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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图]比埃尔·路易士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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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埃尔·路易士的作品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9-28

《阿芙洛蒂忒》

比埃尔·路易士的的色情作品(上)

 

圣经中,雅歌(Song of Solomon)最动人。几千年之前,人类蹒跚步入文明,世界竟是这般的新鲜,目光竟是如此的天真。情欲尚未脱离其纯然天性,当这位“少女歌手“面对情人,感受自己的心灵伴随着身体的激动,她的喜悦中真正带有一种发现的惊讶。她惊讶,为什么她的下体会因为情人的开门声而颤抖,而这颤抖竟似乎能够被听见。于是她唱道:“hamah me`ah“(旧约·雅歌5:4),在古希伯来语中,“me`ah“这个读音意思是“阴部,身体内部“等等,“hamah“则意指“骚动、低语、喧闹“。“下体为他颤响“,这个翻译不怎么好,起码没有找到原诗中这种纯朴欢乐的感觉。古代情诗中常常直接描绘身体器官的变化,充满天真的喜悦。另外一方面,现代词汇由于千年语言禁忌历史下来,对生殖器的词汇或带贬义,或太学术,找不到较为合适的字儿表达,象古希腊语汇中的“ΧΟΙΡΟΣ,χοιροσ“,用小乳猪指称女性私密器官,既逗趣又生动,有一种天然的喜悦。然而以后的圣经翻译老学究们却不约而同的把这句话换掉了,英王钦定本还比较老实,翻译成“my bowels were moved for him“,以后各版就不大象话,多半搞成“我的心为他而动“了(my heart was moved for him)。读书有年,唯一看见老老实实把这句话照着原义翻译的,只有一本色情小说中的引用,《阿芙洛蒂忒》是法国有名的诗人比埃尔·路易士的色情小说.

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有一次说到路易士的一本色情小说,说这是为数寥寥的几本真正具有文学价值的色情想象作品之一。当然桑塔格这样的作者说的话你不能当真引用,她的论调永远半真半假,永远是"策略性"的。可桑塔格把色情幻想同科幻小说类比,感觉的确很敏锐。不是因为两者都是一种副文学类型(paraliterary genres),主要因为两者都具有"强化的"或者说"超现实的"(hyper-reality)时空背景。"情节置于梦幻般无历史感的(ahistorical)环境中,行为在凝固的时间中完成。"(Susan Sontag "The Pornographic Imagination" 1969)。同科幻一样,色情幻想作品即便放置于某个特定的时间历史当中,这时间也不会延续到你正在阅读的"此刻"(过去),也不会由你正在阅读的"此刻"延续到这个特定的时间(未来),它是凝固的,换句话说,他跟阅读者所身处所理解的时间无关,因而它是可以替换的。正因为"超现实"是无历史感无时间性的,所以它就要求更强有力的细节,因为阅读者本能的需要一种"真实幻觉"。这也是星战系列之所以是星战系列而奥特曼仅仅是奥特曼的原因。某天在碟贩这里,听见一位顾客议论,说三级片比"顶级片"好看,因为它有情节,他喜欢看有情节的云云。表达虽然不够准确,却正可以用来做消费者对色情电影业界发出的意见书。他要求的不是情节(原本他买这个就不是为了看情节,否则他很可以买一叠HBO电视剧),他要求的其实是片中淫乱男女的更多细节,他们如何工作、如何生活、他们吃什么、他们买一个避孕套花了多少钱。然而一直到目前为止,色情电影工业仍然无视顾客的正当要求,以网络为发布媒介的日本asiahot品牌,更把男主人公的脸部切在镜头之外,观众永远看到一具无头躯干在做高强度运动,百无聊赖,莫此为甚。
  麻雀变凤凰、色情入殿堂,路易士的《阿芙洛蒂忒》之跻身法国名作之林,正是因为作者对古希腊做了不少功课,把这本有关古希腊妓女的色情小说差不多搞成一部美国大片的分镜脚本:既有电影的画面场景感——路易士原本想做的就是一个剧本,渐渐繁衍为一本小说;又可说几"无一字无来历"。虽然作者照着当时的考古和历史发展背景,书中有关古代风俗历史的知识谬误不少。柳鸣九先生的《法兰西风月谈》中介绍了这本小说。鸣九先生温然长者,当代巨擎,八十年代组织翻译的《法国二十世纪文学》 丛书选题之广泛,译审之精当,价格之廉宜至今尚无其匹,其口袋本的篇幅体积尤其适合无聊课堂解闷偷看之用,为小可的启蒙读物。七十种忽忽看毕,顿觉眼界稍宽。其中埃梅的《变貌记》一本,因为看的入迷,被马克思主义伦理学的某副教授没收,至今觉得憾事一件。
  然而先生对这本《阿芙洛蒂忒》的解读略输几分道学,一味说他的诗意唯美,当然也有他的难处。路易士的确用吟咏语调叙事,大段对白形同古典诗剧,然而这篇小说的长处却不在这里。前面提到古典作品涉及情欲,往往天真烂漫,直道身体感官体验,千年以下,文明越复杂,人性却越割裂。到现在,人们评论一部情欲作品的优劣,不是看他说没说出新鲜的感官体验,却要看他能不能把情欲遮住,比如大部分的人体美术作品,明明脱不了色欲二字,却一定有人要说"它好就好在令人站在它的面前不感到一丝情欲",而你懂不懂这幅画,端看是否你没有了情欲。按照这个规则,艺术修养境界跟你的勃起能力成反比,跟你的营养状况成反比,跟你的年龄状况成正比。这条艺术标准究其源头,实际上跟艺术一点也没关系。它其实来源于一条司法标准。这条司法标准东西各国通用,它判定一件出版物之成为一件淫秽色情物,要看它是否挑逗人的性欲,把这条标准反向运用,就成了一条艺术标准,只要不会挑逗人的性欲的,则必然是一件艺术品了。比如1988年颁布实施的《关于认定淫秽及色情出版物的暂行规定》其第二条规定:淫秽出版物是指......挑动人们的性欲,足以导致普通人腐化堕落......的出版物。然而这条标准究其实质却基于主观判断,它在法律技术复杂细致的美国却碰到了一个难题,七十年代美国的《反黄色淫秽物品法》遭到质疑,有人讽刺说:"看一部作品是否黄色淫秽物,要视观看它的人大腿根部的反应而定,大法官们依据勃起的角度定性。"最高法院大法官布伦南(William Brennan)确立的标准,被人戏称为"软鸡巴标准"(the limp dick standard),因为它认为只要不是全部勃起,就不能算淫秽黄色。恺撒的要归恺撒,法律的得归法律。回到这个帖子的主题吧,《阿芙洛蒂忒》的好处在于它的感官性,虽然作者把故事凌空架构在公元前后古希腊的殖民城市亚历山大,然而它的感官性却超越时间的束缚,强烈的呈现在读者的面前。
  亚历山大征服了埃及,当他踏上这片荒凉的土地,环顾四周雄心顿起,决定建造亚历山大城。建成以后,希腊移民源源进入,三大洲的各地商贩移民也相继进入这个新的世界之都。亚历山大客死以后,马其顿王国分裂,他的同父异母兄弟,也是他的部将托勒密在埃及建国称王,建都亚历山大。托勒密虽为希腊人,却被埃及人尊为法老。亚历山大城遂成为希腊化时代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王位下传300年,到了托勒密十二世手里,承平日久,这位法老做了一个享福王。此时罗马国势日强,托勒密无法与之抗衡,只能以埃及之富饶与罗马结欢。当他前往罗马缴纳岁贡被扣之际,他的大女儿贝蕊内(Berenice)僭夺王位,他的小女儿就是赫赫有名的艳后克利奥佩屈拉,后话这里不表。《阿芙洛蒂忒》的故事就发生在贝蕊内女王当政时期。
  小说在一种"女性化"的慵懒气氛中开始,歌德说司汤达有一种"女性浪漫主义",路易士也有这种有时纤弱有时暴烈的激情。总之作者尤其在描摹女性神态动作时候,体贴入微,浸淫入骨。下午两点钟,名妓可梨丝(crisis)睡醒,她——
  "她这时正俯卧床上,肘弯前支,两腿左右分叉,一手托腮,另一只手却用金针在绿色亚麻枕头上东戳一下,西戳一下,戳了一对对整齐对称的小洞。"
  这是一个无聊的下午,当她看见双乳下面隐约的皱痕时,心情略微感伤。于是心里渐生一股野心,这是一种关于爱情的野心。


  图二 劳尔·塞佩达所画插图(1946年墨西哥Ediciones Botas版本)

 

 

 

印度女奴吉雅拉为她梳洗,这是每天下午到傍晚的功课。热水泡浴香油按摩,路易士不厌其烦一一道来,尤其着重指明,泡浴最后一道工序是女奴用毛糙粗布擦摩克莉西丝身体,直到"把她柔嫩的肌肤擦红。"接着就是梳妆打扮,头发眼眉嘴唇,且,修剪阴阜上的细毛,路易士这里弄错了,古希腊的女人的确觉得毛发不雅,可似乎尚未运用剪刀剃刀,她们似乎多半是用手拔掉,如某喜剧的残片中所说的"用手拔出一束爱神木。"或者用一种油灯把毛发烫掉,《古希腊风化史》的利奇德认为这是因为南方妇女毛发茂盛。一边梳妆一边聊天,可梨丝对女奴说她要做不同寻常的事情,要赶跑日复一日的厌倦。接着她们一起唱歌,什么你的大腿好像白象的鼻子了什么的,路易士喜欢模仿民谣,诗作有几分中古普罗旺斯民间游吟诗人的歌谣风格,跟这种民谣一样,也有浓厚的色情感性的味道。有一回看冯象的亚瑟故事集,说到某女现身"亭亭如白塔",当时就觉得古朴感性,不像现代的比喻思维,便想发个邮件给作者请教,后觉贸然作罢。想来这个比喻有几分象中古民谣了的吧。


  图三 维也纳/阿根廷 女插图画家美瑞亚·莉蒂丝(巴黎期间假名苏珊内·巴列维)所画插图 法国1934年版本


 

 洗毕已然入夜,可梨丝出门到亚历山大长堤接客。亚历山大长堤到了夜间是销金所在,城内闲人晚上就到这里找乐子。亚历山大城内的倡女,不分长三么二都到这里找顾客。堤墙上面密密麻麻的刻写着很多名字。这是一种交易方式,假如某人看中一位妓女,只要把他的名字跟相中妓女的名字写在一起,标明出价就行。鸨儿爱钞,姐儿爱俏,亚历山大的妓女连钞带俏一起评估,假如出价不错,人也可以看得,此姝便站在刻名处等待相好光顾。出价受到地方民政官员保护,双方无论谁违约都要受到责罚。长堤算是亚历山大的公共社交场所,时有城内名人现身。雕刻家蝶美乔(demetrios)今晚也跑到长堤,引起一阵骚动。

 

 法国插图画家保罗·比凯所画插图 1937年法语版

 

蝶美乔相貌俊美,远近各地的女人听到他的名字就怦然心动,他以贝蕊内女王为模特雕刻了阿芙洛蒂忒的雕像。在这之前,他同女王就成了情侣。三年前的一个夜晚,宫奴前来召觐,女王在寝宫单独同他会面。女王侧身躺在一堆浅绿色丝绸中间,身上只穿了一件丝袍,这件弗里吉亚(Phrygia)名妓在女王面前制作的袍子是镂空的,"她身上二十二处一被抚摸就会神魂颠倒的部位统统暴露,不管你的想象力有多丰富,通宵腻爱缱绻也不用解开这件衣裳。蝶美乔跪在地上,捧着女王的小脚亲吻。路易士色情想象力相当细致,比当代美女作家的暴力语言微妙的多,美女作家们动不动就"湿了干了"好像发面粉,路易士说:"女王欢喜至极,双手着地,在软绸堆里翻滚着爬向榻里,活象一只性急的母猫。"双手着地云云,形容活现。路易士深得色情精义,通篇小说中关于性的直接描摹只有寥寥数笔,多的是这种"前戏",在对高潮的期待中戛然收笔。


  图四 纽约1926年私人印刷版本插图画家 R.E.托德亨特

 

贝蕊内女王就此神魂颠倒万劫不复。然而蝶美乔却渐渐有点厌倦,因为亚历山大城里的所有女人都渴望一亲这位女王情人的"芳泽":当他在街上漫步的时候,总会有一个小纸条塞入他的寒麻氅((himation。大披袍,用方形大布由左肩披下,或绕右肩或绕腋下围绕身体。),这是崇拜他的女人们在诉说衷情,他把纸条揉作一团看也不看;他的女奴向他暗示随时随地乐意献身,他吩咐把她们鞭打一顿卖到妓院;他回家常会看见床上躺着一个陌生女人,这是他的男奴收了礼物偷偷放进门的fans;蝶眉乔开头也觉得很有趣,渐渐他感觉到女人们对他的这种期待,就同人家对妓女的期待一模一样。作者按:似乎这里透露出路易士本身的性别体验。蝶美乔身上明显带有路易士的表征,至少带有路易士的自我感觉,小说中,贝蕊内女王有一次因为蝶美乔的厌倦冷漠,发了一点小脾气,她怨恨的骂道:" 我要把宫里的埃塞俄比亚壮奴找来,他们胸脯坚实如青铜,肌肉隆起如铁球,在他们的怀抱里,我马上就会忘掉你这少女般的细腿,你这秀气有余的胡须。"关于胡须可以参见上面路易士的画像。作者似乎照着他本人的样子来描绘他笔下的主人公。蝶美乔在法国文学人物典型中的亲缘关系似乎可以上溯到司汤达笔下的于连,同样的女性化外貌特征,同样的狂暴激情,也有同样的激情之后的厌倦,当蝶美乔跪着亲吻女王的裸脚时候,令人想起于连同德瑞那夫人私通的第一夜,于连也在一种近乎崇拜的的激情驱使下跪着亲了德瑞那夫人赤裸的小脚。
  当路易士用大理石以女王为模特雕塑了阿芙洛蒂忒女神像以后,他的情欲渐渐冷却。他开始觉得她的手臂太纤细,臀部有点干瘦,尤其她的小腹处没有"三道细纹",小腹上的细纹,路易士对肉体之美有一种近乎痛楚的敏感。当然,这小腹部的细纹也是古希腊雕塑中常常可以看见的。

 

 

同于连一样,借由厌倦,肉欲向崇高处升华,这个正是唯美主义者的人生观念。然而蝶美乔在长堤边看见了可梨丝,她的黄色头巾尤其显眼夺目,她穿着透明丝袍,有着一对犹太人的大眼睛(可梨丝把自己称为加利利人),在清冷月光下有点超然物外。蝶美乔被震动。他象往常一样,感觉身体内升起的欲望就急不可耐的上前求欢,却遭冷冷拒绝。可梨丝软的不吃,蝶美乔用强硬上弓,又被讥讽语气弄的气馁万分,于是要求可梨丝开价,可梨丝却不要黄金。却提出要三件东西:第一件是名妓巴姬丝的银镜,这是古代名妓洛多庇丝(Rhodopis)的宝镜,洛多庇丝是女诗人萨福的哥哥的情人,希罗多德的《历史》中记载了这位名妓的故事。路易士说到萨福也曾对着此镜梳妆,这面镜子好比《红楼梦》中秦可卿房里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飞燕立著舞过的金盘以及伤了太真乳的木瓜。 蝶美乔要把宝镜偷出交给可梨丝;第二件大祭司老婆杜妮头上的象牙古梳,这件难度较大,因为多妮一定会把它簪在发际;第三件是阿芙洛蒂忒雕像颈项上的珍珠项链,这是亵渎女神的行为,蝶美乔心里骇异。不等他反对,可梨丝说了一大堆的令蝶美乔失魂落魄的话,告诉他只要他把这三件东西交给可梨丝,可梨丝会如何让他销魂,穿着镂空的内裤胸衣跳舞给他看什么的,古希腊当然没有内裤这一说,可路易士对色情的想象堪为古今男性代表,镂空无底内裤(bottomless)这种集形式与内容、奢侈与简约、实用主义功能与唯美主义趣味各种矛盾于一身的色情想象物化形式,至今盛行不衰。蝶美乔在一种迷乱和羞辱交加的心情中胡乱答应了。遭到拒绝即感羞辱,这也是于连式的感情。


1950年巴黎La Bonne Compagnie版本 让贝克所画插图

 

拒绝了蝶美乔的求欢,可梨丝则无法抑止住内心的情欲。路遇两位吹笛女伶,古希腊的吹笛女伶既司表演,也是妓女。这在古典作品中多有所见,她们表演的时候往往穿着透明的科斯女袍(Coa vestis,《古希腊风化史》p91)。路易士用整回篇幅描绘了三位女郎的同性恋做爱场景。

  蝶美乔则动手偷了巴姬丝的镜子。为了盗取大祭司老婆头上的象牙梳,他先是用抚摸让杜妮接近高潮,然后用金针把这个女人刺杀了。这是相当有趣的一段。它的有趣不在于作者把性与暴力死亡连接在一起,也不在于描摹的细致入微,而是在于读者发觉蝶美乔也同司汤达笔下的于连一样,具有一种形式主义的英雄观,这种英雄美学要求方法上的彻底性,蝶美乔原本可以不用刺杀杜妮,"这个女人原本可以出于爱情把梳子赠送给他",然而他没有选择这个比较容易的办法,向杜妮求取梳子。对他来说冒险杀人是有意义的,这是整部悲剧中不可或缺的一个情节,这里有一种道德或者说"反道德"上的彻底性,它使悲剧不至沦为一段庸俗社会新闻的花边。

  盗取阿芙洛蒂忒雕像上的项链比较麻烦,蝶美乔差一点罢手。蝶美乔在女神雕像面前欲望得到某种解脱。这是一段皮格马利翁(Pygmalion)故事的变调,关于雕像恋的故事在古希腊的典籍中很多见,塞浦路斯神话中的皮格马利翁故事最有名。Pygmalionism也成为雕像恋的代名。卢奇安(Lucian)和普林尼(Pliny)都有类似的记载,青年男子面对雕像动情,亲吻抚摸达到高潮。蝶美乔在对神像的带有强烈美感成分的欲念中得到净化。对前面所做的行为感到羞愧。他在羞愧和欲望的满足中沉沉入睡。第二天一早,神殿中举行祭神仪式,女神的侍女们(妓女)要向阿芙洛蒂忒女神献祭,当可梨丝在雕像面前出现时蝶美乔又一次燃烧起欲望。这一次他真的下手偷了雕像上的项链。

  巴姬丝家正在举办宴会,为了她的女奴阿罗姬(Aphrodisias)赎身举办的这场酒宴请来了城内众多骚人墨客和名妓。关于古希腊饮宴场面在希腊古典作家中记叙甚详,路易士的资料功夫做的相当扎实,细节很耐的起考究。古希腊的肉食以鱼类为主,路易士列举了几种希腊世界中宴会常用的珍贵食用鱼类,这是这场宴会的头道菜肴,根据利奇德的《古希腊风化史》,希腊酒宴头道菜肴之后方始饮酒。家奴们端上的是鳗鱼、羊鱼(surmullet)、金枪鱼、隆头鱼(wrasse,这在古典作品中常常可以看到)以及八爪鱼,口味挑剔的贵客们专吃鱼肚,"圆润的鱼肚子很象美女的腹部"——路易士这么说。接下来是各种禽类,竹鸡、孔雀等等之类,两道菜的中间,这群风流名士开始清谈高论,古希腊的宴会上,主客都侧躺在软榻上,动辄就以哲学诗学为主题相互诘辨,思辨在今天是大学讲堂上衮衮诸公混饭的手艺,可在古代的希腊,思辨是一种娱乐方式,希腊繁荣历时千余年,生产劳作有奴隶,家务劳动有妻女,养尊处优之际,往往思考各种人生宇宙的大题目以为消愁解闷,这也是希腊文明鼎盛的原因之一。有关宴会雅集的古典记载,比如色诺芬和柏拉图的同名著作:《会饮》(Symposium),都记叙了一场宴饮中的这种有关人生宇宙大题目的辩论。知识分子的清言雅集对于出没于名士云集的巴黎沙龙的路易士来说,见惯了的平常事耳,描述起来另有一种反讽味道。比如说他说到赴宴的一位名士弗拉齐勒斯:"他是一位全能作家......从事重要研究工作,态度不冷不热,求知欲望忽高忽低,做论文他不能,编剧本他不会。......思想家觉得他是诗人,诗人又觉得他是哲人,普遍公认他就是一位伟大人物。"这位弗拉齐勒斯也的确会说几句俏皮话,论及西塞罗(罗马大名嘴),他说:"能有一句发人思考的话就算一本好书了,一般而言我打开的所有书中都有这么一行,但却没有一本书中能够出现第二行的。或许每个人一生中都会有话要说,可说的太多人的却不免有点奢望太多。"在一位名妓的提议下,话题变得轻松起来,跟柏拉图的会饮篇一样,他们论及了男女之爱。

 

阿提卡古瓶上的饮宴场面

 

酒觞交错,美女殷勤,宴会气氛渐渐轻浮。古希腊的宴饮中常常有舞蹈表演,舞妓在吹笛手的伴奏下起舞,她们往往穿着透明的衣裳,甚至赤裸身体,舞姿假如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未免有点色情。舞蹈表演让饮宴变成一场狂欢,今晚就要解除奴隶身份的阿罗姬当众与多位男客做爱,而平时就有点疯疯癫癫的戴娅娜这时候做出尤为大胆的举动,她仰躺着分开双腿,让客人们用金币向她投掷,这一招有名目,《金瓶梅》上叫做"金弹打银鹅",路易士笔下这一幕想象奇诡,源于希腊神话中的达那厄(danae)故事,达那厄被她父亲阿尔戈斯(Argos)王阿克里西俄斯(Acrisius)关在铜塔里,宙斯化作金雨令其怀孕。美术史上表现这一色情主题的作品不少,路易士对这一神话的不无解构的想象最为有趣。

 

维也纳分离派画家克里姆特(Gustav Klimt)的作品“Danae”1907-08年,画面金雨中的长条形暗示宙斯的阳具

 

 可是这个游戏惹了一点麻烦,有个笨手笨脚的家伙把戴娅娜扔伤了,小姑娘哭了起来,为了让她高兴起来,有人推来了一大罐美酒,一个大汉抓住戴娅娜的双脚把她倒提起来,"让她喝个够 ",于是她又笑了出来,这时主人巴姬丝要家奴把镜子拿来,让戴娅娜看看她又哭又笑的样子多逗人。

  镜子早已被蝶美乔偷了,刹那间来了一场暴风雨,巴姬丝暴跳如雷。众女奴平素就嫉妒阿罗姬的得宠,今天又为她摆设筵席庆贺,众口一词说肯定是阿罗姬偷了宝贝镜子,阿罗姬正被无度的行淫弄的神魂颠倒之际,尚未清醒,不等她明白发生了什么,巴姬丝就命家奴施行家法,阿罗姬身为奴隶的最后一个晚上,竟被吊上了十字架,浑身上下被狂怒的巴姬丝用长针刺满。客人们谁会为了一个女奴打抱不平呢,这个明天就要解放的女奴在十字架上奄奄一息,只有她的旧日一夜情人上前亲她一下,阿罗姬在微笑中魂散。

 

1950年巴黎La Bonne Compagnie版本 让贝克所画插图

 

蝶美乔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被一种神秘的力量吸引着沿着长堤向前走,他穿越人群,穿越浪涛,一直向着前面走。忽然他回了一下头,眼前竟是一座满是盛开着硕大花朵的小岛,岛上有座房子,房前站着一个女人,她的身边有一朵形状奇特的巨型蝴蝶兰,女人穿着黑色的透明丝袍。蝶美乔定睛一看发觉这竟是可梨丝。接下来蝶美乔身历贾宝玉式的太虚幻境之旅。可梨丝用梦幻般的声音对他说话,引导他参观这座房子。第一间室内摆放着蝶美乔最喜欢的书籍,一位裸体侍女静坐榻上。第二间室内裸体女奴体形绝好,这间房间被安排成一间雕塑工作室。第三间是音乐室,美妙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室内四壁空空,同样端坐着一位赤裸少女。第四间是一个密室,黑暗狭小,整个房间被动物毛皮包裹,隐约散发一股没药香味。可梨丝唱起歌来(就是开头所说的旧约雅歌),歌声未停可梨丝跳起一种轻飘如梦炽热如火的"脱衣舞",于是蝶美乔跟可梨丝做到了一处......

  这是通篇中唯一一段男女主人公的性爱场景,路易士这本小说号称色情,多的却是"有其名而无其实"的性爱。同性恋有之、淫乱戏弄有之、各种"前戏"有之,男女间的性事儿,顶多也就只有这段梦中幻境了。路易士有曹雪芹的唯美主义性观念,认为男女间事意淫较好,性交或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儿,能不做最好;蝶美乔也有于连的带有轻微厌女症状的女性化,隔着一段距离雾里看花,他们觉得女性真是造化奇工,真要胡天胡帝一番下来,多半又会打心眼儿里腻歪,他们宁可得不到而崇拜,而不要到手之后的一片狼藉。苏珊桑塔格在她著名的"Notes on Camp"第九条中说道:"性吸引力的最精致的形式(以及性快感的最精致形式)存在于他/她身上与性别相反的气质中,一个男性气概凸显的男人身上最美丽的部分是他的女性化特征,而一个女人身上最美丽的部分在于她的男子气概。"(the most refined form of sexual attractiveness (as well as the most refined form of sexual pleasure) consists in going against the grain of one‘s sex. What is most beautiful in virile men is something feminine; what is most beautiful in feminine women is something masculine.)桑塔格认为这种人性中固有的趣味在被"坎普"(camp)趣味的作品揭露呈现之前早就存在了。读者可以看到,路易士本人及其作品也有浓厚的坎普味道。尤其可以指出的是,"坎普"这词原本就是同性恋圈子中的切口,而路易士一生为同性恋情纠缠。

 

1950年巴黎La Bonne Compagnie版本 让贝克所画插图

 

 

然而梦中艳遇之后,蝶美乔心境大变,他坐在靠近港口的一块大石上作沉思状。可梨丝得知蝶美乔为她做了这几件惊世骇俗事儿,一丝芳心念兹在兹的挂到了他的身上,她跑来找蝶美乔,又自豪又满怀欲望。她跪在蝶美乔面前,如痴如醉的要把"肉体"和"灵魂"一起献给他。蝶美乔却冷冷拒绝了她。可梨丝被搞的一头雾水,几番追问之下,却被告知原来梦里已然"失身"。可梨丝哭 笑不得,只能捂着嘴大叫"欧买嘎",蝶美乔接下来一段解释的话可算是路易士夫子自道:"虽然对你说是做梦,可你能认定这是梦吗?难道你以为幸福仅仅是那种粗鲁的肉体颤动?你当然是很擅长这种挑逗,然而你却无力使之变化无穷。世上所有女人委身相侍,这种颤抖感觉大致无异。你不知道你的好处不在这里,你投足举手之间令人神往。情妇们的微细区别,在于体验同她们好事渐成这一刻各具特色的方式。而那事儿本身乏善足陈。"总之这滋味一旦尝到,蝶美乔也就已然满足。弱水三千,人家只取一瓢,蝶美乔却连一瓢也不取,有一点水汽他就够了。这一来主客易位,这怨家既想罢手,可梨丝就越发的爱怜他了。她使出一个缠字诀,蝶美乔只有不动心一招。临了蝶美乔搬出一招杀手锏,要可梨丝也做三件事儿。可梨丝一力承当,说出来,却原来蝶美乔要她把刚刚到手的镜子梳子项链一起挂戴身上行遍全城,三件宝物蝶美乔藏在赫尔墨斯·阿奴比斯雕像(Hermes-Anubis)底座。阿奴比斯是古代埃及的神祗,他和希腊神话中的赫耳墨斯一样是导引亡灵之神,被希腊化的埃及人混淆一起。传说中阿奴比斯神狼首人形。 这时候三件宝物被盗、祭司老婆被杀的事儿早已传遍全城。蝶美乔这一要求,正不如说要了可梨丝的小命一条。可梨丝耸了耸肩膀,心想自个儿可没这么傻。鬼使神差她却想看看这三件宝物。可梨丝取了这三件要命的劳什子,原本只想看看自己的猎物和成就,不曾想这一看之下,她身上的女英雄激情发扬升华,竟真的戴上项链、插上宝梳、手拿镜子来到大堤边上。她爬上了灯塔,象阿芙洛蒂忒女神从海中诞生一样,全身赤裸,双手抓住风中飘扬的头巾,右手拿着那面镜子,夕阳的余辉照射在她的珍珠项链上闪闪发光,傍晚大堤边上聚集的人群以为女神真的降临,成千上万的人疯狂的向她欢呼......

  这是女英雄的凯旋乐段,她已实现了野心。路易士的这段故事是有本的,它源于公元三世纪的古希腊作家阿特那奥斯的一段记录,这段记录有关古希腊名妓弗里妮,就是那位因裸体面对雅典法官而被判无罪的名妓,她常常在节日里当众脱下衣服散开头发,站立海水中,扮演阿芙洛蒂忒女神的诞生情景。据说她之被雅典最高法院审判,很可能就因为她的这种对神不敬的行为。

 

法国插图画家保罗·比凯所画插图 1937年法语版

 

梨丝被愤怒的亚历山大市民们拉进衙门。她被判服毒自尽。最后一夜蝶美乔来到监狱与她相会。这一幕读者相当熟悉,司汤达笔下的于连也在临刑前的牢房中,与他一生中真正的恋人德瑞那夫人相会。同那对前鸳鸯一样,他们也感到一种深邃的宁静,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爱情。所不同是于连精神升华归结于"崇高"感,路易士却收结于永恒的美。在牢房中蝶美乔为可梨丝做素描草图。他要以可梨丝为模特做一座大理石雕像,为他视为一生事业的雕塑打一个完美句号。
  小说结尾部分,两位开头出现的吹笛歌伎把可梨丝埋入墓地,或许只有同性恋人才会有真正的友谊?这是不是作者想说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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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记:
  比埃尔·路易士脾气温和,就他本人的小说诗作以及周围友人片言只语的评论来看,路易士几乎是一个女性化的男人。由于他的作品大多涉及色情,汉语译介的作品及资料很少,然而在十九世纪末和二十世纪初叶的法国,路易士是一个重要的小说家、诗人。他的诗作介于高蹈派和象征派之间,前期带有Parnassian派的形式和唯美,强调格律,早年诗歌作品收于1891年出版的诗集《Astarté》(注1)稍后他成为马拉美著名的"周二晚间聚会"的热心参与者,马拉美(Stephane Mallarme)是象征派大老,路易士诗风有所变化。作为一个同性恋者和作家,他一生交游广泛,他陪伴安德烈·纪德游历阿尔及尔(注2);他把瓦雷里(注3)推荐给马拉美; 他为王尔德(Oscar Wilde)用法语创作的剧本《莎乐美》做了很多法语方面的修订工作,以至王尔德将法语版第一版题献给了他;德彪西为他的《比莉蒂丝歌谣集》中的三首诗作谱曲。关于他的同性恋,就零星见于其他传主的传记作品和书信作品中可见,路易士是一个相当温和宁静的恋人。王尔德在狱中给他亲爱的"波西"(Alfred "Bosie" Douglas)写信,字里行间满是怨恨,用语到了刻薄的地步(情人反目往往如此),他说:"When I compare my friendship with you to my friendship with such still younger men as John Gray and Pierre Lou?s I feel ashamed. My real life, my higher life was with them and such as they"("当我把与你的友谊与我和更年轻的约翰格雷及比埃尔·路易士的友谊对比时,我就感到一种羞耻。我的真实的和更好的生活是同他们这样的人在一起时得到的。")路易士可能是王尔德和道格拉斯热恋期间的一个插曲,是一个受嫉妒的第三者。从王尔德的信件中可以看出一点消息,道格拉斯曾坚持要求由他来把英语版的《莎乐美》重新用法语翻译,王尔德不同意,道格拉斯也曾为此同王尔德大吵大闹,而路易士正是王尔德法语版《莎乐美》的语言顾问。这其中想必不光有工作方面的冲突,也一定有情感方面的嫉妒。就散见的王尔德对路易士的评价来看,路易士是一个情趣高尚的"朋友"。德彪西是一个残忍的情人,对他的异性情人如此,对他的同性恋人也一样。路易士同他之间的同性恋关系,据说其中同性情爱(homoerotically)的成分要远远大于性爱(homosexually)的成分,德彪西同对待他的许多情妇一样,对路易士相当粗暴,导致了他俩的分手。尽管这样路易士后来仍然是德彪西的益友和遇到麻烦时诉苦的对象。假如要用精神分析法的陈词滥调来解释路易士的性倾向,以及他毕其一生对色情题材的偏好,或许可以一直追溯到他的童年,路易士的同父异母哥哥曾宣称,他才是路易士的真正父亲。真相如何难以考证,象奥地利的兹威格那样"大胆的假设、小心的八卦"也不是本贴的意旨,就此打住吧。
  
  注1:阿施塔特,古代腓尼基人埃及人等所崇拜的丰饶和爱的女神,也即巴比伦和亚述神话中的伊师塔Ishtar,也即希腊人的阿芙洛蒂忒。
  
  注2:André Gide,纪德也是一名同性恋作家。
  
  注3:保罗·瓦雷里(Paul Valery),梁宗岱把他的名字翻译为"梵乐希"。法国后期象征派大师,法兰西学院院士。瓦雷里1925年6月发表在期刊"Les Nouvelles Litteraires" 上的"比埃尔·路易士墓志铭"充满感情,为两人一生友谊的见证。
刚看《晦庵书话》(三联书店,1980年9月1版1印),即谈及此书(p384)。30年代,此书有两个译本,一个译名为《美的性生活》,译者为鲍文蔚;一个是《肉与死》,译者曾孟朴父子,比前一本早半年出版。80年代末期出版的中文本,应为岳麓书社出版,名字为《肉与死》,下面是google的:
  
  I565.64
  
   肉与死 / (法)路易著; 曾猛朴,曾虚白译.

 

 


《比梨蒂丝歌谣集》
 
——比埃尔·路易士的作品(下)

                                                                               一
        1893年法属殖民地阿尔及尔,距离地中海岸300英里的比斯克拉小镇(biskra)。10月,正是西洛可(sirocco)风起的季节,这干燥的热风起于撒哈拉沙漠,由南向北横卷整个北非。安德烈·纪德站在公寓窗前,感受身上的虚汗被一阵阵热风吹干,心里烦躁莫名。他想,要没有地中海的濡湿气团,意大利会不会也被这风吹成沙漠?西西里的法庭每到西洛可风季节,总会从轻发落罪犯,这灼热的烈风真能叫人丧失理智。
        纪德这趟到阿尔及尔,陪伴的是年轻的画家保罗·洛伦斯(Paul Laurens)。行前纪德得了感冒,"对于感冒,有什么比阿尔及尔的炎热疗效更好呢?"于是他们按计划启程。只是到了这里以后,发觉没有想象的这么简单。旅途劳累,气候干热,晚上无法入睡,感冒迟迟未愈。母亲的信件雪片而来,有关道德以及卫生保健方面各种劝告让纪德越发心烦。对于这趟旅行纪德寄予厚望。"东方主义"正是当令趣味,纪德打算借由异教风格的肉欲体验,从清教教养中获得解放。这年24岁的纪德从未真正享受肉体快乐。就在前几天,洛伦斯出门写生,一个小男孩进了他的旅馆房间,纪德从这个名叫阿里的小男妓身上获得了失贞的快乐。这趟希腊古风式的男童做爱的确是一次高潮,纪德是这么形容的:"包围着快乐的是何等美丽的晚霞"。然而纪德解放肉体决心之大,仅有一次远远不够。

        这天傍晚,热风稍停,保罗和他一起来到当地一条小街,本地话翻译出来,这条街名的意思叫做"圣贤街",真够反讽的。这是寻欢作乐之地,奥拉德部落的姑娘在这里提供各种服务。这个部落有个古老风俗,年轻姑娘要出来做几年妓女,攒下一笔钱做嫁妆,然后回家结婚。两位渴望冒险的年轻人拐进一家咖啡馆,两个姑娘正在跳舞,这是一种奥拉德族传统舞蹈:腰部以上一动不动,双手灵巧的翻转,赤裸双脚踏着节奏,身体随之摇摆。伴奏的有一支单簧管,一个老黑人用手指打着响板,另一个黑人男童在角落敲鼓。纪德后来做了一本自传《如果麦子不死》"Si le grain ne meurt",这书名取自《约翰福音》(12:24):"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纪德在书中略有解释:"一粒麦子必须死了始可结实,而人类在达到较高的境界之前,也必须先尝一尝罪恶和逸乐的滋味。"这本书里作者详细记录了青年时代的肉体"罪恶",包括这趟阿尔及尔淫逸之旅。书中记载几天以后,保尔勾搭上了其中的一位舞女,美蕾姆·本·阿特拉(Meriem ben Atala)。当晚她和保罗睡在一起,快天亮她又上了纪德的床。纪德心里郁积的烦闷一洗而净,感到"宁静而又健康"。
        中年以后纪德清楚记得:美蕾姆有琥珀色的皮肤,肌肉结实,体形丰满,几乎是个小孩子,实际上,她也刚刚只有16岁。接下来的几个星期,两位朋友天天这样分享快乐,沙漠热风下的客舍中,却成了良辰美景的奈何天。美蕾姆一定臀部窄窄像个男孩,纪德此时尚未真正了解"自己的天性所在",未必能够看清为什么他会不喜欢姐姐而喜欢妹妹,美蕾姆的姐姐(小酒馆中的共舞者)却是一个发育成熟的女性,纪德说"令人冷却的正是她的妩媚",这么清晰的心理分析只是中年以后的回忆罢了。
        总之这段韵事相当有益身心健康,回到法国的纪德精神状态大好,令前来看望他的朋友们吃惊。比埃尔·路易士在听了纪德对阿拉伯少女令人神往的介绍之后,当即决定也跑一趟东方。纪德为他准备了几封介绍信,路易士就不用跑更多弯路了。路易士跟另一位朋友也共同分享了美蕾姆的陪伴。纪德说的没错,美蕾姆当真迷人。路易士不仅身心愉快,而且另有一番收获,美蕾姆给了他创作灵感,发表于1894年的《比梨蒂丝歌谣集》题献给纪德,同时也"为了对美蕾姆·本·阿特拉的回忆而作"。据说诗集的女主角比梨蒂丝身上有美蕾姆的影子。
        这是一部伪作,路易士声称它是对古希腊诗集的翻译。作者是一位女性,名叫"比梨蒂丝",生活于公元前6世纪,也是萨芙的一位女友。路易士模仿古代诗歌的风格体例,巧妙引用包括萨芙本人诗作以及其他古希腊诗人的诗句,使这部伪托的诗集几可乱真。"比梨蒂丝"实无其人,作者却也为她做了一篇小传,"VIE DE BILITIS"(《比梨蒂丝行谊录》)。
        比梨蒂丝的家乡大约在潘菲利亚(Pamphylia,今土耳其南部)地区的一个小山村,小村坐落美拉斯河边(melas,即今日土耳其之Manavgat河),melas似有"黑色"之意,这片土地相当肥沃,陶鲁斯山(Taurus)松林连绵,高原上盐湖星点,条条小溪沿坡而下,从岩石中洗出的泉水富含钙质。据说比梨蒂丝的父亲是希腊人,只是她从未见到父亲,母亲独力抚养了她,也给了她一个来自母系的名字,"比梨蒂丝"显然是腓尼基人的名字。

                                                                             二
                                                                                                     我歌静好 如鸣啭颤
                                                                                                     长笛婉转兮 芦箫啁啾
                                                                                                            ——Idylls of Theocritus                                           
        诗集第一部分是"潘菲利亚田园诗"(Bucoliques en Pamphylie),作者引用古希腊田园诗人提奥克里图斯的诗句做题辞。这组歌谣为"比梨蒂丝"童年以及少女时期乡居岁月的日记。她与母亲一起生活,附近有几个小小女伴,成长中的每一次微澜都令她惊讶不已,或喜或忧,似真似幻,少女心思无际消除,化为节节诗句。路易士身为男性,却能体贴入微。诗集第一首标题"L'ARBRE"(树),描绘童年比梨蒂丝顽皮嬉闹情景:夏天午后,比梨蒂丝轻解罗衫,赤身裸体爬上一棵大树,光光腿儿紧紧缠贴潮湿树皮,跨骑在粗大树枝上,双手濡上几片苔藓,脚被踩碎的花瓣染红。一阵风起,树枝颤动,比梨蒂丝把嘴唇贴在树枝上想要吻这活物。爬树似乎真的是少女们心心念念向往之事,记忆所及,当年与某女情热之际,听她说起少女往事,每每提及童年时候在乡下外婆家爬树情景。久远记忆真假难辨,幻觉与真实人事往往错杂纷陈,现在想来她未必有气力爬上高树,多半只是梦境幻想,然而个中滋味,其惟少女心思而已欤?

        每天破晓,比梨蒂丝早早起床。她要来到羊圈,给它们饮水挤奶。假如下雨,她会整天躲在闺房(gynecee,希腊罗马妇女日常生活区域,相当英语中的gynaeceum)纺织羊毛,或者天气晴朗,比梨蒂丝就会来到草地上,一边让羊食草,一边与女伴们嬉闹。这是女性意识含苞未开的年龄,她们会跟男孩子一样,趴在草地上捉蚱蜢,有时候她们摘下各种草花,被夏日的阳光晒热了,就把脸整个浸泡到冰凉的溪水里。正午太阳灼热,她便收拾起剪下的羊毛和奶罐回家。妈妈在房里帮她洗澡,给她腰带紧紧打上双结,一边告诫她不许听男人说话,也不许跟村里的寡妇闲聊。
        比梨蒂丝的歌谣,每节都是一小段心绪,放在一起就成了一部心灵成长故事。诗节看似简短,"视角"局于内心,只是"比梨蒂丝"的偶尔感触,然而很有意在言外的厚度。仔细读,内中很有隐含的故事。好像漏夜看珠串,见的虽是粒粒明珠,心里知道定有丝线贯穿其中。第三节诗"妈妈的告诫"(Paroles Maternelles)以洗澡起头,似乎妈妈给女儿洗澡当口,于青涩中发觉几分欲熟消息。果然,接下来的一节"赤足"(Les Pieds Nus)中,比梨蒂丝首次抱怨没有好看衣饰。她想道:J'ai les cheveux noirs, le long de mon dos......Mes jambes fermes brunissent au soleil.(我浓黑的秀发深长及背......我结实的双腿日晒金棕。)假如她是住在城里,一定要有一双银色的凉鞋,她看着赤足上沾满泥泞的鞋子,就象所有这个年龄的女孩子一样,三分是烦恼,七分是微含野心的幻想。或许现代社会,这个小小女孩就会幻想百战艰难考取模特大赛冠军,然而这是古代,她只幻想有一个精灵,把她带到溪边,亲手帮她洗濯双脚,用紫罗兰调制橄榄油,轻轻按摩她的脚踝,只要这个精灵肯做她一天的奴隶,伺候她一天,她会摘下园中的小扁豆送给精灵的妈妈。
        山上住着一个瞎老头,关于他双目的失明,有个传奇故事。比梨蒂丝上山看望他,求他说说这个故事。老人忧伤的说起往事:
       "是啊,嗯,我见到了她们......
       希罗赛切利亚,林恩娜蒂丝,她们俏立
       佩索斯湖边,绿波风漾
       水光在她们膝上
       微微闪烁。

       玉颈欲低,似不胜浓发沉重,
       指甲朦薄,如片片蝉翼颤动,
       乳头微凹,宛如风信子花萼。

       纤纤十指在水面抚划,
       不知何处水底,
       摘来枝枝莲茎,
       分开的大腿周围,
       漩涡细细散漾。"
   
       希罗赛切利亚(Helopsychria)和林恩娜蒂丝(Limnanthis)都是古希腊语不怎么规范的音译。Limnanthis或者就是Limnades,湖中宁芙(nymph),想来这两位都是水泽仙子。老头年轻的时候偷看仙女戏水,就此眼睛瞎了。喜耶忧耶?多半有人会说,能见这般美女,瞎了也就罢了。"乳头"一行,1926年版本的英语译本把它翻译成"Their breasts were deep, like the calyx of the hyacinth.",乳房如何会"深深"的了,难道译者误解句旨为颜色?这趟看了法语本子,作者明明说的是"mamelons creux ",宁芙当真乳头凹陷?特地查阅好多古希腊雕塑图片,未果,这则出典就待考吧。
        山村岁月袅袅悠绵,比梨蒂丝默默长大。一天傍晚,她坐在门前,一位年轻男子路过,眼睛盯着她看。比梨蒂丝把脸转开,这男子却开口说话,比梨蒂丝只是不回答。这人好像越来越靠近,墙边正有一把镰刀,他敢再往前面一步,一定割了他的厚脸皮。他后退半步,忽然笑了,把手轻挥一挥,低声说:"亲你一下。"比梨蒂丝尖叫逃开,母亲追上来,她哭着对妈妈说:"他亲我。"妈妈紧紧抱住她,亲了亲女儿。显然,这位希腊的"罗敷"美少女长成了。她也生就一颗多愁善感的心,下雨天,为了担心花瓣零落成泥,她在雨地里捡拾落花,捡的越来越多,渐渐有点捧持不住, 她便祈求林泉仙女宁芙来帮忙。措辞有点别出心裁,比梨蒂丝一面软语恳求,一面却又威胁仙女:"假如拒绝帮忙,你们就要小心了。那位橙色头发的仙子,昨天我可看见有个萨梯(satyre),对你所做的一切,象草地上牛羊交配一般。这可多么丢脸呀, 我要当着众人谴责你们。"
 
1926年纽约私人印刷版本 威廉姆·安德鲁·鲍加纳所画插图
        一天晚上,比梨蒂丝躲在姐姐媚兰多(Melantho)的怀里哭泣,几番追问,原来因为姐姐胸脯日隆,而她却依然袍前平平,每当软袍偶尔滑落,竟没一个男子把眼光扫来。姐姐轻柔抚慰却也不无取笑:"小姑娘,你象小猫一样在月光下哭泣,却为这点不起眼的理由。要知道,最最心急的姑娘,可不会最先被选中。"第二天早上,风雀鸟第一声鸣起,又让比梨蒂丝欢喜起来。她想起这风雀正是凯浦洛丝(Kypris,κυπριs,古希腊塞浦路斯岛人对阿芙洛蒂忒女神的称谓)座下之鸟(注1)。雀鸣声声充满渴望,比梨蒂丝和女伴们在河边无人处解开衣衫,相互比较身体上的细微变化。"比比各人不同的好处,长发、含苞的双乳,以及鹑脯般圆润的阴阜上新生的茸毛"。
        梅莉莎结婚了。婚礼几天后,比莉蒂丝来到梅莉莎的新家。她惊讶的发现结婚以后,面孔倒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仍旧会有羞涩,仍旧是她最好的朋友。她猛地坐到梅莉莎的腿上,急切的要她告诉一切。比莉蒂丝抱着新娘,脸颊紧紧相贴,呢喃低语中她知道了婚姻的所有秘密。
        陶鲁斯山坡上有一位牧羊少年,他的名字叫雷卡斯(Lykas)。雷卡斯总是倚靠在一棵大树下,吹着他的笛子。少年唇红齿白,美貌可比女神阿芙洛蒂忒的情人阿多尼斯(Adonis)。比梨蒂丝总是用园中采摘的无花果跟他换一壶羊奶。然后静静的坐在他的身边。比梨蒂丝心中莫名渴望,她亲手编织了花环,既不奉献给佩尔加(Perga)的阿耳特弥斯(Artemis),也不奉献给西顿城(Sidonian)的雅典娜(Athene),她把花环献给主管情爱的阿芙洛蒂忒,只有这位女神能够满足她的心愿。比梨蒂丝把嘴唇贴在树干缝隙中,低声说出了她对女神的祈求。
        塞莱尼丝小时候就跟比梨蒂丝一起放羊,如今她俩的友情更加深厚,无论谁的心思对方都知道。塞莱尼丝来跟比梨蒂丝一起纺织,晚上下起了大雨,塞莱尼丝不能回家,只能跟比梨蒂丝一起睡了。俩人挤在小小床上,大腿紧紧交缠一起,塞莱尼丝忽然对着比梨蒂丝的耳朵轻声说话:"我可知道你爱上了谁,来吧,闭上眼睛,把我当作雷卡斯。"比梨蒂丝低声啐骂,塞莱尼丝一定要把这个玩笑开到底:"你闭上眼睛,我就真的成了雷卡斯了,这是他的手臂,这是他的手......"一边说,塞莱尼丝用手抚摸比梨蒂丝的全身,静静的把她带入一个奇异的梦境之中。

1969年巴黎Albin Michel版本,莫尼克·洛瓦插图
        仲夏的风信子节(Hyacinthea festival),希腊的少年要向被阿波罗误杀的情人,美少年雅辛忒斯(Hyacinthus)献祭。这一天,雷卡斯送给比梨蒂丝一支潘神箫(syrinx)。关于这种排箫,罗马诗人欧维德Ovid在《变形记》(Metamorphoses1:689-713行)中讲述了这个故事。潘神爱上了宁芙仙子希林克丝(Syrinx),他用一贯的韦小宝缠字诀穷追,希林克丝对他说的话一句都不想听,一个劲儿的逃跑,逃到拉顿河边(Ladon),看见眼前水流,听见后面羊头潘的苦苦求告和脚步声,彷徨无计之际,只得向河中宁芙求救。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潘神上来一把搂住她的时候,希林克丝忽然变形,化作芦苇遁去。潘神抱着满满一怀的芦苇杆子。这一节有分教,韦小宝遇上了土行孙,好色的老羊头只得连连叹息,就这当口一阵风起,芦苇随风摆动,发出呜鸣之声,如泣如诉。潘神一听之下,觉得心旷神怡。心中暗道:"就算你死活不上老潘的床,也得叫你天天陪咱老子开心,你就天天给老潘舒服舒服嘴皮子吧(Who canst not be the partner of my bed, At least shall be the comfort of my mind,And often, often to my lips be joyn'd.),他于是拔下芦苇,摞齐之后掐出长短,平平排着用蜡粘合一起,制成了这一件美妙乐器,潘神就给它起个名儿叫"希林克丝"。
        雷卡斯送给比梨蒂丝的"希林克丝"箫用蜜蜡粘合,放在唇边格外甘甜。比梨蒂丝坐在雷卡斯的腿上,听他讲解如何吹奏,他虽然吹的好听,比梨蒂丝身子却在发抖,一句也没听清。俩人身体紧紧偎靠,就这样静静坐着。天色将晚,蛙鸣已起,比梨蒂丝想着回家要如何敷衍母亲,她可不会相信找一根腰带要用这么久。这一节诗标题"牧神之笛"(La Flute de Pan)被德彪西改编成女中音部(mezzo-soprano)的艺术歌曲,手边有一个EMI的版本,达顿·巴德温(Dalton Baldwin)尤善为艺术歌曲伴奏,旋律清澈优美,织体丰满细腻,荷兰女高音阿美玲(Ameling)音色与琴声配合天衣无缝,于梦幻中微带一丝焦虑,令人心追神往。
        雷卡斯会说很动听的话,他对比梨蒂丝说:"我做了一个梦,你的浓发披散,沾上我的下颌,发梢就象轭圈,缠绕我的颈项,我胸前被你黑发覆满,就象覆着一把黑扇。我抚摸你的头发,它们也属于我,我和你,就这样被同一把头发缠绕。我中有你,你中有我,象梦一样融合在一起。"

法国插图画家比凯所作插图 1943年版本
        大热天,比梨蒂丝穿的袍子又轻又透,胸脯整个露在外面。雷卡斯忽发奇想,想照着这乳房的形状做一个杯子。他捧来最好的软泥,用溪水调匀,轻轻涂抹到比梨蒂丝的身上,山泉清冷,软泥涂抹到她胸脯上的时候,比梨蒂丝禁不住打了个激灵。雷卡斯轻柔的取下泥模,用花瓣镶满杯沿,然后放在阳光下烤干,用金色和紫色勾勒,路易士造语其媚入骨,他说,杯底中央有个脐凹(ombiliquee)。这真是异想天开的白日梦,表达了作者对女性身体的态度,既珍之若瑰宝,又视之如玩物。第一人称的诗行,借由比梨蒂丝之口,精致刻画了青春少女对胴体之美略带几分疑虑的骄傲。
        夜里,比梨蒂丝偷偷跑出家门,来到只有她和雷卡斯两人知道的地方,密林深处的一个玫瑰花丛。第33节"夜晚的玫瑰"(Roses Dans La Nuit)到第36节"洗衣妇"(Aux Laveuses)四篇短诗中比梨蒂丝初食禁果。起初羞愧惊怕,双膝紧闭(genoux serres),雷卡斯气馁离开,她又咬住拳头后悔。当她迷迷糊糊睡着后,雷卡斯偷偷蹑回,比梨蒂丝醒来,已欲拒不能。接下来的几小节,中国读者一定会怀疑路易士是否偷了《西厢记》桥段。其实阅读这部《比梨蒂丝歌谣集》,老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前面提到的比梨蒂丝伤心落花段落,江浙地区一个普通不识字的老太也能意会。越剧折子里黛玉挑着花锄的造型谁不认识?这一段比梨蒂丝头遭滋味,竟也与第六才子书"酬简"一节可相镜照。且看【生抱莺莺】【莺莺不语科】以下【胜葫芦】道:"软玉温香抱满怀。呀,阮肇到天台,春至人间花弄色。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又【后】曰:"蘸着些麻儿上来,鱼水得和谐。"比梨蒂丝则说:"他温柔的抱着我,紧紧压着, 眼前只有一双火热的眼睛。爱神呀,你胜利了,给你吧,你要的祭品,此刻尚带着露湿(encore mouillees de rosee),和处女贞破的余痛(vestiges des douleurs de la vierge)。"用"露湿"和"露滴"写意,尤见意趣相类。金圣叹是个妙人,写意如此,尤嫌其不够韵藉,一面用很"金赛"的专业精神考究之,说:"柳腰二句才是动,露滴句本早了,新破瓜女郎说她摆腰亦太过。"一面又横加批削,元杂剧旧本中原有"末"看手帕科,【后庭花】唱"春罗原莹白,早见红香点嫩色。"小旦这时得在旁边掩袖说:"羞人答答的看甚么?"这段金评本中却不见了。而路易士的下一节诗"洗衣妇"中对此则大加发挥,比梨蒂丝见衣衫沾了点点"红香",不敢回家洗净,却找了个洗衣妇,请她帮忙。千万嘱咐不可告诉旁人,凭太阳神起誓,这个跟她无关,她曾奋力抗争,可男人们力气也太大了。(Par l'Apollon c'est malgre moi,Je me suis bien defendue,mais l'homme qui aime est plus fort que nous.)。
        雷卡斯对比梨蒂丝发誓:假如江水倒流上白雪覆盖的山顶,假如种子会在涌动的海浪中发芽,假如松树长于湖中,而水莲却从岩石中开花,假如太阳变得黑暗,而月亮坠落到草原上,他才会把她忘记。(Lorsque l'eau des fleuves remontera jusqu'aux sommets couverts de neiges/lorsqu'on semera l'orge et le ble dans les sillons mouvants de la mer/Lorsque les pins naitront des lacs et les nenufars des rochers/ lorsque le soleil deviendra noir/lorsque la lune tombera sur l'herbe.),这简直是汉古诗"上邪"的法语版。比梨蒂丝大为感动。

1950年巴黎La Bonne版本,杰尼亚·米纳切所画插图
        比梨蒂丝每天晚上偷偷出门,到雷卡斯的小山村来见他。跑到他的床边,把他从睡梦中闹醒。世上所有的恋情都有这么一段快乐时光,只是快乐之中常常也会袭来一阵烦恼。有一次,比梨蒂丝丢了一封信,雷卡斯给她的情书。比梨蒂丝为这心烦了好几天,她怕这封信被人看见。妈妈反对比梨蒂丝跟雷卡斯在一起,因为他家很穷。故事讲到这里,不仅读者,连作者本人一定也会不由想道:真老套。
        实在说,路易士编故事不算在行。他有纷繁的意象,也有细腻入微的感官体验,安排起情节来却往往老一套。读他的书老觉得这是一块很好的歌剧剧本材料,却改不成一部好电影。唯一一部故事比较强的小说《女人与玩偶》(La femme et le pantin),被西班牙的大导演布努埃尔改编成名片《欲望的隐晦目的》,似乎情节结构也做了很多添加,而这部《女人与玩偶》正是前面提到的,被苏珊桑塔格盛赞为"少数几部优秀色情作品之一"的小说。路易士似乎也发觉他的弱项,巧妙的回避了这件麻烦事儿。
        比梨蒂丝的这段恋情戛然而止。正篇"诗集"中有"摇篮曲"(Berceuse)一节,比梨蒂丝为她的新生的女儿做了一首摇篮曲,内中说"森林是为你建造的宫殿,树干是你的廊柱,枝叶是你的穹顶。"而读者从篇首比梨蒂丝的小传中,得到一点消息,比梨蒂丝的这段恋情给了她一个女儿,这个女儿被丢弃了。既然这是一组古代诗集的残篇,当然作者生平细节会有很多模糊不清之处。路易士聪明的利用了文本本身的特点,回避了老套故事的窠臼。小传说:"比梨蒂丝的田园生活被一段忧伤的恋情打断。关于这段恋情我们知道的很少,当它变得不快乐时,比梨蒂丝停止了歌唱。丢弃了她新生的孩子之后,比梨蒂丝因为某种原因离开了潘菲利亚,以后再也没有回到她的故乡。"

                                                                            三

                                                                                            吉丽诺肢体虽软,娜西蒂卡身姿尤胜。
                                                                                                           ——萨芙(Sappho,注2)
        路易士说我们再次发现她的诗歌在玫蒂莲(Mytylene)。玫蒂莲城位于莱斯博斯岛(Lesbos)东端,希腊女诗人萨芙的故乡,据说萨芙与她的女友们,曾在这里生活、吟诵,萨芙声名传遍希腊各岛之际,有钱人家把他们的女儿送到这里,向她学习诗歌和礼仪,直到出嫁。路易士编造的比梨蒂丝小传中说她乘船到玫蒂莲的时候,不满十六岁。路易士在比梨蒂丝的小传中描绘了玫蒂莲的风貌:
       " 莱斯博斯岛位于阿提卡(Attica)和吕底亚(Lydia)中间,恰象世界的轴心。它的首府玫蒂莲,若称优雅之邦,阿提卡也要稍逊几分,要说淫逸奢靡,吕底亚却得甘拜下风。玫蒂莲的窄街永远挤满人群,街上五色斑驳闪耀:土尼袍(tuniques)暗紫,丝袍透明,穿着黄色凉鞋的脚踢扬起斗篷,拖着地上的灰土,金质耳环在妇女的耳边摇曳,上面穿饰着天然色泽的珍珠。她们手臂上戴着沉甸甸的银镯,男人们的头发也充满光泽,且散发着香油的芬芳,希腊人裸着脚踝,脚镯叮当作响,亚细亚人则穿着柔软的雕花皮靴。旅客成群的站在面朝街道的商店门前,衣着盛装为了推销货物:色调厚重的地毯,金线缝制的鞍布,琥珀象牙的饰物,端看他们来于什么地方,玫蒂莲城到了晚上也一样繁忙,无论多晚,无时无刻不听见敞开的门中,传出喧闹快乐的音乐声,以及妇女们跳舞时的尖叫,皮塔考斯(注3)想对这种放荡稍做管制,制定了一条法律禁止吹笛人参加晚间的狂欢,说因为他们都太年轻,但这条法律试图改变源于人类天性的风俗,没人会遵守这种法律。只是让狂欢多带了一点私密。"
        路易士说道,男人们既夜夜流连酒宴笙歌,女人们也当然要寻找抚慰。她们相互之间自然而然的产生一种"amours delicates",怎么翻译好呢,"微妙的情愫"?似乎少了一点,"精致的风流"又似乎多了一点。作者象是不愿意说出"同性恋"(法语的lesbianisme,lesbisme)这个词,因为他觉得虽然古代人早就给这种恋情起了一个名字,可与男人们想的不同,这里"真情的成分要远多于放纵的索求"(plus de passion vraie que de vicieuse recherche.)。路易士对女子同性恋深怀同情,以至1955年,美国旧金山成立了世界上第一个"女同志"的组织,就用"DOB"做会名,其义为"daughter of bilitis","比梨蒂丝的女儿",这个女同组织的发起人莱昂(Phyllis Lyon)和马丁(Del Martin)身体力行,相濡以沫达半个多世纪,2004年,旧金山市新任市长Gavin Newsom宣布发放同性恋婚姻证书,时年79岁的莱昂和83岁的马丁率先领取了证书。
        诗集的第二部标题为"玫蒂莲的悲歌"(Elegies a Mytylene),第一首比梨蒂丝上船离开故乡。第二首是对女诗人萨芙的赞美,比梨蒂丝刚到玫蒂莲就认识了萨芙,这首诗一扫上一部"潘菲利亚田园诗"最后几篇的忧郁伤痛情绪。比梨蒂丝又恢复年轻少女明朗本色,诗句充满惊喜,恰如少女遇见心中偶像时的情状:
        我揉揉眼睛...怎么...是白天......
        身边是谁,这位女郎,
        帕菲娅做证,我不能想起......
       卡瑞忒丝啊,我难为情呢......
                  ......
       我难道做梦?难道这真的是萨芙?
       她睡着了,真美啊,
       尽管她剪一头男人发式,
       可这奇特的面容,
       这男人般的胸脯,
       这窄窄的臀部......
                 ...... (注4)
       萨芙的容貌身段,没有任何可信的造型艺术作品资料。路易士这样想象他心目中这位女诗人的形象,倒也很有趣。路易士笔下的玫蒂莲,真是梦幻之地。因为没有叙事细节,只有小片飘落的情绪和零星闪现的场景,读者印象中的玫蒂莲,好似一处仙境,偶尔一阵风起,吹散缭绕雾气,却见几位少女嬉游,旋即又被缭绕迷雾遮蔽。这里没有时间,虽然小传中提到比梨蒂丝在玫蒂莲住了将近十年。不知比梨蒂丝到此多久,忽有两位少女在她面前起舞,舞罢又有一年龄稍长女子进门,将两个少女抱坐腿上。她对比梨蒂丝说男人既粗劣又丑陋,只有女人真正懂得爱的艺术,劝说比梨蒂丝同她们一起享受抚慰之乐。比梨蒂丝这时候略有犹疑。
       又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在一片桃金娘丛中,比梨蒂丝忽然遇见一个少女。全身裹着一件佩络袍(peplos,见旧贴"希腊服装笔记")。套句俗套,这真是命运交会的一刹那。人们常常以为"同性恋"是一种天性,好像世界上分为两种人,一种只会对异性产生欲念,另一种只能有同性之爱,其实世事多出偶然,造物主大能,哪里来的这般胶着?同性也好,异性也罢,都与"天性"无关,实在只是"这个人"正好遇见了"这个人"而已。少女正是娜西蒂卡(Mnasidika),本节篇首引语萨芙诗中的少女(见注2)。

1949年巴黎版本 比尔雷罗伊所画插图
        娜西蒂卡与寡母同住,其母曾有一挚爱女友,却早已亡故,竟日忧伤。娜西蒂卡只身跟着比梨蒂丝回家。娜西蒂卡——
                        充满激情......
                        她半闭眼睛
                          ......
                        她满怀爱意,曲意承欢(amour et consentante)
                        我的膝盖弯起
                        向她温暖的腿间,
                        她展开,宛如接纳情人
                        
                        我逡游的手寻找她身体的秘密,
                        感觉她的起伏,摇曳
                        弓起......
                        颤抖肌肤下的僵硬......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身体分开。只是因为"婚礼之前我们无权做爱(mais nous n'avions pas le droit d'aimer avant la ceremonie des noces)。同性恋能不能结婚,如今这是一个政治题目,男女同志们以平权为宗旨,力争享有这项权力。左派右派纷纷表达意见,成为立场分野标志。其实婚姻制度本身就是男权产物,同性恋者要结婚,有点反入对手彀中的味道。古代希腊到底有无这种少女结婚的风俗,尚无权威证据。路易士在《比梨蒂丝歌谣集》和《阿芙洛蒂忒》两书中都着力描绘,或许他把某种古代少女特殊的敬神仪式视为结婚典礼也未可知。然而作者对同性结婚持如此理想化的态度,堪称历史第一人。 无怪女同们要把"比梨蒂丝歌谣"视为先声。
        早上,婚礼在阿卡兰蒂(Acalanthis)家中举行,年长的阿卡兰蒂扮演母亲的角色,娜西蒂卡戴着乳白面纱,穿着用芭卡梨(bakkaris,古希腊的一种植物,其根可用作香料)香熏,撒遍金粉的丝袍。比梨蒂丝则着一身男装。比梨蒂丝用二轮牛车把娜西蒂卡接回家中。女伴们唱起礼歌,比梨蒂丝把娜西蒂卡抱上床头。
        一夜缠绵,不胜言语,路易士反做文章,一节"残迹"(Le Passe Qui Survit)香艳入骨,而又隐隐一丝伤感。比梨蒂丝说道:"我在她之后起床,不愿整理枕席,床单卷皱着,好让她身体的印渍就这样残存,我不会沐浴,直到明天,也不会梳头,怕会抹去抚摸的感觉,不想吃饭,因为有她的吻印。我不开门也不开窗,风会把记忆轻轻吹散。"
       《比梨蒂丝歌谣集》通篇以"比梨蒂丝"这位"古代女诗人"口角出之,女性口吻和历史烟云这双重烟雾笼罩之下,很多地方若隐若现,婉约是婉约到了极至,意淫也是意淫到了骨子里。比如这节"宁芙的洞穴"(L'antre Des Nymphes)中,比梨蒂丝称颂娜西蒂卡的美貌,说她的纤足比西蒂斯(注5)更秀丽,当她双臂拥挤起乳房时象一对雪白的鸽子,她的头发下湿润的眼睛,她的颤抖的嘴唇,她的红色花瓣似的的耳廓,这种种的美丽却不能让比梨蒂丝柔情的注目和亲吻稍做片刻逗留,因为——
         Car, dans le secret de ton corps, c'est toi,
         Mnasidika aimee, qui receles l'antre des
         nymphes dont parle le vieil Homeros, le lieu
         ou les naiades tissent des linges de pourpre,
         Le lieu ou coulent, goutte a goutte, des
         sources intarissables, et d'ou la porte du
         Nord laisse descendre les hommes et ou` la
         porte du Sud laisse entrer les Immortels.

         因为,在你身体隐秘之处,
         娜西蒂卡可人儿,你隐藏了宁芙之洞,
         那伊阿得在此编织她紫色的长袍
         老荷马也为之歌咏
         那里有山泉潺潺不息
         在那里,南方有男子进出之门
         北门为神灵而开。
   
       帕斯卡尔·皮阿为一私人印刷版本做插图,所做87幅插图直比A级春画,一览之下,无余是无余了,若让金才子来评点,不免有一句"浓盐赤酱"之诮。而路易士用笔则轻巧韵藉的多。比梨蒂丝为娜西蒂卡轻轻擦拭睡梦中的微汗,比梨蒂丝不让娜西蒂卡穿上衣衫,因为"腰带会在你臀部束出红色的印子"。路易士也真是一个妙人,为了说明他笔下两位女主人公之间情欲的纯洁性质,用一小节妙趣横生的对话场景隐约揭露。"东西"(L'objet)一节显然是一位来串门的已婚妇女同比梨蒂丝之间的对话:
       —你好,比梨蒂丝,娜西蒂卡,你好—
       —请坐,你丈夫好吗?—
       —好的很,不要告诉他你见到我呀
          他要知道我来这里,一定会杀了我—
       —你不必担心—
    
       —这是你的房间?你的床?
          真难为情,你瞧我多好奇呀
          可你知道蜜丽娜的床吧?—
       —怎么呢?—
       —她们说很漂亮......
          也很淫荡,啊呀天哪
          我可不能说了—

       —你要我为你做什么呢?—
       —想跟你借...... —
       —说吧—
       —真说不出口呀,就是那件东西...... —
       —我们没有呀。—
       —真的? —
       —真的,娜西蒂卡仍是处女。—
       —好吧,什么地方可以买到?—
       —在德拉孔,找鞋匠。 —

      —再打听一个,你的绣线跟谁买来?—
      —我自己纺线,可娜依丝卖的很好。—
      —多少钱?—
      —三奥卜尔吧。—
      —这样呀,那东西呢?—
      —两个德拉克马。—
      —再见—
        奥卜尔(obole)和德拉克马(drachme)都是古希腊银币,一个德拉克马值得六个奥卜尔。寥寥几句对话,活脱一个市井婆娘形象跃然。她丈夫不许她到同性恋女人家串门不用多说,有趣的是她来借的"东西"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汉语读者看了周作人翻译的《希腊拟曲》,一定会有会心。两个妇女议论皮匠做的一件"东西",周做长注解释。此物音译为"抱朋",周更通俗的翻译成了中国人熟悉的"角先生"。周译此作为亚历山大时期的herodas作品,此物"抱朋"(Baubon)古希腊较早时间也有把它叫做"凹力士宝"(olisbo)的,实则系一物也。这种名词知与不知都无所谓,只是看到网上有人议论罗念生先生翻译阿里斯托芬的"小猪",和周作人翻译的抱朋,所言尚不及义,因而本贴上篇讲了"小乳猪",下篇也讲一下"角先生"。
 
希腊古瓶图案,画中妇女手中物即为这件"东西"
        欢期如梦。情爱恰如鲜果,最怕削皮,甫破皮蜜汁晶莹,霎是好看。却也只能赶紧吞食,食罢扔了果核完事。倘若贪欢顾怜,搁之弥久,便会锈迹斑斑。"脂粉"(Les Fards)一节隐约透露比梨蒂丝恋情走到极至,难以为续的苦涩疲惫心情:"我的生活、世界、男人们,一切的一切,跟娜西蒂卡无关的,都毫无意义。她知不知道,为了在她眼里显得可爱,为了得到这些脂粉饰物,用尽我多少心力,转动了多少圈磨轮,翻耕了多少块硬土?可我不能让她知道这一切,假如让她知道我这样的眷恋,她会去找别的女人。"情人就象蝴蝶,比梨蒂丝用情越重,娜西蒂卡就飘的越远,一起出门散步,娜西蒂卡会对路上的美女注目,比梨蒂丝故意与她亲昵,娜西蒂卡却躲开她的手臂。陌生少女面前,娜西蒂卡会笑个不停,言语之中对比梨蒂丝动辄嘲笑。回到家里见比梨蒂丝沉默,她又搂住比梨蒂丝软语讨饶。比梨蒂丝责备她"不再象第一次见到的她"了,她却转头不理。娜西蒂卡老出门,一跑就是一整天,回来常常只说在等卖花人,衣服凌乱,头发蓬松,比梨蒂丝焦虑不安,却也只能说她买回的鸢尾花真漂亮。
        从一整天不回家到整晚不回家,比梨蒂丝焦虑的等着,一心想着等她回来一定痛加责骂,可每趟一看见娜西蒂卡的身影,她却只能哭泣着拥抱她,亲她。"比梨蒂丝"的诗中说"她知道这个讨厌的名字",似乎娜西蒂卡为了某人流连不归,路易士在篇首小传中却说:"错在比梨蒂丝,因为她太多的嫉妒"。由此猜想或许"某人"也仅只限于猜疑。
        娜西蒂卡离开了她。或许早先就有几次争吵分合,这一次,娜西蒂卡不再回头。比梨蒂丝沉沦痛苦孤独。为了自救,她找来了另一位少女做伴。吉丽诺(Gyrinno),萨芙诗中的另一位少女(见注2),一直嫉妒比梨蒂丝和娜西蒂卡恋情的吉丽诺来到她的身边。比梨蒂丝整夜让吉丽诺抚摸,尝试忘记娜西蒂卡带给她的痛苦。她不知疲倦,要吉丽诺给她一种"令人松弛的爱情"(l'amour soit un delassement),不管吉丽诺疲惫不堪,双腿酸痛。吉丽诺虽然美丽,有着短发(cheveux courts)、细乳(seins en pointe)和小海枣般的褐色乳头(mamelons noirs
comme deux petites dattes),可她体格纤瘦(corps maigre),最多只是娜西蒂卡的影子。"人需要水和果实,女人也有干渴需要抚慰"所以比梨蒂丝"食之如食桑果,饮之如饮滚水,绕之如绕腰带"。然而这也无法消除她心里的思念和痛苦,她甚至在兴奋中忘记了吉丽诺的名字,高声叫喊"娜西蒂卡"。
        吉丽诺终究无济于事,事实上,二十二个日夜无度缠绵,也不能稍减她的伤痛。吉丽诺也离开了比梨蒂丝。比梨蒂丝最后的努力是买了一个16岁的小女奴,她对欢乐早已绝望,事先告诉小女奴:"我将在你怀里哭泣,你可不要受惊。"
             我记得那个日子
             她在眼前走过
             我记得她的姿影
             苍白纤丽的手指撩向发际。

             我记得那晚她来此
             软颊轻抚我的胸脯,
             我记得竟夜喜乐,记得醒来,
             她颊上有我乳头的印记。

             我记得她端杯牛奶
             笑眼斜睨,
             我看见她扑粉妆发、新试唇红
             镜前睁大美丽双眼。

             最是那,漫漫撕心绝望
             我知道每分每秒
             她娇怯依偎(defaille dans les bras)
             别人怀中,索要...付予......
                     
        这节"撕痛的记忆"(Le Souvenir Dechirant)吟毕 ,比梨蒂丝的恋情,和她的玫蒂莲萍踪身影都画上了句号。
                  
                                                                            四
                                                                                                束我额以水仙
                                                                                                飨我唇以弯笛
                                                                                                番红花油膏我肢体
                                                                                                玫蒂莲酒润我咽喉
                                                                                                伴我以恋巢处子
                                                                                                          —— 菲洛德穆斯(注6)
   
        世界上有两种动物是打不垮的,第一种是无赖,第二种是美女。前者是软体动物,砸烂压扁他翻个身就又从烂泥里爬起。后者趴在一边结个蛹,转眼变身翻出一只美丽蝴蝶。"比梨蒂丝"又一次变身。这一次她远航来到塞浦路斯。岛上主要的居民是希腊人和腓尼基人,或许这让比梨蒂丝感觉好像回到了故乡。在这里,她的"诗集"的第三部分再次出现在读者面前,"塞浦路斯岛隽语诗"(Epigrammes Dans L'ile De Chypre)。古代世界里,塞浦路斯岛是淫逸之都,名气相当于如今泰国的帕答亚(Pattaya),希腊神话中,女神阿芙洛蒂忒就是从塞浦路斯的浪峰里诞生,所以古代的塞浦路斯人把男欢女爱看作一件神圣的事儿。阿马苏斯(Amathus,塞浦路斯岛上的古城)地方的少女们,以做"神妓"为必须履行的义务,她们一生中必须至少有一次在阿芙洛蒂忒的圣城里,接受男人们以女神的名义所提的出价,同其交媾。而身为妓女,一生侍奉女神,也是一件相当荣耀的事情。
       "比梨蒂丝"的塞浦路斯诗作记录了她的神女生涯。遭受失恋的痛苦之后,比梨蒂丝变成一个享乐主义者。事实上,路易士在这里多少有点模仿了古希腊一位著名的隽语诗(epigrams)作者, 菲洛德穆的风格。而菲洛德穆斯本人就是一位有名的伊壁鸠鲁派享乐主义者。
       "香料"(Les Parfums)一节中,比梨蒂丝用各种古代世界的香料熏洒在身体上,以诱惑她的情人们(attirer les amants)。她把塔索斯(Tarsos)的甘松香(nard)和埃及的白松香(metopion)洒入银盆中浸泡双腿,把薄荷片放在腋下,用科斯岛的马郁兰叶油(marjolaine)轻抹眼眉,法塞利斯(Phaselis)的玫瑰汁染洗面颊,女奴熏香她的散发,最诱人的芭卡梨香根(bakkaris)则洒在腰部。她在洁白的额前戴上金质冠饰,面颊上垂下五根小小金链,金链用硕大金扣簪在发际,迎风微微晃动。手臂上串着13只银镯,胸脯上也贴着两片金叶。她的丝袍用银线编织的腰带系束,腰带上面刻着这样的诗句:"一直喜欢我,哪怕每天骗你三次,你也不要生气。"比梨蒂丝买了四个奴隶,两个强壮英俊的色雷斯男奴看门,一个西西里的厨子,为了买他比梨蒂丝花了12迈纳(mina,1个mina相当100个drachma),一个弗利吉亚女奴为她梳妆。
        比梨蒂丝与冶游客有一段对话,几乎照搬了菲洛德穆斯的诗作(注7):
        (比梨蒂丝的对话)
        你好—你也好—
        你真匆忙—
        没你说的这么忙—
        你是个漂亮姑娘—
        比你平日所见漂亮的多—

        能否请问你的芳名?—
        这可不能轻易说出—
        今晚你可有伴?—
        从来不缺伴侣—
        你很爱他?—
        对他足够—
                                       
        一起晚饭?—
        随你吧。你给多少?—
        这个呀。五德拉克马?—
        这个可以给我的女奴,可我呢?—
        你说吧。—
        一百—

        你住哪里?—
        那幢蓝屋—
        何时找你方便呢?—
        你要的话现在就行—
        那就现在—
        走吧。
 
1949年巴黎版本 比尔雷罗伊所画插图
        一夜渡资就要100个德拉克马,不是"比梨蒂丝"在夸大,就是诗人路易士的高卢性格在夸大,虽然不能确切知道古希腊银币在这方面的购买力究竟怎样,然而记得有位名妓的绰号就叫做"双德拉克马"(didrachmos),意谓她每一趟只要两个德拉克马。可见100个德拉克马未免太豪气。或者也有一种读法,这是比梨蒂丝偶尔遇见的一个"凯子",或如吴语所谓"瘟生"之流,花了好大价钱,给美人留下谈笑之资。
        菲洛德穆尤喜以诙谐玩笑态度描摹对话,一分色情、三分讽刺、六分却是人情练达。路易士学也学的神完气足。有个笨手笨脚的年轻客人,上(或下)床的时候不慎踩到她的袍子上,把这件黄色丝袍整个从背上撕裂,比梨蒂丝一叠连声大骂"粗坯白痴傻瓜猪"(insolent,sot,imbecile),这只粗坯也一叠连声讨饶只是没用。比梨蒂丝不再理他,想要回家换衣衫,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这年轻人的父亲是谁,年轻人怯生生的告诉她,父亲是阔佬船主尼凯亚,比梨蒂丝立刻转怒为喜,夸他眼睛挺漂亮。
        "淫欲"(Volupte)一节看似春色旖旎,实际上却暗示了一种古代生殖崇拜仪式:
        夜晚,我们昏迷玫瑰花丛
        被放在白石台上,听任—
        热汗如腋下泪,
        流淌胸脯,仰首—
        情欲汹涌袭来。

         四种香料
        浸泡四头白鸽,
        在诸女上方鼓翼
        滴滴香液濡湿裸体
        全身散发伊里丝(Iris)女神的气息,
  
        疲倦呀,脸颊贴在少女腹上
        皮肤被湿发覆盖温凉
        大口啜饮她的肌肤,
        她番红花香味的肌肤
        玉腿紧锁我的颈背。

        倦眠,眠梦被倦意唤醒
        吟客丝,你夜晚的欲望之鸟
        在远方疯厉鸣叫
        我战栗,手臂如疲倦的花瓣
        伸向夜空的月亮。 ——(注8)
   
        这段诗中描绘的不仅是肆意狂欢,也是一种祭祀女神的仪式。亚述的伊师塔(ishtar) 腓尼基人的阿施塔特(Astarte)和希腊的阿芙洛蒂忒(Aphrodite)实际上是同源的,古代人对这三位女神的崇拜仪式意义重大。这种仪式相当神秘,同酒神崇拜狂欢场面多见于花瓶画不同,很少见到有视觉资源。路易士在他的《阿芙洛蒂忒》中曾细致描绘了这种狂欢场面,月圆之夜,神女们借助迷幻药草,进入癫狂状态,肆意交媾狂欢,以向女神致敬。鸽子同前面提到的麻雀一样,也是这位女神的随从圣物。事实上,古希腊字的"鸽子"(περιστερα,per-istera),其本身就是一个外来音译词汇,意谓"伊师塔的鸟"。在古代,这位女神的神殿广场上,多半放养着很多鸽子。威尼斯圣马丁广场上放养的成群鸽子,本来源出这种古代风俗,渐渐由小亚细亚传到希腊各地,基督教兴起后,这种风俗保存在希腊化东正教的君士坦丁堡,后又传到了威尼斯。据说就在百年以前,年轻夫妻到圣马丁广场喂养鸽子仍然隐约带有一种祈福意味。当然本地的人民广场努力同国际接轨,也接来了一群鸽子,这鸽子就没有什么古代性崇拜意味了吧。只是没有想到,这根亚洲的轨好不容易接到了意大利,意大利却早就接了亚洲的轨。
        比梨蒂丝老了。路易士给了她一个圆满的结局,年华已逝的比梨蒂丝对她年轻的情人吟道:"我要把青春残剩的一切都收拢来,送给你,甚至为你点燃起记忆,送给你雷卡斯的笛子,送给你娜西蒂卡的腰带。"
                                                                     ............
                                                                     ............

                                                                         五

                                                                     ............
        宝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这两个字,岂不两妙!"探春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宝玉笑道:"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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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1:关于这只鸟,路易士原作Bergeronnette,法语的"鹡鸰",古希腊神话中,阿芙洛蒂忒女神的座车是由Sparrow所拉,这只sparrow不宜翻译为"麻雀",实际是某种雀科鸟类,新月派的朱湘曾翻译女诗人萨芙的一首作品,将它翻译为风雀鸟,模棱两可甚好。

注解2:这是古希腊女诗人萨芙的一首诗歌残篇,路易士用为《比梨蒂丝歌谣集》第二部的篇首题辞。1895年H.T.华顿(Henry Thornton Wharton)编定的萨芙残篇翻译本中这首诗为第76首。娜西蒂卡(Mnasidika)和吉丽诺(Gyrhinno)是萨芙诗句中出现的两位少女名字。可能是诗人的女友或女弟子。古希腊语的诗句如下:


注解3:Pittakos,萨芙时代的莱斯博斯岛上一位政治家,僭主,路易士说比梨蒂丝来到玫蒂莲城的时候正是他的统治时期。

注解4:帕菲娅(Paphia),塞浦路斯岛帕福斯(Paphos)地区对阿芙洛蒂忒女神的称谓。卡瑞忒丝(Charites),美惠三女神(Graces)的别称,早期希腊各地也把这三位女神作为阿芙洛蒂忒的从神,常常相伴一起出现。

注解5:Thetis,阿基里斯的母亲,就神话的演变而说,起初她是一位异常美丽的宁芙仙子,后来渐渐的演化成了阿基里斯母亲这么一个角色。

注解6:Philodemus,公元前1世纪伊壁鸠鲁派哲学教师,他的弟子包括卢克莱修(Lucretius)、贺拉斯(Horace)和维吉尔(Virgil)。他也是一位隽语诗作者,诗作多收录于有名的《王官选集》(Palatine Anthology),这本书起这个名字只是因为唯一一本手稿原本藏于海德堡方伯(王权伯爵,Count Palatine)的宫廷图书馆。

注解7:菲洛德穆的诗句如下:
  —晚上好,姑娘。
  —也对你说声晚上好。
  —我想知道先生大名。
  —你真是个好奇姑娘。
  —彼此彼此。
  —你有约会?
  —想跟谁就跟谁。
  —陪我喝酒多少钱?
  —不用先付钱。明天上你给吧。
  —听着不赖,小美人。
  —你几时来呢?
  —你说呢?
  —现在就来?
  —你可真行。
  —地址给你吧,你送我回家。

注解8:吟客丝,iynx,蚁鹬,:小型啄木鸟,习惯于颈部扭曲,因而英语叫做"歪脖鸟"(wryneck),希腊把他叫做iynx,因其叫声尖利。
 

文章录入:林俏龙    责任编辑:陈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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