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人和奴隶
作者:勒内·基拉尔

罗梵译
节选自《浪漫的谎言和小说的真实》,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
形而上欲望具有极强的传播性。这个性质有时不易发觉 , 原因是欲望从甲传到乙 , 往往走最出人意外的途 径。它遇到的障碍、激起的愤怒、别人欲加于它的羞辱 , 都可以成为它的门路.
堂吉诃德的朋友屡屡装疯 , 目的是要治好堂吉诃德的疯病。他们跟踪他 , 乔装打扮 , 绞尽脑汁 , 结果渐人堂吉 坷德的疯境。这时 , 塞万提斯让他们和堂吉诃德见面 , 他暂时中断叙述 , 假装对医生比病人还疯狂表示吃惊。
我们不同意浪漫主义者和所有的文学校正师的结论 .他们认为塞万提斯最终下决心迷惑 " 理想之敌 ", 把他受到的攻击不断写到堂吉诃德的故事里 , 以此进行报复.浪漫派的解释 , 主要证据之一是 , 塞万提斯很讨厌那些管闲事给主人公治病的人。既然他反对向堂吉诃德说教 .他就必然赞成堂吉诃德。这就是浪漫派的逻辑。然而塞万提斯既比他们简单得多 , 又比他们巧妙得多。雨果关于伸张正义的小说观和塞万提斯风马牛不相及。塞万提斯想表现的 , 是堂吉诃德向四周传播他的本体病。此 吏专播 , 桑科显然首当其冲 , 此外还向一切和堂吉诃德有交往的人蔓延 , 尤其向那些对他的疯狂指手划脚或 者气急败坏的人蔓延。
贵族青年参孙·卡拉斯科穿戴成骑士模样 , 本来为 的是让可怜的乡绅堂吉诃德恢复健康。但是堂吉诃德不把他打下马来他就不认输。 " 我真不知道是不是有比我主 人更大的疯子.参孙的仆人说 ," 为了叫另一个失去理 智的骑士恢复理智 , 他居然自己装成疯子 , 跑去找那个 人 , 真找到了 , 弄不好会眼他拼命。 "
仆人不幸而言中。参孙败在堂吉诃德手下 , 这叫他 气愤难平。这贵族小伙子不叫得意洋洋的对手来个嘴啃泥就绝不放下武器。塞万提斯显然被这种心理机制迷住了 , 在小说后半部分他一用再用。公爵夫人的侍女阿勒 提西多拉假装爱上堂吉诃德 , 然而遭到拒绝时竟然真生 气了。这不是说明她开始产生了爱情又是什么呢 ?
本体病易于传播 , 是不折不扣的魔鬼附体 , 这是理 解许多情节的一把钥匙。这把钥匙尤其能够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阿维拉内达笨拙的摹仿和第一部的成功成为堂吉诃德第二的一个重要主题。第一部的成功 , 其性质 很暧昧 , 是十足堂吉诃德式的。作品的广泛流传 , 使堂吉诃德的名字和事业在整个基督教世界有口皆碑。本体病传播的机会于是成倍增长。大家都来摹仿摹仿者。作品本来是谴责形而上欲望的 , 结果反而跑到了形而上欲 望的大旗下 , 变成形而上欲望最好的盟友。假如塞万提 斯读到 18 世纪末以来关于他作品的种种荒唐诠释 , 他会 说什么呢 ? 关于沙米索、乌纳姆诺、安德烈·苏亚雷斯畴 , 他会说什么呢 ? 他曾以讥讽的口吻暗示我们 , 当他自以 为在谴责本体病的时候 , 自己大概也同那些尾随堂吉词 德发疯的善男善女们成五十步与百步之势了。
形而上欲望的传播性是小说表现的重点。塞万提斯不厌其烦地回到这个主题上来。堂吉诃德在巴塞罗纳逗留期间 ,一个不相识的人这样对他说 : 拉曼却的堂吉河德 , 你见鬼去吧 ! ……你是疯 子。你疯就疯吧 , 要是只管自己疯 , 还不那么害人 可是你却有本事叫一切跟你沾边的人变成疯子 , 没 了脑筋。只要看看跟在你身边的这些绅士 , 就知道 我的话不错。
塞万提斯笔下有传播性欲望的人物不止堂吉诃德一个。安塞勒莫和罗塔里奥是这个奇怪现象的另一个例子。罗塔里奥拒绝他朋友安塞勒莫的疯狂要求 , 可是拒绝不力 , 尤其是未能坚持到底 , 这与作者赋予人物的性 格不一致 , 而且他与安塞勒莫的关系似乎也不足以使他 屈服。罗塔里奥是鬼迷了心窍。
维尔恰尼诺夫眼帕威尔·帕夫洛维奇到他未婚妻家去 , 也是鬼迷心窍。他本来也理应果断拒绝 , 但是他接 受了邀请 , 同罗塔里奥一样 , 卷入了处于中介地位的对 手玩的把戏。陀斯妥耶夫斯基说 , 他被 " 一种奇怪的冲 动 " 害了。《永恒的丈夫》和《没事找事的人》之间的类 同举不胜举 !

形而上欲望永远是传播性欲望。介体愈靠近主人公 , 就愈容易传播。归根结蒂 , 传播和接近构成同一个现象。 当有人如同接触病人因而染上鼠疫霍乱一样 ," 感染 " 了 身边人的欲望时 , 便有了内中介。
虚荣和攀附要枝繁叶茂 , 必须在已经存在的虚荣和 攀附内部先耕耘好土地。介体愈是靠近 , 中介的影响愈 广 , 集体的表现便超过个体的表现。这种演变的后果是 无穷的 , 而且只会逐渐显现。
在内中介范围里 , 欲望的传播相当普遍 , 所以每个 人都可能成为身边人的介体 , 自己却懵然不知。而不自 觉地成为介体的个人 , 兴许也不能自发产生欲望 , 因此 他又会去摹仿别人对他的欲望的摹仿。一个起初不过是偶生的念头 , 到头来会变成强烈的激情。众所周知 , 任 何一种欲望 , 倘有人分享 , 便倍加强烈。于是两个相同 但方向相反的三角重叠起来。欲望在两个对手间输送 , 速度越来越快 , 仿佛电池充电 , 电流强度随着每次输送而 增强。
这样就有了一个主体 -介体和 -个介体 -主体 ,一个 模式 -信徒和一个信徒-模式。每个人都摹仿他人 , 同时又 认为自己的欲望产生在先 , 有高明之处。每个人都认为 他人是冷酷无惰的折磨狂。所有的关系都是对称的 , 两 个对手被一个深不可测的鸿沟分开 , 但是元论从哪方面 说 , 都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鸿沟确实存在。两个主体 愈是接近 , 愈是认同他们的欲望 , 他们之间的对立就愈 残酷 , 也就愈没有意义。
仇恨愈强烈 , 就愈叫我们接近惶惶不安的竞争者。仇 恨向一方暗示的 , 也向另一方暗示 , 包括不惜一切代价突 出自己的欲望。所以仇做兄弟总是走上同一条道 , 使他们 恼火透顶。这叫人想起《堂吉诃德》里那两个村管事 , 他 们满山寻找丢失的驴 , 办法是学驴叫。两个伙伴摹仿得太 像了 , 每一次都循着对方的声音走到一块 , 还以为牲口找 到了。实际上驴子已经不存在 , 已经被狼吃了。
塞万提斯采取寓意手法 , 将双重中介的痛苦和虚幻 放在含糊的喜剧情境中。小说家们不理会浪漫主义的个人主义 , 因为这种奇人主义始终是对立的结果 , 只不过它自己经常掩饰罢了。现代社会不过是一个否定摹仿 , 任 何人脱离旧道路的努力都使他不可避免地重新堕入陈 规。所有的小说家都描写过这种失败 , 即便在日常生活 的细枝未节上 , 这种失败的机制都在反复起作用。例如 上流市民们在巴尔贝克度假时到海堤上散步
每个人……对走在旁边或者迎面而来的人 , 都 假装高视不顾 , 让人家觉得他心无旁莺 , 但是他的 目光却暗扫过去 , 生怕冒犯对方 , 实际上时时和对 方的目光相撞 , 纠结不开 , 因为那一方也在同样矜 持的外表下 , 以同样的掩饰注意他。
通过双重中介或相互中介, 我们可以对第一章的某 些描述作一些补充。我们讲到 , 雷纳尔先生想象瓦勒诺 有雇用家庭教师的欲望 , 便如法炮制自己的欲望。他的 想象 , 纯粹产生于主观的焦虑 , 瓦尔诺从未想过要雇于 连。于连老爹说什么 " 别处还有更好的 " 纯粹是耍滑头。 谁也没给他什么许诺。当他得知市长先生对他那废物儿子感兴趣时 , 他自己都大吃一惊。
但是 , 不久以后 , 我们看到 , 瓦勒诺却建议于连为 他做事了。莫非斯丹达尔把雷纳尔先生想象的瓦勒诺矶根本没把于连放在眼里的真正的瓦勒诺混淆起来了 ?斯丹达尔什么也没有混淆。他是要像塞万提斯那样揭示 ; 而上欲望的传播性。雷纳尔认为自己在摹仿瓦勒诺 ,现在轮到瓦勒诸来摹仿雷纳尔的欲望了。
于是 , 形势变得复杂起来。满世界的人联合起来说 服雷纳尔先生 ,可是他就是不明白真相。这个生意人早 就担心瓦勒诸垂涎于连 , 现在他对此更不怀疑了 , 因为 事实已经证明了他的宣觉 , 可实际上那是骗人的直觉。真 实产生于幻觉 , 并且给予幻觉一种迷惑人的担保。各国人民和政治家怀着世上最虔诚的信念 , 把各国间冲突的责任推给对方,道理是如出一撤.
在双重中介里 , 客体的变化对两个竞争者而言是共 同的从这里可看到 -种稀奇的否定合作产生的结果。 资产者大可不必向自己 " 反复申诉证据”证据每天都可 以从身旁的人那双蔑视或嫉妒的眼睛里看到。好心邻居的意见可以充耳不闻 , 对手无意间流露的话却不能怀疑。
于连自有其自身的价值 , 但是他的价值和他最初的 成功毫无关系。主宰其生涯的那些人对他既没有任何实际的兴趣 , 也没有半点真实的感情 : 他们想不出这个 年轻人能为他们做什么。使于连身价百倍 , 青云直上的 , 丛这些人的竞争者。正是竞争为于连打开了德·拉莫尔府邸的大门。真于连和作为维里埃市两大豪门争夺对象的于连之间距离之大 , 不亚于铜脸盆和曼布里诸头盔 , 不过距离的性质变了。幻觉不像在堂吉河德身上那么滑稽 , 而恰恰是因为不滑稽了 , 便叫人信以为真。真正的资产 阶级只相信平淡无味的事 , 甚至以平淡无味作为检验真实性的标准。在双重中介里 , 与其说对客体怀有极大的欲望 , 毋宁说是害怕别人把客体夺了去。就像资产阶级 希望它彻底 " 正面 " 的这个世界上所有其他因素一样 , 欲 望客体的变形也成为一种否定因素。
双重中介现象可以帮助我们解释《堂吉诃德》第二部里一段神秘的描写。阿勒提西多拉是公爵夫人的侍女 , 专会拿堂吉诃德开心 , 她假装死而复生 , 向身边的人讲 述地狱的见闻 :
我一直走到大门口 , 只见里面有十一二个魔鬼 在玩球 , 个个都穿着长袜和紧身衣。大翻领上镶着 弗兰德花边 , 袖口上也有 , 袖子挽上去 , 露出一小 截手腕 , 手就显得特别大。他们的球拍火焰腾腾。最 叫我吃惊的是 , 他们打的不是球 , 而是书 , 书里面 好像只有空气 , 再就是碎毛渣漳 ! 大稀奇了 , 大新 鲜了。但是 , 真正叫我目瞪口呆的 , 是通常总是赢球的扬眉吐气 , 输球的垂头丧气 , 他们却个个都怨 气冲天 , 嘴里不干不净 , 骂骂咧咧……还有一件事 也叫我奇怪 , ……一拍子下去 , 那书就不能再用了 , 这样每打一球 , 就要搬许多新书旧书 , 真神了。
魔鬼玩球恰如其分地象征着双重中介中摹仿所具有的互动性。魔鬼两边对垒 , 彼此并无差别 , 甚至无须对换 , 因为他们干着相同的事。它们击过来击过去的球好 似主体一介体和介体一主体间欲望的往返运动。玩球的是同伴 , 就是说 , 他们心照不宣 , 然而惟一的目的却尴钩心斗角。谁都不想输 , 然而奇怪的是 , 在这场球里 , 谁 都是输家 :" 个个都怨气冲天 , 嘴里不干不净 , 骂骂咧咧。 " 不出我们的意料 , 每个人都让他者对自己的痛苦负责。这 里描写的正是双重中介 , 每个人的痛苦 , 原因就在于此。 这是既争斗又自由结合的人永远摆脱不了的那种毫无结果的冲突。阿勒提西多拉的故事显然影射堂吉诃德 , 因 为这番话是对堂吉诃德讲的。也正因为如此 , 这一节书 才大有奥妙 , 和《没事找事的人》一样 , 这个故事在 《堂吉诃德》中似乎不伦不类 , 高尚的骑士狂和打球的魔 鬼的无聊热情之间有什么关系 , 人们不得要领。而欲望 的形而上理论和外中介向内中介的过渡正说明了这种关系。塞万提斯在这个故事里以反讽的方式阐释了三角欲望的统一。由他者产生的欲望 , 开始时显得再高尚 , 再 无邪 , 最终也必然会把人一步一步领向地狱。堂吉诃德孤 独而遥远的中介被双重中介所代替。打球的人 , 少不能少 于两个 , 多则可多至无数。阿勒提西多拉含糊地说有 " 十 一二个 " 魔鬼。相互中介可以是双重的 , 也可以是三重、四 重、更多重的 , 最终影响到整体。 " 火焰腾腾 " 的球拍飞快 地挥舞 , 象征着人们走到地狱 " 大门口气即到达中介最后 阶段时 , 形而上欲望过程飞快地加速。
随着传播范围的扩大和受感染的人数增多 , 幻觉的强制力也不断增强。萌芽状态的疯狂 , 生长、成熟、开花 , 最后在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映射出来。每个人都站到了疯狂一边。结果蔚为壮观 , 恶梦似的萌芽便被永远埋葬了。所有的价值都被这阵旋风卷走。模式和复制品围绕着资产阶级飞快地花样翻新 , 然而资产阶级还依然心 安理得地生活在永恒之中 , 还依然为最新款式、最新偶 像、最新口号而永恒地陶醉。观念和人 , 体系和理论 , 走 马灯似地你方唱罢我登场 , 愈来愈空洞无聊。阿勒提西 多拉说魔鬼的球只有空气和碎毛 , 便是写照。按照塞万 提斯惯用的手法 , 他特别强调暗示的文学性质。每打一 球 ," 就要搬许多新书旧书 " 。我们逐渐从骑士小说过渡 到连载小说和愈来愈多、愈来愈叫人忧虑的集体暗示的现代形式……所以 , 最聪明的广告不对我们说某某产品 质量精良 , 而是告诉我们他者都跃跃一试。三角欲望的 结构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了日常生活。当我们逐渐走向相互中介的地狱时 , 塞万提斯描写的过程不断变得更普遍、 更可悲 , 前景也更堪忧。
可以说 , 任何欲望追根溯源 , 都有另一个真实的抑 或虚构的欲望。这条规律似乎有许多例外。点燃于连欲望的难道不正是玛蒂尔德突然的冷漠吗 ? 不久以后 , 激 发玛蒂尔德欲望的 , 与其说是德·费瓦克夫人的竞争欲 望 , 是否不如说是于连勇敢伪装的冷漠态度 ? 冷漠在这 些欲望生成之际所起的作用 , 似乎和我们结论相抵触。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 , 有必要先作一个简短补充。我 们把爱欲也视为三角欲望 , 但并不一定非有竞争者不可在情人眼里 , 意中人一分为二 , 既是客体 , 又是主体。萨 特注意到了这个现象 , 并且以此为根据 , 在《存在与虚 无》中分析了爱情、性施虐癖和性受虐癖。因为一分为二 , 就出现三角 , 三个角上分别是情人、意中人和意中 人的身体。爱欲同其他欲望一样 , 永远具有传播性。说 传播 , 就必然意味着第二个欲望同原欲望涉及相同的客 体。摹仿情人的欲望 , 就是因情人的欲望而对自己怀有 欲望。双重欲望的这种特殊形式叫做卖弄凤情。
卖弄风情的女人不愿意将她千金之躯交付给她挑起的欲望 , 但是 , 倘若她不挑起这些欲望 , 她的身价也就 不那么宝贵了。卖弄的风情女人 , 她的选择完全根据他 者为她作的选择 , 所以她必须不遗余力地为这种选择寻 找证据。她让情人保持对她的感情 , 不断挑逗这种感情 , 目的不是委身 , 而是更易于拒绝。
卖弄风情的女人对情人的痛苦表现出的冷漠 , 固然出来的 , 但是毕竟和一般的冷漠不同。这种冷漠 并不是缺乏欲望 , 而是反映了对自身欲望的另一面。情 人在这一点上是不会搞错的。他甚至认为情妇的冷漠是自己所缺少的一种高贵的独立精神 , 他渴望获得这种精神。卖弄风情剌激情人欲望的道理就在于此。而这种欲望反过来 , 又使女人卖弄风情得到新的动力。这就构成一个怪圈 , 这个怪圈就是双重中介。
情人的 " 绝望 " 与女人的卖弄风情同步扩展 , 因为这两种感情互相抄袭 , 彼此传递同一种欲望 , 而且日见炽烈。情人间之所以永远不能达成一致 , 并非常识以为 或者感伤小说描写的那样是因为他们 " 有区别 ", 而是因 为他们是彼此的复制品。越是如此 , 他们就越希望彼此 相异 , 困扰他们的同一个 , 被视为绝对的他者。双重中 介造成的对立 , 既极端 , 又虚幻 , 这是两个反向对称体 之间线与线、点与点的对立。
像在其他情况下一样 , 这里也是类同造成冲突。这 是一条基本规律 , 既制约 " 轻率 " 爱情的动机 , 又制约 社会的变化。这种类同虽然一直没有被认识 , 却一直被 感觉到 , 情人的绝望便由此而生。情人若藐视意中人 , 便 非同时藐视自己不可。他有如阿尔塞斯特,成为愤世者。
补充到此为止 , 现在可以来回答刚才提出的问题了。 在内中介范围里 , 冷漠从来不是简单的中性情感 , 从来 不是完全缺少欲望。在观察者看来 , 它是对自我的欲望 的外在形式。引诱人摹仿的 , 正是这种可以设想的欲望。 冷漠的这种两面性与形而上欲望的规律非但不抵触 , 而 且证实了这个规律。
冷漠的人似乎具备了人人都想探究其奥秘的那种闪光的控制力。他仿佛处于一个封闭的天地中 , 满足于自 身的存在 , 优哉悠哉不受任何干扰。他就是上帝。于连 对玛蒂尔德摆出冷漠的面孔 , 对德·费瓦克夫人则极尽 挑逗欲望之能事 , 这样他就显示了两个而不是一个欲望 供玛蒂尔德摹仿。他意在增加欲望传播的机会。这是花花公子科拉索夫的 " 俄国策略”不过 , 科拉索夫的策略 并没有什么创造。索雷尔老爹和德·雷纳尔先生谈判时已经知道二者兼用。他在德·雷纳尔先生面前摆出冷面孔 , 并且闪烁其词用暗示更加优惠的条件来加强效果。弗 朗什一孔泰的农民的诡计和浮华爱情的技巧在结构上并无差别。
在内中介范围里 , 任何欲望都可能产生与之竞争的 欲望。倘若主体任感情把自己拖向客体 , 倘若他把自己 的欲望向他人大肆张扬 , 他就在巩固已有障碍的同时 , 一 步步为自己设下了新的障碍。谈情说爱如同做生意 , 成 功的秘诀是善于伪装。感觉到的欲望要掩饰其有 , 没有感觉到的欲望要掩饰其无。必须撒谎。斯丹达尔的人物全靠谎言成功 , 除非他们面对的是有激情的人。但是 , 有激情的人在大革命后的世界实属罕见。
斯丹达尔经常说 , 向一位虚荣的女人表示对她怀有 欲念 , 这是表示自己甘拜下风 , 这是准备永远欲求 , 而又永远激不起欲望。双重中介一旦进入爱情领域 , 相互性的可能便消失了。福楼拜在笔记中写下了这样一条绝对的规律:“两个人绝不会同时爱对方。 " 以心灵沟通为 特征的情感偏偏缺乏心灵的沟通。话语比事物留存得长 , 而话语之所指与其初衷正相反。偏斜超验始终以语言巧妙而又生硬的转向为特征。玛蒂尔德和雷纳尔夫人的爱情如水火不相容 , 但是对这两种不同的感情 , 使用的语 言却相同。
所以 , 何为浪漫主义爱情 , 实际情况与它对自己的 看法正好相反。浪漫主义爱情不是对他者的献身 , 而是 两颗对立的虚荣心之间展开的无情战争。最早的浪漫主义人物特利斯当和伊瑟的爱情就已经预示了不和谐的未来。鲁日蒙鞭辟入里地分析了特利斯当和伊瑟的传说 , 发 见了诗人秘而不宣的事实 , 亦即小说家的事实。特利斯 当和伊瑟 " 相互爱慕 , 但是他们的爱不是从他人出发 , 而 是从自我出发。他们的痛苦来源于掩藏着两颗自恋心的一种虚假的相互性。这种相互性虚假到这种程度 , 以至 于我们有时可以透过他们过分强烈感情 , 感觉到对情人 的仇恨 " 。
在托马和贝鲁尔的人物身上隐晦不彰的东西 , 到 斯丹达尔的作品里就变得清晰分明了。情人有相同的欲望机制 , 所以他们遵守对称原则 , 好比两个舞蹈家跟着一根看不见的指挥棒翩翩起舞。于连摆出一副冷面孔 , 这 就在玛蒂尔德身上拧紧了他自己身上也有的那根发条 , 而发条的钥匙攥在玛蒂尔德手里。双重中介把爱情关系变成一种按恒定规律进行的斗争。两个情人 , 谁撒谎撒 得煞有介事 , 谁就稳操胜券。暴露自己的欲望 , 是不可 原谅的错误 , 特别是因为只要一旦对方暴露了自己的欲 望 , 此方就不会再有犯这种错误的可能。
刚与玛蒂尔德相爱时 , 于连就犯了这样的错误 , 一 时放松了警觉。玛蒂尔德成了他的人 , 但是他不懂得掩 饰快乐 , 这快乐尽管温吞吞的 , 却已经足以叫这个虚荣 的女人离开他。他得以收拾残局 , 全凭着颇具英雄气概 的伪装。他一时吐露了几句实话 , 后来不得不用成堆的 谎话来弥补。他向玛蒂尔德撒谎 , 向德·费瓦克夫人撒 谎 , 向拉莫尔家的每个人撒谎。谎言日积月累 , 其份量 终于使天平向有利于他的一侧倾斜 , 摹仿调转了方向 , 玛 蒂尔德又扑向他的怀抱。
玛蒂尔德自称奴隶 , 这个词并不过分 , 它说明了这 场斗争的性质。在双重中介里 , 每个人都拿自己的自由 束反对他人的自由。只要有一方承认自己的欲望 , 变自负为自谦 , 斗争立刻中止。摹仿从而不可能再调转方向 , 因为奴隶宣布的欲望破坏了主人的欲望 , 使主人果真变得冷若冰霜。主人的冷漠使奴隶感到绝望 , 并且把他的欲望煽得愈发强烈。这两种感情本是一回事 , 因为它们相互抄袭。二者相遇只能相互强化 , 其力方向相同 , 保证了结构的稳定。
" 主人和奴隶 " 这个辩证法 , 和黑格尔的辩证法既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 又有很大的区别。黑格尔辩证法的时 代 , 是过去的暴力时代 , 到拿破仑上台 , 这个辩证法的 作用就穷尽了。小说的辩证法正好相反 , 产生于后拿破 仑时代。无论对黑格尔来说 , 还是对斯丹达尔来说 , 个 人暴力的统治已经结束 , 应该让位于其他事物了。黑格 尔的其他事物是逻辑和历史思考。在人类关系上 , 暴力和专制的统治结束后 , 代之而起的应该是 Befriedigung, 即和解。精神的统治应该开始了。当代的黑格尔主义者( 尤其是马克思主义者 ), 至今没有抛弃这个希望 , 只不 过是推迟了精神统治的时间。他们说 , 黑格尔把时间弄 错了一点 , 因为 , 他的计算是没有把经济因素考虑在内 的。
小说家不屑于逻辑推理。他观察四方 , 观察自身。关 于那著名的 " 和解 ", 他连任何蛛丝马迹也未发现。斯丹 达尔的虚荣 , 普鲁斯特的攀附 , 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地下 室 , 都是非身体暴力乃至非经济暴力世界上不同思想之 间斗争的新形式。暴力不过是相互对立 , 被自身的虚无 所腐蚀的意识所使用的最粗笨的武器。斯丹达尔对我们说 , 叫这些意识放下这个武器 , 它们就会制造出过去时 代从来不曾见过的新式武器。它们会选择新的角斗场 , 它 们犹如不知悔改的赌徒 , 家规式的立法不足以把他们从 自己手里救下来 , 他们会不断发明新的赌法 , 把钱掷付流水。不管为人类构想什么政治制度和社会制度人类都实现不了革命者向往的幸福和平 , 也实现不了反革命者害怕的摇摇晃晃的和谐。人类的相互理解 , 结 果永远是同床异梦。他们能够适应看起来最不适合冲突的环境 , 但是他们又能够不知疲倦地发明新的冲突 形式
现代小说家研究的是思想斗争的 " 地下 " 形式。倘 若说小说包含 19 世纪最重大的生活与社会真理 , 那是因 为只有小说把眼光技向隐藏精神力量的生活领域。三角欲望只有天才的通俗剧作家和小说家才加以关注。瓦雷里把通俗剧作家和小说家相提并论 , 这是不错的 , 但是 , 他从这个在他看来很丑陋的现象找到了批评小说的论据 , 他的论据没有什么道理 , 资产阶级味道十足 , 学院气十足。说到底 , 瓦雷里尽管机敏 , 在小说的真实这个 问题上 , 他的批评却和笨拙的实证主义同样盲目。这没 有什么奇怪的 , 因为无论瓦雷里和实证主义 , 都维护自 主性的神话。唯心主义的惟我论和实证主义都绝对只乐意认识孤独的自我和集体。这两个抽象物 , 对于幻想君 临一切的自我是很称心如意的 , 然而都空洞得很。惟有 小说家 , 恰恰因为他们发现了自己的奴性 , 他们才能摸 常着走向具体 , 也就是说 , 走向自我和他者之间对立的对 话 , 这种对话滑稽地模拟黑格尔的斗争 , 其实彼此心照不宣。
《精神现象学》里对当代读者吸引力最大的两个论点是 " 苦恼意识 " 和 " 主人与奴隶的辩证法 " 我们都隐约感觉到 , 只有把这两个诱人的论点结合起来 .才能解决我们的问题。小说的辩证法向我们展示的 .正是黑格尔没有做到的这个富于特点的综合。内中介的主人二是一个苦恼意识 , 他脱离具体的威胁来重温最主要的斗争 , 哪怕是最微小的欲望 , 他也要拿自由来下赌。
黑格尔辩证法 , 核心是人的勇气。胆大当主人 .胆小成奴隶。小说辩证法 , 核心是虚伪。对使用暴力主· 来说 , 暴力非但无益 , 而且暴露了他有强烈的欲望。因此 , 暴力乃是奴隶地位的标志。当于连从书房的墙上摘剑的时候 , 玛蒂尔德兴奋得眼睛都亮了。于连发现了理 的情绪 , 谨慎地把剑搁回去。这把剑的装饰作用是有象 征意义的。
在内中介里 , 至少在其高级层次 , 暴力已经无影响可言。个人的基本权利受到尊重 , 但是 , 如果一个人缺 乏自由生活的力量 , 就会被虚荣的竞争用魔法征服 .主 对于黑的胜利就象征着暴力的失败。拿破仑帝国的崩溃和反动的、教权主义制度的建立 , 标志着一场精神和社会的革命 , 其意义是无可估量的。当时的人们没有懂得 . 斯丹达尔从《红与黑》起便超越于党争之上了。这一占 . 我们现在是否懂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