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基托米尔的哥萨克公选首领的故事 这时,卡西米尔伯爵的醉意中出现了某种庄重严肃的东西。 他沉思了片刻,开始讲起来,很遗憾,我不能把那叙述的古色古香完全传达出来。 “当昂蒂内阿的花园里的新麝香葡萄开始转红之时,我就六十八岁了。亲爱的孩子,吃青苗是一桩令人难过的事情。生活并非不断的重复。我1860年出入杜伊勒里宫,而今日沦落到这步田地,这是何等的辛酸! “战争前(我记得维克多·努瓦尔①还在)不久的一个晚上,几个可爱的女人,姑隐其名吧(她们的儿子的名字,我在《高卢报》的社交新闻栏中还时有所见),向我表示,想见识见识真正的交际花。我领她们去参加“大茅屋”②的一次舞会。那儿尽是艺徒、妓女和大学生。舞池里,有几对在跳康康舞,跳得震天价响。我们注意到一个人,他身材矮小,皮肤棕色,穿了一件破旧的礼服,方格裤子上肯定没有系背带。 ①法国记者们(1848—1870)。此处当指普法战争之前。 ②一娱乐场所。 “他斜视,一把肮脏的胡子,头发黏得象黑色的水果香糖。他的击脚跳真是荒唐透顶。那几位女士打听得他叫莱奥那·甘必大①。 “当时我一枪就可以结果这个卑鄙的律师,永远地保证我的幸福和我的寄居国的幸福,每念及此,我就感到莫大的不幸,因为,亲爱的朋友,虽然我不是生为法国人,可我是心向往之啊。 “我1829年生于华沙,父亲系波兰人,母亲系俄罗斯人,更确切地说,是沃伦③人。我的基托米尔的哥萨克公选首领的称号就得之于她。沙皇亚历山大二世访问巴黎时,应我的令人敬畏的主人、皇帝拿破仑第三之请,恢复了我的封号。 “出于政治的原因,我们不能细谈,否则要谈到不幸的波兰的整个历史,我的父亲比埃罗斯基伯爵于1830年离开华沙,定居伦敦。我母亲一死,他就开始挥霍他那笔巨大的财产,他对我说是因为悲伤。他死的时候,正值普里查德事件②爆发,他只留给我一千英镑的年金,外加两、三种赌输后下双倍赌注的赌法,后来我知道那是毫不奏效的。 “我总是怀着激动的心情回忆起我十九、二十岁的时侯,那时我花光了我那小小的遗产。当时的伦敦的确是一个可爱的城市。我在皮卡迪利大街①弄了套舒适的单间公寓。 ①法国资产阶级政治活动家(1838—1882)。 ②属乌克兰。 ③乔治·普里查德是英国的一位传教士,在塔希提传教时,禁止法国的天主教传教士接近该岛,并在当地的一次起义中起过重要作用(1843年)。他被捕释放后,向英国政府报告了自己的遭遇,英政府遂要求法国政府赔偿损失,导致两国关系紧张。 Picadilly!Shops,palaces,bustleandbreeze, Thewhirlingofwheels,andthemurmuroftrees。② “在briska猎狐,乘坐boggy在海德公园兜风③,盛大的宴会,还有与德鲁利—兰恩④的轻薄的维纳斯们的优雅的小聚会,占去了我的全部时间。全部,我说的不对。还有赌博,一种父子间的怜悯促使我去验证已故伯爵的下双倍赌注的赌法。我将要谈的那桩事的起因正是赌博,我的生活因此而发生了奇特的变故。 “我的朋友马尔莫斯伯利勋爵对我说过一百次:‘我得带你去一个妙人儿家里去,在牛津街277号,她是霍华德小姐。一天晚上,我跟他去了。那一天是1848年2月22日。女主人的确是个十全十美的美人,客人也都很可爱。除了马尔莫斯伯利外,我还有好几个相识:克利伯登勋爵,切斯特菲尔德勋爵,第二救生队的少校弗朗西·蒙乔伊,道塞伯爵⑤。大家赌博,然后谈起了政治。法国发生的事成为谈话的中心内容,当天早晨,巴黎发生暴动,起因于禁止第12区举行宴会,消息刚刚由电报传来,大家漫无边际地谈论着暴动的后果。到那时为止,我从未关心过公共事务方面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脑袋一热,就怀着我十九岁时的激情宣称,来自法国的消息意味着明天是共和国,后天是帝国。 ①伦敦的一条繁华街道。 ②英文:皮卡迪利大街!商店,宫殿,喧闹和微风,车轮飞转,树叶沙沙响。 ③briska为俄文四轮马车之意,boggy为英文沼泽地之意,伯爵酒醉,说话颠三倒四。 ④伦敦的一个娱乐场所。 ⑤法国军官,著名的交际界人士(1801—1852)。 “我的俏皮话被在场的人报以一阵谨慎的笑声,他们的目光转向了一位客人,他坐在一张牌桌的第五个位置上,那儿刚刚赌罢。 “客人也微微一笑。他起身朝我走过来。我见他中等身材,说矮小更合适,裹在一件蓝色的礼服里,目光茫然。 “在场的人都怀着一种愉快的消遣心情看着这个场面。 “‘请问尊姓大名?’他以极温和的口吻问道。 “‘卡西米尔·比埃罗斯基伯爵,’我严厉地答道,向他表明,年龄的差异并不足以证明他的问话得当。 “‘那好,亲爱的伯爵,但愿您的预言能够实现,我希望您不要冷落了杜伊勒里宫,’穿蓝色礼服的人微笑着说。 “最后,他还是作了自我介绍: “‘路易—拿破仑·波拿巴亲王。’ “我在政变①中没有扮演任何积极的角色,我也绝不后悔。我的原则是,一个外国人不应该介入一个国家的内部纠纷。亲王理解这种谨慎,没有忘记对他说出如此吉祥的预言的那个年轻人。 ①指1851年2月2日路易—拿破仑·波拿巴发动的政变。 “我是他最先召入凡尔赛宫的人之一。《小拿破仑》①的诽谤性的调子最终确定了我的命运。次年,当西布尔大人②到那儿的时候,我成了宫内侍从,皇帝甚至开恩让我娶德·蒙多维公爵莱皮托元帅的女儿。 “我毫无顾忌地到处宣扬这段姻缘不得其所。伯爵夫人比我大十岁,脾气很坏,又不特别地漂亮。再说,她的家庭明确地要求实行奁产制。而我当时只有两万五千镑的内侍俸禄。对一个经常与道塞伯爵和德·格拉蒙—加德鲁斯公爵③来往的人来说,这命运真是可悲。如果没有皇帝的关照,我怎么能办得了呢? “1862年春的一个早上,我正在房中读信。有一封陛下的信,召我四点钟去杜伊勒里宫;有一封克莱芒蒂娜的信,告诉我她五点钟在家里等我。克莱芒蒂娜是我当时疯狂爱着的一个美人儿。我尤其感到骄傲的是,她是我一天晚上在‘金屋’,从梅特涅亲王手里夺来的,亲王非常宠爱她。整个宫廷都羡慕我这次胜利;我在道义上必须继续负担她的费用。而且克莱芒蒂娜是那么漂亮!皇帝本人都……其它的信,我的上帝,其它的信恰恰是这个孩子的供应者的账单,尽管我 ①维克多·雨果写的抨击路易—拿破仑·波拿巴的小册子。 ②法国高级神职人员(1792—1857),1848年后任巴黎大主教。 ③法国外交家,政治家(1819一1880)。出于谨慎告诫过她,但她仍固执地让他们把账单寄到我的家里。 “差不多要付四万多法郎,连衣裙和大衣是加日兰—奥皮杰店里的,黎士留街23号,帽子和理发是亚历山德丽娜太太那儿的,当丹街14号;各种的裙和内衣是波利娜太太那儿的,德·克雷利街100号,绦带和约瑟芬式手套是‘里昂城’那里的,肖塞—当丹街6号;‘英印快邮’的围巾,‘爱尔兰公司’的手帕,费格森店的花边,康德斯祛斑奶液……尤其是这康德斯祛斑奶液使我大吃一惊。发票上是51瓶。六百三十七法郎五十生丁的康德斯祛斑奶液。足够一个百人的骑兵队用的了! “‘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我说,把发票放进口袋里。 “四点差十分,我穿过卡鲁赛尔拱顶狭廊。 “在副官室,我碰见了巴克西奥奇。 “‘皇帝感冒了,’他对我说,‘他在卧室里。他命令,你一到就带你去。来吧。’ “陛下穿着长袖外套和哥萨克长裤,在窗前出神。在微温的细雨中,杜伊勒里宫闪闪发亮,淡绿色林木如波浪般起伏。 “‘啊!你来了,’拿破仑说,‘呶,抽烟吧。似乎是你们,你和格拉蒙—卡德鲁斯昨晚在花堡又胡闹了。’ “我满意地微微一笑。 “‘怎么,陛下已经知道……’ “‘我知道,我影影绰绰地知道。’ “‘陛下知道格拉蒙—加德鲁斯的妙语吗?’ “‘不知道,你要对我说的。’ “‘是这样。我们是五、六个人,我,维耶尔—卡加太尔,格拉蒙,佩尔西尼①…… “‘佩尔西尼。’皇帝说,‘在全巴黎那样讲他的妻子之后,他不该再和格拉蒙在一起招摇。’ “‘正是,陛下。佩尔西尼太激动了,应该相信。他跟我们说开了公爵夫夫人的行为给他带来的烦恼,’ “‘这个费亚兰缺点心眼儿,’皇帝喃喃地说。 “‘正是,陛下。那么,陛下知道格拉蒙对他说的什么吗?’ “‘什么?’ “他对他说:‘公爵先生,我禁止您在我面前说我的情妇的坏话。’ “‘格拉蒙过分了,’拿破仑茫然地微笑着说。 “‘我们也都这样觉得,陛下,包括维耶尔—卡斯太尔,不过他可是心花怒放。‘ “‘说到这儿,’皇帝沉默了片刻说,‘我忘了问问你比埃罗斯基伯爵夫人怎么样。’ “‘她很好,陛下。谢谢陛下。’ “‘克莱芒蒂娜呢?总是那么昕话吗?’ ①法国政治家,公爵,绰号费亚兰(1808—1872)。 “‘总是,陛下。但是……’ “‘好象巴罗什先生①爱她爱得发疯。’ “‘我很荣幸,陛下。但是这种荣幸变得太昂贵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早晨收到的发票,在皇帝眼前排开来。 “他茫然地微笑着看了看。 “‘算了,算了。就这么一些。我来想办法,再说我还要请你帮忙哩。’ “‘我完全听用于陛下。’ “他摇了摇铃。 “‘请莫卡尔先生来。’ “‘我感冒了,’他补充说,‘莫卡尔把事情讲给你听。’ “皇帝的私人秘书进来了。 “‘这是比埃罗斯基,莫卡尔,’拿破仑说,您知道我需要他做什么。讲给他听吧。’ “他开始在玻璃上弹着,雨点正猛烈地敲打着。 “‘亲爱的伯爵,’莫卡尔坐下,说道,‘这很简单。您不会没听说过一位年轻的天才探险家,亨利·杜维里埃先生吧。’ “我摇了摇头,对这个开场白感到惊讶。 “‘杜维里埃先生在南阿尔及利亚和撒哈拉进行了一次极其大胆的旅行之后,’莫卡尔继续说,‘回到了巴黎。维维安·德·圣—马丹先生,我这几天见到他,对我说,地理学会打算就此举颁发给他金质大奖章。在旅行中,杜维里埃先生与图阿雷格人的首领们建立了联系,这个民族一直抗拒着陛下的军队的影响。’ ①法国政治家,律师(1802—1870)。 “我看了看皇帝;我的惊异使他笑起来了。 “‘听吧。’他说。 “‘杜维里埃先生使得这些首领的一个代表团来巴黎向陛下表示敬意。’莫卡尔继续说。‘这次访问可以产生重要的结果,殖民部长阁下希望签定一个对我国国民有特殊好处的贸易协定。代表团有五人组成,其中有奥特赫曼酋长,是阿杰尔联盟的素丹,他们将于明天早晨到达里昂站①。杜维里埃先生在那儿迎候。但是皇帝想……’ “‘我想,’拿破仑说,我的惊异使他极为高兴,‘我的一名侍从去迎接这些穆斯林显贵是很得体的。这就是为什么你到了这里,我可怜的比埃罗斯基。别害怕,’他笑得更厉害了。‘你跟杜维里埃先生在一起、你只负责接待的社交部分:陪同这些伊玛目②参加我明天在杜伊勒里宫为他们举行的午宴。然后,晚上,鉴于他们的宗教是很敏感的,你要设法谨慎地让他们领略一番巴黎文明,不要过分,别忘了他们在撒哈拉是一些教会显贵。这方面,我相信你的手段,赋与你全权……莫卡尔!’ “‘陛下?’ “‘您去让外交部出一半,殖民部出一半,付给比埃罗斯基伯爵接待图阿雷格代表团必要的经费。我想开始先给十万法郎吧……伯爵是否要超过这个数目,只须告诉您即可。’ ①巴黎的一个火车站名。 ②某些伊斯兰国家元首或伊斯兰教教长的称呼。 “克莱芒蒂娜住在博卡多尔街的一幢摩尔式的小屋里那是我从莱塞普先生手里为她买的。我去的的候,她正躺在床上。她一见我,就泪如雨下。 “‘我们真是疯子,’她一边哭一边小声说,‘我们干了些什么呀!’ “‘克莱芒蒂娜,别这样!’ “‘我们干了些什么呀!我们干了些什么呀!’她还在说,‘他的浓密的黑发贴着我,他的散发着拿侬香水味儿的温暖肉体挨着我’。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我,’她贴着我的耳朵说了句什么。 “‘不,’我呆了,‘你有把握吗?’ “‘是的,我有把握!’ “我吓呆了。 “‘这好象并不使你高兴,’她尖刻地说。 “‘我没这样说,克莱芒蒂娜,反正……我很高兴,我向你保证。’ “‘给我证明:明天我们一起过一天。’ “‘明天,’我跳了起来,‘不行!’ “‘为什么?’她起了疑心。 “‘因为明天,我得领着图阿雷格代表团在巴黎……皇帝的命令。’ “‘又欢什么牛?’克莱芒蒂娜说。 “我承认再也没有比真理更象谎言的了。 “我好歹地把莫卡尔说的话又向克莱芒蒂娜重复了一遍。她听着,那神气意味着:别给我去干! “最后,我生气了,大发雷霆。 “你只要去看看。明天晚上我跟他们一起吃饭,我邀请你。’ “‘我肯定去。’她仪态高贵地说。 “我承认,我那时不冷静。可那又是怎样的一天啊。一觉醒来就是四万法郎的帐单。第二天在城里陪野蛮人的苦差。更有甚者,宣布就要不正常地当父亲…… “‘无论如何,我回家时想,’这是皇帝的命令。他要我让这些图阿雷格人领略一番巴黎文明。克莱芒蒂娜在社交界风头正盛,眼下,不该惹恼她。我去向巴黎咖啡馆为明晚订个房间,告诉格拉蒙—卡德鲁斯和维耶尔—卡斯太尔带上他们的疯狂的情妇。看看这些沙漠的孩子们在这个小聚会中如何动作,这还是满有高卢味儿的。’ “马赛的火车十点二十分到。在站台上,我找到了杜维里埃先生,一个和善的、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蓝眼睛。留着一撮金色的山羊胡子。图阿雷格人一下火车就投入了他的怀抱。在那老远老远的地方,他跟他们在帐篷里共同生活了两年。他把我介绍给团长奥特赫曼首长和其他四个人,他们都是俊美的男子汉,穿着蓝布衣,戴着红皮护身符。幸亏这些人说一种萨比尔语①,方便得很。 “为提醒起见,我只提一提杜伊勒里官的午宴,晚上在博物馆、市政厅、王家印刷厂的参观。每一次,图阿雷格人都在留言簿上留下了他们的名字。如此这般,无休无止。为了给你一个概念,请看奥特赫曼酋长一个人的全名:奥特赫曼—本—艾尔—哈吉—艾尔—贝克里—本—艾尔—哈吉—艾尔—法齐—本—穆罕默德—布亚—本—西—阿赫麦德—艾斯—苏基—本—马哈茂德。 “而这样的名字有五个! “但是,我的情绪一直很好,因为在大街上,在各个地方,我们都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六点半在巴黎咖啡馆,气氛达到了狂热的程度。代表们都醉意朦胧,拥抱着我。好拿破仑,好欧仁尼,好卡西米尔,好罗米人。格拉蒙—卡德鲁斯、维耶尔—卡斯太尔已经和“疯狂剧院”来的阿娜·格里玛尔蒂以及奥尔当斯·施奈德一起进入了8号厅,她们两个都美得惊人。但是,当我亲爱的克莱芒蒂娜进来的时候,优胜就属于她了。你得知道她穿的是什么,白罗纱长袍,中国蓝塔拉贝布裙,褶子上面还有罗纱褶子和皱泡饰带。罗纱裙的两边都用插有玫瑰色牵牛花的绿叶花环吊起来。她就象一顶圆形的华盖,从前面和两侧都能看见她的塔拉丹布裙。花环一直到腰带,两条花带的中间,还缀有末端长长的玫瑰色缎结。尖口的胸衣上饰有罗纱褶裥.配上带罗纱皱泡和花边的短披肩。帽子呢,乌黑的头发上是一顶冠冕式花冠,两条长长的叶带盘在头发上,垂在颈上。外衣呢,是一种斗篷,蓝色的开士米绣着金线,衬上白缎子里。 ①一种阿拉伯语、法语、西班牙语及意人利语的混合语,曾通行于北非及地中海东岸各港口。 “这样的光彩,这样的美,立刻使图阿雷格人激动起来,特别是克莱芒蒂娜的右邻,艾尔—哈吉—本—盖马马,奥特赫曼的亲兄弟,霍加尔的阿莫诺卡尔①。他已经很喜欢兑有托卡依葡萄烧酒的野味汤了。当安福太太的糖水马提尼克水果上来时,他更有了无限热情的种种极端表示。骑士团封地的塞浦路斯葡萄酒终于使他认清了自己的感情。奥尔当斯在桌子底下踩了踩我的脚。也想跟阿娜来这一手的格拉蒙弄错了,引起了一个图阿雷格人的愤怒的抗议。当我们该去马比依②的时候,我可以肯定,我们明确了我们的客人是以何种方式遵守先知③对于酒的禁令的。 “在马比依,当克莱芒蒂娜、奥拉斯、阿娜、百多维克和三个图阿雷格人正跳着最疯狂的加洛普舞的时候,奥特赫曼酋长把我叫到一旁,以一种明显的激动心情向我转达他的兄弟阿赫麦德的委托。 “第二天一大早,我到了克莱芒蒂娜家里。 ①相当于素丹,由图阿雷格人的最高贵的部落的首领担任,实际是图阿雷格人之王。 ②七月王朝和第二帝国时巴黎的一个著名娱乐场所,建于1840年。 ③指伊斯兰教的创立人穆罕默德。 “‘我的孩子,’我费了一番劲儿把她叫醒,开始说道,‘听我说,我要跟你严肃他谈谈。’ “她不高兴地探揉眼睛。 “‘你觉得昨天晚上挨得你那么近的那位年轻的阿拉伯老爷怎么样?’ “‘可是……不错。’她红着脸说。 “‘你知道在他那里,他是国王,他统治的国土比我们尊严的主人拿破仑第三皇帝的国上大五、六倍吗?’ “‘他跟我嘀咕了些这样的事情,’她说,动了心。 “‘那么,你喜欢登上王位,象我们尊严的君主、欧仁尼皇后那样吗?’ 克莱芒蒂娜望着我,目瞪口呆。 “‘这是他的亲兄弟,奥特赫曼酋长委托我代表他来谈这件事的。’ “克莱芒蒂娜不应声,又惊又喜。 “‘我?皇后?’她终于说了这么一句。 “‘由你决定。你得在中午之前作出回答。如果你答应了,我们一起去芳邻吃中饭,一言为定。’ “我看出来了,克莱芒蒂娜决心已定,但她觉得应当表示一点儿感情。 “‘你呢,你呢,’她呻吟道,‘这样抛下你,绝不!’ “‘孩子,别发疯了,’我温柔地说,‘你也许还不知道我破产了。我彻底完了,我甚至不知道明天怎么才能偿付你的祛斑奶液。’ “‘啊!’她叫了一声。 “但她又补充道: “‘那……孩子呢?’ “‘什么孩子?’ “‘我……我们的。’ “‘啊!真的。唉!不过,你总能对付过去的。我甚至肯定阿赫麦德酋长会觉得象他的。’ “‘你总能开玩笑,’她说,又象笑又象哭。 “第二天,在同一时间,马赛的快车带走了五个图阿雷格人和克莱芒蒂娜。年轻的女人兴高采烈,倚在心花怒放的阿赫麦德酋长的胳膊上。 “‘在我们的首都有许多商店吗?’她含情脉脉地问她的未婚夫。 “那一位在面罩底下大笑着回答: “‘很多,很多。好,罗米人,好。’ “出发的时候,克莱芒蒂娜突然大动感情。 “‘卡西米尔,你一直对我好。我要成为王后了。如果你在这儿有麻烦,答应我,跟我起誓……’ “酋长明白了。他从手指上取下一枚戒指,戴在我的手上。 “‘卡西米尔先生伙伴,’他有力地说,‘你来找我们。带着阿赫麦德先生的戒指,给人看。霍加尔的所有的人都是伙伴。好,霍加尔,好。’ “当我走出里昂站的时候,我感到开成了一个绝妙的玩笑。” 基托米尔的哥萨克公选首领完全醉了。我绞尽了脑汁才明白了他的故事的结局,尤其是他不断地混进取自雅克·奥芬巴赫①最好的作品中的一段歌词。 一个年轻人走过一座树林, 一个年轻人新鲜又漂亮, 他手里拿着一个苹果, 您从这几就看得见那幅图画。 “是谁被色当的一击②弄得措手不及,狼狈不堪!是卡西米尔,小卡西米尔。9月5日到期,要偿付五千路易,却没有一个苏,不,没有一个苏。我戴上帽子,鼓起勇气,到杜伊勒里宫去。没有皇帝了,妈的,没有了。但皇后是那么仁慈、我见她独自在那儿,啊!人们在这种情况下都跑了,只有参议员梅里美③先生在身边,他是我认识的唯一的人,既是文人,又是上流社会中人。‘夫人,’他对她说,‘放弃一切希望吧。我刚才在王家大桥上碰见梯也尔先生了,他什么也听不进去。’ “‘夫人,’我说,‘陛下总是会知道谁是她的真朋友的。’ ①法国作曲家(1819—1880)。 ②1870年9月2日,法军在色当被普鲁士军击败,拿破仑第三被俘,导致了第二帝国的崩溃。 ③法国作家(1803一1870)。 “我吻了她的手。 咳哟咳,女神们 有古怪的方式 诱骗,诱骗,诱骗小伙子们。 “我回到里尔街的家里。路上,我碰见了那个流氓①,他从立法会议到市政厅去。我的主意已定。 “‘夫人,’我对妻子说,‘我的手枪。’ “‘怎么回事?’她吓坏了。 “‘一切都完了。只剩下挽救名誉了。我要到街垒上去死。’ “‘啊!卡西米尔,’她哭着投进我的怀抱,‘我看错了你。你饶恕我吗?’ “‘我会饶恕的,奥莱丽,’我怀着激动的尊严说,‘我自己也有很多错儿。’ “我摆脱了这个令人难受的场面。六点了。在巴克街,我叫住了一辆流动兜客的马车。 “‘二十法郎的小费,’我对车夫说,‘如果你六点三十七分赶到里昂站的话,我要上马赛的火车。’” 基托米尔的哥萨克公选首领说不下去了。他趴在坐垫上,睡得死死地。 我踉踉跄跄地走近大门。 淡黄的太阳,从一片湛蓝的山后升起来了。 ①当指梯也尔。
第十四章 等待的时刻 圣—亚威总是喜欢在晚上给我详细地讲述他那不可思议的故事。他把它分成精确的、按时间先后排列的小段,绝不提前讲述我已率先知道其悲惨结局的那幕惨剧的任何一段。无疑,这不是为了效果,我感觉到他远远没有这样的打算。这完全是因为讲述这样的回忆使他沉浸在不寻常的激动之中。 这一天晚上,骆驼队刚刚到达,给我们带来了来自法国的信件。夏特兰拿给我们的信躺在桌子上,还没有打开。回光灯,那广阔漆黑的沙漠中的一团苍白的光环,使我们认得出信封上的地址。噢!圣—亚威胜利地微笑了,伸手将所有这些信推开。我急切地对他说: “继续讲吧。” 他爽快地答应了。 从基托米尔的哥萨克公选首领跟我讲他如何逃亡到我重新出现在昂蒂内阿面前,这中间我的焦急心情你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更为奇怪的是,在这焦急之中,丝毫也没有我在某种程度上已被判死刑这种想法。相反,这焦急是由于我急于看见事情的到来,即昂蒂内阿的召见,那将是我的死亡的信号。但是,召见迟迟不来。我的病态的愤怒就产生于这种延宕。 在这段时间内,我有过清醒的时候吗?我不相信。我不记得我曾经想过:“怎么,你不害臊吗?作为一种无可名状的局面的俘虏,你非但没有做什么以求摆脱,而且还庆幸你的屈服,渴望你的毁灭。”我喜欢待在那儿,盼望着奇遇的下文,这种愿望,我甚至没有利用某种借口来加以美化,而我不想撇下莫朗日独自逃走的意图是可以为我提供这种借口的。如果说我因再也见不到此人而感到沉重的不安,那并不是我想知道他安然无恙,而是有别的原因。 何况,我知道他安然无恙。当然,昂蒂内阿的专使仆人白衣图阿雷格人的感情很少外露。女人们也几乎并不更喜欢说话。的确,我通过西蒂阿和阿吉达知道,我的同伴很喜欢石榴,受不了香蕉古斯古斯①。但是,一旦涉及到其它方面的情况,她们就害怕了,逃进长长的通道中去。跟塔尼—杰尔佳,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这个小家伙好象对在我面前提到任何有关昂蒂内阿的事情都怀有某种厌恶之情。然而,我知道,她象狗忠于女主人一样地忠诚。但是,如果我提到她的名字,相应地提到莫朗日的名字,她就保持一种固执的沉默。 ①古斯古斯是北非的一种用麦粉团加佐料做的菜。 至于白衣人,我不怎么喜欢询问这些不样的幽灵。再说,那三个人都不大合适。基托米尔的哥萨克公选首领越来越沉湎于烧酒,他仅有的一点点理智,似乎也在他向我讲述他的青年时代的那个晚上丧失殆尽了。我不时地在通道里遇见他,那些通道对他来说突然变得狭窄了,他以一种粘乎乎的声音,用《奥尔当斯王后》的曲调哼着一段歌词: 现在作我的女儿 伊萨贝尔的丈夫吧, 因为她最美丽, 而你最勇敢。 斯帕尔代克牧师,这个守财奴,我真想结结实实地给他一耳光。至于那个可恶的、戴一级教育勋章的小个子,那个在红石厅里冷静地写标签的家伙,见了他,如何能不想冲着他喊。“喂!喂!教授先生,一个很有意思的尾音脱落现象:Ατλαντιυεα—脱落了alpha,tau和lambda!我向您指出一个同样有趣的情况:Κλημενεα。这是克莱芒蒂娜(Clementine)—脱落了kappa,lambda,eta和mu。如果莫朗日在我们中间,他会对您就此讲出许多有趣的、博学的东西。可惜!莫朗日不愿再到我们中间来了。咱们再也见不到莫朗日了。” 我想知道底细的狂热愿望在那个修指甲的黑人老太婆罗其达那里受到了不那么有保留的对待,我从未象在那些焦急不安的日子里那样频繁地修指甲。现在,六年之后,她大概已经死了。我常常想起她,她很贪杯。可怜的女人对我带给她的酒毫无抵抗力,我也出于礼貌陪着她喝。 与其他奴隶不同,他们是经拉特的商人介绍从南方前往土耳其的,而她出生在君士坦丁堡,被成为拉马德斯的卡依马卡姆①的主人带来非洲……但我不会节外生枝,再用这位指甲修剪师的不幸来使这段本来已经够曲折的故事更加复杂。 “昂蒂内阿,”她对我说,“是艾尔—哈吉—阿赫麦德—本—盖马马的女儿,他是霍加尔的阿莫诺卡尔,凯尔—莱拉的高贵的大部落的酋长。她生于伊斯兰教历1241年。她从来也不想嫁给什么人。她的意志得到尊重,因为在这个霍加尔,女人的意志是至高无上二的,她今天统治着霍加尔。她是西迪—艾尔—塞努西的堂妹,她只要说一句话,就可以使罗米人的血流成河。从杰里德到图瓦特,从乍得到塞内加尔。如果她愿意,她本来可以在罗米人的国家里生活,美丽而受人尊敬。但是她更喜欢让他们到她这儿来。” “你了解塞格海尔—本—谢伊赫吗?”我问,“他忠于她吗?” “谁也不大了解塞格海尔—本—谢伊赫,因为他经常出门在外。他的确是全心全意地忠于昂蒂内阿。塞格海尔—本—谢伊赫是塞努西派,昂蒂内阿是塞努西教团的首领的堂妹。还有,她对他有救命之恩。 ①土耳其的省长称呼。 “他是杀害伟大的凯比尔①弗拉泰尔斯的一伙人中的一个。阿杰尔的图阿雷格人的阿莫诺卡尔伊克赫努克赫害怕法国人进行报复,想把塞格海尔—本—谢伊赫交给他们。当全撒哈拉抛弃他的时候,他在昂蒂内阿的身边找到了栖身的地方。塞格海尔—本—谢伊赫永远不会忘恩,因为他是勇敢的,履行先知的律法。为了感谢她,他给那时二十岁、还是处女的昂蒂内阿带来了突尼斯第一占领军的三名法国军官。就是在红石厅里占着1、2、3号的那三个人。” “塞格海尔—本—谢伊赫总是能很好地完成任务吗?” “塞格海尔—本—谢伊赫久经锻炼,他了解撒哈拉就象我了解山顶上我那间屋子一样。开始的时候,他也可能弄错。因此,他才在最初的几次中把老勒麦日和难看的斯帕尔代克弄了来。” “昂蒂内阿看见他们说什么了?” “昂蒂内阿?她笑得好厉害,最后饶了他们。塞格海尔—本—谢伊赫看到她这样笑,感到受了侮辱。从此,他再也没有弄错过了。” “他从未弄错过?” “是的。所有他带来的人,都是我来修剪脚趾甲和手指甲。他们都年轻漂亮。但是我应该说,你那同伴,那天在你之后他们给我领了来,他也许是最漂亮的。” ①阿拉伯国家的高级官员称呼。 “为什么,”我岔开了这个话题,“为什么她不放了牧师和勒麦日先生,既然她饶了他们了?” “她好象发现他们有用,”老太婆说,“再说,任何人一进来就不能再出去。不然的话,法国人很快就会来,他们见了红石厅,就会把所有的人都杀死。何况,所有被塞格海尔—本—谢伊赫带来的人,除了一个,都是一见昂蒂内阿,就不想逃跑了。” “她把他们留很久吗?” “这要看他们和她在他们身上发现的乐趣了。平均两个月,三个月。这要看情况。一个大个子比利时军官,长得象个巨人,还不到八天呢。相反,人人都记得那个小道格拉斯·凯恩,一个英国军官,她留了他将近一年。”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老太婆说,好家对我的问题感到惊奇。 “他死于什么?” 她说得跟勒麦田先生一样: “和其他人一样:死于爱情。” “死于爱情,”她继续说,“他们都死于爱情,他们眼看着他们的时候到了,塞格海尔—本—谢伊赫出发去寻找别人了。好几个人死得平静,眼睛里充满大滴的泪水。他们不睡也不吃。一个法国海军军官疯了。他在夜里唱歌,从他房间里出来的悲惨的歌声在整个山中回响。另外一个人,一个西班牙人,好象得了狂犬病,他想咬人。不得不打死他。许多人死于印度大麻烟末,一种比鸦片还要厉害的烟末。当他们见不到昂蒂内阿了,他们就抽啊,抽啊。大部分人是这么死的……小凯恩死得不一样。” “小凯恩是怎么死的?” “他的死法使我们大家都很难受。我跟你说过,他在我们之间待的时间最长。我们对他已经习惯了。在昂蒂内阿的房间里,有一张涂成蓝色和金色的凯鲁安式小桌子,桌上有一个铃,一把长长的银锤,很重的乌木柄。那个场面是阿吉达跟我讲的。当昂蒂内阿微笑着,她总是不断地微笑,示意小凯恩走的时候,他站在她面前,不说话,脸色苍白。她敲了敲铃,让人把他带走。一个白衣图阿雷格人进来。但是小凯恩跳过去抓起锤子,那个图阿雷格人倒在地上,脑袋开了花。昂蒂内阿一直微笑着。人们把小凯恩带回他的房间。当天夜里,他骗过了看守的监视,从二百尺高的窗户中跳了下去。香料坊的工人们跟我说,他的遗体让他们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但是他们还是弄得相当好。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在红石厅里,他占着26号壁龛。” 老太婆喝了一口酒,压下了激动的心情。 “他死的前两天,”她继续说,“我到这里来给他修指甲,这儿原是他的房间。在墙上,在窗户旁边,他用小刀在石上刻了点什么。看,还看得见呢。” WasitnotFate,that,onthisJulymid-night……① ①英文:难道这不是命运,在这七月的午夜…… 在任何时候,这句诗,刻在英国小军官跳下去的窗内旁边的石头上,都会使我充满无限的激动。但那时,另一个念头在我心中游荡。 “告诉我,”我尽量平静地说,“当昂蒂内阿把我们中间的一个控制在她的力量之下的时候,她把他囚禁在自己身边,是不是?人们再也见不到他了吗?” 老太婆摇了摇头。 “她不怕他逃跑。这座山是很闭塞的。昂蒂内阿只须在银铃上敲一下,他立刻就会回到他身边。” “可我的同伴呢。自从她把他叫走,我就没有再见到他……” 黑女人会意地微微一笑。 “如果你见不到他,那是他更喜欢待在她身边。昂蒂内阿并不强迫他。她当然更不阻止他。” 我狠狠地在桌子上击了一拳。 “滚吧,老疯子!快滚。” 罗其达惊慌失措,忙不迭地收拾她的小工具,逃了。 WasitnotFate,that,onthisJulymid-night…… 我听从了黑女人的建议,进入道道,中途迷了路,遇见了斯帕尔代克牧师,才又走上了正路。我推开红石厅的大门,进去了。 这种散发着香昧的地下室的清凉空气使我感到舒适。没有一个如此阴森可怖的地方象这里一样为流水的汩汩声所净化。大厅的中央,小瀑布发出淙淙的响声,使我的精神为之一爽。有一天,战斗前夕,我和我那个排趴在高高的草丛中,等待着那催人跳起冲入枪林弹雨之中的哨音。在我的脚旁,流过一道小溪。我听着那清脆的淙淙声,欣赏着透明的水中的明暗变化,小游虫,黑色的小鱼,绿色的水草,黄色的带皱纹的沙子……水的神秘总是使我心荡神驰。 这里,在这悲惨的大厅中,我的思想被这黑黝黝的小瀑布吸引住了。我感到它是个朋友。它使我在这么多可怕罪行的凝固的见证之间挺立不倒。 26号。正是他。道格拉斯·凯恩中尉,1862年9月21日生于爱丁堡,1890年7月16日死于霍加尔。28岁。还不到28岁!希腊铜皮下一张消瘦的脸,一张忧郁的、充满激情的脸。正是他。可怜的小伙子。爱丁堡,我虽然从未去过,可我知道它。从古堡的城墙上,可以望见彭特兰德的丘陵。“再稍微朝下看一看,”史蒂文生①的温柔的弗罗拉小姐对圣—伊佛的阿娜说,“再稍微朝下看一看,您会看到,在小山的弯处,有一丛树,一片轻烟从树间升起。那是斯文司顿别墅,哥哥和我跟婶婶住在那儿,如果见到它真的使您高兴的话,那我是很幸福的。”当道格拉斯·凯恩出发去达尔福②的时候,他肯定在爱丁堡撇下了一位弗罗拉小姐,象圣—伊佛的那位小姐一样长着金色的头发。可这些苗条的姑娘与昂蒂内阿相比算得了什么?凯恩,他是那样理智,那样适于这样一种爱情,却爱上了另一位。他死了。这是27号,由于他,凯恩才在撒哈拉的山岩上摔得粉身碎骨,而他也死了。 ①英国作家(1850—1894)。引文当出自他的某部作品。 ②苏丹东部的一个多山地区。 死,爱。这两个字在红石厅里回响很多么自然。在这一圈苍白的人像之间,昂蒂内阿显得更加高大了。爱情为了变得如此丰富,难道对死亡就需要到这种程度吗?在全世界,肯定有一些女人和昂蒂内阿一样美,也许比她还美。我请你作证,我没有怎么谈她的美貌。可是,我的这种倾慕,这种狂热,这种献身精神是怎么产生的呢?我怎么能为了拥抱一会儿那个摇摇晃晃的幽灵就准备去干那种我由于害怕颤抖而不敢想象的事情呢? 这是53号,最后的号码。54号将是莫朗日。55号就是我了。六个月之后,也许八个月之后,反正都一样,就在这个壁龛内,他们要把我竖起来,一个空架子。没有眼睛,灵魂死灭,身体被填充起来。 我碰到了幸福的极限了,一种可以分析的狂热。刚才我真象个孩子!我竟在一个修指甲的黑人面前进行指责。我嫉妒莫朗日,真的!为什么我在那儿不嫉妒在场的那些人,不嫉妒其他人,那些不在的人,他们会一个一个地来到这些还空着的壁龛内,填满这圈黑带……我知道,莫朗日这时正在昂蒂内阿身边,而想到他的快乐,对我也是一种苦涩而轻松的快乐。但是,三个月之后,也许四个月之后的一天晚上,涂香料的人将来到这里。54号壁龛将收下它的猎物。那时,一个白衣图阿雷格人将向我走来。我将心醉神迷,微微打颤。他将碰碰我的胳膊。这该轮到我通过那血淋淋的爱情之门进入永恒了。 当我从沉思中醒来时,我已到了图书室里,薄暮模糊了聚在那里的人影。 我认出了勒麦日先生,牧师,哥萨克公选首领,阿吉达,两个白衣图阿雷格人,还有其他几个人,他们聚在一起进行着最热烈的秘密交谈。 我惊讶地、甚至不安地看到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而平时这些人并不怎么来往。我走近他们。 一件事,一件闻所未闻的事发生了,使整个山里的居民骚动起来。 有人报告,两个从里约·德·奥罗①来的西班牙探险家出现在西部的阿德拉·阿赫奈特。 塞格海尔—本—谢伊赫刚听到消息,就立刻准备出发去找他们。 动身之际,他接到按兵不动的命令。 从此,不可能有任何怀疑了。 破天荒第一次,昂蒂内阿堕入情网。 ①原西属撒哈拉的南部地区。
第十五章 塔尼—杰尔佳的怨诉 “呼,呼。” 我迷迷糊糊地醒了,刚才我竟在半睡半醒中睡着了。我微微睁开眼睛,身子猛地往后一仰。 “呼。” 在我的脸前两尺的地方,出现了希拉姆王的带黑点的黄鼻子。猎豹看见了我醒来,但它并不太感兴趣,因为它正打哈欠呢;它的深胭脂色的大嘴懒洋洋地张开又合上,漂亮的白牙闪闪发光。 这时,我听见一阵笑声。 那是小塔尼—杰尔佳。她坐在我躺着的沙发旁边的一张垫子上,好奇地看着我与猎豹的对峙。 “希拉姆王感到烦恼了,”她觉得该对我解释一下,“我带它来的。” “好啊,”我低声埋怨说,“不过,请告诉我,它不能到别处去烦恼吗?” “它现在孤零零的,”小姑娘说,“人家把它赶出来了。它玩的时候声音吵人。” 这几句话让我想起了昨天的事情。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让它走,”塔尼—杰尔佳说。 “不,让它在这儿吧。” 我同情地看了看猎豹。我们共同的不幸使我们接近了。 我甚至抚摸了它那隆起的额头。为了表示满意,希拉姆王伸了伸懒腰,露出了琥珀色的巨爪。地上的席子这时可要大受其苦了。 “还有加雷,”小姑娘说。 “加雷!还有什么?” 这时,我看见塔尼—杰尔佳的膝上有一只奇怪的动物,象大猫一样大,扁平的耳朵,长长的嘴,浅灰色的毛很粗糙。 它瞪着可笑的、玫瑰色的小眼睛,望着我。 “这是我的獴,”她说。 “说吧,”我不高兴地说,“完了吗?” 我的神情大概是很不高兴,很可笑,引得塔尼—杰尔佳大笑起来。 “加雷是我的朋友,”她严肃起来,“是我救了它的命。它那时很小。改天我再给你讲吧。你看它多可爱。” 她说着,把它放在我的膝上。 “你真好,来这儿看我,”我慢慢地说,把手放在小动物的屁股上,“现在几点了?” “九点过一点儿。看,太阳已经很高了。让我把窗帘放下来。” 房间里顿时暗下来。加雷的眼睛变得更红了,希拉姆王的眼睛更绿了。 “你真好,”我继续这样想着,“看得出来,你今天没有事。你还从来没有这么早来过呢。” 小姑娘的额上掠过一抹阴云。 “我没有家,的确,”她几乎是生硬地说。 于是,我更注意地看了看塔尼—杰尔佳。我第一次意识到她很美。她的头发卷曲适度,披散在肩上。脸上的线条明净极了:直鼻,小嘴,薄唇,下巴坚毅。肤色不是黑的,而是一种紫铜色、身材苗条柔软,与那种保养得很好的黑人将来会有的那种可恶的、油腻的猪血肠子似的身体毫无共同之处。 一个很宽的铜圈套在前额和头发上,成了一个沉重的额饰。手腕上和脚腕上戴着四个更宽的镯子,穿着织有金线的绿绸做成的紧身长衣,胸前尖开口。绿色,铜色,金色,集于一身。 “塔尼—杰尔佳,你是桑海人吗?”我温和地问道。 她带着某种自豪感顶了我一句: “我是桑海人。” “古怪的小家伙,”我想。 显然,有一点塔尼—杰尔佳是绝口不谈的。我想起来了,当她跟我谈到人家赶走了希拉姆王的时候,她是以一种几乎是痛苦的神情说出那个“人家”的。 “我是桑海人,”她说,“我生在加奥,尼日尔河上的加奥,桑海人的古老首都。我的祖上统治着曼丁哥大帝国。即使我在这儿是奴隶,那也不应该蔑视我。” 在一缕阳光中,加雷的小屁股坐在地上,用前爪捋着发亮的小胡子;希拉姆王趴在席子上睡着了,不时地发出一声叹息似的呼噜声。 “它作梦呢,”塔尼—杰尔佐说,一个指头放在唇上。 “只有美洲豹才作梦,”我说。 “猎豹也作梦。”她一本正经地说,好象根本没有体会到这句巴拿斯风格的玩笑的妙处。 一阵沉默。然后,她说: “你该饿了。我想你不会有兴致去跟那些人一块儿吃饭。” 我没有回答。 “该吃饭了,”她说,“如果你允许的话,我去找吃的,你的和我的。我也把希拉姆王和加雷的领带来。心里不痛快的时候,不应该一个人待着。” 金绿两色的小仙女出去了,没有听见我的回答。 就这样,我和塔尼—杰尔佳建立了友谊。每天早晨,她带着两头野兽到我房里来。她极少跟我谈起昂蒂内阿,即使谈到了,也总是间接地。她不断地看到的那个我启唇欲出的问题,似乎是她所忍受不了的,我感到她在躲避所有那些我自己也是大着胆子谈及的话题。 为了更好地回避那些话题,她象一只焦躁的小鹦鹉,说呀,说呀,不停地说。 我病了,这个穿绿绸戴铜饰的小修女所给予我的照顾是无与伦比的。两头野兽,大的和小的,在我的床的两侧,在我发昏的时候,我看见它们忧郁、神秘的眸子紧盯着我。 塔尼—杰尔佳用她唱歌似的声音,给我讲她的美丽的故事,其中她认为最美的,是她的生活的故事。 只是在后来,突然间,我意识到这个小野人已经多么深地闯进了我的生活。不管你现在哪里,亲爱的小姑娘,不管你看见我的悲剧的那个平缓的河岸在哪里,看一眼你的朋友吧,原谅他没有一开始就给予你应有的注意吧。 “关于我的童年,”她说,“我总是记得这样一幅画:朝气蓬勃的、玫瑰色的太阳,在一片早晨的水气中,升起在一条波浪宽阔平滑的大河上,多水的河,尼日尔河。那是……你没听呀。” “我听呢,我向你起誓,小塔尼—杰尔佳。” “真的,我没让你厌烦吗?你愿意我说吗?” “说吧,塔尼—杰尔佳,说吧。” “那好,我跟我的小伙伴们,我对她们非常好,我们在多水的河边,在枣树下玩耍,枣树是杰格—杰格的兄弟,它的刺刺破了你们的先知的头,可我们叫它天堂树,因为我们的先知说,天堂的选民在它的底下停留①,它有时候是那么大,那么大,一个骑士一百年也穿不过它投下的阴影。 “我们在那儿编美丽的花环,用金合欢花、粉红色的马槟榔花和白色的铁线厥花。然后,我们把花环扔进绿色的水中,那是为了避邪,而当一头河马喷着鼻子伸出它那两颊胖乎乎的大脑袋时,我们就象小疯子一样笑起来,不怀恶意地用花环打它,宜到它在一片水花中沉下去为止。 ①《可兰经》,第66章,诗句和第17节。——拉鲁先生注 “这是早晨。中午,火辣辣的太阳照遍轻轻发出爆裂声的加奥,人们睡午觉,一片死一般的寂静、然后,当炎热退了,我们又回到河边,去看披着铜甲的大鳄鱼在蚊虫笼罩的河岸上慢慢起来,阴险地钻进邻近涝洼地的污泥之中。 “这时,我们又打它们,象早晨打河马一样。太阳正在坠入黑色的山梁后面,为了庆祝,我们跺脚拍手,跳起了习惯的环舞,一边唱着桑海人的国歌。 “这就是我们这些自由的小姑娘们平日所干的事情。但是如果你认为我们只是一味地轻浮,那你就错了,如果你愿意,我跟你讲讲我,跟你说话的我,怎样救了一位法国大官,从他白色衣袖上的金色缎带的数目来看,他比你大得多。” “讲吧,小塔尼—杰尔佳,”我说,眼睛望着别处。 “你不该笑,”她继续说,有点生气了,“你不更加注意听是不对的。但这没关系!我讲这些事情是为了我自己,是因为想起来了。在加奥的上方,尼日尔河拐了个弯。有一小块陆地伸进河里,上面长满了巨大的桉树。那是一个八月的晚上,太阳快要落了,在邻近的森林里,鸟儿都栖在树上了,一动不动地要待到第二天。突然,我们听见从西边传来一阵阵陌生的声音,布姆—布姆,布姆—巴拉布姆,布姆—布姆,越来越大,布姆—布姆,布姆—巴拉布姆,突然飞起了一大群水鸟,白鹭、鹈鹕、野鸭,在桉树上空飞成一片,后边跟着一条黑烟,刚刚起来的微风吹得它稍稍有些弯曲。 “那是一艘炮艇,它绕过地角,在河的两边激起一阵波浪,下垂的乱草纷纷摇晃起来。后面,我们看到一面蓝白红的旗拖在水里,那天晚上是那么炎热。 “炮艇靠上小木码头。一条小船放下来了,两个黑人水手划桨,很快,有三个头头跳上岸来。 “最老的那个,一个难看的法国人,穿着一件白色大斗篷,我们的话说得极好,要求见索尼—阿兹甲酋长。我父亲走上前去,说就是他本人,那个难看的人说廷巴克图管辖区的司令官很生气,炮艇刚刚在一英里之外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木桩堤坝,船有损坏,不能去安桑戈了。 “我父亲回答说,法国人保护着定居的穷人,使他们不受图阿雷格人的抢掠,是受欢迎的;修筑水坝不是出于恶意,而是为了捕鱼和取得食物,加奥的所有资源都可供法国司令官使用,其中还有一个炼铁厂,可以修理炮艇。 “他们在说话的时候。那个法国大官看着我,我也看着他,那个人已经上了年纪,宽宽的肩膀有些驼了,蓝色的眼晴象我的名字中的泉水一样清澈①。 “‘过来,小家伙,’他温和地说。 “‘我是酋长的女儿,我愿意干什么就于什么,’我回答说,他那样无礼,我很生气。 “‘你说得对,’他微笑着说,‘因为你很漂亮。你愿意把你脖子上的花给我吗?’ ①在柏柏尔语中;“塔尼”的意思是泉水,“杰尔佳”是形容词“蓝色”的阴性形式。——拉鲁先生注 “那是一个红色木槿花编成的大花环。我递给了他。他拥抱了我。我们讲和了。 “这时,我父亲指挥黑人水手和部落里最强壮的男人把炮艇拖进了小河湾。 “‘明天得一整天,上校,’机械师说,他查看了损坏情况,‘我们只能后天早上走了,还得这些懒惰的黑人水手不怠工才行。’ “‘多讨厌!’我的新朋友咕哝道。 “但是,他的坏心情为时不长,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那么卖力地给他开心。他听了我们最美的歌曲,为了感谢我们,他让我们尝了从船上卸下作他的晚饭的许多好吃的东西。他睡在我们的大茅屋里,那是我父亲让给他的,而我,我在入睡之前,透过我和母亲住的茅屋的墙缝,久久地望着船上的灯在跳动,在发暗的水面上,投下了一个个红色的圆圈。 “那一夜,我作了个吓人的梦。我看见我的法国军官朋友在平静地睡着,而一只大乌鸦在他头上盘旋。一边叫着:嘎,嘎,加奥的桉树阴影在下一夜里,嘎,嘎,对白人首领不利,对他的随从也不利。 “天刚刚发亮,我就去找黑人水手。他们正躺在甲板上,利用白人还在休息来偷懒。 “我找到年纪最大的一个,用威严的口吻对他说话。 “‘听着,我昨夜在梦中看见了黑乌鸦。它对我说加奥的树影在下一夜对你们的首领是不祥的……’ “由于我看到他们还躺着,一动不动,眼睛望着天,好象没听见似地,我又补充说: “‘对他的随从也不祥。’ “当太阳升得最高的时候,上校正在茅屋里吃饭,还有其他法国人,机械师进去了。 “‘我不知道那些黑人水手怎么了。他们象天使一样地干活。如果他们这样继续下去,上校,我们今晚就能出发。 “‘好极了,’上校说。‘但是,他们别太着急把活儿干坏了。我们不必在这个星期末之前到达安桑戈。白天走更好。’ “我打了个冷战。我走到他跟前,用哀求的口吻对他讲了我的梦。他带着一种惊讶的微笑听我说,然后,他庄严地说; “‘一言为定,小塔尼—杰尔佳,我们今晚就走,既然你愿意这样。’ “他拥抱了我。 “当修好的炮艇驶出河湾的时候,阴影已经下来了。法国人,在他们中间我看见了我的朋友,久久地挥动着帽子向我们致意,直到我们看不见他们为止。我独自站在浮动的河堤上,望着河水流去,直到冒烟的船的布姆—巴拉布姆的声音消失在黑夜中。” 塔尼—杰尔佳停顿了片刻。 “那一夜是加奥的最后一夜。我还在睡觉,月亮还高高地挂在森林上空,一只狗叫了,但时间不长。接着,是男人的吼叫,随后又是女人的嚎叫,那叫声,只要听见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当太阳出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光着身子,正和我的小伙伴们跌跌撞撞地往北方跑呢,因为看着我们的图阿雷格人骑的骆驼走得很快。后面,是部落的女人,其中有我的母亲,她们两个两个地被叉着脖子,跟在后面。男人很少。几乎所有的男人都和我父亲、勇敢的索尼—阿兹甲一起被扼死在加奥的被摧毁的茅屋中,加奥又一次被追杀炮艇上的法国人的一帮阿乌利米当人夷为平地。 “现在,图阿雷格人催促着我们,催促着我们,因为他们害怕有人追赶。我们就这样走了十天左右,随着黍和麻渐渐消失,走路越来越艰难。终于,在基达尔的伊萨克林附近,图阿雷格人把我们卖给了一个特拉尔查的摩尔人的商队,他们从马布鲁克到拉特去。开头,走得不那么快了,我以为幸福来了。可是,突然荒漠变成了一片坚硬的石头,女人们开始倒下了。男人早就死在棍棒之下了,因为他们拒绝走得更远。 “我还有小跑的力气,甚至尽量走在前面,试图听不见我的小朋友们的叫声,当她们之中有谁跌倒在路上,而她又显然再也起不来的时候,就有一个看守跳下骆驼,把她拖到商队的一边扼死。可是,有一天,我听到一声喊叫,迫使我转回去。那是我的母亲。她跪在地上,向我伸出可怜的双臂。我一展眼间到了她身边。但是一个高大的摩尔人,全身穿着白衣眼,把我们分开了。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串黑念珠,从一个红色摩洛哥皮鞘里抽出刀来。我现在还看得见棕色皮肤上的蓝色刀锋。又一阵可怕的叫声。随后,我被一阵大棒驱赶着,咽下我的小小的眼泪,小跑着回到我的位置上去。 “在阿西乌井那边,摩尔商人受到一伙凯尔—塔兹霍莱特的图阿雷格人的攻击,被杀得一个不留,凯尔—塔兹霍莱特的图阿雷格人是统治着霍加尔的凯尔—勒拉特大部落的奴隶。这样,我就被带到了这里,被献给了喜欢我的昆蒂内阿,从此她一直对我很好。这样,今天用你甚至不爱听的故事来平复你的高烧的人,不是一个奴隶,而是伟大的桑海皇帝们的最后一个后裔,是杀人灭国的索尼—阿里的后代,是穆罕默德—阿兹甲的后代,他去过麦加朝圣,带着一千五百名骑士和三十万米特卡尔①黄金,那时候我们的势力无可争辩地从乍得伸展到图瓦特,伸展到西部的大海,而加奥在其它城市之上竖起了它的穹顶,那天空的姐妹,所有穹顶中最高的穹顶,就是柽柳处于高梁之中也不能与之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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