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和空间的交错，人文与政治的综合
——北京见闻随想
引 子
对于出生在文化大革命中期的人来说，北京在他们童年时期的脑海里是多么神圣而又神秘啊，那是一个无比繁华的城市，里面住着一些每天都会感到幸福的人，无所不能的毛主席就住在那里……去北京看看，那是一种不敢奢望的幸福。
随着年龄的增长，北京的形象也逐渐地变化着，变得复杂起来，几代皇朝的古都，鲁迅的八道湾寓所，毛泽东的菊香书屋，周恩来的西花厅，文化大革命的人山人海，都给北京添上了不同的韵味，比起儿时北京的形象来，它的内容充实了，不再是单纯的神圣而又神秘了，正因为如此，他的韵味可更厚重了。去北京，仍是我不敢企及的奢求。
如今真有去北京的机会了，但能否成行仍在两可之间，我立即紧张起来，似乎伸出双臂就能触摸到的那么多伟大的形象，又要和他们失之交臂吗？我想这大概是命运的安排吧，期待中已经含着悲哀。然而，却终于成行了，我沉默下来，想尽可能多地用眼睛和心记住我所看到的一切。
夜，吞噬了车窗外陌生的风景，但我知道，我在走近北京。
广 场
中国人是最喜欢旁观的，因此在中国，表演和观看表演比其他国家都普遍，想来是中庸之道的明哲保身和礼仪之邦的繁文缛节的双重影响所衍生出来的吧，上至世界大战，下至蚂蚁上树，他们都会施施然面无表情地看下去。观看中，他们还极尽呼朋引类之能事，似乎是人越多，就越能体现出这观看的必要性来。
广场的禁闭一开，人们向旗台冲刺过去，这当然有着游戏的成分，仪仗队怎样正步走过来，齐步走回去，怎样扬旗上升，怎样在二分零七秒的时间中伴随着太阳升起五星红旗的表演完毕，人们走散了，拍照留念，或与小商贩交涉，花几元钱买些纪念性的小东西。
人民英雄纪念碑矗立在广场的南部，上面果然雕刻着毛泽东起草的那篇碑文，对于这段特别的碑文，中国人很少说些什么，罗斯·特里尔在《毛泽东传》中突出过它的特别，再读这篇碑文，我感到的是，毛泽东对中华民族的主权独立与领土完整的殷切期望。如果说秦始皇想从自己开始而延续一个永远的帝国的话，毛泽东则希望从自己开始中国永远是一个独立民主的国家。如果纪念碑上果真凝聚着毛泽东所祭奠的英魂的话，他们面对着冉冉升起的红旗，这种场面，我首先想到的是悲壮。
广场的西面是人民大会堂，面对空旷的广场，看上去似乎没有图画上那么雄伟。看到它，首先想到周恩来那忙碌的身影，想到他如何在各种各样的政治漩涡中做着大有大无的人，无论从政治成就、待人接物还是个人修养，他都做到了最完美的境界，一直到现在，它仍是许多人心目中做人的最高典范。从这见证中国政治风云变幻的建筑上，还使人想起毛泽东那指点江山的大手笔，邓小平那百折不挠的顽强意志。
遥想当年文革时期红卫兵在这里汇成的人潮，人潮所流下的激动的泪水，不知散失在那个角落，最终而远去了，从他们很多人后来所写的文字中看到他们似乎后悔了，或者说不愿再提起这段往事来。大概感动有时也是被动的吧，何况是人山人海的相互影响呢？但我想，为一种崇高所经受的感动，无论何时都会是一种心灵的洗礼的，再说，眼泪永远要比语言真诚，这似乎也是一个真理。
天安门广场面积空旷，周围矗立着那么多的精神上的伟大，熙熙攘攘的人群就愈发见得小了。
故 宫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如果跨越时间，将散漫的旅游人群和帝王将相用仪式表现出来的庄严叠加在一起，倒是一幅有趣的场面，不知他们哪一方的感慨会更多一些。
虽然以前见过故宫的照片，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印象，但故宫的豪奢还是远在自己的想象之外，看着这些过分体现象征和理性格局而忽略实用的建筑，不仅想到：皇帝住的是这个样子，而百姓的住房会是什么样子呢？从古代画工和文人们留下的绘画上来看是不确切的，因为对于住宅建筑来说，画工总要画楼台亭阁之类的界画来表现对所谓“美好生活的向往”的，那不是一般百姓住的地方；文人画对民居的描述则更不足谈，对于这些有钱有闲的阶级来说，他们是生活上务求讲究，而情趣上务求淡远的，几间草房非要弄得清雅起来，想来那些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粗人居住也不相宜。几年前，人们突然都怀旧起来，老照片、旧资料炒的满天飞，正从此我见到一张照片，那是二十世纪初一个外国游人拍摄的，当时他正在爬泰山，对半路上的一个民居产生了兴趣，拍下这张照片：一个身穿黑色棉衣的老人伶仃地站着，面无表情，两眼茫然，身后是一座破败的……准确地说那不能算是房子，从那失修的房顶，倾斜的墙壁，用黑洞代替的门窗就可以想象那里面会是怎样的摆设，怎样的气味。我想，这座房子虽然不能和“醉醇浓而腴肥鲜”者的华居相比，但有时也会引起一些居无定所的人的羡慕，它至少可以代表相当一部分中国人的居住水平。
也许故宫现在代表着中国古代建筑艺术的一个水平，但我想这种水平没有也罢，那么多“瓮牖绳枢”的人为一个“肉食者”盖房子，并且还要盖得体现出神圣体现出威严，这首先是中国的民主人权的问题，盖得再好，也不过是中国封建等级制度下的一个畸形品。
天安门前的金水河上有五座桥，中间一座被用铁链封住了，一问才知道，原来在古代只有皇帝才走中间那座桥的，可想而知，如果开放这座桥的话，两边的四座桥就没有人走了；保和殿东边放着一个皇帝结婚时的家具，游人们蜂拥去摸一下上面那个大大的“喜”字；如果将太和殿的龙椅开放一下的话，那后果简直不敢设想……由此可知，虽然经过新文化运动关于民主自由的反省，共和政体的施政，毛泽东时代政治运动的清洗，等级观念还是顽固地延续下来。其实，受愚弄的也不只是百姓，封建王朝走马灯似的变换，崇祯皇帝就吊死在不远的万岁山，他的周皇后在保和殿内自缢，后来的乾隆皇帝不还是得意洋洋地在太和殿上写上“皇建有极”吗？这真是个天大的讽刺，只不过他不自觉而已，几代太平下去，就又忘乎所以，就像人们忽略了正是脚下踩着的大地才是生命最重要的依托一样，势必再演一场暴力推翻暴力的老戏。
老子是喜欢“大而化之”的治国方式的，不过给孔老二化到如此这般的民众，如他在袁世凯时代还要坚持对民众大而化之的话，也会极力赞成袁世凯复辟的。
故宫中我最喜欢略有点局促的后宫，因是后宫，就有了家居的味道，不必用广阔和雄伟来填补自己缺乏的自信。后宫的家具也摆得全，但同样是光泽黯淡，物是人非了。在这里生活过的人无疑是寂寞的，不知她们可曾有过“轻罗小扇扑流萤”的心情。真想打开金丝笼子，问一问里面的麻雀，你是幸福的，还是痛苦的。
故宫的照片中，我最喜欢烟雾笼罩着的那一张，因为天气晴朗时，他们会在乌烟瘴气中表演些群蚁排衙，山呼万岁之类的游戏的，而烟雾笼罩中，这无边的房屋就和周围的民居都裹进混沌里去，宫内静静的，皇帝没有上朝，正和太后拉家常，文武百官也借五一黄金周带着些熟鸡蛋火腿肠之类到各地旅游去了……
或许，政治是有惯性的，两千多年下来，上上下下的关系相互磨合联结成一个体系，既成体系，也就在内部有着维护其自身的力量。从这点看来，那些牺牲在里面的偶尔的人的觉醒，除给当事人一片茫然和一个悲壮的结局外，也只是一个冷酷的必然了。只有那些小人，由于没有必要的道德束缚，才活得左右逢源，而正义却永远与无奈和忧愁相伴。
长 城
无论要看多么有魅力的风景，你也先要完成生活上的琐碎，饿了吃点熟鸡蛋或火腿肠，渴了到汽车的后备箱中把大瓶小瓶灌满水，然后又是挈妇将雏，前呼后拥……记得有一位青年作家说：人是既要务实，又要务虚的，现在，我才体会到里面的现实意义……
“这就是居庸关”听到导游这样说，急忙回头，只看到一个小小的背影，和它在历史上的名气已极不相称。
长城，一项伟大的工程，一部沉重的历史，终于踩在脚下了，我不知道自古以来是洒在这些城墙上的汗多，还是血多。
站在烽楼的瞭望口边，向外望去，依然是无边青葱，一个辽兵在草木掩映中张弓向我射过一支箭来……不，这应是哪一位先人所见到的。
爬上一座小山，点支烟坐下来，四面是矗立着不知几千年的群山，身边是每天都会在变换着的游客，我突然体会到那所谓瞬间的永恒是多么苍白，如果真有什么东西能跨越时空留下的话，那也应是内在的，是人们内心的感情……我的心沉静下去，沉静下去，而两个念头却逐渐浮上来，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了。
其一，修筑长城怎么会死那么多的人呢？仅仅是因为繁重的体力劳动与生活条件恶劣所致吗？我想还应有一个心理上的原因：思乡，我知道很多人对这一观点是“不敢苟同”的，因为现在思乡的人越来越少了，似乎只有几位台湾的老作家在海峡彼岸不停地呼唤。而在古代，思乡却是文学创作中的一大主题，有了这层深切的感情，再平淡的句子也会感人至深，如剥去这层感情，李白的“床前明月光”和儿歌也没什么分别了。我想，这大概是由于交通和通讯手段的不同而带来的内心世界的差别吧，古代人“相见时难别亦难”，对一份感情会不断地投入身心；而现代人沟通得太滥，只好向感情中加水，要不然哪有那么多真挚送出去。
我是一夜之间从山东沿海跑到北京来的，而当年那些民夫呢，在遭受虐待和思乡中会走多少天，遥远的路途，漫长的归程，回家已不可企及，再加上繁重的体力劳动……不知会有谁来怜惜他们的脆弱。
我想到的第二件事是关于孟姜女哭长城的，在中国，这已经是家喻户晓的民间故事了。这又使我想起另外一些事来：古代文人们如有能力的话，是一定要将自己的文稿付梓的，其实是借文字来留名，而他们的文章又往往与人们的内心有着隔膜，百姓也就做了个公平的对待：不管自己的鸟事，谁去记住这么多杂碎呢，不久这些文章也就去了该去的地方。而民间故事因真切地反映着他们内心的渴望，被一代代凭着热情用口头流传下来。哭倒长城八百里，谁都知道那是绝无可能的，但人们还是愿意这么说下去，因为这种说法才表露出他们内心火一般的怨恨、火一般的渴望……
郁郁青山，见证了二千多年的来来往往，远望去依然是一幅葱茏的模样，谁会注意到装饰它的一草一木呢？绵绵城墙，对于和平来说一道无用的屏障，它只用来安慰一个卑怯的心灵，却在人们的观念中骄傲地做着“雄伟”的形象，有多少人会想到埋在它下面的累累白骨，围绕着每一具白骨的家庭中的悲凉。“魂兮，归来……”
结 尾
跨越时间和空间，翻阅了人文与政治纠缠交错的北京。走近中国历史的细部，每次都会感到一种令人窒息般的压抑，好在，无论是对于北京，还是对于过去的历史，我都只是一个过客。当然，北京二锅头还是要买的，送给年轻时在北京当过兵的父亲，我喜欢和他在醺醺中用夸张的言词谈古论今。然后，我不想再带走些什么。
夕照中，偌大的都市被染成一片金黄，沿着来时的路，一直向南，又钻进茫茫的夜色和漫漫归途中。
200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