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    年

     我出生在一个贫苦的家庭，同一家族中的人比较少，过年的时候，就疏远了整天玩在一起的伙伴而走到族人们中间，但从来没有感到不适应、或不公平，面对血缘，从来都是认为理应如此的，随着年龄的增长，也就逐渐增长了心理中对伙伴的矜持及与族人的亲密。

    现在回忆那时的情景，几乎要对自己流下同情的眼泪，但那时却从未有过因贫穷而悲伤的念头，想来也是觉得家家都差不多吧。

    临近过年的时候，父亲老早就忙了起来，他作得一手好饭，能使用料简单的菜翻出许多花样，除夕夜，他更拿出自己的绝活来让大家吃一顿团圆饭，记得那时村里没有电灯，昏暗的油灯下，锅底的火忽明忽暗，父亲一边添着柴火一边烹调锅里的菜肴，我和哥哥姐姐就同在一边闲聊，聊的什么早就忘了，感觉中不无狼吞锅中热菜的欲望。父亲每年都给我买一个灯笼，用粉红纸和透明的塑料纸糊成，上面用简笔画上青翠的叶和红的花。还给我买几包大米花，用薄的绿纸包成一个鼓鼓的三角形，记得小时候最爱吃。再就是鞭炮了，父亲每年都买几串，我不喜欢放，但很喜欢听那满村都响着的声音，或者，在寂静中不知谁家劈呖啪喇的响起来，我就想象那里定是一幅如何热闹的情景。除夕夜，父亲要去北村的本家去拜年，据母亲说，每年都回来的很晚，但我不知道，我早就睡着了。

    年初一早上，父亲早已起床，在灶下烧火下饺子，母亲叫醒我们，大家就起来穿自己的新衣裳，穿上新衣后还没有吃饭，我和哥哥就到天井中的枣树下去说话，或许是穿了新衣吧，或许是那时间的特殊吧，我们都很兴奋，很激动，憧憬着未来，似乎还有点悲壮，然而内心的骚动终因被母亲叫着进屋吃饺子而停止了。吃了早饭，太阳还没露头，就去大伯家--自己家族祭祀的地方，给祖宗磕头，然后是拜年，怅然，了事。

    上学以后，感觉过年逐渐地缺乏趣味，其中的欢乐似乎缺乏了实质性的内容，只是漫无边际的旅程中可休息几天的一个小站，憧憬没有了，悲壮没有了，只是算着有着几天的休息，何日又是一个学期的起点。

    后来，我的家景更见没落了，随着改革政策的实行，社会生活水平的提高，家中的不善经营日见暴露出来，等到我下学，哥哥姐姐先后结婚后家中的经济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还没有从落第的创伤中清醒过来，不由衷地做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活，昔日朋友早已走散，走自己的路去了，我还在自己住了二十多年的老屋中，风雨交加之夜，如晦如夕之中，我感到前途的迷茫，鲁迅写在《伤逝》中的句子如诗：“有时，仿佛看见那生路就象一条灰白的长蛇，自己蜿蜒地向我奔来，我等着、等着，看着临近，但突然便消失在黑暗里了。”

    随着我年龄的增长，父亲的忧虑在增长着，他在谋划着我的婚事，这是我一直回避的事，我漂浮的心还停不到任何现实的问题上，但我确切知道这是一个无法逃避的现实，一个无法回避的尴尬，在我的沉默和父亲的焦虑中，家庭关系沉重起来，这又使我自责，细想家中的一针一线都来自父亲的汗水，育我二十多年可为家中增添过什么？可曾为风雨一生的父母分担过什么忧愁？理智沉默了，灵魂却愤怒着：

          远去吧，内心的骚动

          我不要诗

          我不要梦

          给我一双粗糙的手

          让我能够托起一股炊烟

          让我能够托起一个孩子的笑声

    我知道生活是现实的，它比任何故事的发展都更有力量，而我在另一种生活的选择面前徘徊着。

    这时节，过年比任何时候都更难过，回忆过去的快乐，竟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我感到悲哀，我的热情哪里去了，手中的青春逐渐逝去，握到的依然是空虚。

    大概是九十年代初的一个春节吧，家中只有一百块钱，过春节所用的所有开支都限制在这一范围之内，买什么呢？“买一串鞭炮”，我心里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为什么呢？我自问，也就找到了答案：儿时我虽不喜欢鞭炮，但父亲每年都给我买来，当别人家点燃时，我会用一种平等的心境去点燃，但今年，当别人家热闹地响着鞭炮时，第一个忍受不了自己家中的寂静的就是我。或许有点虚荣吧，管他妈的虚荣。

    后来，我想用这件事写一篇小说，题目就叫《鞭炮》，那已是我作了小学教师的时候。但人事消磨终于没有写完，其中的一个情节我永远忘不掉：名叫若尘的年轻人除夕夜买来鞭炮后听见别人家的鞭炮声，打开窗户，突然，泪流满面……

    往事，那毕竟已是往事了，现在我已轻易不再揭开那往日的伤痛。不知现在的年轻人可曾流过这样的泪水，可曾有过相同的心情。

                 1999.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