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真同他们(四幕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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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出台人物(按出台先后)四十多岁的李太太(已寡)李琼四小姐李琼女李文琪梅真李家丫头荣升仆人唐元澜从国外回来年较长的留学生大小姐(李前妻所出,非李琼女)李文娟张爱珠文娟女友黄仲维研究史学喜绘画的青年地 点 三小姐四小姐共用的书房时 间 最近的一个冬天寒假里 这三间比较精致的厢房妈妈已经给了女孩子们做书房。(三个女孩中已有一个从大学里毕了业,那两个尚在二年级的兴头上)这房里一切器具虽都是家里书房中旧有的,将就地给孩子们摆设,可是不知从书桌的那一处,书架上,椅子上,睡榻上,乃至于地板上,都显然地透露出青年女生宿舍的气氛。现在房里仅有妈妈同文琪两人,(文琪寻常被称做“老四”,三姊文霞,大姊文娟都不在家)妈妈(李琼)就显然不属于这间屋子的!她是那么雅素整齐,端正地坐在一张直背椅子上看信,很秀气一副花眼眼镜架在她那四十多岁的脸上。“老四”文琪躺在小沙发上看书,那种特殊的蜷曲姿势,就表示她是这里真实的主人毫无疑问!她的眼直愣愣地望着书,自然地、甜蜜地同周围空气合成一片年轻的享乐时光。时间正在寒假的一个下午里,屋子里斜斜还有点太阳,有一盆水仙花,有火炉,有柚子,有橘子,吃过一半的同整个的全有。妈妈看完信,立起来向周围望望,眼光抚爱地停留在那“老四”的身上,好一会儿,才走过去到另一张矮榻前翻检那上面所放着的各种活计编织物。老四愣愣地看书连翻过几篇书页,又回头往下念。毫未注意到妈妈的行动。琼 大年下里,你们几个人用不着把房子弄得这么乱呀!(手里提起矮榻上的编织物,又放下)琪 (由沙发上半仰起头看看又躺下)那是大姊同三姊的东西,一会儿我起来收拾得了。琼 (慈爱地抿着嘴笑)得了。老四,大约我到吃晚饭时候进来,你也还是这样躺着看书!琪 (毫不客气地)也许吧!(仍看书)琼 (仍是无可奈何地笑笑,要走出门又回头)噢,我忘了,二哥信里说,他要在天津住一天,后天早上到家。(稍停)你们是后天晚上请客吧?琪 后天?噢,对了,后天,(忽然将书合在右胸上稍稍起来一点)二哥说哪一天到?琼 他说后天早上。琪 那行了——更好。其实,就说是为他请客,要他高兴一点儿。琼 二哥说他做了半年的事,人已经变得大人气许多,他还许你们太疯呢!(暗中为最爱的儿子骄傲)琪 不会,我找了许多他的老同学,还……还请了璨璨。妈妈记得他是不是有点喜欢璨璨?琼 我可不知道,你们的事,谁喜欢谁,谁来告诉妈呀?我告诉你,你们请客要什么东西,早点告诉我,听差荣升都靠不住的,你尽管孩子气,临时又该着急了。琪 大姊说她管。琼 大姊?她从来刚顾得了自己,并且这几天唐元澜回来了,他们的事真有点……(忽然凝思不语,另改了一句话)反正你别太放心了,有事还是早点告诉我好,凡是我能帮忙的我都可以来。琪 (快活地,感激地由沙发上跳起来仍坐在沙发边沿眼望着妈)真的?妈妈!(撒娇地)妈妈,真的?(把书也仍在一旁)琼怎么不信?琪 信,信,妈妈!(起来扑在妈妈右肩,半推着妈妈走几步)琼 (同时的)这么大了还撒娇!琪 妈妈,(再以央求的口气)妈妈……琼 (被老四扯得要倒,挣扎着维持平衡)什么事?好好地说呀!琪 我们可以不可以借你的那一套好桌布用?琼 (犹豫)那块黄边挑花的?琪 爹买给你的那块。琼 (戏拨老四脸)亏你记得真!爹过去了这五年,那桌布就算是纪念品了。好吧,我借给你们用。(感伤向老四)今年爹生忌,你提另买把花来孝敬爹。琪 (自然地)好吧,我再提另买盒糖送你,(逗妈的口气)不沾牙的!琼 (哀愁的微笑,将出又回头)还有一桩事,我要告诉你。你别看梅真是个丫头,那孩子很有出息,又聪明又能干,你叫她多帮点你的忙……你知道大伯嬷老挑那孩子不是,大姊又常磨她,同她闹,我实在不好说……我很同情梅真,可是就为得大姊不是我生的,许多地方我就很难办!琪 妈妈放心好了,梅真对我再痛快没有的了。〔李琼下,文琪又跳回沙发上伸个大懒腰,重新愣生生地瞪着眼看书。小门轻轻地开了,进来的梅真约摸在十九至廿一岁中间,丰满不瘦,个子并不大,娇憨天生,脸上处处是活泼的表情,尤其是一双伶俐的眼睛顶叫人喜欢。梅 (把长袍的罩布褂子前襟翻上,里面兜着一堆花生,急促地)四小姐!四小姐!琪 (正在翻书,不理会)……梅 李文琪!琪 (转脸)梅真!什么事这样慌慌张张的?梅 我——我——(气喘地)我在对过陈太太那儿斗纸牌,斗赢了一大把落花生几只柿子!(把柿子摇晃着放书架上)琪 好,你又斗牌,一会儿大小姐回来,我给你“告”去。梅 (顽皮地捧着衣襟到沙发前)你闻这花生多香,你要告去,我回房里一个人吃去。(要走)琪 哎,别走,别走,坐在这里剥给我吃。(仍要看书)梅书呆子倒真会享福!你还得再给我一点赌本,回头我还想掷“骰子”去呢。……陈家老姨太太来了,人家过年挺热闹的。琪 这坏丫头,什么坏的你都得学会了才痛快,谁有对门陈家那么老古董呀……梅 (高兴地笑)谁都像你们小姐们这样向上?(扯过一张小凳子坐下)反正人家觉得做丫头的没有一个好的,大老爷昨天不还在饭桌上说我坏么?我不早点学一些坏,反倒给人家不方便!(剥花生)琪 梅真,你这双嘴太快,难怪大小姐不喜欢你!(仍看书)梅 (递花生到文琪嘴里)这两天大小姐自己心里不高兴,可把我给磨死了!我又不敢响,就怕大太太听见又给大老爷告嘴,叫你妈妈为难。琪 (把书撇下坐起一点)对了,这两天大姊真不高兴!你说,梅真,唐家元哥那人脾气古怪不古怪?……我看大姊好像对他顶失望的(伸手同梅真要花生)……给我两个我自己剥吧……大姊是虚荣心顶大的人……(吃花生,梅真低头也在剥花生)唐家元哥可好像什么都满不在乎……(又吃花生)……到底,我也没有弄明白当时元哥同大姊,是不是已算是订过婚,这阵子两人就都别扭着!我算元哥在外国就有六年,谁知道他有没有人!(稍停)大姊的事你知道,她那小严就闹够了一阵,现在这小陆,还不是老追着她!我真纳闷!梅 我记得大小姐同唐先生好像并没有正式的订婚,可是差不多也就算是了,你知道当时那些办法古里古怪的……(吃花生)噢,我记起来了,起先是唐先生的姨嬷——刘姑太太——来同大太太讲,那时唐先生自己早动身走了。刘姑太太说是没有关系,事情由她做主,(嚼着花生顽皮地)后来刘姑太许是知道了她做不了主吧,就没有再提起,可是你的大伯伯那脾气,就咬定了这个事……琪 现在我看他们真别扭,大姊也不高兴,唐家元哥那不说话的劲儿更叫人摸不着头儿!梅 你操心人家这许多事干吗?琪 (好笑地)我才没有操心大姊的事呢,我只觉得有点别扭!梅 反正婚姻的事多少总是别扭的!琪 那也不见得。梅 (凝思无言,仍吃花生)我希望赶明儿你的不别扭。琪 (起立到炉边看看火把花生皮掷入)你看大姊那位好朋友张爱珠,特别不特别,这几天又尽在这里扭来扭去的,打听二哥的事儿!梅 (仍捧着衣襟也起立)让她打听好了!她那眯着眼睛,扭劲儿的!琪 (提着火筷指梅真)你又淘气了!(忽然放下火筷走过来小圆桌边)梅真,我有正经事同你商量。梅 可了不得,什么正经事?别是你的终身大事吧?(把花生由襟上倒在桌面上)琪 别捣乱,你听着,(坐椅边摇动两只垂着的脚。梅真坐在对面一张椅子上听)后天,后天我们不是请客么?……咳咳……糟糕?(跳下往书桌方面走去)请帖你到底都替我们发出去了没有?前天我看见还有好些张没有寄,(慌张翻抽屉)糟糕,请帖都哪儿去了?梅 (闲适地)大小姐不是说不要我管么?琪 (把抽屉大声地关上)糟了,糟了,你应该知道,大小姐的话靠不住的呀!她说不要你管,她自己可不一定记得管呀!(又翻另一个抽屉)她说……梅 (偷偷好笑)得了,得了,别着急……我们做丫头的可就想到这一层了,人家大小姐尽管发脾气,我们可不能把人家的事给误了!前天晚上都发出去了。缺的许多住址也给填上了,你说我够不够格儿做书记?琪 (松一口气又回到沙发上)梅真,你真“可以”的!明日我要是有出息,你做我的秘书!梅 你怎样有出息法子?我倒听听看。琪 我想写小说。梅 (抿着嘴笑)也许我也写呢!琪 (也笑)也许吧!(忽然正经起来)可是梅真,你要想写,你现在可得多念点书,用点功才行呀!梅 你说得倒不错!我要多看上了书,做起事来没有心绪,你说大小姐答应不答应我呢?琪 晚上……梅 晚上看!好!早上起得来吗?我们又没有什么礼拜六,礼拜天的!……琪 我同妈妈商量礼拜六同礼拜天给你放假……梅 得了,礼拜六同礼拜天你们姊儿几个一回家,再请上四五位都能吃能闹的客,或是再忙着打扮出门,我还放什么假?要给我,干脆就给我礼拜一,像中原公司那样……琪好吧,我明儿替你说去,现在我问你正经话……梅 好家伙。正经话说了半天还没有说出来呀?琪 没有呢!……你看,咱们后天请客,咱们什么也没有预备呢!梅 “咱们”请客?我可没有这福气!琪 梅真你看!你什么都好,就是有时这酸劲儿的不好,我告诉你,人就不要酸,多好的人要酸了,也就没有意思了……我也知道你为难……梅 你知道就行了,管我酸了臭了!琪 可是你不能太没有勇气,你得往好处希望着,别尽管灰心。你知道酸就是一方面承认失败,一方面又要反抗,倒反抗不反抗的……你想那多么没有意思!梅好吧,我记住你这将来小说家的至理名言。可是你忘了世界上还有一种酸,本来是一种忌妒心发了酵变成的,那么一股子气味——可是我不说了。……琪 别说吧。回头……梅 好。我不说,现在我也告诉你正经话,请客的事,我早想过了!……琪 我早知道你一定有鬼主意……梅 你看人家的好意你叫做鬼主意!其实我尽可不管你们的事的!话不又说回来了么,到底一个丫头的职务是什么呀?琪管它呢?我正经劝你把这丫头不丫头的事忘了它,(看到梅真抿嘴冷笑)你——你就当在这里做……做个朋友……梅 朋友?谁的朋友。琪 帮忙的……梅 帮忙的?为什么帮忙?琪 远亲……一个远房里小亲戚……梅 得了吧,别替我想出好听的名字了,回头把你宝贝小脑袋给挤破了!丫头就是丫头,这个倒霉事就没有法子办,谁的好心也没有法子怎样的,除非……除非哪一天我走了,不在你们家!别说了,我们还是讲你们请客的事吧。琪 请客的事,你闹得我把请客的事忘光了!梅 你瞧,你的同情心也到不了那儿不是?刚说几句话,就算闹了你的正经事,好娇的小姐!琪 你的嘴真是小尖刀似的!梅 对不起,又忘了你的话。琪 我的什么话?梅 你不说,有勇气就不要那样酸劲儿么?[荣升入,荣升是约略四十岁左右的北方听差,虽然样子并无特殊令人注意之处,可是看去却又显然有一点点滑稽。荣 四小姐电话……黄钟维先生,打什么画会里打来的,我有点听不真,黄先生只说四小姐知道……琪 (大笑)得了,我知道,我知道。(转身)耳机呢,耳机又跑哪里去了?梅 又是耳机跑了!什么东西自己忘了放在哪儿的,都算是跑了!电话本子,耳机都长那么些腿?(亦起身到处找)[荣升由桌子边书架上找着耳机递给四小姐,自己出。琪(接电话)喂,喂,(生气地)荣升!你把电话挂上罢!我这儿听不见!喂,仲维呀?什么事?梅 四小姐我出去吧,让你好打电话……琪 (接着电话筒口)梅真,梅真你别走,请客的事,(急招手)别走呀!喂,喂,什么?噢,噢,你就来得啦?……我这儿忙极了,你不知道!吓?我听不见,你就来吧!吓?好,好……[梅笑着回到桌上拿一张纸、一枝铅笔坐在椅上,一面想一面写。琪 (继续打电话)好,一会儿见。(拔掉电话把耳机带到沙发上一扔)梅 (看四小姐)等等又该说耳机跑了!(又低头写)琪 刚才我们讲到哪儿了?梅 讲到……我想想呀,噢,什么酸呀臭呀的,后来就来了甜的……电话?琪 (发出轻松的天真的笑声)别闹了,我们快讲请客的事吧。梅 哎呀,你的话怎么永远讲不到题目上来呀?(把手中单子递给文琪看)我给你写好了一个单子你看好不好?家里蜡台我算了算一共有十四个,桌布我也想过了……琪 桌布,(看手中单子)亏你也想到了,我早借好啦!梅 好吧,好吧,算你快一步!我问你吃的够不够?琪 (高兴地)够了,太够了。(看单子)嘿,这黑宋磁胆瓶拿来插梅花太妙了,梅真你怎么那么会想?梅 我比你大两岁,多吃两碗饭呢!(笑)我看客厅东西要搬开,好留多点地方你们跳舞,你可得请太太同大老爷说一声,回头别要大家“不合适”。(起立左右端详)这间屋子我们给打扮得怪怪的,顶摩登的,未来派的,(笑)像电影里的那样留给客人们休息、抽烟、谈心或者“作爱”——,好不好?琪 这个坏丫头!梅 我想你可以找你那位会画画的好朋友来帮忙,随便画点摩登东西挂起来,他准高兴!琪 找他?仲维呀?鬼丫头,你主意真不少!我可不知道仲维肯不肯。梅 他干吗不肯?(笑着到桌边重剥花生吃)琪 (跟着她过去吃花生,忽然俯身由底下仰看着梅真问)唐家元哥——唐元澜同黄——黄仲维两人,你说谁好?梅 (大笑以挑逗口气)四小姐,你自己说吧,问我干吗?!琪 (不好意思)这鬼!我非打你不可!(伸手打梅背)[梅真乱叫,几乎推翻桌子,桌子倾斜一下,花生落了满地,两人满房追打。[荣升开门无声的先皱了皱眉,要笑又不敢。荣 唔,四小姐,唐先生来了。[四小姐同梅真都不理会,仍然追着闹。荣 (窘,咳嗽)大小姐,三小姐管莫都没有回来吧?[四小姐同梅真仍未理会。荣 (把唐元澜让了进来,自己踌躇的)唐先生,您坐坐吧,大小姐还没有回来。(回头出)[唐元澜已是三十许人,瘦高,老成持重,却偏偏富于幽默。每件事,他都觉得微微好笑,却偏要皱皱眉。锐敏的口角稍稍掀动,就停止下来;永远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想说,仅要笑笑拉倒。他是个思虑深的人,可又有一种好脾气,所以样子看去倒像比他的年岁老一点。身上的衣服带点“名士派”,可不是破烂或肮脏。口袋里装着书报一类东西,一伸手进去,似乎便会带出一些纸片。[唐元澜微笑看四小姐同梅真,似要说话又不说了,自己在袋里掏出烟盒来,将抽,又不抽了。琪 (红着脸摇一摇头发望到唐)元哥,他们都不在家,就剩我同梅真两个。唐 (注视梅真又向文琪)文琪,玩什么这么热闹?琪 (同梅真一同不好意思地憨笑。琪指梅真)问她!唐 我问你二哥什么时候能到家?[梅真因鞋落,俯身扣上鞋,然后起立难为情地往着门走,听到话,回头忙着。琪 二哥后天才到,因为在天津停一天。(向梅)这坏丫头!怔什么?梅 你说二少爷后天才回来?……我想……我先给唐先生倒茶去吧。唐 别客气了,我不大喝茶。(皱眉看到地上花生)噢,这是哪里来的?(俯身拾地上花生剥着放入嘴里)梅 (憨笑地)你看唐先生饿了,我给你们开点心去!(又回头)四小姐,你们吃什么?琪 随便,你给吧!噢,把你做的蛋糕拿来,(看梅将出又唤回她)等等,梅真,(伸手到抽屉里掏几张毛钱票给梅)哪,拿走吧,回头我忘了,你又该赌不成了。梅 (高兴地淘气地笑)好小姐,记性不坏,大年下我要赌不成,说不定要去上吊,那多冤呀!唐 (目送梅出去)你们真热闹!琪 梅真真淘气,什么都能来!唐 聪明人还有不淘气的?文琪,我不知道你家里为什么现在不送她上学了?琪 我也不大知道,反正早就不送她上学了。奶奶在的时候就爱说妈惯她,现在是大伯伯同伯嬷连大姊也不喜欢她,说她上了学,上不上,下不下的,也不知算什么!那时候我们不是一起上过小学么?在一个学堂里大姊老觉得不合适,唐 学堂里同学都知道她是……琪 自然知道的,弄得大家都别扭极了。后来妈就送她到另外一个中学,大半到了初中二就没有再去了……唐 为什么呢?琪 她觉得太受气了,有一次她很受点委屈——一个刺激吧,(稍停)别说了,(回头看看)一会儿谁进来了听见不好。(稍停)……元哥,你说大姊跟从前改了样子没有?唐 改多了……其实谁都改多了,这六年什么都两样得了不得……大家都——都很摩登起来。琪 尤其是大姊,你别看三姊糊里糊涂的,其实更摩登,有点普罗派,可很矛盾的,她自己也那么说,(笑)还有妈妈,元哥你看妈妈是不是个真正摩登人?(急说地)严格的说,大姊并不摩登,我的意思说,她的思想……唐 (苦笑打断文琪的话)我抽根烟,行不行?(取出烟)琪 当然,——你抽好了![唐元澜划了洋火点上,衔着烟走向窗前背着。琪 (到沙发上习惯地坐下,把腿弯上去,无聊地)我——我也抽根烟行不行?唐 (回过身来微笑)当然——你抽好了!琪 我可没有烟呀!唐 对不起。(好笑地从袋里拿出烟盒,开了走过递给文琪,让她自己拿烟)琪 (取根烟让唐给点上)元哥,写文章的人是不是都应该会抽烟?唐 (逗老四口气)当然的!要真成个文豪,还得学会了抽雪茄烟呢!琪 (学着吹烟圈)元哥,你是不是同大姊有点别扭?你同她不好,是不是?唐 (笑而不答,拾起沙发上小说看看,诧异地)你在看这个?(得意)喜欢么?真好,是不是?琪 好极了!(伸手把书要回来)元哥,原来你也有热心的时候,起初我以为你什么都不热心,世界上什么东西都不爱!唐 干吗我不热心?世界上(话讲得很慢)美的东西……美的书……美的人……我一样地懂得爱呀!怎么你说得我好像一个死人!琪 不是,我看你那么少说话,怪别扭的,(又急促地)我同梅真常说你奇怪!唐 (声音较前不同,却压得很低)你同梅真?梅真也说我奇怪么?琪 不,不,我们就是说——摸不着你的脾气……(窘极翻小说示唐)你看这本书还是你寄给大姊的,大姊不喜欢,我就捡来看……唐 大姊不喜欢小说,是不是?我本就不预备她会看的,我想也许有别人爱看!琪 (老实地)谁?(又猜想着)唐 (默然,只是抽着烟走到矮榻前,预备舒服地坐下,忽然触到毛织物,跳起,转身将许多针线移开)好家伙,这儿创作品可真不少呀!琪 (吓一跳,笑着,起来走过去)对不起,对不起这都是姊姊们的创作,扔在这儿的!我来替你收拾开点,(由唐手里取下织成一半的毛衣,提得高高的)你看这是三姊的,织了滑冰穿的,人尽管普罗,毛衣还是得穿呀!(比在自己身上)你看,这颜色不能算太“布尔乔雅”吧?(顽皮得高兴)[唐元澜又捡起一件大红绒的东西。琪 (抢过在手里)这是大姊的宝贝,风头的东西,你看,(披红衣在肩上,在房里旋转)我找镜子看看……[大小姐文娟同张爱珠,热闹地一同走入。文娟是个美丽的小姐,身材长条,走起路来非常好看,眉目秀整,但不知什么缘故,总像在不耐烦谁,所以习惯于锁起眉尖,叫人家有点儿怕她,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她似的,怪难过的。[张爱珠,眯着的眼里有许多讲究,她会笑极了,可是总笑得那么不必需,这会子就显然在热闹地笑,声音叽叽喳喳地在说一些高兴的话。娟 (沉默地,冷冷地望着文琪)这是干吗呀?琪 (毫不在意地笑笑地说)谁叫你们把活全放开着就走了?人家元哥没有地方坐,我才来替你们收拾收拾。珠 Mr.唐等急了吧,别怪文娟,都是我不好……(到窗前拢头发抹口唇)唐 (局促不安)我也刚来。(到炉边烤火)娟 (又是冷冷地一望)刚来?(看地上花生微怒)谁这样把花生弄得满地?!(向老四)屋子乱,你干吗不叫梅真来收拾呢?你把她给惯得越不成样子了!琪 (好脾气地赔笑着)别发气,别发气,我来当丫头好了。(要把各处零碎收拾起来)娟 谁又发气?更不用你来当丫头呀!(按电铃)爱珠,对不起呵,屋子这么乱!珠 你真爱清爽,人要好看,她什么都爱好看。(笑眯眯地向唐)是不是?[梅真入。梅 大小姐回来啦?娟 回来了,就不回来,你也可以收拾收拾这屋子的!你看看这屋子像个什么样子?梅 (偷偷同老四做脸,老四做将笑状手掩住口)我刚来过了,看见唐先生来了,就急着去弄点心去。娟 我说收拾屋子就是收拾屋子,别拉到点心上。梅 (撅着嘴)是啦,是啦。(往前伸着手)您的外套脱不脱?要脱就给我吧,我好给挂起来,回头在椅子上堆着也是个不清爽不是?娟 (生气地脱下外套交梅)拿去吧,快开点心!梅 (偏不理会地走到爱珠前面)张小姐,您的也脱吧,我好一起挂起来。[爱珠脱下外套交梅梅 (半顽皮地向老四)四小姐,您受累了,回头我来捡吧。(又同老四挤了挤眼,便捧着一堆外套出去)唐 (由炉边过来摩擦着手大声地笑)这丫头好厉害!娟 (生气地)这怎么讲!唐 没有怎样讲,我就是说她好厉害。娟 这又有什么好笑?本来都是四妹给惯出来的好样子,来了客,梅真还是这样没规没矩的。唐 别怪四妹,更别怪梅真,这本来有点难为情,这时代还叫人做丫头,做主人的也不好意思,既然从小就让人家上学受相当教育,你就不能对待她像对待底下人老妈子一样!娟 (羞愤)谁对待她同老妈子一样了?既是丫头,就是进了学, 念了一点书,在家里也还该做点事呀,并且妈妈早就给她月费的。唐 问题不在做事上边,做事她一定做的,问题是在你怎样叫她做事……口气,态度,怎样的叫她不……不觉得……珠 (好笑地向文娟)Mr.唐有的是书生的牢骚……她就不知道人家多为难,你们这梅真有时真气人透了……Mr.唐,你刚从外国回来有好些个思想,都太理想了,在中国就合不上。娟 (半天不响才冷冷地)人家热心社会上被压迫的人,不好么?……可是我可真不知道谁能压迫梅真?我们不被她欺侮、压迫就算很便宜罗,那家伙……尽借着她那地位来打动许多人的同情,遇着文霞我们的那位热心普罗的三小姐更不得了……珠 其实丫头还是丫头脾气,现在她已经到了岁数,——他们从前都说丫头到了要出嫁的岁数,顶难使唤的了,原来真有点那么一回事!我妈说……(吃吃笑)琪 (从旁忽然插嘴)别缺德呀!娟 你看多奇怪,四妹这护丫头的劲儿![门开处黄仲维笑着捧一大托盘茶点入,梅真随在后面无奈何他。黄年轻,活泼,顽皮,身着洋服内衬花毛线衣,健康得像运动家,可是头发蓬松一点,有一双特别灵敏的眼睛,脸上活动的表情表示他并不是完全的好脾气,心绪恶劣时可以发很大的脾气,发完又可以自己懊悔。就因为这一点许多女孩子本来可以同他恋爱的倒有点怕他,这一点也就保护着他不成为模范情人。此刻他高兴地胡闹地走入他已颇熟识的小书房。黄 给你们送点心来了!(四顾)大小姐,四小姐,张小姐,唐先生,你们大家好?(手中捧盘问梅真)这个放哪儿呀?梅 你看,不会做事偏要抢着做?(指小圆桌)哪,放这儿吧!娟 (皱眉对梅)梅真规矩点,好不好?梅 (撅起嘴,不平地)人家黄先生愿意拿,闹着玩又有什么要紧?珠 (做讨厌梅真样子,转向黄)仲维,你来的真巧,我们正在讨论改良社会,解放婢女问题呢。黄 讨论什么?(放下茶盘)什么问题?珠 解放婢女问题。梅 (如被刺问张)张小姐,您等一等,这么好的题目,等我走了再讨论吧,我在这儿,回头妨碍您的思想!(急速转身出)[唐元澜咳嗽要说话又不说。黄 (呈不安状,交换皱眉)梅真生气了。琪 你能怪她么?娟 生气让她生气好了。珠 我的话又有什么要紧,“解放婢女问题”,做婢女的听见了又怎样?我们不还说“解放妇女”么?我们做妇女的听见难道也就该生气么?琪 (不理张)我们吃点心吃点心!仲维,都是你不好,无端端惹出是非来!黄 真对不起!(看大小姐,生气地)谁想到你们这儿规矩这么大?!我看,我看,(气急地)梅真也真……倒……琪 (搁住黄的话)别说啦,做丫头当然倒霉啦!黄 那,你们不会不要让她当丫头么?琪 别说孩子话啦——吃点心吧!娟 (冷笑地)你来做主吧!黄 (不理大小姐,向文琪)怎么是孩子话?唐 (调了嗓子,低声地)文琪的意思是:这不在口里说让不让她当丫头的问题。问题在:只要梅真在她们家,就是不拿她当丫头看待,她也还是一个丫头,因为名义上、实际上,什么别的都不是!又不是小姐,又不是客人,又不是亲戚……琪 (惊异地望着元澜,想起自己同梅真谈过的话)元哥,你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你看梅真这样有什么办法?唐 有什么办法?(稍停)也许只有一个办法,让她走,离开你们家,忘掉你们,上学去,让她到别处去做事——顶多你们从旁帮她一点忙——什么都行,就是得走。娟 又一个会做主的——这会连办法都有了,我看索性把梅真托给你照应得了,元澜,你还可以叫她替你的报纸办个社会服务部。琪 吃点心吧,别抬杠了!(倒茶)仲维,把这杯给爱珠,这杯给大姊。[大家吃点心。唐 (从容地仍向娟)人家不能替你做主,反正早晚你们还是得那样办,你还是得让她走,她不能老在你们这里的。娟 当然不能!琪 元哥,你知道梅真自己也这样想,我也……娟 老四,梅真同你说过她要走么?琪 不是说要走,就是谈起来,她觉得她应该走。娟 我早知道她没有良心,我们待她真够好的了,从小她穿的住的都跟我们一样,小的时候太小,又没有做事,后来就上学, 现在虽然做点事,也还拿薪水呀!元澜根本就不知道这些情形。……元澜,你去问你刘姨嬷,你还问她,从前奶奶在的时候,梅真多叫老太太生气,刘姨嬷知道。唐 这些都是不相干的,一个人总有做人的,的——的Pride呀。谁愿意做,做……哪,刚才爱珠说的:“婢女”呀!管你给多少薪水!珠 (捡起未完毛线衣织,没有说话,此刻起立)文娟,别吵了,我问你,昨天那件衣料在哪儿?去拿给我看看,好不好?娟 好,等我喝完这口茶,你到我屋子比比,我真想把它换掉。珠 (又眯着眼笑)别换了,要来不及做了,下礼拜小陆请你跳舞不是?别换了吧。娟 你不知道,就差那一点就顶不时髦,顶不对劲了。小陆眼睛尖极了。黄 (吃完坐在沙发看杂志,忽然插嘴)什么时髦不时髦的,怎样算是对劲,怎样算是不对劲?[唐元澜望望文娟无语,听到黄说话,兴趣起来,把杯子放下听,拿起一块蛋糕走到角落里倚着书架。珠 你是美术家,你不知道么?琪 (轻声亲热地逗黄)碰了一鼻子灰了吧?[唐元澜无聊地忽走过,俯身由地上捡拾一个花生吃。黄 (看见)这倒不错,满地上有吃的呀!(亦起俯身捡一粒)怎么,我捡的只是空壳。(又俯身捡寻)琪 你知道这花生哪里来的?黄 不知道。琪 (凑近黄耳朵)梅真赌来的!娟 (收拾椅上活计东西要走,听见回头问)哪儿来的?[唐、黄同文琪都笑着不敢答应。黄 (忽然顽皮地)有人赌来的!娟 什么?琪 (急)没有什么,别听他的,(向黄)再闹我生气了。娟 (无聊地起来)爱珠,上我屋来,我给你那料子看吧。(向大家)对不起呀,我们去一会就来,反正看电影时间还早呢,老三也没有回来。珠 (提着毛织物,咭咭呱呱地)你看这件花样顶难织了,我……(随娟出)[文娟同爱珠同下。唐 哎呀,我都忘了约好今天看电影,还好我来了!我是以为二弟今天回来,我来找他有事!(无聊地坐下看报)黄 (直爽地)我没有被请呀,糟糕,我走吧!(眼望着文琪)琪 别走,别走,我们还有事托你呢,我们要找你画点新派的画来点缀这个屋子。黄 (莫名其妙地)什么?琪 我们后天晚上请客,要把这屋子腾出来作休息室,梅真出个好主意,她说把它变成未来派的味儿,给人抽烟、说话用。我们要你帮忙。[唐在旁听得很有兴趣,放报纸在膝上。黄 (抓头)后天晚上,好家伙![门忽然开了李琼走了进来。琼 (妈妈的颜色不同平常那样温和,声音也急促点)老四你在这儿,我问你,你们干吗又同梅真过不去呀?大年下的!琪 我没有……唐 表姑。黄 (同时地)伯母。琼 来了一会吧,对不起,我要问老四两句话。琪 妈,妈别问我,妈知道大姊的脾气的,今天可是张爱珠诚心同梅真过不去!梅真实在有点儿太难。琼 (坐下叹口气)我真不知怎么办好!梅真真是聪明,岁数也大了,现在我们这儿又不能按老规矩办事,现在叫她上哪儿去好,送她到哪儿去我也不放心,老实说也有点舍不得。你们姊儿们偏常闹到人家哭哭啼啼的,叫我没有主意!琪 不要紧,妈别着急,我去劝劝她去好不好?黄 对了,你去劝劝她,刚才都是我不好。琼 她赌气到对门陈家去了,我看那个陈太太对她很有点不怀好意。琪 (张大了眼)怎么样不怀好意,妈?琼 左不是她那抽大烟的兄弟!那陈先生也是鬼头鬼脑的。……得了,你们小孩子哪里懂这些事?梅真那么聪明人,也还不懂得那些人的用心。唐 那老陈不是吞过公款被人控告过的么?琼 可不是?可是后来,找个律师花点钱,事情马马虎虎也就压下来了;近来又莫名其妙地很活动,谁知道又在那里活动些什么。一个顶年轻的少奶奶,人倒顶好,所以梅真也就常去找她玩,不过,我总觉得不妥当,所以她一到那边我就叫人叫她回来,我也没告诉过梅真那些复杂情形(稍停,向文琪)……老四你现在就过去一趟,好说坏说把梅真劝回来罢!琪 (望黄)好吧,我,我就去。黄 我送你过去。[文琪取壁上外衣,黄替她穿上。琪 妈,我走啦。元哥一会见。黄 (向唐招呼地摆摆手)好,再见。[两人下。唐 (取烟盒递给李琼)表姑抽烟不?琼 (摇摇头)不是我偏心,老四这孩子顶厚道。唐 我知道,表姑,文琪是个好孩子。(自己取烟点上俯倚对面椅背上)琼 元澜,我是很疼娟娟的,可是老实说,她自小就有脾气。你知道,她既不是我生的,有时使我很为难……小的时候,说她有时她不听,打她太难为情,尤其是她的祖母很多心,所以我也就有点惯了她。现在你回来了……[唐元澜忽起立,将烟在火炉边打下烟灰,要说话又停下。琼 (犹疑地)你们的事快了吧?唐 (抬头很为难地说)我觉得我们这事……琼 我希望你劝劝娟娟,想个什么法子弄得她对生活感觉满足……我知道她近来有点脾气,不过她很佩服你,你的话她很肯听的,你得知道她自己总觉得没有嬷有点委屈。唐 我真不知道怎样对表姑说才好,我也不知道应该不应该这样说。我——我觉得这事真有点叫人难为情。当初那种办法我本人就没有赞成,都是刘姨嬷一个人弄的。后来我在外国写许多信,告诉他们同表姑说,从前办法太滑稽,不能正式算什么,更不能因此束缚住娟娟的婚姻。我根本不知道,原来刘姨嬷就一字没有提过,反倒使亲亲戚戚都以为我们已经正式订了婚。琼 我全明白你的意思,当时我也疑心是你刘姨嬷弄的事。你也得知道我所处地位难,你是我的表侄,娟娟却又不是我亲生的,娟娟的伯父又守旧,在他眼里连你在外国的期间的长短好像我都应该干涉,更不要说其他!当时我就是知道你们没有正式订婚,我也不能说。唐 所以现在真是为难!我老实说我根本对娟娟没有求婚的意思。如果当时,我常来这里,那是因为……(改过语气)表姑也知道那本不应该就认为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我们是表兄妹,当时我就请娟娟一块出去玩几趟又能算什么?琼 都是你那刘姨嬷慌慌张张地跑去同娟娟的伯嬷讲了一堆, 我当时也就觉得那样不妥当——这种事当然不能勉强的。不过我也要告诉你,我觉得娟娟很见得你好,这次你回来, 我知道她很开心,你们再在一起玩玩熟了,也许就更知道对方的好处。唐 (急)表姑不知道,这事当初就是我太不注意了,让刘姨嬷弄出那么一个误会的局面,现在我不能不早点表白我的态度, 不然我更对娟娟不起了。琼 (一惊)你对娟娟已说过了什么话么?唐 还没有!我觉着困难,所以始终还没有打开窗子说亮话。为了这个事,我真很着急,我希望二弟快回来,也就是为着这个缘故。我老实说,我是来找梅真的,我喜欢梅真……琼 梅真?你说你……琪 (推门入)妈妈,我把梅真找了回来,现在仲维要请我同梅真看电影去,我们也不回来吃饭了!(向唐)元哥,我不同你们一块看电影了!你们提另去吧,劳驾你告诉大姊一声。[琪匆匆下。唐失望地怔着。琼 (看文琪微笑)这年龄时期最快活不过,我喜欢孩子们天真烂漫,混沌一点……娟 (进房向里来)妈妈在这儿说话呀?老四呢?仲维呢?琼 (温和的)他们疯疯癫癫跑出去玩去了。娟 爱珠也走了,现在老三回来了没有?琼 老三今早说今天有会,到晚上才能回来的。娟 (向唐半嘲的口吻)那么只剩下我们俩了,你还看不看电影?琼 (焦虑地望着唐希望他肯去)今天电影还不错呢,你们去吧。唐 表姑也去看么?我,我倒……琼 我有点头痛不去了,(着重地)你们去吧,别管我,我还有许多事呢,(急起到门边)元澜,回头还回来这里吃晚饭吧。[琼下。[文娟直立房中间睨唐,唐、娟无可奈何地对望着。娟 怎样?唐 怎样? [幕下]第二幕 出台人物(按出台先后)电灯工匠 老孙宋雄电料行掌柜(二十七八壮年人)梅真李大太太李琼夫嫂李文琪黄仲维荣升唐元澜三小姐李文霞李文娟地 点 三小姐四小姐共用的书房时 间 过了两天以后同一个书房过了两天的早上。家具一切全移动了一些位置,秩序显然纷乱,所谓未来派的吃烟室尚在创造中,天下混沌,玄黄未定。地上有各种东西,墙边放着小木梯架。小圆桌子推在台的一边,微微偏左,上面放着几副铜烛台,一些未插的红蜡。一个很大的纸屏风上面画了一些颜色鲜浓,而题材不甚明了的新派画;沙发上堆着各种靠背,前面提另放着一张画,也是怪诞叫人注目的作品。幕开时,电灯工匠由梯子上下来,手里拿着电线,身上佩着装机械器具的口袋。宋雄背着手立着看电灯。宋雄是由机器匠而升做年轻掌柜的人物,读过点书,吃过许多苦,因为机会同自己会利用这机会的麻利处,卒成功地支持着一个小小专卖电料零件的铺子。他的体格大方,眉目整齐,虽然在装扮上显然俗些。头发梳得油光,身上短装用的是黑色绸料,上身夹袄胸上挖出小口袋,金表链由口袋上口牵到胸前扣襻上。椅上放着黑呢旧外衣,一条花围巾,一副皮手套。宋 饭厅里还要安一些灯,加两个插销。电线不够了吧?工匠 (看电线)剩不多了!要嚜,我再回柜上拿一趟去!宋 不用,不用,我给柜上打个电话,叫小徒弟送来。你先去饭厅安那些灯口子。工匠 劳驾您告诉老张再给送把小改锥来,(把手里改锥一晃)这把真不得使。(要走又回头)我说掌柜的,今日我们还有两处的“活”答应人家要去的,这儿这事挺麻烦的,早上要完不了怎么办?(缠上剩下的电线)宋 (挥手)你赶着做,中饭以前非完不可。我答应好这儿的二太太,不耽误他们开饭。别处有活没有活,我也不能管了!工匠 掌柜的,您真是死心眼,这点活今日就自己来这一早上!宋 老孙,我别处可以不死心眼,这李家的事,我可不能不死心眼!好!我打十四岁就跟这儿李家二爷在电灯厂里做事, 没有二爷,好!说不定我还在那倒霉地方磨着!二爷是个工程师,他把我找去到他那小试验所里去学习,好,那二爷脾气模样就有像这儿的三小姐,他可真是好人,今日太太还跟我提起,我们就说笑,我说,要是三小姐穿上二爷衣服,不仔细看,谁也以为是二爷。工匠 那位高个子的小姐么?好,那小姐可有脾气呀,今日就这一早上,我可就碰着一大堆钉子了。宋 (笑)你说的管莫是大小姐!好,她可有脾气!(低声)她不是这位二太太生的。(急回头看)得了,去你的吧,快做活, 我可答应下中饭以前完事,你给我尽着做,我给你去打电话。[工匠下。[宋拿起外衣围巾要走,忽见耳机。又放下衣服走到书桌边,拿起耳机,插入插销试电话。宋 (频回头看看有没有人)喂,东局五○二七,喂,你老张呀?我是掌柜的,我在李宅,喂,我说呀,老孙叫你再叫小徒弟骑车送点电线来,再带一把好的改锥来,说是呢!他说他那一把不得使,……谁知道?……老孙就那脾气!我说呀,你给送一把来得了,什么?哪家又来催?你就说今日柜上没有人,抓不着工夫,那有什么法子!好吧,再见啦。(望着门)[梅真捧铜蜡台入,放小圆桌上,望宋,宋急拔耳机走近梅。宋 (笑声)梅姊您这两日忙得可以的?(注视梅不动)梅 倒挺热闹的,(由地下拿起擦铜油破布擦烛台,频以口呵气)怎么了,小宋你们还不赶着点,尽摆着下去,就要开饭了,饭厅里怎么办?说不定我可要挨说了!(看宋)宋 (急)我可不能叫你挨说,我已经催着老孙赶着做,那老孙又偏嫌他那改锥不得使,我又打了电话到柜上要去,还要了电线,叫人骑车送来,这不都是赶着做么?梅 只要中饭以前饭厅里能完事,我就不管了。你还不快去,瞧着点你那老孙?别因为他的改锥不得使,回头叫人家都听话。你可答应太太中饭以前准完事的!宋 梅姊,你……你可……你可记得我上次提过的那话?梅 (惊讶地)什么话?噢,那个,得了,小宋,人家这儿忙得这样子,你还说这些!宋 你……你答应我到年底再说不是?……梅 一年还没有过完呢!我告诉你吧,小宋,我这个人没有什么用处,又尽是些脾气,干脆最好你别再来找我,别让我耽搁你的事情,……宋 我,我就等着你回话……你一答应了,我就跟李太太说去。梅 我就没有回话给你。宋 梅……梅姊,你别这样子,我这两年辛辛苦苦弄出这么一个小电料行不容易,你得知道,我心里就盼着那一天你肯跟我一块过日子,我能不委屈你。梅 得了,你别说了。宋 我当时也知道你在这里同小姐似的讲究,读的书还比我多, 说不定你瞧不上我,可是现在,我也是个掌柜的,管他大或小,铺子是我自己办的,七八个伙计,(露出骄傲颜色)再怎样,也用不着你动手再做粗的,我也能让你享点福,贴贴实实过好日子,除非你愿意帮着柜上管管帐簿,开开清单。梅 (怜悯地)不是我不知道你能干。三年的工夫你弄出那么一个铺子来,实在不容易!……宋 (得意地,忸怩地)现在你知道了你可要来,我准不能叫你怎样,……我不能丢你的脸。梅 (急)小宋,你可别这样说,出嫁不是要体面的事,你说得这贫劲儿的!我告诉你什么事都要心愿意才行,你就别再同我提这些事才好,我这个人于你不合适,回头耽搁了你的事。宋 我……我……我真心要你答应我。梅 (苦笑)我知道你真心,可是单是你真心不行,我告诉你,我答应不出来!宋 你,你管莫嫌我穷!我知道我的电料行还够不上你正眼瞧的……梅 (生气)我告诉你别说得这么贫!谁这么势利?我好意同你说,这种事得打心里愿意才行。我心里没有意思,我怎样答应你?宋 你……你,你不是不愿意吧?(把头弄得低低的,担心地迸出这句疑问,又怕梅真回答他)梅 (怜悯地)……不……不是不愿意,是没有这意思,根本没有这意思!我这个人就这脾气,我,我这个人不好,所以你就别找我最好,至少今天快别提这个了,我们这儿都忙,回头耽误了小姐们的事不好。宋 [低头弄上围巾,至此叹口气围在项上,披着青呢旧大衣由旁门出)好吧,我今日不再麻烦你了,可是年过完了你可还得给我一个回话。[宋下。梅 (看宋走出,自语)这家伙!这死心眼真要命,用在我身上可真是冤透了,(呵铜器仍继续擦)看他讨厌又有点可怜!(叹息)那心用在我身上,真冤!我是命里注定该吃苦,上吊,跳河的!怎么做电料行的掌柜娘,(发憨笑.)电料行的掌柜娘!(忽伏在桌上哭)[门开处大太太咳嗽着走入。她是个矮个子,五十来岁瘦小妇人,眼睛小小的到处张望,样子既不庄严,说话也总像背地里偷说的口气。梅 (惊讶地抬头去后望,急急立起来)大太太是您,来看热闹?这屋子还没有收拾完呢。大太 (望屏风)这是什么东西——这怪里怪气的?梅 就是屏风。大太 什么屏风这怪样子?梅 (笑笑)我也不知道。大太 我看二太太真惯孩子,一个二个大了都这么疯!二老爷又不在世了,谁能说他们!今天晚上请多少客,到底?梅 我也不知道,反正都是几位小姐的同学。大太 (好奇地)在大客厅里跳舞吗?梅 (又好笑又不耐烦)对了!大太 吃饭在哪儿呢?梅 (好笑)就在大饭厅里啰!大太 坐得下那些人吗?梅 分三次吃,有不坐下的站着吃……大太 什么叫做新,我真不懂这些事,(提起这个那个地看)女孩子家疯天倒地的交许多朋友,一会儿学生开会啦,请愿啦,出去让巡警打个半死半活的啦!一会儿又请朋友啦,跳舞啦, 一对对男男女女这么拉着搂着跳,多么不好看呀?怪不得大老爷生气常说二太太不好好管孩子!梅真,我告诉你,我们记住自己是个丫头,别跟着她们学!赶明日好找婆婆家。梅 (又好笑又生气地逗大太太)您放心,我不会嫁的,我就在这儿家里当一辈子老丫头!大太(凑近了来,鬼鬼祟祟地)你不要着急,你多过来我院里,我给你想法子。(手比着)那天陈太太,人家还来同我打听你呢。别家我不知道,陈家有钱可瞒不了我!……陈太太娘家姓丁的阔气更不用说啦!梅 (发气脸有点青)您告诉我陈家丁家有钱做什么?大太你自己想吧。傻孩子,人家陈太太说不定看上了你!梅 (气极竭力忍耐)陈太太,她——她看上了我干吗?!大太(更凑近,做神秘的样子)我告诉你……梅 (退却不愿听)大太太,您别——别告诉我什么……大太(更凑近)你听着,陈太太告诉过我她那兄弟丁家三爷,常提到你好,三奶奶又没有男孩子,三爷很急着……梅 (回头向门跑)大太太,您别说这些话,我不能听……[仲维同文琪笑着进来,同梅真撞个满怀。琪 (奇怪地)梅真怎么了,什么事,这样忙?梅 我——我到饭厅去拿点东西……[梅急下。琪 (仍然莫名其妙地)伯嬷,您来有事么?大太(为难)没有什么事,……就找梅真……就来这里看看。琪 (指仲维)这是黄先生,(指大太太)仲维,这是我的伯嬷。黄(致意)我们那一天吃饭时候见过。大太 我倒不大认得,现在小姐们的朋友真多,来来往往的……琪 (做鬼脸向黄,又对大太太)怪不得您认不得!(故作正经地)我的朋友,尤其是男朋友,就够二三十位!来来往往地,——今天这一个来,明天那一个来!……黄 (亦做鬼脸,背着大太太用手指频指着琪)可是你伯嬷准认得我,因为每次你那些朋友排着队来,都是我领头,我好比是个总队长!大太 (莫名其妙地)怎么排队来法子?我不记得谁排队来过!黄 (同时忍住笑)您没有看见过?琪 下回我叫他们由您窗口走过……好让大伯伯也看看热闹。大太 (急摇手)不要吧。老四,你不知道你的大伯伯的脾气?[黄、琪 忍不住对笑。大太 你们笑什么?琪 没有什么。大太 (叹口气)我走了,你们这里东西都是奇奇怪怪的,我看不出有什么好看!今早上也不知道是谁把客厅那对湘绣风景镜框子给取下了,你嬷说是交给我收起来……我,我就收起来,赶明儿给大姊陪嫁,那本来是你奶奶的东西!黄 (又忍住笑)那对风景两面一样,一边挂一个,真是好东西!琪 对了,您收着给大姊摆新房吧,那西湖风景,又是月亮又是水的,太好看了,我们回头把它给糟蹋了太可惜![荣升入。荣 大太太在这屋子么?大太 在这屋子。什么事?荣 对门陈太太过来了,在您屋子里坐,请您过去呢。大太 (慌张)噢,我就来,就来……[大太太下,黄同琪放声地笑出来。荣 (半自语)我说是大太太许在这屋子里,问梅真,她总不答应,偏说不知道,害得我这找劲儿的!……[荣升下。琪 对门陈太太,她跑来做什么?那家伙,准有什么鬼主意!黄 许是好奇也来看你们的热闹。谁让你们请跳舞,这事太新鲜,你不能怪人家不好奇,想来看看我们都是怎样的怪法子!琪 (疑惑地)也许吧……还许是为梅真,你听伯嬷说来她没有?嘿!……得了,不说了,我们先挂画吧。回头我一定得告诉妈去!黄 对了,来挂吧。(取起地上画,又搬梯子把梯架两腿支开放好)文琪 ,我上去,你替我扶着一点,这梯子好像不大结实。(慢慢上梯子)琪 (扶住梯子,仰脸望)你带了钉子没有?黄 带了,(把画比在墙上)你看挂在这里行不行?琪 你等等呀,我到那一边看看。(走过一边)行了,不不……再低一点……好了,就这样。(又跑到梯下扶着)黄 (用锤子刚敲钉子)我钉啦!琪 你等等!(又跑到一边望)不,不,再高一点!黄 一会儿低,一会儿高,你可拿定了你的主意呀!琪 你这个人什么都可以,就是这性急真叫人怕你!黄 (钉画,笑)你怕我吗?琪 (急)我可不怕你!黄 (钉完画由梯上转回头)为什么呢?琪 因为我想我知道你。黄 (高兴地转身坐梯上)真的?琪 (仰着脸笑)好,你还以为你自己是那么难懂的人呀?[仲维默望底下愣愣地注视琪,不说话,只吹口哨。琪 (用手轻摇梯身)你这是干吗呀?黄 别摇,别摇,等我告诉你。琪 快说,不然就快下来!黄 自从有了所谓新派画,或是立体派画,他们最重要的贡献是什么?琪 我可不知道!(咕噜着)我又不学历史,又不会画画!黄 得了别说了,我告诉你,立体画最重要的贡献,大概是发现了新角度!这新角度的透视真把我们本来四方八正的世界——也可以说是宇宙——推广了变大了好几倍。琪 你讲些什么呀?黄 (笑)我在讲角度的透视。它把我们日常的世界推广了好几倍!你知道的,现代的画——乃至于现代的照相——都是由这新角度出发!一个东西,不止可以从一面正正地看它, 你也可以从上,从下,斜着,躺着或是倒着,看它!琪 你到底要说什么呀?黄 我就说这个!新角度的透视。为了这新角度,我们的世界, 乃至于宇宙,忽然扩大了,变成许多世界,许多宇宙。琪 许多宇宙这话似乎有点不通!黄 此刻我的宇宙外就多了一个宇宙,我的世界外又多出一个世界,我认识的你以外又多了一个你!琪 (恍然悟了黄 在说她)得了,快别胡说一气的了!黄 我的意思是:我认识的你以外,我又多认识了一个你——一个从梯子上往下看到的,从梯子下往上望着的李文琪 !琪 (不好意思)你别神经病地瞎扯吧!黄 (望琪 )我顶正经地说话,你怎么不信!琪 我信了就怎样?(顽皮地)你知道这宇宙以外,根本经不起再多出一个,从梯子上往下看到的,从梯子下往上望的李文琪 所看到的,坐在梯子顶上说疯话的黄 仲维!(仰脸大笑)黄 你看,你看,我真希望你自己此刻能从这儿看看你自己,(兴奋)哪一天我要这样替你画一张相!琪 你画好了么?闹什么劲儿?下来吧。黄 说起来容易。我眼高手低,就没有这个本领画这样一张的你!要有这个本领,我早不是这么一个空想空说的小疯子了!琪 你就该是个大疯子了么?黄 可不?对宇宙,对我自己的那许多世界,我便是真能负得起一点责任的大疯子了!琪 快下来吧,黄大疯子,不然,我不管替你扶住梯子了!黄 (转身预备下来,却轻轻地说)文琪,如果我咬定了你这句话的象征意义,你怎样说?(下到地上望琪)琪 什么象征意义?黄 (拉住文琪两手,对面望住她)不管我是大疯子小疯子,在梯子顶上幻想着创造什么世界,你都替我扶住梯子,别让我摔下去,行不行?琪 (好脾气地,同时又讽刺地)什么时候你变成一个诗人?黄 (放下双手丧气地坐在梯子最下一级上)你别取笑我,好不好?……你是个聪明人,世界上最残忍的事就是一个聪明人笑笨人!(抬头向文琪苦笑)有时候,你弄得我真觉到自己一点出息都没有!(由口袋里掏出烟,垂头叹气)琪 (感动,不过意地凑近黄,半跪在梯边向黄柔声问)仲维,你, 你看我像不像一个刻薄人?黄 (迷惑地抓头)你?你,一个刻薄人?文琪,你怎么问这个?你别这样为难我了,小姐!你知道我不会……不会说话……简直的不会说!琪 (起立)不会说话,就别说了,不好么?黄 (亦起立抓过文琪肩膀摇着她)你这个人!真气死我!你你……你不知道我要告诉你什么?琪 (逗黄又有点害怕)我,我不知道!(摆脱黄 抓住她的手)黄 (追琪)你……你把你耳朵拿过来,我非要告诉你不可——今天!琪 (顽皮地歪着把耳朵稍凑近)哪……我可有点聋!黄 (抓住琪的脸,向她耳边大声地)我爱你,知道吗,文琪 ?你知道我不会说话……琪 (努着嘴红着脸说不出话半天)那——那就怎么样呢?(两手掩面笑,要跑)黄 (捉住琪要放下她两手)怎样?看我……琪看我,我问你, ……别这样别扭吧!(从后面揽住文琪)我问你老四,你……你呢?琪 (放下手转脸望黄,摇了一下头发微笑)我——我只有一点儿糊涂!黄 (高兴地)老四!我真……真……噢,(把琪的脸藏在自己的胸前感伤地吻文琪发)你,你弄得我不止有一点儿糊涂了怎么好?小四!琪 (伏在黄胸前憨笑)仲维,我有一点想哭。(抽噎着又像是笑声)[门开处唐元澜忽然闯入房里。唐 今日这儿怎么了?!(忽见黄、琪两人,一惊)对不起,太高兴了忘了打门![仲维、文琪同时转身望唐,难为情地相对一笑。琪 (摇一摇头发顽皮倔强地)打不打门有什么关系?那么洋派干吗?唐 (逗文琪)我才不知道刚才谁那么洋派来着?好在是我,不是你的大伯伯!琪 (憨笑)元哥,你越变越坏了!(看黄微笑)唐 可不是?(忽然正经地)顶坏的还在后边,你们等着看吧!文琪,你二哥什么时候到?黄 (看表)十一点一刻。唐 为什么又改晚了一趟车?琪 我也纳闷呢,从前,他一放假总急着回家来,这半年他怎么变了,老像推延着,故意要晚点回来似的。唐 (看墙上画同屏风)仲维,这些什么时候画的?黄 画的?简直是瞎涂的,昨天我弄到半晚上才睡!唐 那是甜的苦工,越做越不累,是不是?[梅真入,仍恢复平时活泼。梅 (望望画,望黄同琪)你们就挂了这么一张画?琪 可不?还挂几张?黄 挂上一张就很不错了!唐 你不知道,梅真,你不知道一张画好不容易挂呢!(望琪 )梅 (看看各人)唐先生,您来的真早!您不是说早来帮忙么?唐 谁能有黄先生那么勤快,半夜里起来做苦工!黄 老唐,今日起你小心我!梅 (望两人不懂)得了,你们别吵了,唐先生,现在该轮到您赶点活了,(手里举着一堆小白片子)您看,这堆片子本来是请您给写一写的。(放小桌上)唐 (到小桌边看)这些不都写好了么?梅 ,可不?(淘气地)要都等着人,这些事什么时候才完呀?四小姐,你看看这一屋子这么好?[三小姐文霞跑进来,文霞穿蓝布夹袍,素净像母亲,但健硕比母亲高。她虽是巾帼而有须眉气概的人,天真稚气却亦不减于文琪。爱美的心,倔强的志趣,高远的理想,都像要由眉宇间涌溢出来。她自认爱人类,愿意为人类服务牺牲者,其实她就是一个富于热情又富于理想的好孩子。自己把前面天线展得很长很远,一时事实上她却仍然是学校、家庭中的小孩子。霞 (兴奋地)饭厅里谁插的花?简直的是妙![大家全看着彼此。[梅真不好意思地转去收拾屋子。琪 一定是梅真!(向梅努嘴)霞 我以为或者是妈妈——那个瓶子谁想到拿来插梅花!琪 那黑胆瓶呀?可不是梅真做的事。(向梅)梅真,你听听我们这热心的三小姐!怎么?梅真“烧盘儿”啦?黄梅真今天很像一个导演家!霞 嘿,梅真,你的组织能力很行呀,明日你可以到我们那剧团里帮忙!梅得了,得了,你们尽说笑话!什么导演家啦,组织能力啦,组织了半天导演了半天,一早上我还弄不动一个明星做点正经事!黄 好,我画了一晚上不算?今日早上还挂了一张名画呢?梅对了,这二位明星(指黄同琪)挂一张画的工夫,差点没有占掉整一幕戏的时候!(又指唐)那里那一位,好,到戏都快闭幕了才到场![大家哄然笑。唐 你这骂人的劲儿倒真有点像大导演家的口气,我真该到上海电影公司里去……梅 导演四小姐的恋爱小说,三小姐的宣传人道的杰作……霞 梅真,你再顽皮,我晚上不帮你的忙了,你问什么社会经济问题以后我都不同你说了,省得你挖苦我宣传人道![宋雄入,手里提许多五彩小灯笼。宋四小姐,饭厅灯安好一排,您来看看!琪 安好了吗?真快,我来看……[琪下。黄 我也去看看……[黄随琪下。霞 宋雄!你来了,你那铺子怎样啦?宋 三小姐,好久没有见着您,听说您总忙!您不是答应到我那铺子里去参观吗?您还要看学徒的吃什么,睡在哪儿,我待他们好不好,您怎么老不来呀?霞 (笑)我过两天准来,你错待了学徒,我就不答应你!宋 好,三小姐,这一城里成千成万的大资本家,您别单挑我这小穷掌柜的来做榜样!告诉您,我待人可真不错,刚才那小伙计送电线来,您不出去瞧瞧,吃得白胖白胖的。唐 (微笑插嘴)小电灯匠吃得白胖白胖的可不行!小心上了梯子掉下来!宋 (好脾气地大笑,望着梅立刻敛下笑容,很庄严地)三小姐哪天到我行里玩玩?买盏桌灯使?霞 好,我过两天同梅真一块来。宋 (高兴向梅)梅姊,对了,你也来串串门。(急转身望梯子)这梯子要不用了,我给拿下去吧。梅(温和地)好吧,劳驾你了。(急转脸收拾屋子)[宋拿梯子下。唐 我也去看看饭厅的梅花去!梅 得了,唐先生,您不是来帮忙吗?敢情是来看热闹的!唐 (微笑,高兴地)也得有事给我做呀?!梅 好,这一屋子的事,还不够您做的?霞 我也该来帮点忙了。梅 三小姐,这堆片子交给您,由您分配去,吃饭分三组,您看谁同谁在一起好。就是一件。(附霞耳细语)霞 这坏丫头!(笑起来,高兴地向门走)[文霞下。[梅真独自收拾屋子不语。[唐 元澜望梅,倚书架亦不语。梅 怎么了,唐先生?唐 没有怎么了,我在想。梅 什么时候了,还在想!唐 我在想我该怎么办!梅 什么事该怎么办?唐 所有的事!……好比……你……梅 (惊异地立住)我?唐 你!你梅真,你不是寻常的女孩子,你该好好自己想想。梅我,我自己想想?……那当然,可是为什么你着急,唐先生?唐 (苦笑)我不着急,谁着急?梅 这可奇怪了!唐 奇怪,是不是?世界上事情都那么奇怪!梅 唐先生,我真不懂你这叫做干吗!唐 别生气,梅真,让我告诉你,我早晚总得告诉你,你先得知道我有时很糊涂,糊涂极了!梅 等一等,唐先生,您别同我说这些话!有什么事您不会告诉大小姐去?唐 梅真!大小姐同我有什么关系?除掉那滑稽的误会的订婚!你真不知道,我不是来找那大小姐的,我是来这儿解释那订婚的误会的,同时我也是来找她二弟帮我忙,替你想一想法子离开这儿的。梅 找二爷帮你的忙,替我想法子离开这儿?我愈来愈不明白你的话了!唐 我知道我这话唐突,我做的事糊涂,我早该说出来,我早该告诉你……(稍停)梅 我不懂你早该告诉我什么?唐 我早该告诉你,我不止爱你,我实在是佩服你,敬重你,关心你。当时我常来这儿找她们姊妹们玩,其实也就是对你……对你好奇,来看看你,认识你!一直到现在我还是一样的对你好奇,尽想来看你,认识你——平常的说法也许就是爱恋你,倾倒你。梅 来看我?对我好奇?(眼睛睁得很大,向后退却)对我……唐 你!来看你!对你好奇,我才糊糊涂涂地常来!谁知道倒弄出一个大误会!大家总以为我来找文娟,我一出洋,我那可恶的刘姨嬷就多管闲事,做主说要我同文娟订婚!这玩笑可开得狠了!弄得我这狼狈不堪的!这次回来,事情也还不好办,因为这儿的太太是大小姐的后妈,却是我的亲姑姑,我不愿意给她为难,现在就盼着二少爷回来帮帮我的忙,同文娟说穿了,然后再叫我上地狱过刀山挨点骂倒不要紧,要紧的是你……梅 (急得跺脚两手抱住额部,来回转)别说了,别说了,我整个听糊涂了!……你这个叫做怎么回事呀?(坐一张矮凳上, 不知所措)唐 (冷静地)说得是呢?怎么回事?!(叹息)这次我回来才知道大小姐同你那样做对头,我真是糊涂,我对不起你。(走近梅真)梅真,现在我把话全实说了,你能原谅我,同情我!你……(声音轻柔地)这么聪明,你……你不会不……梅(急打断唐的话)我,我同情你,但是你可要原谅我!唐 为什么?梅 因为我——我只是没有出息的丫头,值不得你,你的……爱……你的好奇!唐 别那样子说,你弄得我感到惭愧!现在我只等着二少爷回来把那误会的婚约弄清。你答应我,让我先帮助你离开这儿,你要不信我,你尽可让我做个朋友……我们等着二少爷……梅 (哭着拿手绢蒙脸)你别,你别说了,唐先生!你千万别跟二少爷提到我!好,我的事没有人能帮助我的!你别同二少爷说。唐 为什么?为什么别跟二少爷提到你?(疑心想想,又柔声地问)你不知道他是一个很能了解人情的细心人?他们家里的事有他就有了办法吗?梅(擦眼泪频摇头)我不知道,你别问我!你就别跟二少爷提到我就行了!你要同大小姐退婚,自己快去办好了!(起立要走)那事我很同情你的,不信问四小姐。(又哭拭眼泪)唐 梅真,别走!你上哪儿去?我不能让你这样为难!我的话来得唐 突,我知道!可是现在我的话都已经实说出来了,你,你至少也得同我说真话才行!(倔强地)我能不能问你, 为什么你叫我别对二少爷提到你?为什么?梅(窘极摇头)不为什么!不为……唐 梅真,我求你告诉我真话。(沉着严重地)你得知道,我不是个浪漫轻浮的青年人,我已经不甚年轻,今天我告诉你,我爱你,我就是爱你,无论你爱不爱我!现在我只要求你告诉我真话。(头低下去,逐渐了解自己还有自己不曾料到的苦痛)你不用怕,你尽管告诉我,我至少还是你的朋友,盼望你幸福的人。梅 (始终低头呆立着咬手绢边,至此抿紧了口唇,翻上含泪的眼向唐 )我感激你,真的我,我感激你……唐 (体贴的口气)为什么你不愿意我同文靖提到你?梅 因为他——他——(呜咽地哭起来)我从小就在这里,我……我爱……我不能告诉你……唐 (安静地拍梅肩安慰地)他知道么?梅 我就是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呀!(又哭)他总像躲着我。……这躲着我的缘故,我也不明白……又好像是因为喜欢我,又好像是怕我——我——我真苦极了……(又蒙脸哭)唐 梅真!你先别哭,回头谁进来了……(四面张望着拉过梅真到一边)好孩子,别哭,恋爱的事太惨了,是不是?(叹口气)不要紧,咱们两人今天是同行了。(自己低头,掏出手绢擤鼻子,又拿出烟点上,嘴里轻轻说)我听见窗子外面有人过去,快把眼睛擦了![窗外许多人过去,仲维、文琪同文霞的声音都有。窗外荣 二少爷的火车是十一点一刻到。窗外黄 雇几辆洋车?都谁去车站接二哥?窗外霞 还有我……窗外琪 我也去接二哥!窗外黄 快,现在都快十点半了![唐静静地抽着烟,梅真低头插瓶花,整理书架。窗外 二少爷火车十一点一刻到,是不是?又 还有三刻钟了,还不快点?[梅又伏桌上哭,唐不过意地轻拍梅肩,门忽轻轻推开,大小姐文娟 进来,由背后望着他们。窗外仍有嘈杂声。窗外 接二哥去……快吧……[幕下]第三幕 出台人物(按出台先后)文娟李二太太李琼张爱珠文琪荣升二少爷文靖初由大学校毕业已在南方工厂供职一年的少年文霞梅真地 点 三小姐四小姐共用的书房时 间 与第二幕同日,下午四点钟后同一个房间,早上纷乱的情形又归恬静。屋子已被梅真同文琪收拾得成所谓未来派的吃烟室。墙上挂着新派画,旁边有一个比较怪诞的新画屏风。矮凳同靠垫同其他沙发,椅子分成几组,每组有他中心的小茶几,高的,矮的,有红木的,有雕漆的,圆的同方的。家具显然由家中别处搬来,茶几上最主要的摆设是小盏纱灯同烟碟。书架上窗子前均有一种小小点缀。最醒目的是并排的红蜡烛。近来女孩子们对于宴会显然受西洋美术的影响,花费她们的心思在这种地方。幕开时天还没有黑,阳光已经有限,屋中似乎已带点模糊。大小姐文娟在一张小几前反复看一封短短的信。娟 (自语)这真叫人生气!今早的事,我还没有提出,他反如此给我为难!这真怪了,说得好好的他来,现在临时又说不能早来!这简直是欺侮我!(皱眉苦思)今晚他还要找我说话,不知要说什么?……难道要同我提起梅真?(不耐烦地起立去打电话)喂,东局五三四○,哪儿?喂,唐先生在家么?我李宅,李小姐请他说话……(伸头到处看有没有人)……喂,元澜呀?我是娟,对了,……你的信收到了,我不懂!干吗今晚不早来跳舞?为什么你愈早来,愈会妨碍我的愉快?怎么这算是为我打算!什么?晚上再说?这样你不是有点闹别扭,多存心给人不高兴?……人……人家好意请你……你自己知道对不起人,那就不要这样,不好么?你没有法子?为什么没有法子?晚上还是不早来呀?那……那随你。(生气地将电话挂上,伏在桌上哭,又擦擦眼泪欲起又怔着)[妈妈(李琼)走进屋子,望见文娟哭惊讶地退却,又换个主意仍然进来。琼 (装作未见娟哭)这屋子安排得倒挺有意思(以上三幕连载于1937年5.6.7月的《文学杂志》) 林徽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