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家约瑟夫·伯格灵
发人深省的音乐生涯
作者：威廉·亨利希·瓦肯罗德
谷裕译
共两部分
第一部分
我常常愿把目光转向过去 , 搜集往昔岁月里艺术 长河中的瑰宝 , 并以此为乐。而此时我的心绪驱使我 , 留步于当今的时代 , 转向一位音乐家的身世。早在其 少年时代我就与这位音乐家结识 , 他从此成为我最知 心的朋友。哎 , 我的约瑟夫 , 可惜你不久就离开了人 世 ! 我再也找不到你这样的朋友了. 在那些美好的日 子里 , 你曾向我讲述过自己精神发展的道路 ; 我将追根 溯源 , 并把你在我心中的形象连同你的故事讲叙给那 些喜闻乐见的人们。
约瑟夫·伯格灵出生在德国南部的一个小城里。母亲在他出生时就离开了人世 ; 父亲是位精通医药学的医生 , 年事已高 , 家产微薄。他命运多炸 , 含辛茹苦 , 维持着自己和六个孩子的生活 ( 约瑟夫还有五个姐 姐 ); 他身边甚至连个善解人意的女管家都没有。
约瑟夫的父亲本是个温和而又心地善良的人 , 喜欢尽自己所能帮助他人 , 行善乐施。他每做完一件善 事就会比平时睡得安稳。老伯格灵心怀对上帝的感激和谢意 , 靠着以善心换来的果实为生 , 并用动情的感受 滋养着自己的灵魂。人们仰慕如此纯洁的灵魂 , 常常 对它产生深切的同情和衷心的爱戴。纯洁的灵魂表现为一颗平凡的善心 , 在其深处蕴涵着取之不尽的崇高 和伟大。因为有了善心 , 灵魂才得以到达人间天堂 ; 又 因为有此灵魂人类才得以与整个世界化干戈为玉吊 , 并永远生活在知足常乐之中。这便是约瑟夫面对父亲 时的感受。一一然而 , 上天却对约瑟夫另有安排 , 它要 求他永不停息地向着更高的目标追求。他不得满足于单纯的心灵的健康 , 不得满足于世间的等闲之事 , 诸如 平凡的劳作和行善 ; 一一上天希望他的灵魂策驾不驯 地自由舞蹈 , 飞向天空 , 欢呼着飞向它的归宿。
当然 , 父亲的志趣还表现在其他方面。他是一位勤劳而有良知的医生 , 一生都致力于研究隐藏在人体 内部的不解之谜 , 致力于获取有关人体痛苦、残疾和疾 病的广博知识。对这些学间的潜心研究 , 往往会不知 不觉地变成一种麻醉神经的毒素 , 对于约瑟夫的父亲 也不例外。毒素流遍了他的血脉 , 蚕食了他动听的心弦。除此之外 , 困扰他的还有贫穷和苦难带来的忧虑 和不断的衰老。所有这一切都侵蚀着他心性中原有的财富。当人的心灵脆弱之时 , 外在的影响就会佼人他 的血液并由此改变他的内心 , 而他自己却对此一无所知。
就像野草生长在荒芜的花园 , 孩子们在老医生的 身边一天天长大。约瑟夫的姐姐们 , 有的体弱多病 , 有 的精神脆弱 , 在黑暗的小屋中过着她们凄苦而孤独的 生活。
对于约瑟夫来说 , 这个家庭环境则最合适不过了。 他终日生活在美妙的遐想和神奇的梦幻中。仿佛曾有 一只小鸟把他心灵的种子衔到荒芜的城墙废墟下, 种子在坚硬的石缝中生根发芽 , 像亭亭玉立的少女 , 长成 一棵稚嫩的小树。他总是十分孤僻和安静 , 沉浸在内 心的幻想中自得其乐 , 父亲也因此认为他有些神魂颠 倒精神异常。约瑟夫真心热爱自己的父亲和姐姐们 , 但他却始终以自己的内心世界为中心 , 不向任何人透 露和诉说自己内心的秘密 , 一一好比一个人暗中隐藏 着百宝箱 , 决不会把钥匙交到任何人手中。
约瑟夫从幼小的童年时代起就最喜爱音乐 。他经常聆听钢琴演奏 , 自己也弹奏一些曲子。在音乐经久 的熏陶之下 , 他内心逐渐为音乐所占耐。他的情致也为此所吸引 , 越来越自由地徜徉在诗情般的感受和晦暗的迷津中。
约瑟夫曾经客居一处主教的辖地 , 并在那里度过 了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一位富有的远亲住在那里 , 他喜欢上了这个男孩 , 便把他接到那里住了几个星 期。主教驻地对于小约瑟夫来说如同天堂一般。多姿多彩的美妙音乐令他的精神无比偷悦 , 宛如一只蝴蝶 在和照的空气中翩翩起舞。
在那里 , 他把大多数时间用来参观教堂 , 聆听清唱 剧、圣咏曲以及在嘹亮的小号长号伴奏下的唱诗 , 聆听 它们在高耸的穹拱下悠扬响起。这时 , 他总是在心中 默默地祈祷并谦卑地跪下双膝。而在音乐奏响之前 , 他常常被身边拥挤嘈杂的人群包围 , 听到他们在耳边 嗡嗡聒噪。这些人仿佛置身喧嚣嘈杂的集市 , 过着普 通而平庸的生活。同时 , 那些空洞无聊的世间烦恼也 常常令他头昏目眩。他急不可耐地等待乐器发出第一声音响 ; 一一终于 , 它从沉闷的孤寂中悠扬而雄壮地爆 发出来 , 宛如一道劲风从天而降 ; 紧接着 , 各种雄浑的 音响不断从上空飘来 , 一一此时此刻 , 他的心灵仿佛生 出了翅膀 , 又仿佛有一股力量将他从荒凉的草原上托 起 , 阴郁的云团从他俗人的目光中消失 , 于是 , 他悠然 地飘向灿烂的天空。每当此时 , 约瑟夫便一动不动 , 沉 心静气 , 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地面。眼前的世界在他面 前沉下去 , 消失了 ; 内心的世界却忘却了尘世间一切烦 恼 , 得到净化 ; 因为尘世间的烦恼本是心灵光彩中真正 的尘埃。音乐 , 略带一丝颤栗 , 传遍了约瑟夫的每一根神经 , 它悠扬起伏在他眼前展示出五彩斑斓的画面。 赞美上帝的合唱偷快而激荡人心 , 每当合唱响起 , 他便 仿佛清晰地看到大卫王身披长长的王袍 , 头戴王冠 , 唱 着赞美诗从约柜①前飘舞过来 ; 他看到了大卫王欣喜 陶醉的情景 , 看到了他的一举一动。约瑟夫的心在胸 膛里砰砰地跳个不停 , 胸中早已沉睡的万种风情被逐 一唤醒 , 又美妙地交织在一起。到最后 , 终会有精彩的 片断如同一束束奇异的光照进他的心灵 , 令他猛然间 醒悟 , 意识到自己正在用炯炯有神的目光带着高贵沉 静的忧伤俯瞰世上的芸芸众生。
每当音乐结束 , 约瑟夫走出教堂之时 , 他都真切地 感到自己变得纯洁和高贵了许多。他整个的身心都灼 烧在精神的美酒之中 , 如醉如痴 , 他开始用另一种目光 审视身边的过客。此时 , 他若见到路上的行人聚在一 起说笑 , 或谈论什么新闻 , 就抑制不住心生厌恶。他暗 想 : 你应该一生一世都沉浸在美好的诗情之中 , 日日为 之陶醉 ; 你的一生应该是一部乐曲。
约瑟夫告别音乐会 , 回到远亲的家中用午餐。在 坐的人们像往常一样有说有笑 , 他也同样感受到进餐 的愉快 , 一一每逢此时 , 他便意识到自己很快又回到毫无诗意的平淡生活中 , 感到自己的痴迷和 沉醉像一片闪烁的云彩飘逝得无影无踪。他为此十分不满
约瑟夫与生俱来超凡脱俗的激情 , 同时又不乏世 间生活中的平庸之处 ; 而且 , 平庸每天都会以势不可当 的力量把人们从幻想中牵引回来。就这样 , 二者间不 可调合的矛盾折磨了约瑟夫整整一生。
约瑟夫聆听盛大的音乐会时 , 总是径自找到一个 角落坐下 , 从来不去理睬那些成群结队穿着华贵的听 众。他如同置身教堂 , 怀着内心的默祷 , 一一而且一动 不动 , 沉心静气 , 眼睛出神地注视着地面 , 什么细微的 音响都逃不过他的注意力。因此 , 每当他这样紧张而 全神贯注地听完音乐会后 , 都会感到精疲力竭。各种 曲调始终都在与他的灵魂游戏 , 一一灵魂便仿佛脱离 了肉体 , 更加自由地激荡着 , 徜徉着 ; 或者说 , 他的肉体 也变成了灵魂的一部分 , 他的整个身心都为美妙的和 弦所融化 , 变得如此自由轻盈 ; 所有曲调中每一处细微 的波折和婉转都会牢牢印在他温柔的灵魂中。交响乐的演奏需要动用所有的乐器 , 它气势磅礴而又令人陶 醉 , 因此也特别为约瑟夫所青睐。聆听交响乐时 , 他眼 前便仿佛出现童男童女组成的活泼可爱的合唱团 , 他 们在草地上起舞 , 蹦蹦跳跳 , 手舞足蹈 ; 有时还看到孩 子们一对一对 , 打着手势 , 互相交谈 ; 随后他们便又消 失在欢乐的人群中。音乐中常常会出现某些片断 , 令 他感到如此清晰和如此强烈 , 仿佛它们是写下的诗篇。有时 , 音乐的曲调在他心中又像一团奇妙的混合物 , 有 快乐也有悲伤 , 他不知是微笑还是流泪 ; 我们每个人都会在人生道路上拥有同样的感受 , 但没有一门艺术会 比音乐表现得更为高超。约瑟夫总是怀着陶醉和惊讶之情倾听这样的乐曲 , 它们像一条小溪 , 在明快的旋律 中潺潺而起 ; 然后一步步 , 不知不觉地、巧妙地曲折盘 环到忧郁之中 , 最后或爆发出如泣的幽怨 , 或穿过岩石 怒吼咆哮而来。一一凡此丰富的情感都会在约瑟夫心灵中相应地表现为感性的画面和全新的思想。一一这便是音乐的天性 , 一一所有的艺术中它是独一无二的 , 其语言越是神秘晦暗 , 其影响就越为强烈 , 就越能震撼 我们的全部人格。
约瑟夫在主教驻地度过了美好的日日夜夜 , 但好日子终于到了尽头 , 他不得不返回故乡的小城和父亲 的家中。回乡的路是多么忧伤 ! 又回到一个家中 , 在 那里 , 一切的生活和劳作都不过围绕着勉强维持最基 本的衣食需要 ; 又回到父亲的身边 , 他对自己的爱好不 屑一顾 ; 约瑟夫感到多么痛苦和压抑啊 ! 父亲鄙视并 且厌恶所有的艺术 , 视之为放荡的欲望和激情的婢女 , 视之为附庸风雅之士的谗媚者。他见约瑟夫如此热衷音乐 , 很早就心怀不满 ; 后来 , 他看到小伙子对音乐的 热爱与日俱增 , 就郑重其事地想尽一切办法使他放弃这种不正当的爱好。他认为 , 从事音乐不过是为满足 感官的愉悦 , 与游手好闲不相上下。他让自己的孩子 致力医学 , 认为它才是最慈善、对人类最有用的科学。他费尽心机 , 教授儿子启蒙课程 , 并提供给他不计其数的参考书籍。
可怜的约瑟夫陷人了痛苦的窘境。为了不伤害父亲的感情 , 他把对音乐的热爱默默地埋藏在心里。他 被迫说服自己有能力除了音乐之外再学习一门有用的学问 , 这一矛盾在他心灵中成为了一场永恒的斗争。 他阅读医学教科书 , 一遍又一遍 , 却仍然不解其 意。——在灵魂深处 , 他无时无刻不在吟唱着自己丰 富的幻想曲。
随着时间的推移 , 他对音乐炽烈的热爱默默地占 了上风。几个星期昕不到音乐的旋律 , 他就心烦意乱 , 感到自己的感觉萎缩了 , 内心深处腾起一片空白 ; 他渴 望用音乐的鸣响使自己重新·振作。后来 , 节日和教堂 落成纪念日的演奏都会不知不觉令他有所感受 , 甚至最 平庸的乐手都可以在他心中注入丰富的感情。若是赶上邻城举行盛大华美的音乐会 , 他就不管是大雪严寒还 是狂风暴雨 , 都不由分说 , 怀着焦灼的渴望跑出家门。
他几乎每天都怀着忧郁的心情 , 沉浸在对主教驻 地那段美好时光的回忆中 , 将那些美妙的乐曲重新唤 回到自己的灵魂。他时常独自默诵宗教清唱曲中的字句 , 亲切感人的话语令他记忆犹新。在最初听到的诗 篇中 , 有几段最令人难以忘怀 , 摘录两段如下 :
悲痛欲绝的母亲
守候在十字架上
面色苍白儿子的身旁 ;
她充满恐惧和痛苦 ,
充满忧伤和阴郁的心 ,
利剑将它穿破刺透。
哦 , 那蒙受恩宠
上帝独子的母亲 ,
多么凄惨沮丧 ;
儿子受难十字架 ,
她颤抖 , 她渴望
为他哭诉为他忍受。
哎 !—— 约瑟夫多么渴望沉浸在梦幻里 , 如醉如 痴地享受精彩的乐章 , 然而 , 这一出神人画的时刻却常 常为尘世的烦恼所打破 , 比如他的姐姐们为一件新衣 服争吵不休 ; 父亲没有足够的钱给大姐操持家务 ; 或赶 上他讲述 -位痛苦万状的病人 ; 或正值天寒地冻 ,一老 妇人弯腰驼背来到门前乞讨 , 穿着根本无法御寒的褴褛衣衫。 ——哎 ! 这一景一幕让约瑟夫心如刀绞 , 他 体验到了世间最令人震惊的痛苦和最令人心碎的感觉。他暗想 :" 天啊 ! 难道这就是世界的本来面目吗 ? 难道你一定要我挤身于拥挤的人群 , 和他们一道忍受 凡俗的痛苦吗 ? 看起来的确如此。父亲常常教育我 们 , 要置身于众生之中 , 为其排忧解难 , 给之以施舍 , 为 其包扎令人作呕的伤口 , 医治丑陋的疾病 , 这才是每个 人应尽的义务 , 才是人类的天职 ! 然而 , 一个发自内心 的声音却向我大声疾呼 : 不 ! 不 ! 你是为着更崇高更 高贵的目标而生 !" 一一这种思想永无休止地折磨着 他 , 令他久久找不到一条出路 ; 因为转瞬之间 , 那些格 格不人的场景便又在他心灵中混淆起来 , 仿佛要用暴 力把他拖进尘世的泥潭 ; 于是乎 , 他的思想又开始漫无 边际地在空中倘游。
渐渐地 , 他开始坚信 , 上帝让他来到世间 , 是为了 让他成为一名出色的音乐艺术家。他心中常常暗想 , 上天一定是令他在童年和少年时经受磨难 , 令他经受 压抑和沮丧 , 然后再把他引向更高一层的光明。孤独 中 , 内心深处奔腾的激情常常驱使约瑟夫双膝跪倒 , 祈 求上帝指引他最终成为世间优秀的音乐家。或许有人认为这是杜撰的故事 , 然而事实的确如此。在那些日 子里 , 成为音乐家的幻想经久不灭 , 不断地激励着约瑟 夫 , 令他热血沸腾。在此激情中他写下了许多小诗 , 记 载了他当时的情况以及他对音乐的盛赞。虽然还未曾谙知谱曲的规律 , 可他还是在无比的亢奋中 , 以孩童般 的激情为诗歌谱写了旋律。以下的祈祷歌便是其中的一首 , 它写给众圣人中令人敬仰的音乐女神 :
看吧 , 我在无助地哭泣
独自守在小屋里 ,
圣西西里亚 !
看吧 , 我逃离了世间 ,
到这里跪在你面前 :
啊 , 祈求你与我同在 !
你美妙的旋律 ,
令我痴迷地沉醉 ,
它们使我心绪荡漾。
快快消除我的惶恐 , 一一
让我在歌声里消融 ,
它让我的心欣喜若狂。
请你在竖琴琴弦间 ,
引导我孱弱的指尖 ,
让情感从中流出 ;
让我的演奏在千万颗心中燃起又平息情感种种 ,
无限的痴迷与甜蜜的痛苦。
我盼望用嚓亮的乐曲
在挤满人群的殿宇
鸣奏一首庄严的颂歌
为你和每一位圣人洗礼 ,
让千百万基督徒欢愉 :
圣西西里亚 !
请为我开启人类的才能 ,
让我掌管他们的心灵
借助音乐的伟力 ;
让我的精神在世间回荡 ,
感化尘世每一颗心房 ,
令它在幻想中陶醉痴迷 ! 一一
可怜的约瑟夫如此折磨自己约有一年之久。在孤寂中他思忖着自己要迈出的那一步。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暗暗地将他的灵魂带回那个美妙的小城 , 那里是 他的人间天堂 ; 他渴望到那里从头学习自己热爱的音 乐艺术 , 欲望灼烧着他的心 ; 可是 , 他和父亲的关系却 让他感到无比压抑。父亲注意到 , 约瑟夫学医的严肃 和认真早已荡然无存 ; 他于是也不再全心全意管教他 , 而是满怀忧伤地退隐到自己的世界 ; 年纪的增长也在 不停地加剧着他的忧伤。他与孩子们的接触越来越少 , 而约瑟夫却依然没有丢弃他作为儿子的情感 ; 这种 情感每天都在与他真正的爱好相搏斗 , 他始终未能鼓 起勇气 , 告诉父亲蕴藏在自己心中的一切。他日日饱 受煎熬 , 却又举棋不定 , 终日徘徊在可怕的绝望的深谷 里。炽烈而激动的祈祷也无济于事 , 他的心力被折磨 殆尽。那段日子, 约瑟夫陷入了极度的彷徨 , 痛苦万 状 , 有我在其手稿中找到的诗行为证 :
啊 , 世上何物将我逼迫 ,
双臂炽热拥紧着我 ,
让我同它远走高飞 ,
让我从父亲家中逃离 ?
啊 , 不为自已丝毫的过错 ,
却要忍受诱惑和折磨 !
上帝之子啊 ! 为着你受难的伤痕 ,
你能否抚平我心中的怨恨 ?
能否赋予我上帝的启示 ,
给我内心的思想以指示 ?
你能否告诉我正确的道路 ?
让我心转向正确的路途 ?
快快拯救我到你那里 ,
或把我重新根植大地 .
让我不必委身陌生的力量 ,
惶恐地 , 为无名的意志而生 ,
它牵引我走向父亲的一旁 ,
作为战利品献给无名的力量 ! 一一
约瑟夫的恐惧与日俱增 , 一一逃到那个美妙城市 的诱惑力也一日比一日强烈。他心中暗自忖度 , 上天 是否会助你一臂之力呢 ? 它会不会对你置之不理呢 ? 一次 , 父亲为家中琐事困扰 , 一反常态地叱责了他。从 此以后 , 父亲再见到他时 , 总不免面带厌烦之色。于 是 , 他的激情终于达到了顶峰 , 他下定了决心。一切怀 疑和顾虑此时此刻起都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 , 他不再 瞻前顾后。复活节即将来临。他决意与家人一同度过复活节 , 并待节日一过 , 一一便投入那个遥远的世界。
复活节已过。约瑟夫等待着第一个美好黎明的到来。光芒四射的阳光仿佛在奇妙地吸引着他。他像往常一样一大早跑出家门 , 一一然而这次 , 他将一去不复 返。怀着砰砰跳动的心 , 他欣喜若狂地匆匆跑过小城 狭窄的街巷 ; 一一心中明了 , 自己是在逃脱身边的一 切 , 是在向着辽阔的天空飞跃。有位老亲戚在拐角处 碰到他 , 问道 :" 侄儿 , 干嘛跑得这么快 ?" 一 -“是到集 上给家里买鲜菜吧 ?" 一一 " 是呀 , 是呀 !" 约瑟夫兴奋得全身微微颤抖 , 他一边在心里答道 , 一边跑出了城门。
在田间奔走了一会儿 , 约瑟夫环视四周 , 泪水扑簇 簇淌下脸颊。我是否应该再掉回头呢 ? 他想着 , 一边 又头也不回地走了下去 , 脚下如有一团烈火在燃烧。 他依旧泪流不止 , 向前奔走 , 仿佛正是为了逃脱这些眼 泪。就这样 , 他走过了一个个陌生的村庄 , 和许多素不 相识的面孔擦肩而过。 ——眼前陌生的世界重新给了他莫大的勇气 , 他感到了自己的自由与强大。一一他 越走越近 , 一一最后 , 一一仁慈的上天啊 ! 多么令人陶 醉的喜悦啊 ! 一一 -约瑟夫面前终于出现了教堂高耸的塔尖 , 他到达了那个美妙的城市
第二部分
让我们重新回到约瑟夫这里 , 讲述一下 , 在他离开 我们若干年后 , 是怎样在那个主教驻地成为乐队指 挥, 以及他是怎样在闪烁的荣光中生活的。那位远 亲不但热情地收留了他 , 而且还成为了他幸福的缔造 者。远亲请人教授约瑟夫音乐人门课程 , 并用约瑟夫取得的进步来慢慢地安慰他的父亲。约瑟夫借助自己奔放的激情很快取得了长足进步 , 最后 , 他终于达到了 自己所能企及的幸福的顶峰。
世间万物似水流云 , 变幻沧桑。约瑟夫当了若干 年乐队指挥后 , 有一天给我写下了这样一封信 :
亲爱的神父 ,
此时此刻 , 我正过着一种痛苦的生活。一一 请您不要试图安慰我 , 那样会使我更加痛苦。
每当我回忆起少年时代的梦想一一在那里我感到自己是多么神圣啊 ! 一一我多想重新回到梦 境中 , 任自己的幻想邀游 , 把内心的世界倾注到音 乐之中。一一可是 , 接踵而至的是学艺的最初岁 月 , 它们是多么陌生和苦涩 ! 我多么不情愿走到 那个帘子后面 ! 所有的旋律 ( 即使它们在我心中 产生丰富多彩的联想和奇妙无比的感受 ), 都只不 过建立在一个惟一的永恒不变的数学法则上 ! 我 非但不能自由地朝翔 , 反而要先学会在种种框架 中 , 在艺术法规的牢笼里无助地四处爬行 ! 一一 受尽了多少磨难 , 我方学会按照机械的常识作一 首符合规则的曲子 , 可这与用音乐表达自己的感 受还距之千里 ! 一一那是一场艰苦的机械训 练。一一可是尽管如此 ! 那时的我还曾以年轻人 特有的活力盼望着 , 盼望着出现一个美好的未来 !而现在呢 ? 一一 -辉煌的未来变成了痛苦的现在。
童年的我坐在宽广的音乐厅里享受音乐 , 那是怎样幸福的时刻啊 ! 那时 , 我默默地坐在一个 毫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 独自为音乐的辉煌与壮丽 感到惊奇 ; 那时 , 我多么由衷地希望 , 有朝一日 , 所 有的听众都能为了我的作品而聚集一堂 , 为我倾 注他们的情感 ! 一一而现在 , 我终于能够坐在同 一个大厅里 , 演奏我的作品 ; 可感受却今非昔比 , 如此迥异。一一我那时竞天真地认为 , 听众们佩 戴珠光宝气 , 身着绫罗绸缎 , 神采飞扬地来到大 厅 , 本是为了欣赏艺术作品 , 以之温暖自己的心 灵 , 并把自己的感受回报给艺术家 ! 在最雄伟的 大教堂中 , 在最神圣的节日里 , 艺术和宗教的伟大 壮丽势不可当地涌向人们的灵魂 , 可人们的心灵 却并不为之所动 ; 既然如此 , 难道还要企望音乐厅 里的音乐打动他们吗 ? 一一去感受和理解艺术已 成为一件不合时宜的事情 ; 一一体验艺术作品甚 至变得荒唐可笑 ; 就好比在某个社会中 , 人们一向 使用理智和通俗的散文谈话 , 却忽然有一天要改 用富有韵律的诗歌。我竟然在为这样的灵魂耗费着自己的精神 ! 竟然为着他们鞭策自己 , 去创作 动人心弦的作品 ! 我曾经以为 , 自己是为着如此 高尚的使命而生 !
有时 , 偶尔会遇到某些人 , 他们的感受虽不足挂齿 , 却要走过来赞美我 , 带着鉴赏的目光夸奖我 的艺术 , 并向我提出批评的建议 , 一一而我却只想 请求他们 , 不要从书本上学习感受 , 请求他们放弃 这番努力。惟有上天知道艺术作品的好坏。一一无论欣赏音乐还是欣赏其他艺术佳作 , 只要它令 人陶醉 , 只要它能倾入人的身心之中 , 一一并且 , 假如能用一种色彩来表达 , 那么我愿用一笔来勾 勒出我的感受。——我无法用矫揉造作的言辞赞 美它 , 也作不出任何聪明的见解。
当然 , 有一个幻想会多少给人一丝安慰 , 即在我去世若干年后 , 也许我亲自创作的某部作品 , 会 流传到德国某个偏僻的角落 ; 在那里会出现一个 人 , 上天令其与我心心相印 , 在我的旋律中体味出 我落笔时的感受 , 体味出我意欲注入的情怀。一 个美妙的幻想 , 人们或许可以长久地沉醉其中 , 聊 以自慰 !
不仅如此 , 艺术家还常常被卷进更加目不忍 睹的惨境 : 恬不知耻的嫉贤妒能之士和阴险狡诈 之徒 ; 令人厌恶的繁文缚节和结交聚会 ; 艺术屈从 宫廷的意志 ; 一一我实在不愿再一一历数。一一 凡此一切都如此有失艺术的尊严 , 都如此让人心 蒙受耻辱 。我几乎无法启齿 , 只求只字不提。对 于音乐来说 , 还存在着第三重不幸 , 即音乐这门艺 术需要众人配合 , 惟此作品才得以存在 ! 为创作一部伟大的作品 , 我苦心孤诣 , 倾注全副心血一一 但总是有一群麻木不仁头脑空虚的人 , 在一旁指 手画脚莫衷一是。
少年时代我试图逃脱尘世的烦恼 , 而现在却 真正陷入了泥潭。事情可惜就是这样。无论我们怎样展开精神的羽翼飞翔 , 都无法真正逃离尘世 ; 它总是又强有力地把我们拖回来 , 使我们重新回 到平凡的人群中。
我为我身边的艺术家们感到遗憾和惋惜。他们当中最高贵的人也竞显得如此狭隘 o 当其作品 得到公众青睐后 , 一一天那 ! 他们却害怕别人指 责自己高傲。可事实上我们取得的成就 , 原本一半要归功于艺术的神圣和自然永恒的和谐 , 而另 一半要归功于慈爱的造物主 ! 是他赋予了我们运 用这些宝藏的能力。绚丽多彩、优美动听的旋律会激起我们心中无限波澜 , 而它们却无一不出自 那惟一的美妙无比的三和弦 , 无一不为自然天生 造就而成 ! 音乐那充满忧伤 , 却又略带甜美和痛 苦的感觉注入我们心灵之中 , 令我们莫名其妙 : 可 事实上 , 它们不就是大调小调往复交替造成的神 秘效果吗 ? 我们怎能不感谢造物主呢 ? 各种声音 天然就被赋予了人类心灵的通感 , 造物主又赐予 我们技艺 , 将声音聚合在一起 , 来打动人的心 灵。一一 是的 , 人们要尊重的不是艺术而是艺术本身 ; 一一艺术家不过是一副无力的工具。
您看 , 比起往日 , 我对音乐的热爱与激情有增无减。也许正是这样 , 我才感到如此不幸。一一 但我愿就此搁笔 , 不再描述身边那些可悲可憎之 事 , 令您怏怏不快。总之 , 我生活在污浊握艇的空 气里。在无拘无束的少年时代 , 我曾在寂寞的孤 独中单纯地享受艺术 , 那时的生活比起现在的生 活要理想得多 ! 此时的我被包围在尘世璀碟的荣 光之中 , 锦衣之人连同儒雅之士簇拥着我 , 在点缀 着星星和十字架的大厅里演奏音乐。一一而我现在心里想什么呢 ? 一一我欲抛开凡此一切文化 , 逃到瑞士山间纯朴的牧羊人那里 , 同他一道演奏 阿尔卑斯山歌 , 山歌句句引起无限乡愁。
从这封断断续续写成的信中 , 人们不难窥见约瑟 夫当时的处境。身边聚集的不和谐的心灵 , 令他感到 孤独和失落。一一他从事音乐艺术 , 原本为了以此打 动人心 ; 但后来他逐渐感到 , 自己的艺术并不曾给任何 人留下过经久的记忆 , 那么它便因此失去了尊严 , 蒙受 了侮辱。当他倍感沮丧之时 , 就会完全绝望地想 :" 艺 术是多么奇异而不同寻常啊 ! 它难道只对我产生神秘 的力量 , 而对他人来说就只是感官享受和闲情逸致吗 ? 它若只对我有意义 , 而在他人眼里却分文不值 , 那它到 底是什么呢 ? 把音乐艺术当作自己惟一的目的和全部的事业 , 幻想它会给人类带来千万种美妙的情怀 , 这难 道不是一个可悲的念头吗 ? 在现实的世俗生活中 , 我 们所幻想的艺术 , 和玩纸牌或其他消磨时间的游戏有 何不同呢 ?"
约瑟夫一想到这些 , 便觉得自己曾是世上最愚蠢 的空想家。他经常踌躇满志 , 渴望成为一名音乐艺术 家 , 为世人演奏。 渐渐地 , 他产生了一个新的念头 , 即 艺术家应该只为门已而存在 , 只为自己灵魂的崇高和 伟大而存在 , 只为自己的知音而存在。我觉得这样的 想法不无道理。
约瑟夫后来的生活 , 回忆起来不免引起我的伤感。 所以我在此只想简要地综述一下。
后来 , 约瑟夫又作了多年的乐队指挥。然而 , 他的 烦恼和忧郁却与日俱增。他越来越清醒地意识到 , 所 有自己深沉的感受 , 所有来自内心的对艺术的感悟 , 对 世人来说都无济于事 , 一一自己甚至比不上一个手工 工匠。他回忆起童年时代 , 回忆起那时纯朴的充满幻 想的激情 , 不尽忧伤满怀 ; 同样 , 他常常回想起自己的 父亲 , 回想他曾怎样费尽心机欲把儿子培养成医生 , 让 他以此为人们解除痛苦 , 痊愈不幸 , 为世间做点有用的 叫司事。现在他觉得 , 那样做也许会比现在好得多 !
他的父亲上了年纪 , 身体渐渐憔悴虚弱。约瑟夫 一直同大姐通信并寄钱给她来瞻养父亲 ,自己却迟迟下不了决心前去探望 ; 对于他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他一天比一天沮丧 ; 一一人生已如残阳西下。
终于有一次 , 他创作了优美的新曲 , 并在音乐厅指 挥演奏。他几乎第一次感到 , 自己扣动了听众的心弦。 在场的人无一不为之惊叹 , 并以平和的掌声回报了音 乐家。这令约瑟夫心旷神怡 , 因为在他看来 , 这要比雷 鸣般的掌声更加美好 ; 他认为自己这次演奏终于维护 了艺术的尊严 ; 于是 , 他又重新鼓起了创作的勇气。他 刚刚走出音乐厅来到街上 , 就撞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女 孩走过来和他搭讪。他不知如何是好 , 定睛一看 , 一一 天那 ! 他喊道一一那正是自己最小的姐姐 , 样子痛苦 不堪。她从家中步行至此 , 为的是告诉他父亲奄奄一 息的消息。他躺在病榻上 , 盼望临终前能和儿子相见。 听到这里 , 约瑟夫胸中美妙的心曲破碎了 ; 他昏昏沉沉 收拾好行装 , 匆匆踏上了回乡的路。
我不愿在此讲述父亲临终时病榻前的情景。在场的人说 , 父子之间并未有太多伤感的解释和交谈 ; 他们 心心相印 , 无须更多的语言 ; 一一人们总是要等到弥留 之际才真正互相理解。人之天性大概就是这样嘲弄我们。但尽管这样 , 约瑟夫眼前的一切还是让他感到心 碎 : 姐姐们处境艰难 ; 有两姐妹曾因生活困苦逃出了家 门 ; 他虽然一直给大姐寄钱 , 但她却经营不周 , 常常让 父亲忍饥挨饿 ; 最后 , 他终于亲眼看着父亲在自己面前 痛苦地死去。一一哎 ! 多么可怕 , 他可怜的心忍受着 痛苦的蚕食 , 浸透在悲痛之中。工作在呼唤 , 他竭尽全力安抚好自己的姐姐后 , 便踏上了归途。
此后 , 约瑟夫要为即将来临的复活节创作一首受 难新曲。嫉妒他的对手们也跃跃欲试。然而 , 每当他 坐下来工作时 , 总是忍不住泪如雨下。他无法拯救自 己破碎的心 , 抑郁难忍 , 仿佛自己被埋在了尘世的污垢 之中。最后 , 他终于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 怀着最诚挚的 渴望把双臂伸向天空 ; 他用最高贵的诗情 , 用最嘹亮的 欢腾的颂歌充实着自己的精神。借助着美妙的激情 , 伴随着强烈的震撼 , 他完成了一部受难曲。这部受难 曲饱含了人间的痛苦 , 终将以其感人肺腑的旋律成为 一首永恒的杰作 ; 它好比一个辱弱的病人 , 往往会奇妙 地爆发出比一个健康人更巨大的能量。
那个神圣的日子终于到来了。在大教堂中 , 约瑟 夫以饱满的激情演奏了这部受难曲。之后他感到自己 精疲力竭。神经的衰弱侵蚀到他每一根脉络 , 如一条 条绳索将他牢牢束缚。一一 -自此他体弱多病 , 每况愈 下 ; 不久就在旺盛的中年时分死去。
我为约瑟夫的死深感哀悼。每当我纵观他的一生 , 心中就会燃起一股不同寻常的感觉。他的一生都 挣扎在上天赋予的激情和世间卑微的苦恼之间 , 这种 挣扎给他带来了无尽的痛苦 , 最终完全割裂了他灵魂 和肉体这一双重人格属性。上天为何如此安排呢 !
上天指示的道路我们无法明白。一一 还是让我们一起来赞美那些崇高的多姿多彩的灵魂吧 , 它们一定是接受了上天的派遣来到这个世上 , 为艺术服务的。
拉斐尔 , 纯洁无辜 , 潇洒自如 , 绘制了最富神韵的 作品 , 透过它们我们看到了整个上苍 ; 一一格威多·雷 尼, 放荡不羁 , 游戏人生 , 创作了最温柔最神圣的画 面 ; 一一 -阿尔布莱希特·丢勒 , 普通的纽伦堡市民 , 在区 区小屋里忍受着家人恶毒的指责 , 以辛勤和不懈的劳 作 , 描绘出传神的艺术佳作 ; 一一而约瑟夫 , 其和谐的 乐曲中蕴藏着神秘的美丽 , 则又具自己独特的人格。
啊 ! 也许正是那超凡的想像力把他折磨得精疲力 竭 ? 一一他或许只为享受艺术而生 , 而并非为从事艺 术而生 ? 艺术在某些人身上如同一位隐秘的守护神 , 在悄然而神秘地起着作用 , 丝毫不会扰乱他们尘世中 的行动 , 这样的人是否天生要比约瑟夫幸福呢 ? 倘若 某人永远充满旺盛的激情 , 立志成为一名真正的艺术 家 , 那么他就一定要把自己超凡的想像力作为惟一可 以把握的和谐 , 坚定而勇敢地把它编织到世俗生活里 来吗 ? 一一还有 , 那令常人无法理解的创造力 , 难道它 不正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东西 , 是一种一一至少我此刻 这样认为一一 -比想像力更为奇妙更富神性的东西吗 ?
艺术的精神对于人类是一个永恒的迷 , 人们尚无 法探明其中的奥秘。——同时 , 正如世上所有伟大事 物所示 , 艺术的精神也将永远令人叹为观止。
回忆完约瑟夫的故事 , 我已是都落笔无言了。 一一 我想就此结束此书一一并真心希望 , 它会在某些心灵中唤醒美好的思想。
选自《一个热爱艺术的修士的内心倾诉》
瓦肯罗德，德国浪漫文学的代表。他和海子一样，都以25岁的年龄早夭。但也以其25年的一生在德国文学史上占据重要的地位。他不仅为德国浪漫主义制定了第一份完整的艺术纲领，其生活和命运在当时的作家中也有典型意义。他的观点如：艺术是心灵的启示；艺术超凡绝尘独立生活又高于生活等为德国文学开了先声，20世纪的现代派作家不断从中找到灵感和启迪，是其经典意义又一表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