疑的优越性。根据他的生理构造,他可以应之以最完全的不接受。而女人则不能。” 他又添了一句,目光中带着嘲弄。 “一个愿打是因为一个愿挨。” 我低下了头。 “对于昂蒂内阿,”他接着说,“我费尽了唇舌。但没有用。后来我没法儿了,就说:‘那为什么勒麦日先生不呢?’她笑了,回答说:‘为什么斯帕尔代克牧师不呢?勒麦日先生和斯帕尔代克先生都是我所尊敬的学者。但是, 让那白日作梦的人遭到诅咒, 他想第一个,愚蠢地, 抓住一个无法解决,没有结果的问题, 让诚实介入到有关爱情的事情中去。 “‘再说,’她微笑着补充说,她的微笑确实是迷人的,‘这两位你大概都没有好好地看一看。’接着,她又对我的形体进行了一番恭维,对此我无言可答,波德莱尔①的那四句诗使我哑口无言。 “她还肯屈尊给我解释说:‘勒麦日先生是个对我有用的学者。他懂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给我整理文件,并在努力地整理我的神谱。尊敬的斯帕尔代克牧师懂英语和德语。比埃罗斯基伯爵精通斯拉夫人的语言,而且,我象爱父亲一样地爱他。我小时候,还没想到你知道的那些蠢事的时候,他就认识我了。我可能接触到不同国家的来访者,他们对我是不可少的,尽管我已开始相当熟练地运用我所需要的语言了……我说了这么多话。这是我第一次解释我的行为。你的朋友不这么好奇。’说完,她打发我走了。的确是个奇怪的女人。我认为她有点勒南的风格②,但是比大师更习惯于享乐方面的东西。” “先生们,”勒麦日先生不期而至,突然说道,“你们还耽搁什么呀?大家等你们吃晚饭呢。” 这一天晚上,小个子教授心情非常偷决。他戴着一枚新的紫色玫瑰花形徽章。 “怎么样?”他喜气洋洋地问道,“你们见到她了?” 莫朗日和我都没有回答他。 我们到的时候,尊敬的斯帕尔代克牧师和基托米尔的哥萨克公选首领已经吃起来了。落日在乳白色的席上涂了一层紫色。 ①法国著名诗人(1821—1867),那四句话出自《该下地狱的女人》一诗中。 ②法国作家(1823—1892)。 “请坐,先生们,”勒麦日先生吵吵嚷嚷地说,“德·圣—亚威中尉,您咋天晚上没跟我们在一起。您将第一次尝到我们的巴姆巴拉①厨师库库的手艺。” 一个黑人侍者在我面前放了一条漂亮的火鱼,上面浇着象西红柿一样红的辣椒汁。 我已经说过我饿得要死。菜的味道很美。辣椒汁立刻使我口渴。 “1879年的霍加尔白葡萄酒,”基托米尔的哥萨克公选首领悄悄对我说,一边把我的大杯斟满一种精美的黄玉色液体,“这是我酿造的:一点儿也不上头,劲儿全到了腿上。” 我一气喝干了一杯。我开始觉得和这些人在一起挺让人高兴的了。 “喂,莫朗日上尉,”勒麦日先生朝我那同伴喊道,他正一本正经地吃着他那条火鱼呢,“您对这条棘鳍类鱼有什么看法?它是今天在绿洲的湖里捕到的。您开始接受撒哈拉海的假说了吧?” “这条鱼是个论据,”我的同伴说。 突然,他不说话了。门刚刚开了。白衣图阿雷格人进来了。吃饭的人都沉默了。 蒙面人慢慢地朝莫朗日走去,碰了碰他的右臂。 “好,”莫朗日说。 ①非洲西部的一个部落。 他站起来,跟着使者走了。 盛着1879年霍加尔白葡萄酒的长颈壶放在我和比埃罗斯基伯爵中间。我斟满我的大杯,一只半升的大杯,神经质地一饮而尽。 哥萨克公选首领同情地望着我。 “嘿!嘿!”勒麦日先生推着我的臂肘说,“昂蒂内阿尊重等级啊。” 尊敬的斯帕尔代克牧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嘿!嘿!”勒麦日先生叫着。 我的杯子空了。一刹那间,我真想照准历史教授的脑袋扔过去。算了!我又斟满了,一饮而尽。 “莫朗日先生只能心领这美味的烤羊肉了,”教授说,他变得越来越轻薄了,顺手切了一大块肉。 “他不会后悔的,”哥萨克公选首领生气地说,“这不是烤羊肉,这是岩羊角。真的,库库开始嘲弄我们了。” “还是埋怨尊敬的牧师吧,”勒麦日先生尖刻地反驳道,“我跟他说过多少回,让他找初学教理者,别找我们的厨师。” “教授先生,”斯帕尔代克先生庄重地说。 “我保留我的抗议,”勒麦日先生喊道,我觉得他有点醉了。“我请先生来裁决,”他转向我的方向,继续说,“先生是新来的。先生没有成见。那么,我来问他。人们有权整天往一个巴姆巴拉厨师的脑子里灌一些他毫无秉赋的神学讨论而使他变得迷迷糊糊的吗?” “唉!”牧师难过地回答道,“您大错特错了。他对讨论有着强烈的癖好。” “库库是个懒汉,他借口高拉的牛什么也不干,把我们的肉片煎糊了,”哥萨克公选首领说,“教皇万岁,”他一这喊着,一边给大家斟满酒。 “我向你们保证,这个巴姆巴拉人让我不安,”斯帕尔代克郑重其事地说,“你们知道他现在到了什么地步了吗?他否认圣体存在。他已经濒临茨温利①和俄考朗帕德③的错误了。库库否认圣体存在。” “先生,”勒麦日先生很冲动地说,“不应该去打搅那些管做饭的人。耶稣就是这样认为的,我想,他是一位和您一样好的神学家,但他从未想过要让马大③离开炉台,给她讲那些废话。” “完全对,”哥萨克公选首领称赞说。 他把一个坛子夹在膝间,用力地开着。 “烤排骨,烤排骨,”他悄悄地对我说,打开了坛子,“拿杯子来,一起喝!” “库库否认圣体存在,”牧师还在说,一边难过地干了杯。 “嘿!”基托米尔的哥萨克公选首领俯在我耳边说,“让他们说去吧。您没看见他们都醉了。” ①瑞士宗教改革领袖(1484一1531),其主张有否认罗马教廷权威,禁止崇敬圣像等,1531年在与各州信奉天主教者作战中身死。 ②德国宗教改革家(1482—1531),茨温利的朋友,曾试图调解前者与路德的关系。 ③《圣经》中,曾经侍候过耶稣的女人,见《路加福音》10章38节和《约翰福音》11章。 他自己的舌头也发硬了。他费了好大劲才把我的杯子斟满。 我真想把杯子推开,这时,我突然想到: “现在,莫朗日……不管他说什么……她那么美!” 于是,我拉过杯子,又是一饮而尽。 现在,勒麦日先生和牧师正在一场最离奇的宗教论争中越争越糊涂,把《BookofCommonPrayer》①,《人权宣言》、《BulleUnigenitus》②一骨脑儿抛出来,乱说一气。渐渐地,哥萨克公选首领对他们显示出上流社会中人的影响了,尽管他也烂醉如泥,他还是体现出了教育对学问的全部优越性。 比埃罗斯基伯爵喝的酒五倍于教授和牧师。但是,他的酒量比他们大十倍。 “别管这些醉鬼,”他厌恶地说,“来,亲爱的朋友。我们的对手在赌厅里等着我们呢。” “女士们,先生们,”他走进赌厅,说道,“请允许我向你们介绍一位新的对手,我的朋友,德·圣—亚威中尉先生。”他小声在我耳边说:“由他们去吧。这是这里的一些仆人……可你瞧,我的眼睛花了。” 的确,我看见他醉得很厉害。 赌厅又窄又长。基本的家具是地上那张大桌子,四周的坐垫上卧着十几个土著。墙上的两幅版画表现出最确切的折中主义:一幅是达·芬奇的《圣·若望·巴蒂斯特》,一幅是阿尔封斯·德·纳维尔①的《进行最后装饰的房子》。 ①英文:(英国国教)祈祷书。 ②《教皇诏书》,开头的字常是unigenitus,一家人之意。 桌子上,有一些红土酒杯,一个盛满棕榈烧酒的笨重坛子。 在场的人中,我发现了几个认识的人:按摩师、指甲修剪师、理发师、二、三个白衣图阿雷格人,他们放下了面罩,庄严地抽着装有铜烟锅的长烟袋。他们都在等着,沉浸在玩纸牌的乐趣之中,那似乎是一场三至五人的牌局。昂蒂内阿的两位美丽的侍从,阿吉达和西蒂阿,也在其中。她们的光滑的茶褐色皮肤在织有银线的轻纱下闪闪发亮。我感到怅然,没有看见小塔尼—杰尔佳的红绸衣。我又想到了莫朗日,但只是一闪罢了。 “筹码,库库,”哥萨克公选首领命令道,“我们来这儿不是闹着玩的。” 茨维利派的厨子把一个装着各色筹码的盒子放在他面前。比埃罗斯基伯爵极其庄严地进行清点。分成小堆。 “白色的值一个路易,”他对我解释道,“红色的一百法郎,黄色的五百,绿色的一千。嗬!您知道,这里的赌注可大了。反正,您会看到的。” “我出一万坐庄,”茨温利派的厨子说。 “我出一万二,”哥萨克公选首领说。 ①法国的一位不出名的画家。 “一万三,”西蒂阿说。她坐在伯爵的一条膝上,湿润的唇上含着微笑,精心地把她的筹码摆成一摞一摞的。 “一万四,”我说。 “一万五,”罗其达,那个修剪指甲的黑老太婆,声音刺耳地说。 “一万七,”哥萨克公选首领宣布道。 “两万,”厨子当机立断。 他敲了敲桌子,挑战似地望着我们。 “两万,我出两万坐在了。” 哥萨克公选首领不高兴地挥挥手。 “该死的库库!真拿这个畜生没办法。您看吧,准有一场激战,中尉。” 库库端坐在桌子的一端。他洗牌的熟练让我吃惊。 “我说过了,就象在阿娜·戴里翁①那里一样,”哥萨克公选首领自豪地小声对我说。 “先生们,出牌呀,”黑人嚷道,“出牌呀,先生们。” “等一等,畜生,”比埃罗斯基说,“你看杯子都空了。这儿,卡康博。” 杯子立刻被那个快活的按摩师斟满了。 “切牌,”库库对他在首的那个美丽的图阿雷格女人西蒂阿说。 年轻女人象个迷信的人一样。用左手切牌。不过得说明,她的右手端着酒杯,正往嘴里送呢。我看见她的黝黑的纤胸鼓胀起来。 ①巴黎的一家著名赌场。 “我给了,”库库说。 我们是这样坐的:左边,哥萨克公选首领,阿吉达,他以最放肆的贵族派头搂着她,卡康博,一个图阿雷格女人,两个蒙面的黑人,一本正经地看着牌。右边,西蒂阿,我,老指甲修剪师罗其达,理发师巴鲁夫,一个女人,两个白衣图阿雷格人,严肃而专注,正与左边的两个相对称。 “我要,”哥萨克公选首领对我说。 库库抽牌。给了哥萨克公选首领一个4,自己拿了个5。 “8,”比埃罗斯基说。 “6,”漂亮的西蒂阿说。 “7,”库库打牌。“一个赌盘可以偿付另一个,”他又冷冷地补充说。 “我下双倍赌注,”哥萨克公选首领说。 卡康博和阿吉达随了他。我们这一边,人们比较保守。尤其是指甲修剪师,她每次只下二十法郎。 “我要求赌盘相等,”库库说,不动声色。 “这个怪物真让人受不了,”伯爵低声抱怨道,“好了。满意了吗?” 车库打出一张9来。 “天哪!”比埃罗斯基叫道,“我的是8……” 我有两张王,我设表现出我的恶劣心绪。罗其达从我手中把牌拿去。 我看了看我右首的西蒂阿。她的浓密的黑发覆盖住肩头。她确实很美,略有醉意,象这古怪的一群一样。她也望着我,但是偷偷地,象一头胆怯的野兽。 “啊!”我想,“她大概害怕。我的头上写着:禁猎地。” 我碰了碰她的脚。她恐惧地缩了回去。 “谁要牌?”库库问道。 “我不要,”哥萨克公选首领说。 “我有了,”西蒂阿说。 厨子抽出一张4来。 “9,”他说。 “那牌本来是我的,”伯爵骂道,“5,我有5。啊!我要是过去没有向拿破仑第三皇帝陛下发誓永不再抽5点该多好!有时候真难受,真难受……而这个黑鬼一赢就走。” 果然,库库搂去了四分之三的筹码,庄严地站起来,向众人致意。 “明天见,先生们。” “你们都滚吧,”基托米尔的哥萨克公选首领吼道,“您跟我待一会儿,德·圣—亚威先生。” 当只剩下我们两人的时候,他又喝了一杯烧酒。灰色的烟气遮住了棚顶。 “几点了?”我问。 “十二点半。可您不能就这样把我扔下,我的孩子,我亲爱的孩子。我心情沉重,沉重啊。” 他热泪横流。他的衣服的燕尾拖在沙发上,活象两个苹果绿色的鞘翅。 “阿吉达很美,是不是,”他一直在哭,“唉,她让我想起了美丽的德·特鲁艾尔伯爵夫人,她的头发稍微浅一点儿,您知道,她叫梅塞德斯,有一天,在比阿里兹①,她在处女峰前洗澡,一丝不挂,这时,俾斯麦亲王正在桥上。您没想起来吗?梅塞德斯·德·特鲁艾尔?” 我耸了耸肩。 “真的,我忘了,您太年轻了。两岁,三岁。一个孩子。是的,一个孩子。啊!我的孩子,在那个时代生活过,沦落到跟野蛮人在一块儿坐庄发牌……我得跟您讲讲……” 我站起来,推开他。 “留下吧!留下吧!”他哀求道,“你要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你要我讲什么我就讲什么,我讲我是怎么来到这儿的,我讲那些我从未对别人讲过的事情。留下吧,我需要在一个真正的朋友的怀抱里倾吐衷肠。我再说一遍,我什么都跟你说。我信任你。你是法国人,绅土。我知道你不会告诉她。” “我不会告诉她。告诉谁?” “告……” 他的声音噎住了。我觉得他的声音由于害怕而抖了一下。 “告诉谁?” “告……告诉她,告诉昂蒂内阿,”他喃喃地说。 我又坐下了。 ①法国西南部城市,濒临大西洋,著名疗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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