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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蜂王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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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王飞翔
作者:托马斯·…    文章来源:转载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2-6

  蜂王飞翔


[阿根廷)托马斯·埃洛伊著


  

怍者简介
  托马斯埃洛伊。马丁内斯。阿根廷当代著名作家。1 914 年7 月出生于阿根廷北部重镇土库曼。大学期问获得文学硕士学位,后在巴黎大学获文学博士学位:大学毕业后,先后在美国、英国、委内瑞拉、墨西哥等国从事教育工作并做兼职记者埃洛伊于50年代末走上文学创作道路。早期写过一些诗歌、短篇小说、电影剧本及一一部关于电影的论文(《阿根廷的电影结构》,1 960 )。此后,发表的重要怍品确长篇小说《庇护所》(1 969 ),中篇小说集《死亡的一般原则》(1 979 ),报告文学集《特里劳的激情》(1 9 7 4 )以及历史小说《庇隆的小说》(1 9 85 )和《圣爱维塔》(1 995 )等。


  内容简介
  《蜂王飞翔》是“21世纪年度最佳外国小说”评选中2002年度西葡拉美文学入选作品。该书描写的是在一一个腐败社会里,权力与腐败的关系,并以蜂王与工蜂的关系喻示权力在当前存在的“天然合理性”。小说主人公卡马格是《布宜诺斯艾利斯日报》的创始人,由于他经营有方,而在阿根廷报界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在报社里,卡马格大权独揽,,他的口号是:一一切为了报社的利益!而报社的利益就是他个人的利益。卡马格是反腐败的“英雄”,他敢于把总统拉下马,敢于把总统儿子走私军火的案件一查到底。但是,他在自己的“王国”
  里却实行绝对独裁,他手下的得力记者兼情人雷伊娜小姐对他稍有反叛。他便先以开除相威胁,继而雇人施暴强奸,最后竟然亲手将她杀死而他自己不仅逍遥法外,并且还将继续他的‘蜂王飞翔“。


  第一章
  如同每天晚上一样,大约在十一点钟左右,卡马格拉开他在光复大街单元房的窗帘,在距离窗户一米的地方放好扶手椅,以便躲在暗处,等待着那个女人走进他的视线。有几次,卡马格看见她闪电般地从对面楼房的窗前走过,随后消失在洗手间或者厨房里。但是,她最喜欢的是站在卧室的镜子前面,以极缓慢的速度一件一件地脱去衣裳。于是,卡马格便可尽情随意地欣赏她的裸体了。多年以前,卡马格曾经在日本大阪的歌舞杂技演出会上看到过一位舞女脱去和服,也是这样一件一件地脱光为止。对面楼房里的那个女人也同样具有日本舞女的优雅气质,重复着同样故作惊讶的姿态,但是这女人的动作更加性感。她低垂着头部,仿佛在寻找什么迷失的记忆;随后,她双手的指尖从乳房下面向上移动,轻柔地拍打着胸膛。卡马格为了不错过任何一点细节,事先在三脚架上安放好了一个六十七厘米口径的布什内尔牌望远镜。
  十天前,卡马格租下了现在的这处单元房,因为与外界惟一相通的是面对着那女人卧室的窗户,双方面面相觑,好像镜子一般。那女人总是在同一个时刻出现在房间里,这就让卡马格养成了观察的习惯。没有人会说那女人美若天仙。她嘴唇细薄,可能是过于干瘦的缘故;鼻梁挺拔,鼻头圆厚;下巴颏上翘,仿佛在向什么挑战似的。她在哈哈大笑时,上唇翘得太高,以至于暴露了牙龈。踝骨粗大,腿肚子肌肉发达,看上去像女足运动员。乳房很小,但是能够做出水母般上下起伏的波动。如果在街上与她迎面相遇,没有人会驻足回首张望。但是,她的整体形象闪闪发光,特别是被框定在窗口时,显得猫儿般的无拘无束,显得不会被任何人征服的冷漠,好像水银一样令人难以把握。
  每到星期日,她长时间地在外面骑马闲逛,直到很晚的时候才身穿骑士装走进房间。她要花好大工夫脱马靴,等到双脚终于被解放出来的时候,卡马格感到幸福得不能再幸福了;因为那女人一旦离开镜子,她的存在就仅仅只有他的目光知道了。附近的大楼里还是空的。如果她死去,都不会有人知晓;假如他暂时不注意她,那么她就成为这个人海里的孤女了。卡马格在漫长的几个小时里一刻也不离开望远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轻微的呼吸变化和肌肉的颤动。礼拜天的脱衣程序与平时相同:她从头上脱下紧身女衫,顺手从腋下摸上一把闻闻气味。卡马格于是便利用这个紧张的插曲仔细观察她肚脐下面、阴毛上方那个疤痕。
  根据他力所能及的观察,那疤痕是她儿时做阑尾炎手术时缝合不良的痕迹。至少这是女人惯常的说法。但是,他怀疑这可能与一次秘密的剖腹产有关。
  七月二十五日夜晚,卡马格在昏昏欲睡中听到塞扎尔。
  弗兰克(①塞扎尔。弗兰克(1822—1890),法籍比利时作曲家。)的《D 大调四重奏曲》,原来是那女人在十一点二十分谐谑曲结束之后走进了房间。她似乎有些焦急,茫然,不知如何处理心事。她身穿黑色长大衣,里面是灰呢套裙。
  她快速脱下大衣,顺手扔到床上;转身面对镜子时,发现有什么东西让她吃了一惊。有两三分钟的时间,她在研究眼圈、前额上的细小皱纹以及嘴唇上的一个伤口。全天温差变化太大;上午寒冷,下午骤热,因此有可能造成嘴唇干裂。
  卡马格跑到望远镜面前,他发现:她正在用舌头来回舔嘴唇上的一丝血线。伤口是新的,但是查看伤口的惊异目光却属于回忆往事。或许伤口是旧的,只是突然又出现了而已。
  卡马格早就知道,女人一向如此。她们用过的一切都不会丢掉。凡是经手的东西总要带来带去,等到积累到一定程度,多余的部分就会暴露出来,她们丝毫没有办法避免。暴露的东西有时是衣裳,有时是香水,有时是一个伤口,如同眼前这个女人嘴唇上的血丝一样。她没有脱衣服,打开了床头柜上的电灯,拿起电话。她犹豫了几秒钟,按下几个号码,可是又把电话放回了原处。
  就在这个时候,卡马格的其中一部手机在大衣口袋里响了起来。光复大街这套单元房里没有电话,因此他随身总是携带着两部手机做应急之用。一部手机是在他离开城里或者发生急事时用来与报社的编辑们保持联系的;另外一部仅仅用于跟女儿和最亲密无间的人通话。卡马格有一对孪生女儿。她俩住在芝加哥,其中一个女儿患了癌症。
  由于女儿在遥远的美国,卡马格并不十分难过。让他难过的是这样一种感觉:在北半球,他的血液在吃苦,在喊叫,在死去;而且那远方的暴风雨有可能落在他身上。但是,这一次用手机呼叫他的却是夜班编辑。卡马格失望地听着编辑那粗哑、顺从的声音;与此同时那女人站在窗前脱掉了裙子,迫不及待地弯腰看看双腿。
  “喂,是卡马格博士吗?”编辑小心翼翼地问道。
  “等一下!”他回答说。“我去把音乐的音量放小一些。”
  那女人抚摩着膝盖后窝,转身面对镜子,费力地检查抚摩中引起她注意的东西:可能是个突起的肉赘,或者是静脉曲张的外表。这个动作使得往日的惯例出现了意外的变化。卡马格不愿意失去观察这个细微动作的机会。
  他问编辑:“有急事吗?”他用空闲的那只手拉过望远镜,开始观察起来。
  “大家对头版头条的标题有不同看法,希望您最后定夺。”
  “就是这么一点事情?你们怎么就学不会用词模糊一些呢?”
  编辑慌乱地连连道歉。他说,昨天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日报》已经让读者忍受不了了,因为两个标题都是关于航空的事情;今天要用四个专栏的篇幅刊登协和式飞机的照片:空中起火,落人巴黎郊区;再加上这样一条消息:一百一十三名乘客死于这次空难。或许干脆突出巴勒斯坦和以色列高峰会议失败的后果;要不然就用三个栏目刊登药品价格冻结到年底的决议。
  那女人失去了不多的耐心,这时的动作加快了许多。
  她已经脱掉了裙子,正在脱去乳罩。内裤里面清晰地勾画出性感的曲线。一直让卡马格惊讶的是那女人在脱衣时从来不采取任何防范措施。由于她那套房问位于最高一层,又是独立的,因此估计她可能认为没有人会看她。她知道眼前的大楼里(卡马格租房的这个建筑物)只有办公室,职员们很早就关门回家了。即使如此,卡马格觉得她还是应该更加小心为好。
  “把飞机的消息放在上面。加上照片。给我念念标题。”
  “一架协和式飞机在巴黎爆炸:一百一十三人遇难。下一行:飞机坠落在旅馆上。目的地:纽约。第一次超音速飞机事故。”
  “这有什么新鲜之处啊?两个小时之前我就同意这个标题了。难道还没下令开机印刷吗?还等什么呀?为了随便几句蠢话,你们就浪费时间!”
  卡马格看见那女人躺在床上,正在点烟。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抽起香烟的?她一定有许许多多秘密的恶习。卡马格稍稍打开了一点百叶窗,让夜间的冷空气进来。城市的喧嚣也趁机侵入房间,搅乱了音乐:一辆辆公共汽车穿过科连特斯大街向下城驶去;远处什么地方传来电视机的吵闹声。奇怪的是,与己无关的嘈杂声却让卡马格听到了自己的心声:那欲望无声而迷蒙的眼睛正在自己的灵魂深处渐渐睁开。不是女人的吸引力引发了他的欲望,而是由于夜晚的惯性,或许是因为音乐,因为塞扎尔。弗兰克四重奏结尾的快板引发了他的狂想。那快板时而掀起波涛,时而变得月影般地令人惆怅:经过火山口般的高潮之后,音乐慵懒地在平原上伸懒腰,直到再度醒来。整个作品是由一连串颤抖和叹息组成,所以那和谐的变调很像《追忆逝水年华》的最后一部分就让他不觉得离奇了。普鲁斯特在写《追忆逝水年华》的第五卷《女囚》时,经常强迫波莱特整夜地反复弹奏那四个乐章。女中提琴手阿马布莱。玛西斯多年以后回忆说,乐师们一进家门,普鲁斯特就急忙钻进被窝,命家人给乐师们献上香槟和炸土豆片,为的是让他们保持旺盛的精力。乐谱分散在卧室里包有软木垫的家具上,那所住宅的地点在奥斯曼林荫大道上;在演奏过程中,普鲁斯特总要有一两次从地板上捡起几张已经写满文字的纸片,为的是记上一两句话。“他们仅仅再来一次就能演奏完整的四重奏吗?”玛西斯记得普鲁斯特说话时随着夜深人静而嗓门越来越高。普鲁斯特是思想固执的牺牲品,他把自己的思想如同文身一样留在作品的字里行间。卡马格想,那些固执的思想实际上就是作品本身。如果没有那些思想固执地站立在书中应付种种逆境,那世界上就一无所有了。
  那女人又一次回到卧室里的镜子面前驻足,此刻在左右摇头。说不定她现在也正听音乐呢,什么U2、REM 之类的东西,或者也是那种让他感到焦躁不安的什么嘈杂声音。
  那女人黑黑的长发摩擦着肩膀,像漫游在雪白的海上,羊羔般无助的乳房耸立起的乳头,仿佛在寻找新鲜空气;乳房上有长长的条纹,卡马格观察过不只一次了。如此简单的乳房怎么会有条纹呢?
  白天留下的炎热让卡马格感到窒息。他干脆脱掉了全部衣裳,真轻松啊!领带和带袖扣的浆洗衬衫就丢在地板上了。房间门口的衣架上,按照习惯,挂着上午穿过的蓝色法兰绒外衣。或许他可以躺下休息一会儿。他从来没有留在这里睡过觉,尽管有时他坐在观察哨上,紧盯着那女人的身体,一面等待着黎明的到来;只是最后去报社前洗个淋浴而已。他宁肯去城市的那一头、位于圣依西德罗的住宅睡觉,那里的阳台上有天竺葵,拉普拉塔河上的清风会溜进屋来,室内有个名存实亡的“双人”大床,因为已经没人跟他同枕共眠了;但是,他在床上是个有力量的人,而不是现在成为对面窗口的阴郁卫星。在眼前这个用匿名租来的房间里,只有一张轻便单人床、衣柜、洗澡间、电冰箱和几瓶威士忌。他在这里可以为所欲为,因为看楼的保安会给他大开绿灯,“卡马格博士,我听您吩咐。”但是,卡马格真正想干的事情是在保安的监视范围之外、在大街对面的建筑物里,不过不是那女人的肉体,而是她不断展示出来的形象。
  这时,她停止了摇摆,在欣赏镜子里的形象。嘴唇上小小伤口又重新流出血来了。卧室里弥散的灯光勉强浸染着她的侧面,女人就是外面变化多端的夜幕,我的上帝啊!一夜之间,夜幕要变换多少次啊!一个女人能变换出多少个女人模样来啊!此时,她下巴扬起,一副女王的姿态,在享受着镜中的身影。这一边的他也在欣赏自己。一道月光突然落在他身上,让他看到了空旷房间里那面镜子里自己的侧影。但是,镜中反映的是他存在的模拟,绝对不是本体。
  一个男人如果没有自身的历史、没有照亮他人的力量、没有令人敬畏的风度,那就不是他自己。男人假如独处就不是男人,卡马格反复念叨说,镜中人不是我。他不承认镜中那个大腹便便的人就是自己,无论体操训练还是减少食物,隆起的肚子就是漠然不动;他也不承认镜中那个松弛下来搭在骄傲的胸肌上的皱褶,也不承认下巴底下火鸡式的嗉子是自己身体的组成部分。镜中人有双笨拙的瘦腿,与肥胖的上身毫不和谐,没有尊严可言。一个六十三岁的裸体男人能有什么尊严呢?或许这对别的男人是个问题,但对他不是。大家都把他看成是不可战胜的人,看成是不得病、不衰老的人。凡是跟他睡过觉的女人都说:他的身体不是肉体,而是上帝的一股力量。


  第二章
  这些笨蛋中没有一个人能想到,只要动笔写作就会暴露自己。我就是这样了解他们的:根据他们说的内容了解他们。我的为人和为文是一致的,文如其人嘛。上午十点钟,卡马格在编辑部的大厅里来回踱步,低声哼唱着为他概括的新闻界全部智慧的口头禅。在这个钟点,他喜欢在自己没有人烟的王国里转悠,这里有从天窗上射进来的洁白光线,有空荡荡的写字台,有一尘不染的电脑终端,有雪白的纸张在等待着永远不肯前来的想象力。清洁工们早已经拿走了那些废纸,那些前一天写下的违反事实的废话连篇、违犯事情没有发生就应该保持沉默原则的文章;他们一个个都写了依据什么什么、原因是什么什么、方式怎样怎样、目的是什么什么,而他一直要求他们写出通过什么什么手段,要求他们写出通过什么方式的体验,要求他们追踪外部世界与每人内心世界相连的线索;他说,现实应该像你们,而不是你们应该像现实!假如整个《布宜诺斯艾利斯日报》由他一人撰稿的话,那么报纸的效果会好得多!假如由他一人执笔描写世界,那么世界会美丽得多!
  在文化版的小房间里,靠近洗手间的地方,一个年轻女子站在电脑显示器前工作,她不时地咬咬指甲。卡马格远远地欣赏着她那洒脱的举止、小小的圆臀以及紧身毛衣下朦胧凸现的乳房。
  “嘿!您过来看看这条消息!”那姑娘的目光不离开屏幕,喊道:“您瞧谁死了!罗伯特。米切姆!(①罗伯特。米切姆(1917—1997),美国著名电影演员,曾主演《一个美国兵的故事》、《开普菲尔》、《仇恨的十字架》和《猎人之夜》等。)要是让我写这条消息该多好哇!”
  她的声音洪亮有力,喜欢发号施令。手指红肿得像葡萄,沾满了口水。卡马格觉得这姑娘没有认出他是谁。很少有记者能与他迎面相遇。
  他说:“我是卡马格。”
  他习惯于用自己的名字震慑全体编辑,把新手吓得不敢乱动。那姑娘怀疑地看看卡马格。
  “您就是Ge Eme?”她问道。“是卡马格博士?想不到您是这个样子。”
  这是不够谨慎、相当粗俗的评论。想不到是这个样子。
  既然大家都认识他,怎么会想不到呢?很少有人如此放肆地叫他Ge Eme;几乎没人打听这些词首字母的所指是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词首字母已经变成了一个名字,如同D.H.劳伦斯、T.s.艾略特,或者H.A.穆雷纳(H A 穆雷纳(1923—1975),阿根廷作家,著有《美洲原罪》等散文。),甚至连他本人都不去想这些词首字母的含义了。他的教名日是Gregorio)Magno Pontlfice ;虽然身份证上出现的是G.M. P. ,他却成功地隐藏起Pontifice (Pontifice.西班牙语,意为“教皇”、“主教”等。),最后就剩下Ge Eme了。
  他问她:“你是谁?”
  “对不起。我叫雷伊娜。雷米丝。我在举止礼貌方面糟透了。”
  “你这个年龄的人不可能真正知道罗伯特。米切姆是什么人。你多大?二十二?二十五?”
  “三十。我知道的事情比您以为的多。”
  “那你还等什么?坐下来!把这条消息写出来吧!”
  “主任会不高兴的。说不定他已经想到留给别人去写了。”
  “我决定的一切,你的主任都会喜欢的。”说罢,他转身而去。
  啊,上帝啊,我为什么至今还有豪爽、慷慨的冲动?给别人让出属于自己的地盘,这是此前没人为他卡马格做过的事情。他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苦苦挣扎,打败多少对手方才爬上今天这个位置的。行善和作恶:他从高高的位置上可以随心所欲地肯定或者否定。权力就是由这样的组织构成的。他刚刚把一个自己喜欢的题目让给了一个傲慢又无趣的姑娘,那又怎么样?这类事时时在发生。米切姆是他的崇拜对象,他早就答应报社写一篇献给这位美国明星的最后悼词。一九五八年,他二十一岁时看过《猎人之夜》。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那突然的发现:一场露天电影,夏日的知了们在树上编唱着令人撕心裂肺的应答祈祷歌,一个故事、令人不快的故事——让他第一次发现绝对邪恶的威力。自从那以后,他有数月之久痴迷于这样的想法之中:邪恶处处都有,或许邪恶才是这个世界的真正上帝。要不然,邪恶就是一种错觉,一种可能发生的现象,仅仅因为宇宙是非现实的,如同古印度《吠陀经》说的一样。反之,邪恶就是天天在证明:上帝就像人类一样软弱无能。《猎人之夜》他仅仅看过一次,但是他记得影片中的每个场景、每条对白,仿佛是他自己亲笔写出的一样。没有哪部影片能像《猎人之夜》那样叙述得如此自由而娴熟。其中的形象使用了一种无论在文学或者电影中无可比拟的新语言,或许法国作家马拉美偶尔用过,或许达达派的作家们用过。他一生都在梦想哪天醒来时明亮的书桌上已经写完了一篇评论《猎人之夜》的文章,一篇良知深处口授的文章:里面充满了从未使用过的话语,如同那部电影一样。他满怀好奇地准备阅读那个姑娘、叫什么雷米丝的女孩写的文章。他不厌其烦地反复说过,语言就是反映人物本来面貌的池塘。
  卡马格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一面装出没有听见部下们的阵阵问候声。按照常规,只要他一进办公室就不允许部下来打搅,至少半小时之内不行。他曾经在戴高乐将军写的一部题为《剑刃》的书中读过这样的话:伟大人物毫无例外地都有隐蔽自己真实思想的本领。卡马格,空气在高处是纯洁的,那里没有噪音会干扰你的思想,世界应该继续围绕你的想法旋转。卡马格,世界还应该围绕你看见的东西旋转,因为你看到了一切。卡马格的王国是由防弹玻璃墙围绕起来的天地,看起来令人生畏,好像有鲨鱼的水族馆一样,位于解放者大街一幢塔楼的第二十层上。欧仁。奥尼尔(欧仁。奥尼尔(1888—1953),美国戏剧家,1936年获诺贝尔文学奖。重要剧作有《东航加的夫》、《天边外》、< 琼斯皇帝》和《安娜。克里斯蒂》等。)曾经在楼下的露天集市上过夜;博尔赫斯曾经公开说出他相信关于记忆思考的平庸线索:“伊尔内奥。福内斯一八八九年死于肺气肿”,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正走在前往好友阿道夫和席尔维娜的家中去吃迟到的晚饭。卡马格,这过去的一切都属于你:博尔赫斯那句话属于你;奥尼尔与《东航加的夫》中的史密特在集市拱门下喝杜松子酒的瓶子也属于你;远方乌拉圭的河岸属于你。即使卡马格没有想到
  乌拉圭的河岸,拉普拉塔河水深厚而宁静的暗流总是在那里,全然不晓地塌方在蚕食着河岸。卡马格一挥手就抹去了暗流。他拿起遥控器,降下百叶窗。办公室处于半明半暗之中了。他打开电视,上午的消息如同巴赫的轮唱一样重复个不停。四千名中国士兵向香港边境进发。英国对香港的百年统治即将结束了。成千上万的大小木船从维多利亚港驶向九龙半岛,每条船上都插着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旗。播音员用粗犷的声音说道:“过去,啊,过去了!难道我们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吗?”接着镜头在展示一亿七千万年前海生爬行动物的复原体,它们的化石是刚刚从内乌肯(内乌肯,阿根廷中西部一个省份。)的墓穴中发现的。三位古生物学家小心而自豪地摆弄着那些化石残片。新闻突然转向轻浮的题材:几起几落的墨西哥女演员萨尔玛。海克惊动了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超市。她是来出席新片首发式的,结果一群热情的记者乱哄哄地跟在她身后,七嘴八舌地问她爱情方面的乐趣。屏幕上出现了她大腿的特写镜头。随后又一次重放中国军队向香港的进军。
  正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响了。是他妻子打来的。
  她对丈夫说:“我母亲又一次出现心肌梗死。医院通知我:她已经进入弥留状态。今天晚上我必须去密歇根。我和孩子们一起去。希望你不会在意。哎?我干吗说这个呀!你当然不在意啦。”
  妻子布伦达有一张温柔的脸,大大的眼睛像小鹿一样纯真。年轻时,她的头发长及下巴颏,翘翘的下颏有些像霍莉。亨特;但是,上了年纪以后,她把头发盘到了脑后。她是美国人,出生在大湖区的特拉弗斯城;如同她那个家族的所有女人一样,她的活动是随着实用的本能节奏而不是激情来变化的。她平时说话,含混不清,无人可懂;可是,一旦跟卡马格说话,她发音清晰,用词准确。现在,她的老母亲已经病危,这就是说:除去孪生女儿之外,紧紧拴住她的人生负担就要减轻了。她母亲在死亡的边缘上挣扎了多少年?
  这已经难以计算了:自从卡马格与她相识以来,她母亲就在火炬湖边一处装满废旧渔具的大房子里准备迎接来世了。
  陪伴老人家的还有鸟群。几百只不同的鸟:乌鸫、田鸫、蓝鹊、红冠鸟,每天都在大屋里唱歌,让母亲的悲伤与日俱增,让老人家日益接近死神。如今这个时刻终于来到了。
  这一次她母亲真的要死吗?他从那阴沉的天空上看不出任何预兆啊:此前总是假的心肌梗死和假警报。他本想对布伦达说:让老人家安安静静活几天吧。老太太一人置身于鸟群中是很幸福的。结果却相反地说出:“好啦。你母亲终于得到她长期渴望的东西了。”
  “是吗?你认为她想死?或者她一直这么说是为了引人注意?医生告诉我,她怕得发抖。可怜的妈妈插满了导管,没办法说话。她打手势要看外孙女。卡马格,我带上两个女儿去了。谁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总要几周的时间吧。有时弥留的时间要有几个星期呢。”
  他感到布伦达极力在克制已经引发的抽泣声,但是她抽泣得太厉害了。实在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求上帝别让她这样!既然要死,那就快一些吧。我准备卖掉湖边的大屋、家具、陶器和渔具。谁愿意购买这些这么破旧又偏僻的房子和东西呢?两个女儿对我说:外婆要是去世了,她们就打开鸟笼,放掉那些小鸟。你可以到湖边去啊!找个周末你去一趟嘛!再说也不是第一次了。”
  “布伦达,亏你想得出来!这趟旅行要二十个小时呢。
  要去芝加哥,再转到特拉弗斯城。现在我不能离开报社。“
  卡马格每当跟妻子说话的时候,就无法控制恶劣的情绪。结婚的头几年可不是这样,每当二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感到心花怒放。如今情况刚好相反:他总想伤害她,这欲望难以抑制。他一心想看到她吃苦受罪的模样,看到她赤脚走在炙热的荒地上,看到她沿街乞讨,或者在垃圾里寻找食物的样子。她答话的声音总是那么温柔:“那你送我们去飞机场吧。两个女儿还要亲吻你呢。”
  “看情况吧。这要看今天晚上参议院会不会有事情了。
  飞机几点起飞?“
  “八点半。”
  “啊,那就不行了。以后我给你们打电话吧。现在我得挂上了。”
  “好吧。这么说,就不见面了。”
  “不见了。不行啊。喂,布伦达,旅行愉快吧!”
  卡马格挂上了电话,松了一口气。她们母女三人走了,家里又一次剩下他孤身一人了。近年来,这种情况经常发生,但是为期很短,他根本来不及放松。此前,老婆和两个女儿成立了一个由钢琴、小提琴和架子鼓组成的三重奏乐队;几个省的文化委员会,在卡马格亲友的鼓励下,邀请母女三人做专场演奏;回家时,总要带回自家烘制的糕点、本国音乐家的乐谱以及廉价的工艺品。布伦达原来是在卡拉马祖(卡拉马祖,美国密歇根州西南部城市。)公益会学校读书的,至今讲西班牙语还很费力;她一直不能摆脱某些盎格鲁撒克逊人对穷国文化的强烈好奇心——或者是她认为的穷人文化,而从来不区分什么是真正的才能,什么是卑鄙的抄袭。她钢琴弹得比较熟练;早在两个女儿认字之前,她就强迫这对孪生姐妹上音乐课。在住宅的花园里,在面对着拉普拉塔河的悬崖上,为了让母女三人排练,卡马格命人建造了一个有音响隔离设备的茅屋;以后,渐渐地,母女三人为演奏贝多芬、阿尔康(阿尔康(1813—1888),法国钢琴家、作曲家。)以及加布里埃尔。福莱(加布单埃尔。福莱(1845—1924)。法国著名作曲家。)的作品而疏远了他。尽管茅屋建造了隔音墙,卡马格一走进家门还是常常听到那讨厌的乐器嗡嗡声。
  她们污染了黄昏,污染了透明的空气,让他从记忆中永远勾掉了对贝多芬们的全部怀念,而在此之前,他在音乐厅里倾听这些大师的作品时是幸福的。
  当你不再爱一个人时,那她所做的一切你也就不再喜欢了;布伦达虽然还能吸引别的男人注意,但是却不再打动卡马格任何部位的肌肉了。卡马格不喜欢妻子的最早症状开始于十二年前的一个早晨。那时孪生女儿刚刚学会走路;那天夜里,姐妹二人轮流哭个不停。布伦达突然癔病发作,前额上两条微血管肿起,形成一个v字。这个毛病,她可能从前有过,但这是第一次让卡马格发现。忽然间,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她结婚;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同床并且有了两个不让他和她睡觉的女儿。次日早晨,妻子打哈欠的动作、她身上的奶水气味、她做早餐时穿的兔皮拖鞋等等,都让他感到讨厌。布伦达是个曾经发生在某人身上的事情,但他已经不是那个人了。但是,如果分居,那比继续生活下去更不舒服,至少到目前为止是如此。何况分居也不会让他比现在更自由。
  卡马格,回到现实中来吧!现实又回来了。可是难道你什么时候离开过现实吗?一个女秘书踮着脚尖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提醒他说,十二点钟要在雷科莱塔公墓为瓦伦提参议员举行葬礼。博士,要我们给您派车吗?报社里几乎人人有个坏习惯:总是打着“我们”的旗号跟他说话。
  派车吧!派车吧!
  前一天夜里,他看到老城里走过一队长长的修士队伍。
  他经常梦见老城。他喜欢在老城里散步,因为他熟悉城里的一切,好像从来不知道还有别的城市存在似的。桥梁、通道、漂浮在巨大盐湖上快要倒塌的市场、分针秒针永远指定一个时刻的钟表。这是一座没有树木、无边无际的城市,它上空的太阳脏兮兮,夜晚明亮得如同白日。在市中心的街道上,开放着一排排大大小小的巢穴:卡马格知道那是旅馆和用大蜡烛照明的壁龛。那队修士正走进一家旅馆。他看见了那些修士,他们有几千人之多,那时月亮好像大球一样落到城市的地平线上;他穿过落日的余辉,去再次恢复月亮的位置。修士们低声在唱,嗡嗡声让卡马格不得安宁。当他正在一座木桥上推动月亮前进的时候,联系报社的手机把他吵醒了。那是清晨两点半或者三点。布伦达睡在大床的另一侧,脸朝上,抹着一层令人恶心的杏仁霜。她还不知道老母亲在北半球已经进入弥留状态了。卡马格,你还不知道那天夜里正在死去的一切呢。手机固执地响个不停。
  他没能立刻听出夜间值班编辑的声音,由于疲倦那声音变得犹如细丝一般。
  编辑对他说:“博士,发生了不幸事件。就在我们印刷了一半报纸的时候,有人告诉我们:瓦伦提参议员自杀了。”
  “你是怎么办的?”
  “博士,我们想您可能采取的措施是停止印刷。咱们还来得及能让这条消息以头版印出来,发到首都各个报亭里去。”
  “你说的是瓦伦提?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他夫人发现丈夫跪在床边,子弹是从嘴巴里打进去的。他没有留下任何书信。人们就是这么说的。”
  终于有人出来做了一个表示尊严的动作。阿根廷已经病人膏肓了。但是,一个人的死亡改变不了现存的秩序。
  “那你就这么写吧:开枪自杀,未说明原因。”
  “博士,您不觉得分量有点重吗?”
  “事实不就是这样吗?啊?那就说出事实吧!在什么地方守灵?”
  “没有守灵仪式。参议员遗孀拒绝守灵。她希望尽早安葬丈夫;如果可能的话,中午就下葬。”
  卡马格心中不安,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决定起床。他故意弄出动静,为的是吵醒布伦达,让她起床准备咖啡,尽管他知道妻子不会为他做任何事情的。他穿过走廊,进人办公室,打开电视机。他迅速按动遥控器的键钮,寻找新闻频道上是否有自杀的图像:或许急救车停在瓦伦提住宅的门前,或许有邻居们围观的热闹场面。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加沙和巴尔干半岛上的战争场面。
  正如那个女秘书对他说的一样,葬礼是在十二点钟举行。但是,差五分十二点时,送葬的人们已经在公墓里集合了。空气潮湿得叫人难以忍受。大理石渗出了水分,养育着苔藓;坟墓外部比内部更显得无依无靠。除去他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日报》,没有哪家报纸提到这一自杀事件。各家广播电台都只是一带而过,不提自杀事件的具体情况,这是非常奇怪的现象。这好像是一件大家都想忽略过去的死亡事件,仿佛根本就不存在这回事似的。由于人人保持缄默,因此可以明白送葬人少的原因了。来的人少,但是显赫:共和国总统及其警卫人员,政府宠爱的几位法官,死者的一些同事。灵柩上一朵鲜花也没有。没人敢发表即席演说。一位总统侍卫官临时抓来一个聋子教士,后者似乎不明白来墓地的任务,急急忙忙地念了一遍悼亡经。
  总统高声道:“可怜的瓦伦提!这对他实在太不公平了!”他大衣的领子是竖起的,他冷漠地回应着人们的拥抱与握手,目光朦胧,仿佛眼前没有任何人似的。只是在卡马格走到总统身边时,他似乎才打起精神来。总统挽住卡马格的手臂,拉他到一旁说:“啊,卡马格博士,非常感谢您来送葬!”总统又叹息道:“请您尽量别在您的《日报》上散布那些毁掉了瓦伦提的卑鄙言论。可怜的他已经没有办法为自己辩护了。”卡马格一向讨厌别人暗示他什么应该说、什么不能说,因此立刻警觉起来。他克制着自己,但是仍然无法避免以冷冰冰、疏远和傲慢的口气作答:“什么散布?我没有散布!先生,我公布的东西是可以拿出证据的。无论活人还是死人,我平等对待。昨天有位法官说,瓦伦提在武器走私问题上是有过错的。您怎么能希望这事不公布出来呢?”总统坚持自己的看法:“法官!法官!这是什么意思啊?现在上帝正在审判瓦伦提呐!,' 他招招手,让侍卫官过来;接着,把卡马格撂在了身后。总统身材矮小,瘦弱,由于消瘦而掩盖了衰老。深栗色的假发把头顶上的光秃窘境遮掩得比较成功。从远处看,整形外科手术使得总统朝气蓬勃;而从近处看,他好像是个烧饼娃娃。
  风儿吹得烟头团团转。在公墓人口处,卡马格在巨大的签名纸前停步,客人们纷纷在纸上留下名字,以便说明自己出席了葬礼。他斜着眼看到恩索。马埃斯特罗一面快步向他走来,一面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恩索在葬礼上没有露面。他要干什么?一九八二年他和恩索在报社编辑部里邻桌共事;二人隔三差五地共进午餐,这是最亲近的礼仪了;卡马格理解为亲密友谊。但是如今思索已经变成了总统的哈巴狗、私人秘书,只有他在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时才来找他卡马格谈话。
  “自从为这桩自杀的事情把我叫醒到现在,我一直没有合眼。”思索说道。他很激动,满脸是汗。“如果有人要把我也弄进监狱的话,我也会自杀的。”
  卡马格冲他一笑,说道:“我不会自杀。要自杀必须感到非常有罪才行。”
  卡马格穿过园门,向入口处那一排高大的橡树走去。
  公墓外面,一片生机勃勃。太阳快乐地钻出了云层,悄然地影响着人们的情绪。思索固执地跟在卡马格身后走着。
  “卡马格,你没看到总统情绪很坏吗?四面八方都在冷淡他。你以为让总统威信下降国家就有救了?事情好了,我们也抱怨,因为要更好。他们对可怜的瓦伦提的做法让我伤透心了。”
  “恩索,谁也没对瓦伦提怎么样。事情都是他自己干的。人家把走私的回扣交给他的时候,他让人拍摄下那场面来。他已经不可救药了。”
  “谁知道这样的事情他们干了多少呢!可是没有人进监狱啊!”
  可恶的痉挛突然又发作了。它传到下半身,像棍子一样打在胯下的肌肉上,迫使卡马格弯下腰来。一个月前就这样发作过一次;一年前,在前往达沃斯的旅途中,也犯过一次。但是只要一发作,他就成了废人。恩索低声下气地用力扶住卡马格。
  “恩索,没事,没事。我原来以为是崴了脚脖子。你看,好了,好了。”
  两人向面对公墓的威拉大街走去。报社的司机已经把车子停靠在麦塞德斯街口处了,但是卡马格打手势让司机等一等。咖啡馆里坐满了人。两人刚一进门,临窗的一张桌子就空了下来。卡马格便坐在椅子上了。‘“你需要去健身房活动活动。”恩索说道。“你看看我!
  骑自行车,洗桑拿浴,加上按摩,两个月里我减少了十公斤呢。不知不觉就换成一个新人。“
  两个参加过葬礼的参议员从面向威拉大街的门口看见了卡马格,那样子好像要过来。卡马格举起一只手,眼睛不看着他们,表示:请勿打搅。
  “卡马格,你真让人害怕。”恩索说道。“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你身边只有马屁精,而没有跟你说心里话的朋友了。”
  恩索的举止一向给人油滑的感觉,好像是教堂里的司事;说话的时候总像是在求饶。
  “可能我像你的上司,跟全国一样。恩索,我不跟那两个小偷握手。不行!让我恶心。”
  “那你也别跟我握手了!我跟他们是在同一个舞会上啊。”
  “你不一样。你有才干。人家在用你呐。你最后会像其他人一样也进监狱,不过可怜得像个老鼠罢了。瓦伦提的事情仅仅是个开头而已。”
  “你是这么看的?这里边的事情是没头没尾的。这个国家一向是看上去要发生可怕的事情,可是不会发生的。
  一切还会是老样子。你走着瞧吧。“
  “如果事情取决于我,那不会发生什么。你上司说的话,我的报纸一句也不相信。他吓不倒也收买不了我的报纸。”
  恩索凑近卡马格,低声但是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希望这事变成乱子?你想要大家都像瓦伦提那样自杀?你不是上帝!”
  “恩索,没有上帝。这说法有害。根本没有什么上帝。”
  卡马格回到了报社,情绪糟透了。他通知各部门主任立刻来他办公室开会。可是都去吃午饭了,没人回来。他命令女秘书们通过手机把主任们一个个呼回来。这一天真操蛋!痉挛还在胯下隐隐作痛。最好是去看医生,但是眼下不成。现在他要准备作战了。瓦伦提参议员洽谈了一笔军火生意,说是把武器卖给哥斯达黎加和巴拿马,可是那里不需要军火,因为没有军队。显而易见的是,军火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就要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参议院通过了这笔生意,总统也签署了最后的批示;但是没有在任何通报里公布,借口是会影响国家安全。瓦伦提在同某国——可能是克罗地亚、阿尔巴尼亚或者是塞尔维亚——的使者洽谈一千六百万美元转账到卢森堡银行的问题时,有人拍摄了谈判过程。拍摄下来的录像带后来落到了一个在野党的众议员手中。在几个月的时间里,报界一直在猜想瓦伦提是某个高层权贵的傀儡,部分回扣已经同另外一些参议员私分掉了。最大的那块肥肉应该在总统的腰包里,但是此事连暗示一下也是不行的。终于有个法官冒着生命危险判定:瓦伦提是非法合伙经商的组织者,命令将其逮捕归案。现在卡马格打算调查一下:瓦伦提是真正自杀呢,还是总统派人将其杀害灭口。
  今天讲述这个故事是很容易的,因为大家都知道了发生的事情。但是在一九九七年,这事还是一团令人难以置信的乱麻,人们不大在意,或者以为是激战的报界在夸大其词。有两个记者收到了匿名信,上面有六个同谋的参议员的名字以及从二十万到五十万美元的钱数,估计是影射受贿的数额。卡马格本人收到参议院盖章的一封信,信封上印有“机密”的字样,里面只有一页纸,上面写了十四个数目字。一开始,他怀疑是几个银行账号,便把这些数字寄给驻纽约的记者,让他找那里的专家进行破译,但是一时还破译不了。全体政治组的成员都在狂热地调查这个案件,千方百计地诱惑六个参议员的看门人、清洁工和秘书说出他们在走廊里听到的谈话。几天后,卡马格灵机一动,打电话给巴拿马、利马、蒙得维的亚和圣保罗的日报社长,请他们协助调查。对此,他并不抱多大希望,但是应该点到的地方都要点到。
  吃罢午饭,编辑们纷纷回来了,没带回半点关于瓦伦提自杀的消息。所有的消息来源都被堵死了,死者的兄弟不接电话,没有人知道遗书的蛛丝马迹,或许根本没有什么遗书。编辑们都有些泄气,战事的失利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卡马格把座椅退后几厘米,双脚放在写字台上:这是他为便于思考而特别喜欢的姿势。他需要考虑调查的新战略。否则掷下色子会有坏点。为什么不找一找那个拍摄录像的家伙呢?那盘录像带装在一个匿名的大信封里,早已经到了那位在野党众议员手中。政府的情报人员没能查到录像带的制作者。也许美国大使馆的人知道一些情况,但是如果录像带是从那里失踪的——这是卡马格的推测,那不会有任何人走漏消息的。编辑们在忙着记录;他们身后的电视机里还在重复同样的故事: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军队正在开进香港;萨尔玛。海克的屁股;轮胎横在九号公路,切断了通向萨尔塔城(萨尔塔城,阿根廷北部一省的省会。)的道路。
  电话铃声吓了大家一跳。卡马格事先已经禁止秘书把电话转进来。如果电话是他妻子的,他要好好收拾那些女秘书。电话里说:“是圣保罗的。”他听出来那缓慢、低沉的声音是安东尼奥。皮门达。内威斯的,《商报》的社长,大家都叫他皮门达,如同叫他卡马格一样。卡马格至今还有拉长字母R 的毛病,这是土库曼省人的习惯,他出生在那里。
  皮门达发R 的音也带开皮拉地方的口音,这是英语的影响。
  “你们总统的长子姓什么?叫什么?”皮门达用地道的西班牙语问道。
  “胡安。曼努埃尔,还有什么?”他捂住话筒,要编辑们提供情况。“胡安。曼努埃尔。法昆多。”
  “如果是出生在一九七五年,那就是他本人。”
  “是他本人什么?”
  “这小子在这里有家进出口公司,名叫‘自由者的玫瑰’。是为洗钱用的橡皮图章。三天前,他在新加坡银行的分行里以这家公司的名义存人七百一十万美元。昨天,他要把五百万转存到另外一家银行去,地点在乌拉圭。手续要耽搁几天的时间。昨天夜里,他出去玩女人,花掉一些钱。这消息怎么样?”
  “价值连城!”卡马格欢呼道。“我估计银行账号一定是保密的。”
  “不是。”皮门达说。“我抄下了存款号,还拍照了他纵欲狂欢的情景。这里还有一份该公司领导层的名单:这小子是董事长,两个堂兄弟是副总裁,一个舅舅是董事。我从互联网上把这些材料都给你传过去。”
  “《商报》发这个消息吗?”
  “当然!明天见报。但是不用你们那种大标题。”
  “我欠你一份人情,在圣保罗或者布宜诺斯艾利斯请你吃晚饭吧。”
  “你欠我的远不止这个。”
  卡马格命令编辑们忘掉那些纵欲狂欢的照片。他不搞小动作,那样会冲淡这个令人意外的银行存款的故事。三个记者飞跑着出去证实皮门达提供的情况。总统亲自出来反驳是不可能的,即使如此,政府发言人也不会保持沉默的。网上开始接收从巴西过来的资料了。卡马格发现这些情况是无法反驳的:材料中不仅有胡安。曼努埃尔。法昆多用儿童体的签字支票,有账目情况,有转账给乌拉圭银行的收据以及有说服力的纵欲狂欢照片,而且还有那小子在银行经理办公室进行交易时由银行摄像机拍照的几种姿势。
  恩索会随时来电话制止这场洪水泛滥的。卡马格预测:六点以前,他会举起白旗投降。
  情况比他预测的稍稍晚了一点。六点一刻,卡马格听到电话里传来了那粗哑、敌意的声音:“你们是不是毫无顾忌啦?你们阴谋策划反对民主政治,把总统的家庭牵连进来。政府欢迎健康的批评,反对黄色新闻。”
  卡马格四张A 牌在握,没有道理沉不住气。
  他说:“这有个形容词的问韪。没有健康的批评。只有肮脏或者干净的批评。恩索,我们报社的批评太光明磊落了,让你觉得好像是在骂人。我们发表的每句话后面都有证据和证人。”
  “但愿你说得有理。你要给总统的生活带来不愉快了。
  我给他讲这事的时候,他眼睛里含着泪水。根据我对他的了解,我知道他要控告你诽谤罪了。卡马格,他可是发大火了。“
  “如果我是总统的朋友,我会劝告他别这样做。”
  “你不是他的朋友,是因为你不愿意。你怎么能不讲究策略把记者们给我重复过的那些流氓材料都公布出来呢?”
  “恩索,我不会把手里的全部材料都公布出来的。仅仅一部分而已。告诉你的总统:别逼我发表最黑的那部分。”
  “你威胁总统?那你可是要发动战争了。”
  “我不要战争,也不要和平。甚至不指望办事公道。我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我只想让人们知道:布宜诺斯艾利斯有腐烂的臭味。”
  卡马格感到轻松了许多。忽然,他想起来没有给两个女儿送行;他要秘书给女儿打电话,但是不要再撞上布伦达的抱怨的声音。他过的这是什么日子啊,整天捆在电话上!
  他的生活能有一天张开双臂去拥抱幸福和不幸吗?写字台总是一片乱七八糟的纸片和样稿,但他总是收拾出一块地方置放孪生女儿的照片镜框,为的是给眼前创造出一片干净的绿洲。他几乎没有看到她们学走路,学说话,学认字的模样。几乎没有看见过两个女儿的生活,但两个宝贝是他惟一的爱。两个女儿中,体弱的是安海拉,让他最操心;她两个星期前高烧不退,只好卧床休息,骨头疼痛,闹得她不得安宁。这孩子突然就变得忧郁起来,不愿见人。她在电话里说话的声音,仿佛弃婴一样。她十三岁了,但是好像十岁似的。她问爸爸:“你来密歇根吗?”他真不忍心说“不去”。
  大约在七点钟的时候,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当口,卡马格的电脑屏幕上出现了关于罗伯特。米切姆的讣闻。他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他从来不看这类消息,更何况是在这暴风骤雨的日子。但是,在去参加葬礼之前,他吩咐过传过来看看,现在他有一种不舒服的好奇心理,仿佛预兆着什么。那个女孩既非常高雅同时又非常土气。让他感到奇怪的是:他只能回想起她的体形,可想不起她的模样了,脑海里只留下了镜中的一个怪影。
  讣闻的前几段写得不错,文笔自然流畅,读者不知不觉就读到下一段去了。她的文章里有一种语言意识,报社里最自负和工资最高的几个记者缺乏这种意识。讣闻的开头部分是回顾米切姆在布里奇波特(布里奇波特,美国康涅狄格州西南部港口城市。)度过的孤儿时代,随后历数了米切姆青年时期古怪离奇的工作——夜总会里的保镖,星卜家们的鼓吹者等;接着,作者用了两三行准确的文字描写了米切姆因为吸食海洛因而在洛杉矶蹲了七周监狱的可耻记录,而此前曾经被提名人选奥斯卡奖。雷伊娜。雷米丝在文章中说道,米切姆一直关心人性恶的问题。他是加尔文教派的信徒,一直在寻找类似《开普菲尔》和《仇恨的十字路口》中的那些可憎的人物;米切姆有意证明上帝是多么不可能拯救自己盲目的子民。雷伊娜在讣闻的中心部分用了二十行不适当的文字评论《猎人之夜》,阐明了米切姆生前如何在这部影片中把自己的复杂艺术发挥得淋漓尽致。卡马格读到这里感到有些不安。这些文字证实了他的预感。
  按照雷伊娜的说法,米切姆在拍摄《猎人之夜》的时候特别喜欢阅读一些诺斯替教派的《福音书》。通过阅读考古学家别克和封。霍尔斯特一九四三年发掘出来的瓦伦廷教派被查封的七部史书,米切姆知道处女马利亚——华金和安娜生下的女儿——未孕便生下的并非一子,而是一对双胞胎。这对孪生兄弟,一个名叫耶稣,一个名叫西蒙。二人各过各的生活,分别在加利利和叙利亚传道;他俩分别在不同的城市被钉上十字架,罪名是阴谋颠覆罗马政权;二人也都是第三日复活升天。但只有其中一人是上帝之子。另外一个是假冒神子的骗子,犯下弥天大罪。这个骗子的神秘和同时复活给两派传播福音的使者造成了混乱。瓦伦廷教派建议视这对上帝的孪生子——或上帝的儿子——为魔鬼。
  雷伊娜写道,在《猎人之夜》一场奇异的戏里,米切姆极力要说明这个思想,方法就是展示双手纹刻的两个字:爱和恨,不停地交叉双手,说明善与恶的永远搏斗。卡马格知道这个材料是假的:诺斯替教派启发的不是米切姆——他读书极有限,而是该片导演查理。劳顿(查理劳顿(1899—1962),英国出生的美国电影演员和导演。主演过《亨利八世秘史》、《叛舰喋血记》和《孤星泪》等电影。)。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些题外话是不合适的,绝对不能发表。如果耶稣真有孪生兄弟或者姐妹兄弟,卡马格能够体会耶稣的感受。谁也无法改变人类历史前进的方向。再说现在是对总统进行全面作战的时候,激怒教会就是又开辟了另外一条战线,那可不行,因为主教们会把天真的挑战说成是亵渎神明。
  片刻问,他犹豫起来:是下令辞退雷伊娜呢,还是把她叫到办公室来,请她说明为什么要引用如此不合适的材料。
  这姑娘唤起卡马格心中朦胧的好奇。只要用上一两分钟,他就能较好地了解她了。他通过内线给人事部主任斯卡迪打电话,要他把雷伊娜的入社卡片送来。不是雷米塞,卡马格重复了一遍:是雷伊娜。雷米丝。他信任斯卡迪到了盲从的程度。斯卡迪身材矮胖,大鼻子,上面笼罩着毛细血管。
  他的报告一向井井有条,十分精细,没有多余的话。
  “博士,全部材料都拿来了。”斯卡迪说道。“她父母的电话、地址、姓名和工作;她的年龄、学历、从前工作的单位。
  这后一点东西不多。在阿德罗克一家图书馆实习过六个月;在《商业报道》社财富调查部做过六个月的调查员。辞去上述两个单位的原因都是因为要继续读书。“
  斯卡迪低头站着说话。他从来不敢在卡马格面前坐下。
  “谁推荐她来报社的?”
  “她本人。雷米丝是去年六个拿奖学金工作的大学生中最优秀的。”
  “毕业于什么专业吗?”
  “博士,她毕业于电信专业,平均成绩是98.6. ”
  “你说她多大岁数?”
  “年龄大了一点。到十一月就满三十一岁了。”
  “那肯定是已婚了。”
  “根据我们在这里的观察,没有结婚。是独身女性。”
  “请给我念念体检结果。”
  “博士,血液和尿液检查都没有问题。”
  “就这么两项?我要全面体检结果。我想知道您招聘的人是否有或者已经有过性病、湿疹、肺结核、月经不调、坏牙、扁桃体发炎,如果是女人,还要看看是否怀孕或者曾经怀孕过。斯卡迪,对女人要加小心!”
  “是,博士。真没想到。从前没做的原因是为了省钱。
  体检是很费钱的。“
  “我没问你要花多少钱。要做体检!告诉雷米丝:让她来见我!把档案留下吧。”
  电视里在放大切。格瓦拉神秘的面孔,地点是在大峡谷医院的托盘上。找到格瓦拉的尸体了?他打电话给国际部的编辑,命令查一查情况。没有找到。是在飞机场附近挖掘出一块股骨,可是属于一个罗圈腿的女人。严肃认真的记者应该善于在乱七八糟的传闻中辨别真伪,因为广播和电视频道为了引人注意常常拼命制造虚假消息。
  报社行话所说的“档案卡片”就是斯卡迪搜集的关于编辑们的全部材料。有些卡片复制了录取时他亲自面试的情况。另外一些卡片收入了电话号码、扔进字纸篓里的书信草稿、涉及到编辑们名字的传单、参加某个政党或者足球俱乐部的复印件。在雷伊娜。雷米丝的卡片里,还附有一些照片:父母的、一个哥哥的、几个侄女的、一个曾经是她未婚夫——摇滚乐师的。卡马格小心而好奇地检查所有的卡片,仿佛这个人物是个微型艺术品,只能用手指尖捏住。多么简单的生活:没有任何大事。上过基础英语课,修女学校毕业,乘巴士去过一次里约,去过一次圣保罗,身背行军包去过一次墨西哥。父亲是汽车修理工,在阿特罗克有车间。
  据斯卡迪说,她经历过阿根廷的所有经济危机,但是不怨天尤人。她喜欢骑马,周末都在马术俱乐部度过。一九九五年,她从阿特罗克老家迁居到首都翁伯特。普里莫大街两居室的小房间生活。当然是父亲付房租,但是雷伊娜打算独立,过成年女性的生活,要成名成家,为报纸撰稿。
  这时,宁静笼罩着这里的河岸区。拉普拉塔河面上,黑暗使得胆怯的人会转身而去。斯卡迪的卡片是如此的完美无缺,是如此的清晰明白,这让卡马格恢复了对人类智慧的信心。
  写字台上渐渐堆满了女秘书们留下的便条。还有记者们的信息,是世界的声音。只要他不叫人进来,谁也不敢迈进这座圣殿。播音员MV在阿根廷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里说,参议员瓦伦提之死属于事故,不是自杀:这是官方的说法。要掩饰真相吗?在这里或者那里政府的压力下,新加坡银行要否认胡安。曼努埃尔在圣保罗存入的支票是真的。雷米丝小姐在前厅等候,她说是您叫她来的。瓦伦提的遗孀离国出走,她现在在埃塞萨(埃塞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国际机场。),手持前往芝加哥的头等舱机票。安全局四名特工给她做警卫。(布伦达和两个女儿也是搭乘这个航班,也是头等舱。说不定睡觉之前她们还会说说话呢。明天,我要给布伦达打电话,问问她那遗孀在旅途中的言行细节,写在有颜色的便条上。)
  卡马格吩咐道:“让雷米丝进来!”
  她穿的还是上午那套旧衣裳:一件翻领毛衣和一件紧身工装裤。卡马格指指写字台旁边一把椅子,请她坐下。
  他的目光又转回到电视机上去了。
  他说:“你等一下。我看看这条消息。”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奥姆真理教的盲人先知麻原扎幌的定格画面,一九九五年他用瓦斯在东京地铁放毒杀人。这个形象看上去令人难以忍受。画面上没有声音。
  “关于米切姆的事。”卡马格开始说道。“我请你来是为你写的米切姆的文章。”
  “有问题?”这女孩自我保护的意识很强。“我玩命地写了一通。材料一件一件地核实过了。”
  “没有全部核实。米切姆没有读过瓦伦廷教派的书籍。
  读书的是劳顿。“
  “是查理。劳顿吗?”
  说这话时,她脸红了。
  “就是那部影片的导演。那个时代,就是一九五五年,拍片的时候,演员们即兴加台词的可能性很小。你对那个时期的好莱坞一点也不了解。”
  “可能我记混了。”姑娘认错,但不道歉。
  “你的名字雷伊娜是从哪里来的?”
  “从外祖母那里。她是巴西人。名叫雷伊娜- 玛利亚。
  达。格罗里亚。他们差一点给我取名叫雷伊娜。依萨贝尔。
  幸亏及时收回了。“
  “你真的相信耶稣有个孪生兄弟吗?”
  “我怎么知道他有没有!不知道。一切都是可能的。
  我仅仅知道瓦伦廷教派是些什么人而已。我说过了:我记混了。“
  “雷伊娜,这些段落我都得删去。报纸从来没刊登过这么长的讣闻。”
  “为什么偏偏要删这几段呢?这是文章里最精彩的部分。如果您同意,我来修改;我会说这想法是劳顿的。”
  “不要。今天的麻烦事很多。我叫你来不是讨论稿子的。”
  电视银屏上的光线突出了她的轮廓,或者说突出了卡马格希望的那模样。他能猜出那工装裤里面结实的肌肉,毛衣里面起伏的乳房,胳膊上柔软的汗毛。好像这轮廓是个鱼缸,身体在里面游动,难以亲近。她说话时摇来晃去的样子,的确出人意料。他不知道聪明的女人会像鱼儿一样地滑动。
  “雷伊娜,我曾经搞过电影评论。关于米切姆的评论,我读过十几篇。你的文章写得不错,可是整个内容没有人会感兴趣。人们买报纸,是要在两分钟之内得到消息。他们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细节上。你那个耶稣孪生兄弟的故事,就太讲究枝节了。”
  “不是这么回事,不是这么回事!您愿意的话,咱们改天再谈。找个麻烦不多的日子。”
  “麻烦过去了。不会更难了。现在我饿了。咱们可以找个地方边吃晚饭边谈。”
  “到外面去?”
  “当然。随便什么地方。离开这里,什么地方都没关系。”
  “您看看我这身打扮!我还是收拾一下得好。我去您指定的地方找您。几点钟?”
  “十点钟。把你的电话留给秘书。她们随后通知你具体的饭店。”
  雷伊娜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激动的表情。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睁得很大,但是没有激情,仿佛母牛在火车漆黑的车厢里旅行几天之后突然来到陌生田野的表情。
  除去像上午胯部有些疼痛之外,卡马格觉得自己年轻了许多。他不觉得身体比在大学踢足球时逊色;尽管肌肉有些松弛了,可他仍然喜欢在海滩上展示二头肌和强壮的胸肌。他拿出藏在写字台里的雪茄烟,剪去尖端后,用火点燃。火亮照出他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他依然年富力强,可能一个女人还不能满足他的要求。他需要一个以一当百的女人,一个相当于成群的温柔女性,她像十月的太阳那样照耀着他,一个太阳不落、夜晚不降临的女人。
  送来头版消息时,他无精打采地修改起来。他毫不犹豫地选定了大标题。这很容易:《总统之子在巴西银行储蓄财富》。这是个耸人听闻的标题,恩索害怕的就是这个。调子提高了;凡是认为七百万美元是笔财富的人都相信这条消息的真实性。毫无疑问,这短短一句话会让一小撮腐败分子彻夜难眠:他们走私军火,造成瓦伦提自杀,把钞票装满手提箱,由总统派人护送到飞机场,与加里毒品集团勾结;他们是可怜的祖国身上的脓疮。卡马格,你总是对的,这是你最为自豪的地方:人人出错的时候,你不错。他想起一首六十年代的歌曲:“你避免了错误傥得自己有救。可你犯了最大的错误/就是没犯错误。”这歌词说的不是他,永远不会是他:因为他天生的不犯错误。第二天可能发生任何事情,他对一切都有准备。一切都有准备,就是没有料到最后发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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