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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洋岛
[作者:彼埃尔·… 转贴自:本站原创 发布时间:2007-2-1 点击数量:

 


  第十六章
  银 锤

  我不再抵抗了。我只想去察看我应该奉献他的地方。
  (《安德洛玛刻》)①
  我将要讲到的事情发生的那天夜里,天气是这样的:快到五点钟的时候,天色转暗,空气沉闷,出现了风暴在即的种种征候。
  这是我永远不忘的。那一天是1897年1月5日。
  希拉姆王和加雷闷得喘不过气来,趴在我房间里的席上。
  我和塔尼—杰尔佳俯身在石窗上,留神捕捉着闪电的先兆。
  闪电一道一道地出现了,用那发蓝的光划破包容一切的黑暗。但是一声雷也没有。风暴抓不住霍加尔的山巅,不爆而过。使我浑身浸在闷热的汗水中。
  “我去睡觉了,”塔尼—杰尔佳说。
  ①法国剧作家拉辛(1639—1699)的著名悲剧。
  我已经说过,她的房间就在我的上面。窗户在我的窗户上面十几米的地方。
  她把加雷抱在怀里。但是,希拉姆王无论如何也不肯听话,四只爪子抓住席子,发出了愤怒而哀伤的叫声。
  “让它在这儿吧,”最后,我对塔尼—杰尔佳说,“只此一次,它可以睡在这儿。”
  这样,这头小野兽就对将要发生的事情负了很大一部分责任。
  我独自一人,陷入了深思。夜色漆黑,整个儿大山被包裹在一片寂静之中。
  猎狗的吼声越来越刺耳,打断了我的沉思。
  希拉姆王站起来,用爪子划着门,发出了吱吱的响声,它刚才拒绝跟随塔尼—杰尔佳,现在却想出去了。它想出去。
  “安静!”我说,“行了,行了,睡觉吧。”
  我试图把它从门上拉开。
  我得到的结果,却是挨了一爪,被打了个趔趄。
  于是,我坐到了沙发上。
  我坐的时间不长。“跟自己要坦白点儿,”我想,“自从莫朗日撇下了我,自从我见了昂蒂内阿,我只有一个念头。培尼—杰尔佳的故事是迷人的,可用它来自我欺骗有什么用呢。这头猎豹是个借口,也许是个向导。啊!我感到这一夜要发生一些神秘的事情。我怎么居然能够这么长时间无所行动!”
  我立即做出了决定。
  “如果我打开门,”我想,“希拉姆王会扑进通道,要跟上它可就难了。得想别的办法。”
  窗帘是用一段细绳系住的,我把它放下来,用细绵拧成一股结实的带子,拴在猎豹的金属颈圈上。
  我打开门。
  “现在,你可以走了。轻点,喂,轻点!”
  果然,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稳住了希拉姆王的热情,它拖着我在错综、黑暗的通道里穿行。
  快到九点了,壁龛中的玫瑰色的灯几乎全都熄灭了,不时地还碰到一盏,嘶嘶地发出最后的光亮。真是一座迷宫!我已经知道,我再也认不出回房间的路了。我只能跟着猎豹走了。
  开始时,它大发雷霆,渐渐地,它对拖着我也习惯了。它高兴地吸着鼻子,几乎是贴着地跑着。
  漆黑的走廊条条都一样。突然,我产生了怀疑。如果我突然进了赌厅怎么办。但这可是错怪了希拉姆王。这么长时间了,它也是想那亲密的聚会想得心里发痒,这头正直的野兽,它正在准确无误地带我去我希望它带我去的地方。
  突然,在一个拐弯的地方,我们前面的黑暗消失了。一个红绿两色的圆窗出现了,发出暗淡的光亮。
  这时,猎豹停下了,低低地“喵呜”了一声,前面是一道门,那发亮的圆窗就开在这门上。
  我认出了这道门,我来的第二天。白衣图阿雷格人带我从这儿穿过,我受到了希拉姆王的袭击,我见到了昂蒂内阿。
  “我们今天的关系好得多了,”我悄悄地恭维它,不让它发出冒冒失失的咕噜声。
  同时,我试图打开门。地上,彩色大玻璃窗投下了红红绿绿的影子。
  只有一个简单的插销,我一转即开。这时,我收短了带子,以便更好地控制希拉姆王,它已经开始焦躁不安了。
  我第一次看见昂蒂内阿的那间大厅里一片黑暗。但是它外面的花园却闪闪发光,月光混浊,风暴闷在空中,炸不开。一丝风也没有。那口湖象一团锡一样地发亮。
  我在一张垫子上坐下,猎豹牢牢地夹在我的两股间,焦急地发出呼噜声。我在考虑。不是考虑我的目的,那早已确定了。我考虑的是手段。
  这时,我似乎听到了一阵远远的嘁喳声,一种低沉的人语声。
  希拉姆王哼得更响了,挣扎起来。我稍稍松了松带子。它开始贴着阴暗的墙壁,朝着似乎有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我跟着它,尽量小心地在散乱的坐垫中间踉跄而行。
  突然,我绊了一下。猎豹停住了。我感觉到我踩着了它的尾巴。好样的,它没有叫。
  现在,我的眼睛习惯了黑暗,分辨出了昂蒂内阿出现在我面前时所坐的那一堆金字塔似的地毯。
  我用手摸索着墙壁,感到了第二扇门。轻轻地,轻轻地,象推开第一扇门时一样,我推开了这扇门。猎豹轻轻地吼了一声。
  “希拉姆王,”我悄悄地说,“别作声。”
  我抱住了它的有力的脖子。
  我的手感到了它那又热又湿的舌头。它的身子的两侧一起一伏,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掀动着。
  在我们前面,一间新的大厅出现了,中间部分被照亮了。六个人坐在中间的席子上,正在玩掷骰子,一边用极小的长把铜杯喝着咖啡。
  一盏灯吊在顶棚上,照亮了他们这一圈人。他们的周围一片漆黑。
  黑面孔,铜杯,白斗篷,黑暗,晃动的光亮,构成了一幅奇特的腐蚀版画。
  他们屏神敛气,郑重其事地玩着,用沙哑的声音报着点数。
  这时,还是轻轻地、轻轻地,我松开了套在小野兽颈圈上的带子,它早已等不及了。
  “冲,我的儿子。”
  只见它尖声大叫,一跃而起。
  不出我之所料。
  希拉姆王只一跃,就跳进了白衣图阿鲁格人中间,在这些守卫中引起一片混乱。再一跃,它就消失在黑暗中了。我影影绰绰地看见了第二条通道的道口,在大厅的另一端,正对着我刚才停留的那一条通道。
  “就是那儿,”我想。
  大厅里是一片无法描述的混乱,但是静悄悄的,看得出来。邻近就是那个伟大的女王,恼怒的守卫们只好忍气吞声。赌金和骰杯滚在一边,杯子滚在另一边。
  有两个图阿雷格人腰疼的厉害,一边揉着腰,一边低声骂着。
  不用说,我利用这场无声的混乱,溜进了那个房间。我现在紧贴着第二条通道的墙壁,刚才希拉姆王就是从这里消失的。
  就在这时,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图阿雷格人颤抖了一下,我从中看出我走的路线是对的。
  其中一个人站了起来,从我身旁走过,我踩着他的脚印,跟着他。我十分镇静,我的任何微小的动作都是经过精心算计过的。
  “我到了那儿,”我心里嘀咕着,“会冒什么样的风险呢;也许被礼貌地请回到我的房间里去。”
  图阿雷格人掀起一道门帘。我跟着他进了昂蒂内阿的房间。
  房间很大,里面半明半暗。灯罩把光亮限在昂蒂内阿所在的右边,而左边则是漆黑一片。
  进过穆斯林内室的人都知道有一种叫作“布袋木偶”的所在,那是一种挖在墙上的方形墙洞,离地有四尺高,洞口用一块挂毯堵着。有木梯可以进去。我猜到左边有一个“布袋木偶”。我钻了进去。黑暗中,我的血管怦怦直跳,但我一直是镇静的。
  从那儿,一切我都看得、听得一清二楚。
  我在昂蒂内阿的房间里。那房间里除了有许多地毯之外,并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顶棚在黑暗中,但是,好几盏灯在发亮的织物和兽皮上投下暗淡而柔和的光来。
  昂蒂内阿躺在一张狮子皮上,正在吸烟。一个小银盘,一把长颈壶摆在她身边。希拉姆王蜷在她脚边,发狂似地舔着她的脚。
  白衣图阿雷格人直挺挺地站着,一只手放在胸口上,一只手放在前额上,一付敬礼的姿态。
  昂蒂内阿看也不看他,口气极其严厉地说道:
  “你们为什么让猎豹过来?我说过我要一个人待着。”
  “它撞倒了我们,主人,”白衣图阿雷格人低声下气地说。
  “难道门没有关吗?”
  图阿雷格人没有回答。
  “要把猎豹带走吗?”他问。
  希拉姆王恶狠狠地盯着他,他的一双眼睛也望着它,那眼神足以说明他希望得到一个否定的回答。
  “既然它在这儿了,就让它留下吧,”昂蒂内阿说。
  她用她的小银烟斗烦躁地敲着盘子。
  “上尉在干什么?”她问。
  “他刚才吃晚饭呢,胃口很好,”图阿雷格人回答说。
  “他什么也没说?”
  “不,他要求看他的同事,另一位军官。”
  她更急促地敲着那小盘子。
  “他还是什么也不说吗?”
  “是的,主人,”那人回答道。
  昂蒂内阿小巧的额头立刻变得苍白了。
  “去找他,”她粗暴地说。
  图阿雷格人弯身一躬,出去了。
  我听见这段对话,心里充满了不可名状的焦虑。这样,莫朗日,莫朗日……难道那是真的吗?是我错误地怀疑了莫朗日吗?他想见我,但是他不能!
  我的眼睛一直盯着昂蒂内阿。
  这已经不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高傲的、爱嘲弄人的公主了。那个金质眼镜蛇饰也不再竖起在她的额上了。没有一只手镯,没有一枚戒指。她只穿着一件交织着金丝的宽大的长袍。黑色的头发去除了一切约束,象一片乌木一样披在她那纤细的肩上,披在她那赤裸的胳膊上。
  她的美丽的眼皮发青了。一道烦恼的皱纹绞着她那神圣的嘴。我是怀着喜悦的心情还是痛苦的心情看着这个新的克娄巴特拉如此地激动呢?我不知道。
  希拉姆王蜷缩在她的脚边。用驯服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
  一面巨大的希腊铜镜反射着金光,镶嵌在右边的墙里。突然。昂蒂内阿在镜前站了起来。我看见她一丝不挂。
  又苦涩又辉煌的一幅图景!一个女人自以为独自一人对着镜子,等待着她想驯服的男人,她该如何举措呢?
  从分设在屋内各处的六个香炉内,升起了看不见的烟柱,发出香气。贝特雷阿拉伯的香脂的精华编织着波浪状的网,缠住了我的淫念……昂蒂内阿背对着我,象一株百合花,亭亭立在镜前,她微笑了。
  通道上响起了沉闷的脚步声。立刻,昂蒂内阿又摆出那付懒洋洋的姿态。象我第一次见她时那样。只有眼见了这种变化才能相信。
  莫朗日跟着一个白衣图阿雷格人进入房间。
  他也有些苍白。尤其使我惊讶的,是笼罩在那张脸上的坦然平和的表情,可我还以为认识这张脸呢。我感到我从来也没有理解过莫朗日这个人,从来也没有。
  他笔直地站在昂蒂内阿面前,好象没有注意到她让他坐在她身边的表示。
  她微笑着望着他。
  “你也许感到奇怪,”她终于开口了,“这么晚了,我还让你来。”
  莫朗日无动于衷。
  “你好好地考虑了吗?她问。
  莫朗日庄重地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我从昂蒂内阿的脸上看出,她正竭力继续微笑着;我佩服这两个人的自制能力。
  “我让你来,”她接着说,“你猜不出为什么吗?那好,是为了向你宣布某种你料想不到的事情。我对你说:我从未遇见过你这样的男人,这并不是向你披露一桩秘密。在你被囚禁在我身边的整个时间内,你只表示了一种愿望。你记得是什么吗?”
  “我向您请求,”莫朗日淡淡地说,“允许我在临死之前再见见我的朋友。”
  听到这些话,我不知道在我心中狂喜和感动这两种感情谁战胜了谁:我因听到莫朗日称昂蒂内阿为“您”而感到狂喜,因知道了什么是他唯一的愿望而感动。
  但是,昂蒂内阿已经以很平静的口吻说话了:
  “正是,就是为此我才叫你来,告诉你你将见到他。我还要进一步。你可能会更加蔑视我,因为你看到只要你不屈服就足以使我接受你的意志,而我从来是让别人接受我的意志的。无论如何,这已经决定了:我恢定你们两个人的自由。明天,塞格海尔—本—谢伊赫将把你们送出五大圆圈。你满意了吗?”
  “我满意了,”莫朗日带着嘲弄的微笑说。
  昂蒂内阿望着他。
  “这将使我,”他接着说,“把我打算在这里进行的下一次旅行组织得更好一些。因为您不怀疑我一定会回来向您致谢的。只是这一次,为了使一位如此伟大的女王得到她应得的荣誉,我将请求我的政府给我二百或三百名欧洲士兵和几门大炮。”
  昂蒂内阿站了起来,脸色灰白。
  “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预料之中的,”莫朗日冷冷地说,“先威胁,后许诺。”
  昂蒂内阿朝他走过去。他叉起了胳膊。他怀着某种庄严的怜悯望着她。
  “我将让你死于最残忍的刑罚,”她说。
  “我是您的俘虏,”莫朗日说。
  “你将忍受你甚至不能设想的事情的折磨。”
  莫朗日以同样的充满忧郁的平静重复说:
  “我是您的俘虏。”
  昂蒂内阿象一头困兽一样在大厅里来回转着。她朝我的同伴走去,丧失了理智,照他脸上打了一记耳光。
  他微微一笑,紧紧地抓住她的两个纤细的手腕,捏在一起,使她不能动了,他的动作中力量和优雅奇妙地混合在一起。
  希拉姆王吼了一声。我以为它要扑上去了。可是,莫朗日冷静的目光镇住了它,它呆住了。
  “我要当着你的面让你的同伴死,”昂蒂内阿结结巴巴地说。
  我觉得莫朗日的脸色变得更白了,但这转瞬即逝。他回击的那句话的高贵和尖锐令我惊骇。
  “我的同伴是勇敢的。他不怕死。我还确信他宁愿死去,也不会接受我以您建议于我的代价为他赎回的生命。”
  说完,他放开昂蒂内阿的手腕。她的脸惨白得吓人。我感到那最后的话就要从她的嘴里出来了。
  “听着,”她说。
  她这时是多么美啊,在她被蔑视的威严中,在她的第一次无能为力的美貌中!
  “听着,”她接着说,“听着。最后一次。想想我掌握着这座宫殿的大门,想想我对你的生命拥有无上的权威,想想只有我爱你你才能呼吸,想想……”
  “这一切我都想过了,”莫朗日说。
  “最后一次,”昂蒂内阿重复道。
  莫朗日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神奇的恬静,竟使得我看不见昂蒂内阿了。在这张刹那间变得光彩照人的脸上,世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最后一次,”昂蒂内阿的声音几乎破裂了。
  莫朗日不再看她了。
  “那好,让你满意吧!”她说。
  一阵清脆的声音响起。她在银铃上敲了一下。白衣图阿雷格人出现了。
  “出去。”
  莫朗日昂着头出去了。
  现在,昂蒂内阿在我的怀里。我紧抱在心口上的不是那个高傲的、看不起人的淫荡女人了,而只是一个不幸的、受人嘲弄的小姑娘了。
  她已经虚弱到这种程度,看到我在她身边冒出来竟不感到惊讶。她的头靠在我的肩上。我透过她的头发看见了那鹰一样的小小的侧影,仿佛乌云中的一弯新月。她的温暖的胳膊痉挛般地紧抱着我……
  啊,颤抖的人心……
  在这各种各样的香气中,在这潮湿的黑夜中,谁能抵抗住这样的拥抱!我感到我只是一个被丢弃的人了。这是我的声音吗?这低语者的声音:
  “你愿意我干的事,你要求我干的事,我会干的,我会干的。”
  我的官感变得更敏锐,更丰富了。我的头向后仰着,靠在一个神经质的、温暖的小小的膝盖上。云样的香气在旋转。突然,我觉得顶棚上的金灯晃动起来,象是巨大的香炉。这是我的声音吗?这声音在梦中重复着:
  “你要我干的事情,我会干的。”
  我看见昂蒂内阿的脸几乎贴着我的脸,在那巨大的眸子里,一道奇特的光闪过去了。
  稍微远一些。我看见了希拉姆王的光芒四射的眸子。在它旁边,有一个凯鲁安式的小桌子,漆成蓝色和金色。桌子上,我看见了昂蒂内阿唤人的铃。我看见了她刚才敲过的锤子,一把长乌木柄、带有很重的银头的锤子……小凯恩中尉用来打死人的锤子。
  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第十七章
  岩上处女

  我醒的时候是在我的房间里。太阳已经升上天顶,房间里又亮又热,让人受不了。
  我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件东西,是被扯下扔在房中间的窗帘。这时,夜里的事情开始模模糊糊地浮上我的脑际。
  我的脑袋昏昏沉沉,很难受。我的智力衰退了。我的记忆力好象被堵塞了。“我和猎豹出去了。这是肯定的。我食指上的红印证明了我曾用力拉住它的带子,我的膝盖上还沾着灰尘。的确,我曾沿墙爬过一阵。在白衣图阿雷格人玩骰子的大厅里,在希拉姆王扑过去的时候。后来呢?啊,对了,莫朗日和昂蒂内阿……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知道了。但是,应该发生过什么事情,我想不起来的什么事情。
  我感到浑身不适。我本来想回忆起来,但是,我觉得我害怕回忆起来;我还从来也没有体验到比这更痛苦的矛盾。
  “从这里到昂蒂内阿的房间有很长一段路。他们把我送回来的时候,我一定是睡得死死地,因为他们最后还是把我送了回来,好让我什么也觉察不到!”
  “去呼吸点新鲜空气吧,”我自言自语道,“这里热死了,我要发疯了。”
  我要见人,随便什么人。我机械地朝图书室走去。
  我发现勒麦日先生欣喜若狂。教授正在撕开一个缝得很仔细的大包裹,包皮是棕色的。
  “您来得正好,亲爱的先生,”他看见我进去,喊道,“杂志刚到。”
  他心急火燎地忙着。现在,从包裹的一侧哗地流出一些书来,蓝色的、绿色的、黄色的、橙红色的。
  “啊,啊,还好,还好,”他高兴得跳了起来,“还不太晚,这是10月15日的。要是表扬这个好样的阿莫尔的话,我投他一票。”
  他的愉快也传给了我。
  “这是的黎波里的那位可敬的土耳其商人,他同意给我们订阅两个大陆的所有有趣的杂志。他经过拉达麦斯送出去,送到哪儿他并不太关心。这是法国杂志。”
  勒麦日先生兴奋地浏览着目录。
  “国内政治:弗朗西·夏尔姆、阿那托尔·勒鲁瓦—博里约、多松维尔诺先生关于沙皇巴黎之行的文章、瞧,达弗奈尔先生关于中世纪的工资的一篇文章。现在是诗了,青年诗人费尔南·格莱克、爱德蒙·哈罗古尔的诗。啊!亨利·德·卡斯特里先生关于伊斯兰的书的一篇概述。这可能更有意思……亲爱的先生,别客气啊,什么东西对您合适,您就拿吧。”
  快乐使人变得可爱了,而勒麦日先生的确是快乐得发狂了。
  从窗户吹进来一点儿微风。我走近栏杆,俯在上面,开始翻一本《两世界杂志》。
  我并不读,只是翻到,两眼时而看着爬满了黑色的小字的纸,时而看着落日下泛着淡红色、发出干裂声的多石的盆地。
  突然,我的注意力开始集中了。一种奇特的对应在文章与风景之间建立起来了。
  “在我们头上,空中的天只剩下几抹轻痕,宛如烧尽的木柴留下的些许白灰。太阳照红了山的峰巅,使其庄严的轮廓线凸进碧空。一种巨大的忧郁和温柔从上面倾泻进荒僻的盆地,仿佛一种神奇的浆液倾入深深的杯爵①……”
  我狂热地翻过几页,似乎我的思想开始清晰了。
  在我身后,勒麦日先生正在专心阅读一本杂志,嘴里嘟嘟囔囔,越读越生气。
  我继续读我的。
  ①贝加百列·邓南遮《岩上处女》,载1896年10月15日《而世界杂志》,第67页及其它一些地方。——原注
  “在我们脚下,在一片耀眼的光亮中,处处展现出一派绝美的景象。一列山脉荒凉贫瘠,一直到最高的山顶都是纤毫毕露,一目了然,象一大堆宏伟的、没有定形的东西躺倒在地上,仿佛原始时代巨人们搏斗的见证。令人类惊怖。倾圮的塔……”
  “无耻,纯粹是无耻,”教授不断地说着。
  “……倾圮的塔,崩溃的城堡,倒坍的穹顶,断裂的圆柱,肢解的巨像,船首,怪物的臀部,巨人的骨架,这有凸起有凹陷的巨大的一堆,模拟出一切宏伟和悲壮的东西、远处的东西是这样清晰……”
  “纯粹是无耻,”勒麦日先生一直在说,愤怒地用拳头捶着桌子。
  “……远处的东西是这样清晰,我分得清每个东西的轮廓,好象维奥朗特以一种创造性的手势让我从窗口观看的那座山,在我的眼前无限地增大了……”
  我浑身震颤着合上杂志。在我前面,我和昂蒂内阿第一次见面时她指给我看的那座白山,现在变成红色,巨大,陡峭,俯视着金褐色的花园。
  “那是我的天涯,”她说。
  这时,勒麦日先生的愤怒爆发了。
  “这超过了无耻,这是卑鄙。”
  我真想扼死他,让他闭上嘴。他抓住我的胳膊,让我作证。
  “您读一读这个,先生,不用特别地内行,您就能看出,这篇关于罗马非洲的文章是毫无理智的奇谈怪论,是天大的无知。而且还有署名,您知道署的谁的名字吗?”
  “别讨厌,”我粗暴地说。
  “嘿,署的是加斯东·布瓦西埃。就是他,先生!加斯东·布瓦西埃,荣誉团二级勋章获得者,高等师范学校的讲师,法兰西学士院的终身秘书,文学和铭文学士院的院士,拒绝我的论文主题的人之一,是……可怜的大学,可怜的法兰西!”
  我不再听他的了,又开始阅读。我的额上满是汗水。但我觉得我的脑袋仿佛是一个房间,窗户一扇扇打开了,回忆浮现出来,象鸽子拍着翅膀回到了鸽舍。
  “……现在,她全身不可抑制地颤抖着,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一个残酷的景象使之充满了恐怖。
  ‘安托奈洛……’她结结巴巴地说。
  好一会见,她说不出别的话来。
  我怀着不可名状的焦虑望着她,灵魂中忍受着痛苦,看着他那可爱的嘴唇紧咬着。她的眼中的景象传到了我的眼中,我又看见了安托奈洛的灰白而度削的面孔,他那迅速地跳动的眼皮,一阵焦虑突然传遍了他又高又瘦的身躯,他象一茎脆弱的芦苇一样颤抖起来。”
  我不再多读了,把杂志扔在桌子上。
  “就是这样,”我说。
  我用来裁纸的刀子正是勒麦日先生割断包裹绳的那一把,那是一把乌木柄的短匕首,图阿雷格人把这种刀放在左臂贴肉的刀鞘中。
  我把刀放进我的法兰绒骑兵短上衣的宽大衣兜里,向门口走去。
  我刚要出门,听见了勒麦日先生叫我。
  “德·圣—亚威先生!德·圣—亚威先生!”
  我回过头去。
  “请提供一点小情况。”
  “什么事?”
  “噢!没什么大事。您知道是我负责给红石厅写标签……”
  我走近桌子。
  “我开始时没有向莫朗日先生打听他的出生时间和地点。后来也没有机会了,我再没有见到他。结果,我现在非求助于您不可了。您能告诉我吗?”
  “我能,”我说,我很平静。
  他从一个盒子里拿出一张很宽的白硬纸标签,那里有好几张,然后,他把笔蘸上墨水。
  “说吧,54号,什么上尉?”
  “若望—玛丽—弗朗索瓦·莫朗日上尉。”
  正当我口授、一只手扶着桌沿的时候,我看见在我雪白的衣袖上有一个斑点,一个棕红色的小斑点。
  “莫朗日上尉,”勒麦日先生一边重复,一边写完我的同伴的名字,“生于?……”
  “维尔弗朗什。”
  “维尔弗朗什。罗纳。什么时间?”
  “1859年10月14日。”
  “1859年10月14日。好。1897年1月5日死于霍加尔。完了,大功告成。亲爱的先生,我衷心地感谢您的帮助。”
  “为您效劳,先生。”
  说完,我平静地离开了勒麦日先生。
  我的决心已定,我再说一遍,我非常镇静。但是,我在告别勒麦日先生的时候,我感到需要在决定与执行之间间隔一段时间。
  我先在通道上游荡了一会儿,然后,在我逛到我的房间附近的时候,我径直朝它走去。我进去了,里面还是热得不能忍受。我在沙发上坐下,开始考虑起来。
  匕首放在兜里碍手碍脚,我把它拿出来,放在地上。
  那是一把结实的匕首,有菱形的刀锋。
  在刀柄和刀锋之间有一个红皮箍。
  看到它,使我想起了银锤。我想到我很容易把它拿到手,刺……
  那个场面的所有细节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我脑子里。但是,我没有抖一下。似乎我一会儿去杀死那个谋杀的唆使者这一决心允许我冷静地想到这些残暴的细节。
  如果说我考虑我的行动,那是为了使我惊讶,而并不是为了谴责我。
  “怎么!”我自言自语道,“这个莫朗日,他也曾经是个孩子,象所有其他的孩子一样,让他的母亲在怀他的日子里受了那么多痛苦,却是我杀了他。是我切断了这条生命,人的一生是爱情、眼泪和被超越的障碍所构成的一座纪念碑,我却使它化为乌有。真的,这是一次多么不寻常的冒险啊!”
  这就是我当时所考虑的一切。没有不安,没有悔恨,也没有谋杀后的那种莎士比亚式的恐惧,然而今天,虽然我对任何事物都抱怀疑态度。我比任何人都更感到厌倦,感到幻灭,那种莎士比亚式的恐惧却使我颤抖,如果我夜里独自处在一间黑屋子里的话。
  “干吧,”我想,“是时候了。该了结了。”
  我拾起匕首,在放入口袋之前,我先作了个刺过去的动作。一切顺利。刀柄牢牢地擦在我手里。
  通往昂蒂内阿住处的那条路,我从来也没有自已走过,第一次是白衣图阿雷格人领我去的,第二次是跟着猎豹去的。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费力就找到了。快到那扇开着亮圆窗的大门时,我遇见了一个图阿雷格人。
  “让我过去,”我命令道,“你的女主人让人叫我来。”
  那人服从了,闪在一边。
  很快,一种低沉的单调旋律传入我的耳中。我听出来那是勒巴查的声音,一种图阿雷格妇女弹的独弦琴。弹琴的是阿吉达,正坐在她的女主人的脚旁。其余三个女人也围着她。培尼—杰尔佳不在。
  啊!既然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就让我跟你谈谈昂蒂内阿吧,跟你说说,在这最后的时刻,我觉得她是什么样子。
  她感觉到了压在她头上的威胁吗?她曾经施展她最强大的手段来对抗过吗?在我的回忆中,我上一夜紧紧地抱在心口上的是一个纤细的、赤裸的肉体,没戴戒指,也没戴首饰。而现在,我几乎退了一步,我面前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位女王,遍身珠光宝气,俨然一座偶象。
  法老们的惊人豪华压在这个纤细的身体上。她的头上是一顶神祇和帝王戴的巨大双冠①,用黄金做成,上面用图阿雷格人的国石祖母绿宝石缀成她的图阿雷格文的名字。她披着一件长袍,象一件庄严呆板的紧身褡;用红缎缝制,用金线绣着荷花。她的脚边坚着一柄乌木权杖,以三股叉为头。裸露的胳膊上戴着两个眼镜蛇臂饰,蛇尾直伸到腋下,仿佛要盘结在那里。从王冠的护耳上垂下一挂祖母绿宝石项链,其第一圈象帽带一样地兜住下颌,而其余数目一直垂到裸露的胸脯。
  ①古埃及法老戴的象征统治上下埃及的王冠。
  当我进去的时候,她微微一笑。
  “我正等着你呢,”她淡淡地说。
  我走上前去,在离她的座位四步远的地方停下了,笔直地站在她面前。
  她嘲弄地望着我。
  “那是什么?”她十分镇静地说。
  我的眼睛跟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见匕首柄从衣袋里伸了出来。
  我把匕首完全拔了出来,紧紧地握在手里,准备刺过去。
  “你们中间谁要动一动,我就让人把她丢在离这里六里①外的地方,一丝不挂。扔在红沙漠的中央,”昂蒂内阿冷冷地对那些女人说,我的举动在她们中间引起了一阵恐怖的嘁喳声。
  她接着对我说:
  “这把匕首实在太丑了,你拿着它很不象样。你愿意我让西蒂阿到我房里去把银锤给你拿来吗?你使用它比使用这把匕首更熟练。”
  “昂蒂内阿。”我闷声闷气地说,“我要杀了您。”
  “用‘你’称呼我吧,用‘你’称呼我吧。昨天晚上我们就是你我相称的。在她们面前你不敢吗?”她指了指那几个吓得瞪大了眼睛的女人。
  ①此处是法国古里,约合四公里。
  她接着说:
  “杀了我?你跟你自己都有些反复无常。杀了我,在你可以获得杀害另一个人的奖赏之际……”
  “他……他痛苦了吗?”我突然问道,浑身发抖。
  “你使用锤子就象你一辈子专门干这种争情一样。”
  “象小凯恩一样,”我喃喃地说。
  她惊奇地笑了笑。
  “啊!你知道这故事……是的,象小凯恩一样。但是,凯恩至少还是合乎情理的。而你……我不理解。”
  “我也不太理解。”
  她望着我,怀着一种饶有兴味的好奇心。
  “昂蒂内阿,”我说。
  “什么事?”
  “你让我干的事,我干了。现在,我能向你提出一个请求,提出一个问题吗?”
  “尽管说吧。”
  “他在的那个房间,里面很黑,是吧。”
  “很黑。我不得不把你一直领到他睡觉的沙发跟前。”
  “他睡着了,你肯定吗?”
  “我跟你说了。”
  “他……没有当场就死,是吧。”
  “没有。我确切地知道,你敲下去,大叫一声跑了,两分之后,他死了。”
  “那么,他大概不能知道……”
  “知道什么?”
  “是我……拿着锤子。”
  “的确,他本来可以不知道,”昂蒂内阿说,“然而,他知道了。”
  “怎么?”
  “他知道了,因为我跟他说了,”她说,紧盯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睛里充满了令人钦佩的勇气。
  “那,”我低声说,“他相信了吗?”
  “有我的解释。他在你的喊声中认出了你。如果他不该知道是你,那事情对我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她轻蔑地嘿嘿一笑,结束道。
  我说过,我距昂蒂内阿四米远。我纵身一跃,到了她跟前,还没等我刺过去,我一下子跌倒了。
  原来是希拉姆王朝我的喉咙扑过来了。
  同时,我听见了昂蒂内阿威严而平静的声音。
  “叫人来,”她命令道。
  转瞬间。我从猎豹的爪子中挣脱出来。六个白衣图阿雷格人正围着我,企图把我绑起来。
  我还是相当有劲儿的,也很激动。我一会儿工夫就站了起来。我根据拳术的最好的规距,一拳打在一个敌人的下巴上,把他摔出十尺远去。另一个也在我的膝下喘着粗气。这时,我最后一次看了看昂蒂内阿。她站了起来,两手扶在乌木权杖上,含着嘲讽的微笑,观看着这场搏斗。
  就在这时,我大叫一声,松开了我的牺牲品。我的左臂喀嚓一响,原来一个图阿雷格人从后面抓住这只胳膊,一拧,使我的肩膀脱了臼。
  我被捆住了手脚,一动也不能动,两个白衣幽灵抬着我。在通道里,我昏过去了。

 


  第十八章
  黄 萤

  窗户大开着,苍白的月光涌进我的房间。
  我躺在沙发上,旁边,站着一个白色的、纤细的身影。
  “是你呀!塔尼—杰尔佳,”我轻轻地说。
  她把一个指头放在唇上。
  “嘘!是我。”
  我想撑起身子,可肩膀上一阵剧痛。下午的事情又浮现在我那可怜的、悲伤的头脑里。
  “啊!小家伙,小家伙,如果你知道!”
  “我知道。”她说。
  我比一个孩子还虚弱。白天巨大的亢奋过后,随着夜的降临,是精神上的绝对消沉。一股泪水涌上来,哽住了我的喉咙。
  “如果你知道,如果你知道!……带我走吧,小家伙,带我走吧。”
  “小点声说话,门外有一个白衣图阿雷格人站岗。”
  “带我走吧,救救我吧。”
  “我就是为这个来的,”她简简单单地说。
  我看了看她。她不再穿那件美丽的红绸长外衣了,身上只裹着一领简单的白罩袍,一个角稍稍地往头上拉了拉。
  “我也想走,”她憋着声音说,“我早就想走了。我想重见加奥,河边的村庄,蓝色的桉树,绿色的水。”
  她又说:
  “自从我来到这儿,我就想走;但是我太小了,不能一个人在撒哈拉大沙漠里走。在你之前,我从来也不敢跟来这儿的那些人说。他们都是只想她……但是你,你想杀死她。”
  我低低地发出一声呻吟。
  “你疼吧,他们把你的胳膊打断了。”
  “至少是脱臼了。”
  “让我看看。”
  她的平平的小手极轻极轻地抚摸着我的肩。
  “门外有一个白衣图阿雷格人站岗,”我说,“你是从哪儿来的?”
  “从那儿,”她说。
  她伸手指了指窗户。一条黑线垂直地切开了那一方蓝天。
  塔尼—杰尔佳走到窗前。我看着她站在窗台上,手中一把刀闪闪发亮;她齐着窗户的上沿割断绳子,只听得啪的一声,绳子掉在地上。
  她又回到我的身边。
  “走,走,从哪儿走呢?”我说。
  “从那儿,”她说。
  她又指了指窗户。
  我俯下身去,我的充满了狂热的眼睛仔细看着深井一般的黑暗,寻找着看不见的岩石,小凯恩在上面粉身碎骨的岩石。
  “从那儿!”我发抖了,“从这儿到地面有二百尺呀。”
  “可绳子有二百五十尺,”她反驳说,“是好绳子,很结实,是我刚才从绿洲里偷来的,刚才用来放树的。是崭新的呢。”
  “从那儿下,塔尼—杰尔佳,可我的肩膀!”
  “我放你下去,”她有力地说,“摸摸我的胳膊,看它们多有劲儿。当然不是用胳膊送你下去,你看,窗户的两侧各有一根大理石圆柱。我把绳子绕过一根,转一圈,让你滑下去,我几乎感觉不到你的重量。”
  她又说:
  “还有,看,我每隔十尺绕一个大结,这样,如果我想喘口气的话,我就可以停一停。”
  “那你呢?”
  “你到了下面,我就把绳子缠在圆柱上,下去找你。如果绳子拉得我的手太疼的话,我就在大结上休息。别担心,我很灵巧。在加奥,我很小的时候就爬上桉树,差不多和这一样高。去掏窝里的小犀鸟。下更容易。”
  “但是,下去之后,我们怎么出去呢?你认识圆圈的路吗?”
  “谁也不认识,除了塞格海尔—本—谢伊赫,也许还有昂蒂内阿。”
  “还有呢?”
  “还有……还有赛格海尔—本—谢伊赫的骆驼,驮着他出门的那些骆驼。我牵了一只,最有力的一只,我把它牵到了下面,放了很多草,好让它不叫唤,在我们出发时吃得饱饱的。”
  “但是……”我还在说。
  她跺了跺脚。
  “但是什么?如果你愿意,如果你害怕,你就留下;我嘛,我是要走的;我想重见加奥,蓝色的桉树,绿色的水。”
  “我走,塔尼—杰尔佳,我宁愿在沙漠里渴死也不愿意留在这儿。走吧……”
  “嘘!”她说,“还不到时候。”
  她指了指那令人眩晕的、被月亮照得雪亮的山梁。
  “还不到时候,得等一等。有人会看见我们的。一个小时之后,月亮就转到山后了,那时候再走。”
  她坐下了,一句话也不说,罩袍完全盖住了她的黑黑的小脸。她在祈祷吗?也许。
  突然,她不见了。黑暗从窗户中进来了。月亮转过去了。
  塔尼—杰尔佳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她拉着我朝深渊走,我竭力不发抖。
  在我们底下,只是一片黑暗了。塔尼—杰尔佳对我说,声音很低,但很坚定:
  “准备好了,我已经在圆柱上绕好了绳子。这是活动的结。放在你的胳膊底下。啊!拿上这个垫子。垫在你那受伤的肩膀上……一个皮垫子……塞得很满。你面向石壁。它会保护你不被碰着和擦着的。”
  我现在已经很镇静了,能控制自己了,我坐在窗台上,两脚悬空。一阵清凉的空气从山顶吹来,我感到很舒服。
  我感觉到塔尼—杰尔佳的小手伸进我上衣的口袋里了。
  “这是一个盒子。你到了底下,我得知道,然后我再下去。你打开这个盒子。里面有黄萤,我看见了它们,我就下来。”
  她的手久久地握着我的手。
  “现在下吧,”她小声说。
  我下了。
  关于这次二百尺的降落,我只记住一件事:当绳子停下、我悬在又光又滑的半山腰、两条腿悬在空中的时候,我发了一阵脾气。“这个小傻瓜在等什么,”我想。“我已经吊了一刻钟了……啊!终于到了!得,还要停一停。”有一、两次,我以为是触着了地,其实不过是岩石中的一个平面。还得迅速地轻轻蹬一脚……突然,我坐到了地上,我伸出手去。荆棘……一根刺扎了我的指头,我到了。
  立刻,我又变得异常紧张。
  我拿掉垫子,拿掉活动的结。我用那只好手拉直绳子,让它离开石壁五、六尺远,用脚踩住。
  同时,我从口袋里掏出小纸盒,打开。
  三个活动的光晕相继升起在墨也似的夜空中;我看见黄萤沿着山腰上升,上升。它们的淡红色的光环轻飘飘地滑动着。一个接着一个,打着旋儿,消失了……
  “你累了,中尉先生。放下吧,让我拉着绳子。”
  塞格海尔—本—谢伊赫从我身边钻了出来。
  我望着他那高大乌黑的身影,簌簌地抖了好一阵,但是我并没有松开绳子,我已经感觉到绳子的远处动了几下了。
  “放下,”他专横地说道。
  说着,他从我手中夺过绳子。
  这时候,我真不知道我成了一付什么模样。我站在这个漆黑的大幽灵旁边。你说我能怎么办,我的肩膀脱了臼,此人的敏捷有力我也知道。再说那又有什么用呢?我见他弓着身子,用两只手,两只脚,用全身的力气拉直绳子,比我自己做得好多了。
  头上一阵窸窣声,一团黑乎乎的小东西下来了。
  “好了,”塞格海尔—本—谢伊赫说着,用他那有力的胳膊抱住那小黑影,放在地上,松开的绳子来回撞着绝壁。
  塔尼—杰尔佳认出了图阿雷格人,呻吟了一声。
  他粗暴地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别说话,偷骆驼的贼,可恶的小苍蝇。”
  他抓住她的胳膊,转向我。
  “现在来吧,”他口气蛮横地说。
  我服从了;在短短的路上,我听见塔尼—杰尔佳吓得牙床骨格格作响。
  我们到了一个小山洞前。
  “进去吧,”图阿雷格人说。
  他点着了一只火炬,我借着红色的光亮,看见一头绝美的骆驼,正平静地反刍呢。
  “小家伙不笨,”塞格海尔—本—谢伊赫指着那牲口说,“她会挑最漂亮、最有力气的。但是她丢三拉四。”
  他把火炬靠近骆驼。
  “她丢三拉四,”他继续说,“她只知道套骆驼。可是没有水,没有吃的。三天之后的这个时候,你们三个都会死在路上……而那是条什么路!”
  塔尼—杰尔佳的牙不再打战了,她又是害怕又是怀着希望地看着他。
  “中尉先生,”塞格海尔—本—谢伊赫说,“到这儿来,挨着骆驼,让我对你说说。”
  我走到他身边,他说:
  “每一侧有一个盛满水的水袋。尽可能地节省用水,因为你们是在穿越一个可怕的地方。有可能走五百公里还见不到一口井。”
  “这儿,”他接着说,“在这些口袋里有罐头。不很多,因为水更宝贵;还有一支卡宾枪,你的卡宾枪,先生。尽量拿它只打羚羊。现在,还有这个。”
  他打开一卷纸;我看见他低下了戴面罩的脸,他的眼睛微笑着,望着我。
  “一旦走出圆圈,你想往哪儿走?”他问。
  “往伊德莱走,上次你碰到我们,上尉和我的那条路,”我说。
  塞格海尔—本—谢伊赫摇了摇头。
  “我料到了,”他轻声说。
  他补充道:
  “明天日落之前,你们,你和小家伙,就会被追上杀死,”他冷冷地说。
  他接着说:
  “往北,是霍加尔,整个霍加尔都服从昂蒂内阿。应该在南走。”
  “那我们就往南走,”我说。
  “你们从哪儿往南呢?”
  “从锡莱和提米萨奥呀。”
  图阿雷格人又摇摇头。
  “他们也会在这边找你们的,”他说,“这是一条好路,路上有井。他们知道你认识这条路。图阿雷格人肯定会在井旁等着你。”
  “那怎么走?”
  “这样走,”塞格海尔—本—谢伊赫说,“应该走从提来萨奥到廷巴克图的那条路,离这儿七百公里,往伊弗卢阿纳那个方向,如果朝着特莱姆锡干谷走,那就更好了。霍加尔的图阿雷格人的活动区域到那儿为止,阿乌利米当的图阿雷格人的活动区域从那儿开始。”
  塔尼—杰尔佳的细小然而倔强的声音响起来了。
  “就是阿乌利米当人杀了我们的人,使我沦为奴隶,我不愿意从阿乌利米当人的地方经过。”
  “闭嘴,可恶的小苍蝇,”塞格海尔—本—谢伊赫严厉地说。
  他继续说,总是对着我: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小家伙说的不错。阿马利米当人是很凶悍的,但是他们怕法国人。他们很多人都和尼日尔河北面的哨所有关系。另外,霍加尔的人正跟他们打仗,不会追到那边去。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必须在阿乌利米当人的活动区域内踏上去廷巴克图的路。他们的地方有树,泉水很多。如果你们到了特莱姆锡干谷,你们就可以在一个开满金合欢花的山丘下结束旅程了。再说,从这儿到特莱姆锡干谷,路程要比从提米萨奥走短,而且是一条笔直的路。”
  “是一条笔直的路,的确,”我说,“但是,你知道,走这条路,要穿越‘干渴之国’。”
  塞格海尔—本—谢伊赫不耐烦地挥挥手。
  “塞格海尔—本—谢伊赫知道,”他说,“他知道干渴之国是什么。他知道,走遍了撒哈拉的他也会在经过干渴之国和南塔西里的时候发抖。他知道骆驼会在那儿迷路、死亡或者变成野骆驼,因为谁也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找它们……正是包围着这个地区的恐惧才能拯救你们。再说,必须作出选择:或者在干渴之国冒渴死的危险,或者在其它任何一条路上肯定被扼死。”
  他又添了一句:
  “你们也可以留在这里。”
  “我的选择已定,塞格海尔—本—谢伊赫,”我说。
  “好,”他说,又打开了那一卷纸,“这一条线的起点是第二个陆地圈的开口,我将带你们去。它通到伊弗卢阿纳。我标出了井,但你别太相信,因为许多井是干的。注意不要离开这条线。如果你离开了,那就是死亡。现在,跟小家伙上骆驼吧。两个比四个声音小。”
  我们在沉默中走了很久。塞格海尔—本—谢伊赫走在前面,他的驼骆驯服地跟着他。我们连续穿过一条漆黑的通道,一个狭窄的山口,另一条通道……每一个人口都被乱成一团的石头和茅草掩藏着。
  突然,一股烫人的热气在我们鬓边飞旋。一缕发红的、暗淡的光亮照进了正在结束的通道。沙漠就在那儿了。
  塞格海尔—本—谢伊赫停下了。
  “下来吧,”他说。
  一股泉水在乱石中发出淙淙的响声,图阿雷格人走了过去,把一只皮杯盛满了水。
  “喝吧,”他轮流递给我们。
  我们喝了。
  “再喝,”他命令道,“这也是节省袋子里的水呀。现在,力争在日落之前不要渴。”
  他检查了骆驼的系带。
  “一切都好。”他低声说,“走吧,再过两个钟头,天就亮了,你们得走出人们的视界。”
  在这最后的时刻,一阵激动握住了我;我向图阿雷格人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塞格海尔—本—谢伊赫,”我低声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外
  他退后一步,我看见他的阴沉的两眼闪闪发光。
  “为什么?”他说。
  “是的,为什么?”
  “先知允许义人,”他庄重地回答道,“一生中有一次可以让怜悯心战胜责任心,塞格海尔—本—谢伊赫为了曾经救过他的性命的人利用这种许可。”
  “那么,”我说,“你不害怕我回到法国人中间以后,我对他们说,我泄露昂蒂内阿的秘密吗?”
  他摇了摇头。
  “我不害怕,”他说,口气是嘲讽的,“中尉先生,你对你们那里的人知道上尉先生是如何死的这件事是不会感兴趣的。”
  我发抖了,这个回答是这样地合乎逻辑。
  “我没有杀死小家伙。”图阿雷格人接着说,“可能是犯了一个错误。但是她爱你。她什么也不会说的。走吧,天很快就要亮了。”
  我试图握握这位古怪的救命恩人的手,他却朝后退了退。
  “别感谢我,我所做的都是为了我,为了在上帝面前积德。你要清楚地知道,我绝不再这样做了,无论对别人还是对你。”
  我正要表示他在这一点上可以放心,他却说,那嘲弄的口吻至今还在我的耳边回响:
  “别反驳,别反驳。我做的事情对我有用处,而不是对你有用处。”
  我望着他,迷惑不解。
  “不是对你有用。中尉先生,不是对你有用,”他语气庄严地说,“因为你会回来的。到了那一天,塞格海尔—本—谢伊赫的好意就不算数了。”
  “我会回来?”我喃喃地说,打了个冷战。
  他站立着,宛若灰色的绝壁前的一尊雕像。
  “你会回来的,”他用力地说,“现在你逃跑了,如果你以为你还会以你离开时的那副眼睛看待你的世界,那你就错了。一种思想,总是那一种思想,从此将到处跟随着你,一年,五年,十年之后的某一天,你将再度经过你刚刚走过的这条通道。”
  “住嘴,塞格海尔—本—谢伊赫!”塔尼—杰尔佳说,声音发颤。
  “你住嘴,可恶的小苍蝇。”塞格海尔—本—谢伊赫说。
  他冷笑了一声。
  “你看,小家伙害怕了,因为她知道我说得对,因为她知道那个故事,吉尔伯蒂中尉的故事。”
  “吉尔伯蒂中尉?”我的两鬓浸出了汗水。
  “那是位意大利军官,八年前,我在拉特和拉达麦斯之间的地方遇见了他。他对昂蒂内阿的爱开始时并没有使他忘记对于生命的爱。他试图逃走,他成功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因为我并没有帮助他;他回到了他的国家。可是,你听着,两年之后,我去找他,还是那一天,我在北圈的前面碰到一个人,他正徒劳无益地寻找着入口,样子十分悲惨,衣服破破烂烂,又累又饿,快要死了。那人正是回来的吉尔伯蒂中尉。他在红石厅里占着39号。”
  图阿雷格人嘿嘿笑了两声。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吉尔伯蒂中尉的故事……但是我们说得够了。上骆驼吧。”
  我顺从了,没有说话。塔尼—杰尔佳坐在后面,用她的小胳膊搂着我。
  塞格海尔—本—谢伊赫一直拉着缰绳。
  “还有一句话,”他说,向南指着远处紫色的天际上的一个黑点。“你看那个风化残丘,那就是你们的方向。它离这里三十公里。你们必须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到达那里。那时你再看地图,下一个参照点标在上面。如果你不离开那条线,你们将在八天之后到达特莱姆锡干谷。”
  迎着从南方刮来的凄风,骆驼伸直了长长的脖子。
  图阿雷格人松开缰绳,姿态十分慷慨:
  “现在走吧。”
  “谢谢,”我在鞍上回过头去,对他说,“谢谢,塞格海尔—本—谢伊赫,永别了。”
  我听见了他的回答,那声音已经很远了:
  “再见,德·圣—亚威中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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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深圳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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