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寓言
作者:吕大明［法国］
那里没有真实的东西 , 除了鸟 , 大海 闪烁着光 , 世界是寓言......
一一华伦 (Robert Penn Warren)
变色鸟
那白色的羽翼从高空穿越过阿尔卑斯山峰顶 , 就如一次雪崩。
它继续在夕阳下飞翔… ...
那只鸟不像华伦描写鹰的翅膀 , 从一个光的平面转入另一个光的平面 , 穿越过夕阳构筑的几何图型与兰
花田。
阿尔卑斯山的夕阳是黄金的熔炉 , 那被夕阳染成的金色羽翼就像希腊神话戴达罗斯的飞行翼 , 那金色的
羽翼在夕阳下溶化了 , 溶成蜡 , 溶成金色的蜡。
背着夕阳的山壁苔迹斑驳 , 如一艘废弃在深海里的船 , 挂满了斑驳的藤壶 , 那鸟停在山壁上拖腔叫板 , 像
戏剧开场白的尾音似地唱起晚歌 , 当它再度展翅飞翔 , 穿入晚星依稀的穹苍 , 那种美令人震颤 , 这时我就
想起华伦的诗句。
华伦是本世纪在文学创作上具有多角度成就的作家 , 他的长篇小说《国王班底》名噪一时 , 但我更喜爱
他那种承袭自朗宁戏 剧独自的诗体 , 又独具风格晶莹碎句所叠成的小诗 :
儿时 , 我蹲在溪畔 ,
看着阳光下
捧在手中的水边渐没了
那水珠晶亮 ,
但你绝不会相信
因为证据没丁。
华伦的诗有种苍凉的意味 , 他想说有一天我们活着的证据会全部被掩灭 , 他不直接这么说 , 他只说 " 证据
没了 , 作证的人都死了 , 留下是西风摇摆杉树 , 怀俄明州的鹰被夕阳映红了胸腑 , 父亲唇边的汗珠冰凉了
, 父亲已死了......
世间的美都含有崇高而又苍凉的悲剧寓言 , 那过程就像飞越阿尔卑斯山那只鸟 , 从点燃美的灵火到消逝
在星空的世界......
一天 , 我闯入一片寂静而又喧哗的天地 , 阴暗的泻湖飘着睡莲 , 野苹果花铺了一地粉白的芳尘 , 百鸟在这
儿建立家园 , 湖畔长遍灯芯草和香浦 , 一群栖息在附近的水禽蓦地飞起 , 它们的羽毛都在阳光下染成彩
羽缤纷… ...
白天鹅出现了 , 那一定是只幸运之鸟 , 就如安徒生童话里那 只每一片羽毛都是黄金的天鹅 , 它给人们带来
了幸运 , 因为它将i摇下的落叶串成一部书 , 将牧童引入知识的领域。
幸运之鸟带来了知识 , 知识就寓意着幸运。
李商隐在 " 锦琴 " 一诗中 , 以锦瑟的一弦一柱寓意华年的流 逝 , 以庄周化蝶与蜀国望帝魂化杜鹃的典故来
描写人生的幻境 , 以鲛人在月明时哭出珍珠 , 蓝田山上阳光暖和玉就出烟来形容刻骨 铭心的情 , 诗的寓意
深刻而又丰富。
杜鹃的鸣声特别幽怨凄凉 , 所以常被寓意为乡愁的哀音、春声与凄艳的心声。夜莺是希腊神话 " 菲罗美
拉 " 的化身 , 杜鹊应 该是罗马诗人维吉尔杰作 " 阿尼德 " 笔下迦太基女王蒂杜 (Dido) 的化身。
中世纪的学人研究罗马诗人维吉尔的作品恭敬如读圣经 , 他的诗歌精致优美 , 阳光、雨露、夏夜的星、
冬天的海潮 , 还有彗 星与日蚀、月蚀的奇观都写进他的诗篇里 , 当他写了杰作 " 阿尼 德 " 却执意将它烧
焚 , 奥古斯都大帝下了一道命令要他手下留稿 , 后人才有机缘读到纯粹罗马史诗一一 " 阿尼德 " 。
" 阿尼德 " 故事中的英雄在特洛伊城被希腊攻陷之后向西流 亡 , 在迦太基逗留期间 , 迦太基女王蒂杜爱上
他 , 蒂杜一角是这首史诗刻划最成功的人物 , 这是文学里最早的浪漫题材。
如果杜鹊是蒂杜的化身 , 她一定不啼唱马修·安诺德 " 菲罗 美拉 " 的诗句 , 它会飞越时光之旅 , 飞越世纪
之旅 , 来到印度诗圣泰戈尔笔下 , 吟唱 " 吉檀迦利 " 的句子 :" 就是这种笼罩不去的 痛苦 , 给爱增添了深
度 , 沦为人间的苦乐...... "
鲛人的歌调
黄昏 , 漫步诺曼底海边。 海浩瀚而瑰丽 , 因为有风 , 夕阳的光像焰火般飞腾 , 海浪翻动如雷声… ...
海鸥群飞侣浴 , 我们坐在岩石上看海景 , 身边还跟了一位邻家七岁小友黛芬。
" 鲸鱼一定会在这样的黄昏出现 , 也许它就在远方海上 , 昕那 声音 , 那雷一般的声音 , 一定是只巨大的鲸…
… " 黛芬绘声绘影 地说 , 一刹时仿佛真的出现巨鳞插云 , 鬐鬣刺天的鲸。
七岁的黛芬还是生活在童谣与寓言中的年龄 , 那年龄的孩子心中就是一幅荟蔚的画面 , 想象力像海浪 , 腾
波赴势，涓涓翻泱 , 不会竭涸。
在黛芬那样的年纪 , 一定相信丹麦的一句谚语 :" 你口中含一 根术棒 , 就成了隐形人 , 那是一根幸运之棒 !"
美国当代女诗人莱薇托芙 (Dmise Leventou) 一定具有黛芬 那样的童心 , 她将墨鱼骨联想成玻璃海鸥的羽
毛 , 玛梅果的果肉 想成玫瑰色的琥珀 , 果核是木制雕刻……
我想告诉黛芬 , 中国晋朝的辞赋家木华写的《海赋》 , 他运用 神话和联想 , 将描写的繁彩扬华 , 瑰丽无比
, 他描写船汛海凌 山疾驶而过 " 同然鸟逝 , 鹬( 快飞 ) 如惊是失侣。 " 他描写水中小 洲沙石之寂 , 初生的
小鸟刚从剖开卵中出来 , 然后羽毛初生 , 举翼飞翔 , 那时候天空布满了诡色殊音 , 他描写水府之内有崇鸟
巨鳌… ...
但辞赋对一位七岁的孩子来说 , 毕竟是太深了 , 我说 :" 黛芬 , 中国有一出很美的神话 , 那故事就如你手中
那本‘美人鱼 ', 不过 中国的神话里称为鲛人 ', 她不像凡间绝色披起缓罗锦缎 , 她的衣 服是锦雪般绚丽的红
玉串成的 , 鲛人的宫殿就在海底 , 她的歌声极美 , 在月明的时候 , 她唱着唱着 , 唱到悲伤的音调就落泪了 ,
她 的眼泪都是一颗颗的珍珠…… "
夕阳已沉 , 黛芬执意要等月亮出来 , 好听鲛人在月明时歌唱，唱出鲛人的珠泪…· .
黑夜的海上燃起渔火 , 远远望去它们都化成木华《海赋》中 的飞骏了 , 它们候劲风 , 扬百尺 , 然后如流星
般良逝……
月亮的清光照明了大海 , 岩石上一只鸟以音律和缓 , 节奏很慢的声音展开它的初唱 , 渐渐地转为急调繁弦
……
" 月亮出来了 , 是不是鲛人在歌唱 ?" 黛芬问。
鲛人的夜歌一定也是以这样彩粲的音色开始 , 理正声 , 奏妙 曲 , 扬白雪 , 发清角……最后鸟的声调像黑夜大
海的流波 , 昕起 来有些让人愀怆伤怀了。
" 黛芬 , 我们该回去了 , 天晚了…… "
当我们走向归程 , 剩下的一幕就留给大海 , 月亮 , 鸟的夜歌 , 也许还有一位 " 月明珠有泪 " 的鲛人。
盲鸟
黄昏 , 有一首曲调划破空间的寂静 , 我没望向窗外 , 就知道是一群归鸟 , 蓦地飞起 , 穿入云中 , 将鸣声拉
得长长的……
在还没进入暮夜之前 , 我总是将面包揉成 碎屑 , 喂窗前的鸽子。麻雀、知更、喜鹊 , 有 时也来窗前觅食
。
当我手伸向窗台 , 一只不知名的彩羽停在我手心啄去面包屑 , 它飞离我手掌时几乎跌撞 在窗台上 , 然后
三番两次将头猛撞在玻璃上 , 我 以为它受伤了 , 端详之下才知是只盲鸟。
众鸟结束晚餐都飞走了 , 只有这只盲鸟还 在窗前栖迟流连 , 它不停地鸣唱 , 那乐音就像一首诡迷凄凉的
夜歌……
我不是怀着 " 聆泉禽之夕闻 , 昕朔管之秋引 " 的闲情去听那姣好音 , 想起哈代所说面对 " 永远黑暗的命运
, 度过一生漫长摸索的岁月我心中竟是十分惆怅。
弥尔顿在失明三年后感慨地说 :" 我的时日才过去一半 , 便要在耗尽目光的黑暗里度过余生。 " 在耕莘文
教院主持写作班的张志 宏神父 , 自美国看眼科医生归来 , 知道自己将会在一个无光的世 界上为主工作 ,
他的心境仍然是达观而开朗的 , 他献身为山地孩子服务 , 继续办写作班 , 直到他辞世前的一刻。
在我窗前踟躇徘徊的盲鸟也飞走了 , 它愈飞愈高 , 已远离点 燃灯火的屋子 , 去敲叩月的殿堂 , 它歌声的余
韵依旧留在我心头 , 它歌声的余调吟出的是西贝尔 (COIley Cilbber) 的《盲童诗》 (The Blind Boy)
唤着 " 光 " 是怎么的情景
我懵懂无知
能看得见是何等幸福
请分享给可怜的盲童
你说起你见到美妙事物
说那阳光闪亮辉煌
我只感受它的温暖 , 并不知
它如何创造白昼与夜晚
我创造自己的白天黑夜
我玩耍 , 睡觉
要是我永远清醒
白昼就长而又长
经常听到你为我叹息
为我可悲命运唏嘘
但我已习惯那种损失
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别给我从未获得的求西
熄灭丁我心中的意兴
虽是可怜的盲童
我讴歌
我尊贵如帝王,
( 译 , 自西贝尔的盲童诗 ）
胡桃核世界
故事
摇椅摇啊摇 , 充满了旋律与节奏 , 似乎有只小老鼠吱呀吱地响着 , 也在听母亲讲赛珍束 笔下童年的世界 :
" 赛珍珠祖先居住在维珍妮亚 , 却是在中国 长大的 , 在她生活的天地有青山翠谷 , 紫色的峰峦 , 在这片土
地上辛勤的农夫耕耘着每一寸 土地 , 在赛珍珠眼里 , 那些庄稼汉卷起蓝布在 管插秧时的动作 , 就是一首
充满了旋律的诗
"赛珍珠家那座粉刷得雪白雪白的墙 , 四面回廊环绕 , 屋内凉爽极了 , 赛珍珠就在回廊读书 , 阳光暖暖的
, 她一气边吃橘子、花生米 . 一边读狄更斯全集· ..
" 赛珍珠十岁时义和团之乱结束了 , 那一年 是一九 O 二年 , 她住在长江边岸 , 一所老传教士的宿舍里 , 那
一年她开始跟一位由中国儒家者学中文 , 他教给她中国儒学谦抑的思想”-
在珍妮弗家的回廊里 , 我们欣赏园中那一株盛开的琼花玉树 -木兰花 , 一边喝茶听珍多尼弗讲她长长的故
事 :
"在母亲的叙述中 , 我对赛珍珠的童年 , 对中国那片土地充满了幻想 , 我学中文 , 研究中国历史……就在我十
六岁那年 , 我一位富有的亲戚一一我的姨母多到中国去做一笔生意 , 我要求她带我一块去 , 就在北京一座
大多中 , 我认识了朱 , 朱十八岁 , 我们已不是‘妾发初覆额 , 折花门前剧 , 郎骑竹马来 , 绕床弄青梅 ' 两 小
无猜的年龄 , 但竟深深地相爱了…
" 那时候相爱的人是深信梧桐相待老 , 鸳鸯会双死那类古老的誓言 , 姨母结束了中国的旅程 , 我不得不跟
她回到法国 , 临别时我与朱约定或我将来回到中国 , 或他到法国来找我，但那个梦永远失落了 , 后来大家
就断了音讯 , 从姨母那儿我获知朱已娶了中国媳妇 , 我也和乔治步上红毯…··
" 前年我到北京旅游 , 找到朱家大宅 , 那宅子已换了新主人 , 就在朱家四合院的回廊上 , 我流连又流连 , 秋
后的暖阳透过枫树的叶梢灼灼的一片红 , 我又想起梧桐相待老 , 鸳鸯会双死 , 那类古老的誓言…… "
透过回廊的阳光照着珍尼弗的半边脸 , 另半边脸笼罩在暗影里,珍妮弗的声音愈来愈柔 , 都化成春天的莺
声鸟啭, 珍妮弗这个人物和眼前的琼花玉树都写进春天这幅画中。
遗嘱
暮色苍茫, 老白桦传来 鸠鸟的悲啁 , 原野上的泻湖泊泊啾唱着悲凉的挽歌 , 又来到丁尼生的诗《亚瑟王》
的场景中 ; 他在临死前人们将他的宝剑殉葬大海, 那月光下闪电般弓形似的旋律 , 那 曙色中北方天空的流
星 , 一刹时就消逝了……
参加拉贝夫人葬礼归来 , 走过那片空旷的野地 , 野地上开着 数不清的蓝色小花 ; 蓝铃花、远远望去像一片蓝
色的星光 , 是蓝 得透明的珠泪所衬映出来的星光 , 我走着走着脸上也垂着两行珠泪… ...
" 我也看过风光的年月 , 那年拉贝担任外交官 , 我们还以外交 使节身份访问过白金汉宫 , 住进充满了贵族气
氛的克拉里奇斯旅馆… ... 那是一座维多利亚时代的红砖建筑 , 内部设备金碧辉煌 , 以 往有一条不成文的规
定 , 各国元首访问白金汉宫住了三天后 , 会 迁入克拉里奇斯 , 并以主人身份设国宴请伊丽莎白女王…… " 在
拉贝夫人那幢老旧 , 散发霉昧的宅子里 , 围着在满呈刻痕的红木餐桌旁 , 拉贝夫人递给我们一本又一本厚厚
的相册 , 那相册贴满 她所谓风光年月的照片。
拉贝夫人曾是我读英国利物浦大学文学班上的一名讲师 , 拉 贝生前是奥地利驻英国的外交官 , 拉贝夫人是爱
尔兰人 , 我选读 的是维多利亚时期的小说 , 拉贝夫人在这方面知识丰富。
在英国文学史上 , 中古时期以韵文传奇为主 , 在伊丽莎白时 代是以戏剧为主 , 到了维多利亚时代则以小说为
主 , 拉贝夫人讲 狄更斯小说中的人物如大卫·柯卡斐尔 (DividCopperfield) 、奥 立佛·吐温斯特 (Oliver
Twist 〉、小杜丽 (Little Dorrit) 讲得极 为生动 , 就像这些人物还生活在二十世纪的舞台上 H · H ·可是在
生 活方面 , 拉贝夫人正如她自己所形容 , 是个 " 低能儿 ", 她在公车 上掉了钱包 , 里面是她整个月的薪水 ,
在水果摊上买了水果 , 付 了钱 , 忘了将水果带走 , 买了件昂贵的纯毛毛衣 , 在热水中泡小 了一号 , 答应朋
友赴晚宴 , 却约了另一些朋友在同一时间在家里 晚餐… ...
她那座老旧的宅子 , 家里每一个角落都堆满了旧物 , 每一堆旧物都是她刻意保存的珍贵记忆是丢不得的 , 她
的人、她的年龄和她一身曾经是华贵现在已褪色 , 到处是毛茸茸线团子的衣饰构成一种特有的协调。
拉贝夫人无亲无故 , 把我们这些异乡学子看成自己的子女一般 , 我们当中若谁伤风咳嗽想找阿斯比灵或
咳嗽糖浆 , 就自动去拉贝夫人的冰箱或药箱里找 , 若谁嘴馋想吃点什么 , 拉贝夫人总是击准备一纸袋又一
纸袋的胡桃、干果、饼干、巧克力糖……但每逢年节我们也会给她办份年货 , 送份薄礼……
拉贝夫人患严重心脏病 ,, 医生警告她要节制饮食 , 尤其是含有过量脂肪的食物 , 但晚餐桌上的烤羊排、炸
鸡、巧克力奶油蛋糕、蛋黄酱沙拉 , 经常让她忘了自己是有病的人 , 她去世的前一天还叮咛我们 :" 若要把文
章写好就得多读书 , 现代人的缺点就是懒得读书 , 只要读破万卷书 , 下笔时就不会满脑子空洞洞的 , 笔 。笔
端蕴藏的智慧 , 也来自书中的知识。 "
她是在睡梦中逝世的 , 早晨 , 帮她清理房子的工读生梅 , 发现她安详地躺在床上 , 枕边还搁着翻开的萨克雷
(William Make peace Thackerway) 的《名利场》 (The Newcomes), 文中有一段这么写着:" 如往常一样的夜晚 ,
教堂钟声响了 , 纽康姆伸出被褥外 的只手随着钟声打着节拍 , 当最后一声钟响时 , 一种罕有的微 笑呈现在
他脸上…
拉贝夫人身后萧条 , 只留下那幢老旧的宅子 , 依她的遗嘱将它捐给英国教育机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