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夜狂奔
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机器的轰鸣声,我醒过来了,天已大亮,晴朗的要命。前方辽阔的略有起伏的海滩一望无际,托着一轮朝阳。我们这支由五六辆农用三轮车组成的车队义无反顾地向这轮朝阳开去,似乎有点雄壮的味道,似乎是去完成一项伟大的使命,其实我们是来割苇草的。这片辽阔的海滩因为海水的冲刷,形成了许多大小不等的水沟,这些水沟常年有水,于是长满了茂密的苇草。虽然近年来由于苇草价格的上升,以前不值钱的苇草或因公或因私的势力大部分成为个人的了,但这种沟子里的草因总量不太多、运输不便等原因,没人放在眼里,而对我们却有足够的吸引力,虽然运输远了些,但苇草是免费的,运气好找到一个好场子的话一天就可以挣一百多块,这就是我们
又走了好久,太阳不再红也不再雄壮的时候,车队渐渐地停下来,每辆车上的司机和坐在车厢中的伙计都跳下车来小便,呼吸的蒸汽和小便的热气混合在一起,热气腾腾,长途跋涉,手脚都麻木了,慢慢地活动手脚,一边商议各车的去向,因为大家都到一块去的话,是谁也割不满的。大哥与他们商量去了,我又爬上车厢,欣赏着陌生的风景。然后大家又出发了,我们这辆车钻进了一条偏僻的沟子。
梁晓声在《今夜有暴风雪》中曾有一句话,“劳动的目的就是为了摆脱劳动”,可能有过繁重体力劳动经验的人都有体会,这是与自然界进行的最原始最直接的斗争,当你的体力消耗殆尽时,你的意志也开始退缩,感觉到自己在自然中的渺小,而面对自己的责任,你却只能忍受。我想,这也许就是农民相对其他行业的人纯朴的原因吧。在与自然的关系中,他们最懂得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道理,他们面前没有瞬息万变的商机,没有在人际关系中通过手段达到目的的途径……不停的挥镰,不停的捆扎,将苇草用肩膀扛出湿地装上车后,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点上支烟,享受着劳动后的疲惫与欣慰。太阳快要落山了,海滩上涌出淡淡的雾气,我们必须在太阳落山之前走出沙滩,否则,黑夜中在沙滩上行车是很容易迷路的。
车子慢慢地启动了,一档起步后,大哥顺手推到了二档,“吱——”,一串剧烈的齿轮打滑声,车脱档了,又试了几次,依然如故,大哥停了车,开始检查故障。这是一辆几天前大哥刚买回的二手车,还没有彻底的检修,看来存在着隐患,空载时没问题,加上重载后故障就暴露了。大哥让我在后面推车辅助二档,等车开稳后故障可以缓解。就这样,大哥开车,我在后面推车,等车开稳后,我在紧赶两步爬上车去,故障将要出现时再跳下车去推车,五六里路下来,我被这种对灵敏和力量都要求太高的运动折腾得精疲力尽,大哥也对这个无聊的游戏失去了耐心,前面有个小坡他按着档杆猛踩油门,以为能够冲过去,一阵剧烈的齿轮打滑声后,“喀吧”一声,车子向前冲了几米,彻底停了下来。大哥连忙跳下车来检查,很快就做出判断,车子已损坏,照目前的情况看,只能是找辆车拖回家。然后是兄弟俩和车子一块沉默。太阳已落到地平线上,像一个切开的红瓤西瓜,那个西瓜下可能就是百里之外的我们的家。
办法只有一个,就是等路过的割苇草的车把我们其中一个带回家,然后找辆拖车,返回来再把这辆车拖回去,如果顺利的话,下半夜,就可以赶回的。等了一会儿,果然来了一辆,大哥让我跟上车回家,自己在这里看守。太阳已经落下去,暮色从旷野四周涌上来。我回过头去,很快就不见了我家的车和大哥的身影。
找谁拖车呢?这大年下又这么远的路别人是不愿来的,在路上我已打定主意,去找邻村的姐夫去拖车。下了搭过的车,又向姐姐家走去,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村落中的万家灯火和不时响起的鞭炮声使年夜格外的温馨,但我来不及欣赏这些,只想着要尽快赶回去,到了姐姐家,说明来意之后,姐姐赶忙给我做饭,姐夫在启动拖车,十几分钟后,我又踏上归程。我想,照这样算,刚过半夜,我就会赶回去的。
我让姐夫等在这儿,自己去广北找那家亲戚,看有什么法子。我知道,现在已经九点多钟了,这样去骚扰人家很不合适,但想起在百里之外的大哥,就顾不得这许多了。
到亲戚家说明来意以后,他们也是束手无策,最后说机关里有一熟人,他有能力处理这件事,何不去找他。送给我一件棉袄和一辆自行车后,让我去找那个我也不太熟的熟人。场机关只有电话接线室还亮着灯,值班接线员正忙着用电话和朋友拉家常,说明来意后,他给我接通了那个熟人的电话。那个熟人已经回家了,正在喝酒,酒气沿着电话线都能传过来,等他好容易弄明白了事情之后,给了我足够的同情和更多的无奈,让我把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我骑车又来到姐夫守候的地方,和那辆卡住瓦的车一起沉默起来。月亮已升到头顶,远处村落中的灯火都熄灭了,真是一个静谧的年夜。
突然,远处传来机动车的轰鸣声,看来很快就会有一辆车要路过了,我非常坚决地站在路中央拦住了来车,说明了我们的困难,希望他能把姐夫的车拖到一个妥当的地方。攀谈中才知道,姐夫和他还有点远远的亲戚关系,那个人很爽快地答应了,说可以把姐夫的车先拖到他家,明天再想办法。等把这些事处理完已经半夜多了。我骑着自行车回到家里,家人早已通过同去割苇草的车得到了我们被困的消息,正急得团团转,见我回来后,商量了一下,决定明天去找另一个亲戚的拖车。
躺在床上,内心的焦急和满身的疲倦一直在讨论我是否应该睡觉的问题。天还未亮,我又骑车去找那一辆拖车,等到再次见到太阳离开地平线这一庄严肃穆的景色的时候,我已经再一次踏上了归程,直到中午,我们才找到车子被困的地方,大哥说,他站在车上望了我们好几回,有点腻烦了,裹个棉衣在车内睡觉呢。
不知为什么,有时想起那晚的月色,那晚的万家灯火和自己匆匆的身影,心底蓦地涌出一股温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