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欲望空间
黄城(城中客)著
作者简介:
黄城,网名:城中客,英文名:Enson,男,汉族,原名黄胜荣,一九八一年农历七月二十四日出生于广西桂平市石咀镇水口村,后居于广东省佛山市。自幼贫寒,颇受挫折;但性情热烈,做事执着。初中时几度转学,于二零零一年浔州高中毕业,现就读于西北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攻读新闻专业。
曾发表过作品多篇。多写爱情、人生、乡愁;笔调凄美、忧伤而深沉,往往通过细腻的心理、情景的刻画,理性地洞察生活中残缺的美,无处不透露出一种人生无常的沧桑韵味,却也饱含着对生命的挚爱真情。
最喜欢的一本书是小仲马的《茶花女》;最喜欢的一句格言是:每个人都会有一条非走不可的弯路,只有经历过碰壁、摔碎,甚至撞得头破血流,才能炼出铜筋铁骨,才能长大和成熟。
终于明白所有的盼望与希冀,不过是一场寂寂散去的夜戏;此刻再向你描述,我如何自疼痛的苏醒里成长,想必也是多余。
--席慕容
第一章
我是从恶梦中醒来的,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并没有变成梦中那瘫可怕而凄惨的血。我还是我,白天还是白天,没有丝毫的改变。于是我深沉地吐出那口窒闷已久的闷气,呆呆地望着窗外。窗外我的母亲的身影是一个模糊的斑点,深深地刻在墙壁上,像蛛蛛网一样挂在那里。我看不到她的面容,就像她也看不到我此刻难堪的神情一样。
一个男人的蜕变是从离婚那刻开始的。我却注定没有变成飞蛾,而是变成了一条虫子。虫子就是虫子,它是一种多么可怜的动物啊!它渴望飞翔,可是命运给予它的却只是爬行。爬行很累,就像一只失去了翅膀的小鸟那般痛苦;我却连爬行的本领都没有好好地珍惜,总以为自己也可以飞翔,便挣扎着想飞。结果我掉进了欲望的深渊,然后支离破碎的痛……于是我想出去走走,喘一下气,就像一个病人害怕了医院的生活而必须换一种环境来休养一般。
我妈却很不放心地看着我,问,“你要去哪里呢?”以为我还没有从破产的阴影里解脱出来,害怕我又会干出什么傻事来。
“我想出去随便走走!”我故作轻松地说。然后便出门了。
冬天不冷,可阴暗的天色总像弥漫着浓浓的雾雨。我坐在江边上的一座大石上,春风习习,像一只温柔的怪物似的抚慰我的全身,我感到血液倒流,汩汩地作响,像流淌着水一样。
此刻我在想些什么呢?我大概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里很乱。是因为自己的破产吗?还是因为这几年来自己如戏剧般的经历?……人生的确有很多难于预料的,我们曾经为之狂欢过的最后恐怕只是泡影。我茫然地望着远方,双目发出的是死水般的光芒;我根本不敢再回忆起在这条江的边上某一个城市里的生活了。于是我往竹林里走去,那里有一池荷花,可都已仿佛绝亡了,剩下浑浊的塘水。芳香呢,芳香不见了!人也不见了昨日的激情澎湃的天真摸样!
我想,啊,这些都是真的,真实得使人忘记虚幻的存在和美妙;我不敢虚幻什么了,任由自己内心一味的痛苦。
爱情只不过是庸人自扰的产物!我又要结婚了,新娘是我以前的老婆,她给我生过一个女孩,一晃眼的功夫就已经十五岁了。离离合合本是常情,可我们这次的重合,实在叫我辛酸啊!她叫钟无艳,长得本来很美的,可十二岁的时候煮菜给油溅花了脸,人们都说可惜,我也是觉的可惜,而且十分地耿耿于怀,因为她是我老婆。
十六年前,也是在这样的春天里,我和她组合了一个在外人看来还算可以的家庭。新婚的甜蜜,像嘴边抹了蜂蜜,要多甜蜜有多甜蜜。可如今回想起来,一切都如梦如烟,什么感觉也没有了,剩下“零”的迷茫和空白。
我不知这是岁月的沧桑还是自己年龄的原因,总之,我自觉没有什么活力,甚至觉得做人也没有什么乐趣了。
哦,各位,我得坦白地告诉你们,其实在我新婚前,也就是在我的学生时代,说得更具体一些就是在没有通过媒婆认识钟无艳之前,我一直和夏迎春有关系的。她住在我们的邻村,村尾;为了上学的方便,她就来我们村上学,和我刚巧同读一班,又是同桌,所以我们的好似乎是必然的。十九岁那年我们中学毕业,我和她都没有考上高中,在最失意最伤心的那个星夜里,我把她约到田野上,我吻了她,她也吻了我,结果就在田野上慌乱地完成了我们的第一次。
我们结婚后,她仍然频频来偷偷地约会我,我也次次去应约,从不失约,比读书的时候还要积极。
可是,后来听说她去广东了,和我不告而别,一年后回来就放荡得不行了。那时我大哥刚好离婚,她便勾搭上我大哥,和我大哥光明正大地好过一阵。可不知什么原因,她和我大哥分了,和我们村子里的几个青年都有过染之后,匆匆地便嫁给我们村被看作最为老实的那个男人,叫阿森,比她大了五六岁。阿森长得又矮又丑,结果大伙都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引起了不少男人的不服和妒忌。
然而,最后钟无艳不孕了,什么办法都想过了,药也吃了不少,可都无效。别人都说她是独头命,一般是会绝后的。我妈信得很,问了不少吃米先生,说法都是一样,把她吓坏了,叫我离吧!又忙着鼓动我爸。结果我们便离了。那年她刚满二十岁,她是流着泪离去的;我在家门口目送她的时候,她一边把孩子往自己背上扶,一边转头冲我微笑;因为她昨夜她对我说了,这是命,她认了,她没有半点责怪我的意思,也没有责怪我妈。可当我追到巷道口再想看她一眼的时候,她转回了头,却哭了……天很黑,黑得沉闷而茫然,仿佛就要下雨了。果然,雨不过一阵就下了,下得又大又狠!我就在风雨中狂奔,全身有一种决裂的痛感。
雨这么大,它疯狂地打在我的脸上,那么冰凉,凉透了我的心头。我在回想,回想和钟无艳的这几年夫妻生活,难道真的没有一点儿的幸福吗?难道就没有一点可以成为我挽留她的理由吗?有的,但有时生活就这么无奈,它会让你没有任何选择的……想着想着,泪水便汩汩而流了。夹杂在雨水的冰凉中。我哭了,我是多么的痛苦啊!我跪下了……如果跪下可以使我重新有别的选择,那么我情愿一直跪下去……
我知道无艳仍然是对我好的,好得使我感动。我舍不得她就这样离我而去,我还爱她,真的,幸福对我来说随她的离去而风吹烟灭了。
我是淋湿了全身回到家的。那时我很失落也很疲惫,没有换衣服便坐在椅上一声不吭地发呆。我妈也十分伤感地走了进来,说:“迈儿,你怎么啦?淋成落汤鸡似的。”
我没有说话。她推了推我,说:“振迈,振迈,你怎么啦?说话啊!”
我自认是个孝子,要不然我也不会和钟无艳离婚的,在我就要执行这个决定的时候,我偏向了我妈的心意,她说我们农村的比不了城市,没有男孩就等于绝了后,是被外人看不起的。所以我不得不听从她的话,和钟无艳分了;然后她说要我重娶一个,我也听从了。
“迈儿啊, 你可别想得太多,你爸说了,待过一些日子就叫媒婆给你牵线,把事情办了。女孩子这么多,肯定会有你中意的……她边安慰我边抹着泪水说:“你以为我们不难受吗?多好的一个娘儿,又勤快又孝顺,哎,谁叫她这个命呢……在她的眼里,女人只是那些只会生育的机器;农村都是这样的,我不怪她。真的,我虽然仍很爱无艳,但我又无法无视这种传统的目光,更不可能逃脱它所给我笼罩的阴影。我感到莫名的气恼和忿恨。为什么这些东西都在这样压我呢?为什么我就不能潇洒地逃出这些囚笼呢?我在恨别人,而更加痛恨自己。
我突然站了起来,把我妈吓了一跳,她失色地盯住我,颤声问道,“迈--儿,怎么啦?”我没有作声,又不顾一切地冲出去了,身后是我爸妈咆哮的叫喊哪……雨下得更大更狠了!
第二章
半夜里,我醒来了几次;春末的气候十分闷热,我感觉已经患上感冒了,鼻息不通,喉咙酸辣的痛,想咳可咳不出来,有一股苦涩的痰正塞在鼻孔之间,呼吸也困难。
无艳走了!这是我醒来后的第一个反应。我摸了摸枕边,那是一片凉凉的泪痕;我难道哭了吗?哭了。她也哭了。她一定还在无声地痛哭着,这我是知道的,但我也实在没有办法去挽救这样的局面呀!如今我病了,肉体的折磨却远远赶不及内心的痛楚,我整颗心都在疲惫,我甚至能够听到那一丝发自内心最深处的凄凉。
哎,我想,如果她还在我身边,我的病痛会减少的;我无法忘怀她那无微不至的照料。她对我的好我应该记得的。
我还记的,在我们结婚半年的夏天,那时我们的孩子冬梅还没有出世,我病了,病得由史以来最为严重的一次。是胃痛,在半夜里苏醒过来我便抱紧着肚子,边咧开嘴喊痛边不断地在床上打滚。无艳当时被吓坏了,她紧紧地抱住我,着急地问我,“怎么啦,怎么啦?振迈,振迈。”我没有回答她,肚子里钻心地疼,像有一条烧红的铁棒正狠狠地插进我的心房,我似乎能闻到肉焦的气味。
我满头是汗。她就小心翼翼地把毛巾用凉水湿了敷在我的额头上,帮我揉着肚子,叫我别动,她几乎是想尽一切方法啊!但都没用,我们又不敢喊人,怕别人笑话,说我们晚上做爱太厉害了……留下笑柄。我只好极力地忍着。然后她给我喂了止痛片,叫我把肚子压在枕头上,然后帮我轻轻地有节奏似的揉捶,几乎把她折磨了一夜……后来到医院检查了一次,才知道是阑尾炎,动了一次小手术,后来便再没有痛过了。但回来后她竟从不让我沾酒了。
这时,我糟糟然地爬起身来,把灯拉亮;亮光却刺痛了我的双眼,发出一圈圈的昏黄。我蹲下了,望着有些凌乱的房间,全然没有一点儿往昔的感觉,仿佛是置身于一个自己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而我依稀记得,那夜无艳的大哥来了。她父母早亡,只有他一个哥哥,他是她的唯一亲人。他听说妹妹被人抛弃了,十分伤心而又生气地赶来,问清原因,想挽回一下,可一听我妈说是这样的问题,只好叹息而不知所为了。那时我抱着无艳在房子哭,她也哭了。听他们在讨论如何了结我们这桩儿的事,却一句也听不下去,只是隐隐地听到他们提到我们的家当。我便抹了一下眼泪,说,“艳,既然到了这种地步,我也没有办法了,房子的东西你喜欢什么就拿什么吧!”
她良久没有回答,只顾低着头抹泪;我捧着她的脸,用从来没有过的喜欢和爱怜望着她,望着她泪花花的双眼。这时冬梅走了进来,她已经快三岁了,刚刚会走路,可步伐仍是不稳;她娇声地喊爸妈,奇怪地望着我们流泪的样子。我感到好难过。无艳忽然失控,一把冬梅抱在怀里,咆哮地哭了……
后来,她只要了冬梅。她说既然她是独头命,能生的只有冬梅了,她爱她,十分地爱。所以在她将要离开这个家的时候,她给冬梅吃了安眠药,怕孩子会哭,使她难受。
多么善良的一个女人啊!她没有看见后面那个男人将手伸向她却又悲痛得发不出声来的悲哀眼神,她应该知道我仍然爱她的。
如今,一切都只是回忆了。空空荡荡的房子里,好像曾经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感冒得厉害,胡乱地吃了几片药,忍了忍泪水便又埋头睡去了。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白了,金黄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了下来,像一片片枯了的玫瑰花,零乱地散落在桌面上。哦,我好像听到有人说话了,他们在讨论着什么:
“姑娘好不好呢?”这是我妈的声音,她显得好着急地说话。
“那肯定是好了,三婶娘,你迈儿是什么人等啊!站出去就够出众的,我怎敢马虎?……”这是媒婆英姑的声音,我很容易辨认得出来,因为她给我介绍过不少姑娘,无艳也是她介绍的。她说话时嘴像抹了油,能把死的东西说成活的,又能把活着的东西说成死的,好厉害的嘴啊?
这时我妈信得不行了,催着说道,“那你得赶快帮我行通门路,最好明天就可以带来……”
“哪能这么快呢?”
“那要等几天啊?不是我急,我是怕我们家迈儿啊……你不知道,哎,昨天她走的时候,他简直疯了,淋得全身都湿了回来……哎,哎……这难道真是命吗?”母亲的叹气使我心痛,我这样伤害的不只是自己,还伤了关心我的人啊。我猛地坐了起来,可感觉全身没有力气了。手脚仿佛已经脱落,不再属于自己的了。
我爸突然从屋外回来,听着他踉跄的脚步声音,我便知道他已经喝醉了。他不是一个爱喝酒的人,只有十分心闷和难过的时候他才会喝的,而且会喝醉。我知道这都是因我而起的,我十分地内疚,泪水又流了。
“真是没出息的家伙!……真没出息……真……他妈没出息!”这是我爸粗壮的声音。我想他肯定是生气透了,我听到他摔东西的声音,那么刺耳,那么使我心惊肉跳。
是的,这些天他的脾气的确异常地暴躁,这是我们知道的;就连外人也对他尊让三分,更别说我们敢惹他了,谁都不敢说一些打击他的话。妈妈却在这时说话了,她顶撞了我爸一句,“谁没出息?你也不想你当初……那时你也真有出息?如果不是我后来跟了你,我想你恐怕是疯了!”我爸是离过一次婚的,据说他当时也很痛苦,却我始终不知道他离婚的原因。我爷爷在我不懂事之年便西去,剩下我奶奶孤零零地守寡了十五六年,待我十九岁的那年,她终是死去了。临死那时她把我们都招集到她的身边,从头到尾地把我们的名字数了一遍,然后很难过地对我父亲说,“祖华,答应我,别……别叫你的子孙……离婚!知道吗?!……”
我奶奶说完这一句便断气了,我清楚地记得她那时的脸容是多么地辛酸和忧虑。她死后,我才知道原来我爷爷也是离过一次婚的,而且据说他的前妻给他生过两个女孩,如今也该有五六十岁了吧,可从来没有再进一次这个家门,她们都恨死我爷爷了,随母改嫁后,她们再没有认这个亲生父亲,直到我爷爷死了,她们也负气不来送终。而我奶奶为什么在人生的最后给我爸留下这句话呢?谁都说不清楚;在我爸看来,他唯有执行。
我离婚是我妈的意思,她的做法也已伤透我爸的心了,使他又做了一件不孝于母的事。他在生我大哥的气,也在生我的气,因为我大哥前几年离了,现在又轮到我了。他失控地骂起来,大概还动手打了我妈;一阵杂乱之后,我听到我妈咆哮的痛哭……
我实在受不了,蹦地站了起来,心中是一股莫名的气恼;我冲过去把房门狠狠地打开,只见母亲坐在地上哭了起来,而我爸呢,他正举高他那冰冷的巴掌,眼看就要扇下去了,英姑被吓得傻了眼地呆在一边。
我用从来没有过的怒愤的目光盯住我爸,盯住他的脸,盯住他的醉眼,盯住他的巴掌……我失控地唬道:“你……你……们,你们都听着,这是我的事,不用你们管!说完我狠狠地把门关上。房屋似震,瓦房顶仿佛也就要掉瓦片了。我忍了忍悲痛,竟忍不住,抱住头,把脸埋在枕下,嗷嗷地大哭起来了。
午饭时,我妈站在门外求我吃饭,轻声地说,“迈,你别要这样了,好吗?妈妈好难过的……”那时我躺在床上,感冒使我更加难受了;而先前我还以为亲情所深深的感动,也作为一种安慰,可如今,我竟是这么的麻木。我没有搭理她,而且有些气她,她不该叫我离婚,叫我忍受这种痛苦的。
她似乎也有些生气了,用力地又敲了几下木门,说,“你都那么大个人了,你不该自立不该坚强一些吗?振迈,我告诉你,如果你再不出来,我就跪下来了!”
那刻,我仿佛听到她咬牙的声音了。我可以无视一切,但这是我的妈妈呀!她把我生下来把我养大,除了操心还是操心。操心我小时候长不大,操心我生病,操心我结婚生子……这恐怕只有母爱才做到,我不得不反思,不得不清醒,我为自己的负气而感到极度的不安!
于是,我从床上滑下来,走来走去,然后才走过去,把门打开。门外是我母亲一面憔悴的样子,泪水还挂在眼角。她见了我却立刻笑了脸,偷偷地用手抹了一下泪水。我心酸极了,几乎就要哭出声来了,却忍住喊了一声:“妈!”她就什么话也不多说了,扶着我向厨房走去。
阳光很刺眼,白晃晃的像有无数把尖刀逼近我的面前,我感到有一种晕痛的感觉。
我爸正坐在饭桌边,搭着二郎腿,一边剥着花生,一粒粒地送入嘴里,一边用劲地喝酒。他竟对我们无动于衷,麻木的样子是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的。我妈也不理他,要是平时如果我爸要喝点酒,她一定会把花生炒好端到桌面上的。可这次她没有这样做了,让我爸吃花生来送酒。她把我扶坐下,赶忙去给我盛饭。饭桌上放的菜不多,却有我十分爱吃的红烧茄子和西红柿炒鸡蛋。
这时我的妹妹回来了。他叫小珍,是个十分活泼的女孩子,人又长得可爱;都说女大十八变,她刚上了一年初中,该发育的都发育了,只是还不够完善,但是可以看得出是个美人儿了。她本来是星期六下午才放假回来的,这次她肯定又是逃了下午的几节课,要是往时,我爸准会责备她几句的,可今天没有了。他仍不哼一声地喝着闷酒。我妹仿佛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学乖了,什么也没有说,盛了饭自顾吃饭,连妈也不想理了。
她对父亲是有些偏见的。那时她刚升初中,就闹着说要改名,爸不让,她偏不听,结果在作业本上不单只改了名,而且也把姓也改了,跟我妈姓陈。父亲有一次终于发现了,他去学校找我妹的时候,按班级找到了我妹的班级,就冲着教室喊,要找江小珍。而有位同学告诉他,她不叫江小珍,她改名了,叫陈小小。你是她的谁呀?连她改名了都不知道……这时我妹正好和几个同学在外面玩够了回来,她喊“爸!”
父亲涨红了脸盯住她。她害怕极了,却不知所措地盯着父亲手中的提袋,因为那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隐约可见的是至少是三四斤的橘子和苹果。突然有个同学不知好歹,说:“陈小小的父亲真好!送这么多好吃的……”
我爸听了脸色越涨越红,红得像关公的脸似的,责问道:“你怎么改名了!”
她支吾不敢说。
“连姓都改了?哼,你是不是连老子都不想要了?”他生气地喝道。
全层楼的同学的目光顿时都在瞅住他们了。我妹几乎无地自容,她一下子伤心极了,忍住泪水说:“爸,我们回去再说好吗?人家……人家鲁迅不也是改了名又改姓吗 ?”
这明显是一句狡猾的辩解。我父亲却不理她,瞪大了眼骂了一句,谁也听不懂他骂的是啥,他却突然地举起巴掌,就是狠狠地给了我妹响亮的一巴掌。她终于忍不住哭了……
父亲回来却说:“我太生气了,气到我连水果都忘记给她留下。”
我妹从此在心中总有一个心结,她解不开,只有默默地恨着自己的名字上学。而至于后来她到底又改过名字没有,我们谁也不知道。她和父亲总是很少话,更谈不上沟通。所以此时的她很漠视父亲喝着闷酒。
我们就是这样在死气沉沉的氛围里吃完了午饭。吃完饭后我又去睡觉。感冒还未好,头部昏沉沉的最好睡觉了。
好长的一次午睡啊!我总觉得自己就像在一个梦境里活着的,她永远是这样温和地对我,她的出现总带着甜蜜的微笑。无艳啊,我仍是这么的爱你,你知道吗?我刚刚下足决心把你忘记,如今却那么强烈地把你想起。我宁愿相信你的离别只是一场梦,梦醒了你又回来,回到我的身边和我共眠。但是……这是不可能了,我想。难道我对你的内疚一定要和我对母亲的怨恨同时出现吗?为什么世事总不能两全齐美?为什么……
而这些为什么是没人告诉我的。我感到悲哀和痛苦。
入夜了,草草地吃过晚饭后,我又躺回床上去,仿佛只有无艳留在床上的温存才可以抚慰我此刻失意的心情。我怀疑自己恋上自己的床了。
而正在这时,突然有人在屋背敲响了我的窗户
“谁?”我问。
“我。”轻轻的回答,“夏迎春”。
声音就像一股温柔的春风细细地吹拂在我的脸颊,就在那一瞬间,我像触电似的,整个心儿都莫名其妙地跳动起来。
约摸算来,我已经有半年时间没有听到过她的声音了,前几年我和无艳结了婚,婚后不久我大哥离了婚,她跑来和我大哥光明正大地好着的那段日子里,我几乎尴尬极了。她和我大哥抱着坐在厨房吃饭的时候,我总想发呕,怪她下贱,又怪大哥不识大体,结果总是匆匆吃完饭便独个儿走了。无艳不知道她和我曾经有一腿,那时还真把她当作未来的大嫂看待,有时我还真气得没话说了。
然而,后来也不知为什么的,她竟背叛了我大哥对她的期盼。害得大哥一气之下离开了家到广东去打工了,至今也没有回来过一次。难怪我爸在生他的气,如今又加上我的离婚,更是火上加油,而他是十分难过的。他总是不明白,为什么他的两个儿子都这样,摆脱不了爱的痛苦陷阱呢?这仿佛是一个怪圈,上至我的爷爷的爸爸,下至到我的儿子的孙子,恐怕都走不脱这个怪圈了;非得要在里面跌倒再爬起来,弄得心歇力疲。难道先人的灵气不在泉下保佑我们江家吗?我父亲说,顶个屁用!我大哥也这样说过的。我觉得也是。我大哥负气离家后,夏迎春嫁给了阿森,却常常来跟我偷情。这种关系已经维持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钟无艳到底知道没有。哦,知道也没什么了,事情都到了这种地步了,谁对谁错,谁负了谁,仿佛都是不那么重要了。
夏迎春的到来,使我失意顿消。我开始怀疑自己对无艳的爱了,或许我对她的真不叫爱,而是感动;爱是不顾一切地日夜思念而不可能是另一个人可以代替的那种激情,而感动呢?它仅仅使人不舍得失去。我失去了对我十分体贴十分善良的无艳,所以才使我疯狂和痛苦的。或许我心里真正爱的人是迎春,否则她不会那么容易就把我心中的痛苦和烦恼驱散的,还有那种失落也很快就被驱散了;她的出现使我心中填满了激情。这些可能只是我为自己的内疚解脱而已。
这时,她轻手轻脚地来到我的房门。我摸黑走了过去。在门刚刚裂开一条缝的时候,我便能闻到她身上的那股独有的香味了。
我说,嘘!叫她轻点。她就像学了缩骨术似的侧身闪了进来。我一把她紧紧抱住,抱住那一团无骨似的柔体,喘息一下子变得异常难受。
“你感冒了吗?”她问。她听到我抽动鼻子的声音。
我说,“是的,怕传染吗?”
她说,“不怕。”
我说,“真的不怕?”
她说,“真的。”
然后我就紧紧地抱住她,边吻着她的胸部边向床那边移步过去。我贪婪地用牙去咬她的脖子。
她说,“痛!”
我说,“不痛你就不知道我想你!”
她就像水蛇一样缠在我的身上。
我把她放倒在床上,然后便急不及待地除掉她的衣裤了。她呻吟得厉害。当我把她压在身下的时候,她几乎要哭了,她说半年来她想我都快想死了。
我由史以来做爱做得最为痛快的一次。可能是一种失意所带来的发泄的欲望吧,她也说爽!
鸡啼了。她要走了!从我门缝里又轻手轻脚地闪了出去。我满足却又十分不自在地浮躁起来;浮躁像一条毒蛇咬痛了我的心。我又想起了无艳。人家说,在做完爱后你最想的一个人就是你喜欢的人了。我又反复权衡我对无艳的爱,仿佛更加痛苦了。她在雨中背着孩子在我眼际消失的那一刻,将成了最让我内疚和不安的情景,它常常使我流泪。于是,我的泪又流了……
一夜夫妻百日恩哦,或许只有这样的一句古话才能那么准确地明喻我此刻的心了,我想。
我把黑白电视打开。电视里出现的是邰正宵,他手拿话筒站在舞台上,正在唱他的那首《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往事如风
痴心总是难懂
借酒相送
送不走身影蒙蒙
烛光投影
映不出你颜容
仍只见你独自照片中
夜风已冷
想前路如梦
心凝冰冷
怎堪相识不相逢
难舍心痛
难促进情如风
难舍你在我心中的放纵
我早已为你种下
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从分手的那一天
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花到凋谢人已憔悴
千盟万事已随花事湮灭
……
歌声动情,乐音忧伤,听着听着,不知什么原因,我突然间觉得自己又是这么地无助,这么地孤独,越想越悲,伤心极了,竟忍不住,又再次失声痛苦了起来……
第三章
翌日,阳光明媚,到处都散发着春末夏初的气息。
我变得相对冷静地躺在床上,淡黄色的阳光透过瓦顶缝轻柔地散落下来,好像闪烁的水花,又像一只只睡熟的蝴蝶。我轻叹了一声,心想,人生中有些事以其不断地去追悔,不如忘却而默默地把握住将来,至少将来还完全属于自己的。于是随手在枕边摸了一下,想摸出笔记本来写一下心得。却摸到的竟是无艳余留下来的奶罩。是我最喜欢的粉红色,我握在手心,手感是那么的柔软舒爽,忽然间又想起它的主人。它的主人还好吗?回家的她是否挨了骂挨了别人的讥笑和白眼……是否仍然流泪?
我感到辛酸啊!多么的辛酸。
我妈忽然在外面喊我,“振迈,振迈,快点出来!快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会使她变得这么欢快的,喊声十分地洪亮。
我心不在焉地翻了一下身,说,“怎么啦?”
“还能有什么事呀?快点出来接待一下客人!”
“谁啊?”
“客人!”
“哪个客人啊?非要我出去!”
“你出来便知道了!”我妈似乎很着急了,声音也大了许多。
我便拖着拖鞋,啪啪地打着地面就开门出去了。我妈却把我堵在门外,说,“你怎么不装整一下啊?乱糟糟的。”
我说,“这样不行吗?”
“不行!”她斩钉截铁地说,“你得赶快装整一下!”此刻仿佛她就是一位将军,而我只不过是她手下的一个十分没地位的士兵,要我毫无道理地听从她的命令。
我有些不耐烦了,问,“到底是谁啊?用得这样!”
我妈这时才放低声音说,“别问了,英姑带了一位姑娘,你得懂些礼节,不管喜不喜欢都不能给人家脸色看,知道吗?”她在警惕我;这我是明白的,这些天来我总是显得那么憔悴和浮躁,很容易发脾气的。她的警惕是对的,所谓知子莫如母。我只好乖乖地进房,把杂乱的房间整理了一下,然后穿起了我最为喜欢的那套衣服,把鞋也穿好了;我又弯下腰来用布擦了擦这双三十块钱买来的黑乎乎的像两只大头虾似的皮鞋,擦了又擦。
像往时的情景一样。英姑先进了我们客厅,她仍是那么笑容可掬,从她脸上看,生活仿佛都是快乐的,没有一丝愁容,没有一点难过。
我妈探了一下脑袋,见她的身后没有人,就急着问,“人呢?”
英姑笑了笑,说,“在巷口呢?”
“那怎么不带她进来!”
“她说了,她只想见见振迈,如果她喜欢的话她就进来,要不她掉头便走。”
我妈为难地笑了笑。英姑也笑了笑。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这是什么话呀!难道她就把我当市场上的东西了,喜欢就买,不喜欢就走人?我生气地想。
我妈也不好说什么了,便转过头来,用一种深情的目光盯住我,说,“振迈,这样吧!你跟英姑出去一下,看看吧!人家姑娘可能害羞呢。”
英姑也附和说。
我妹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相亲方式,贪过瘾,也跟在我们后面。于是我们三人便像赶长路一样风尘仆仆地向巷口走去了。
巷口有两棵龙眼树,都长得十分茂盛,蜜蜂和臭虫都正在忙碌着,在那残留的而没有结子的花丛中觅食舔蜜。而我们没发现一个人影,只有那两棵树根,有人那么大。英姑着急地喊了几声,才见在那根最大的树根背后慢慢地探出一个身影来,是多么的瘦弱单薄啊!
她的眼神是这么的惊慌,像即将面临一次十分恐怖的事情一样;她颤抖了一下嘴唇,却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容。脸是那么的幼嫩,像一具不经任何修饰的天然石,显得那么的不谐世事。她的头发不短,却像老女人似的扎成一团甩在背后,我却直觉她还是一个孩子,一个十分可怜的孩子。
然而,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妹突然冲了过去,喊道:“刘雪琴!刘雪琴!是你吗?”
英姑和我都惊讶了起来。我妹怎么会认识她呢?她这时大概才回过神来,见我妹跑过去,一时心慌,犹豫了一下,却转身跑了。我妹妹不放过她似追了上去,在不远处才终于把她追到了。她扯着她的衣角,说了些什么。
难道她是我妹的同学?我猜想着。便问英姑,“她是哪里人的!”
“是平安村的,离我们这里并不近!”
“那我妹怎么会认识她的呢?”
“这我也不知道,你得问她们。”
“那你能告诉关于她的一些情况吗?”
“这,这,哦,这样告诉你吧!她家里有些不幸。”
“能说的具体些吗?”
“她父亲先几年出事故死了,留下她和一个妹妹,她妈妈改嫁后,她们只好跟她爷爷奶奶生活了。听说她和婶子有些不和……如果不是她一心想送她妹妹上学,她也不会想着就这么嫁人的,她说她的嫁妆钱就够她妹妹上完初中了,所以……多懂事的一个姑娘啊!”
“哦,原来是这样的。那她多大了?”
“十八。”
“十八岁!不会吧,那她怎么愿意的呢?”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也很难说得清楚。但你得放心,她是自己愿意的,没有人逼她!”
“你说她是自愿的?”
“当然。她上了一期初中,后来便没钱上了,她妹妹今年也开始上初中了,所以她才愿意跟我来这一趟的。”
“这么说来,难道她是我妹初中的同学?”
“可能是吧!她们过来了,你问她们吧!这事可能不成了……”英姑显得有些失望地望着她们。而她们正手牵着手回来。这时我才发现这个姑娘脸上有些红色了。
然而,最后英姑还是终于完成这项任务了。这仿佛出于她的意外,也出于我的意外。她和我一样都是想不到的,在我妹把那个在我看来还未成熟的刘雪琴拉回后,刘雪琴就很乐意地留下来吃了饭。于是英姑就在房间偷偷地问她。她点了点头,表示愿意了。我妈得知后,也显得十分高兴,像个小孩似的,当英姑和刘雪琴一走,后脚还在门栏的时候,她就心满意足地对我说,”这下可好了,我虽然宰了那只正在生蛋的母鸡,但还是很高兴的,值!”
我爸心里却有些闷,用白眼看她。他一句话也不说,像一只斗气的公鸡似的把烟叼在嘴边,点了火,啪啪地抽了起来。
“怎么?不满意吗?”我妈问他。
“满意?哼,你别忘了,她才十八岁。”
“这又怎么啦?我们村里比她小的嫁人还算少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她太瘦弱了。”
“你嫌她?人家肯嫁过来就谢天谢地了。况且人是可养胖长肉的啊!你以前不是长的像只瘦猴似的,如今又这么肥?”
我爸实在无话可说了。又只顾抽烟。烟雾袅袅,弥漫在大厅里,空气顿时窒闷了不少。
我干咳了一声,却不说话,因为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我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姑娘,但我又不敢说,怕我妈生气。
我妹正在房里忙着做作业。她听到我们在讨论这件事,便探了头出来说:“她挺好的,同我同桌了半年,她的人我了解!是我求她答应嫁给我哥的。”
我说,“别说的那么难听,好像你哥就没人要似的。说你哥帅讨人喜欢行不行。”我用手拨了拨头发,装出一副十分神气的样子。
我妹不服气地说,“你不是看见了吗?她一看到你就跑,如果不是我追上她,求她作我的嫂子,哼,就凭你这样?不过,她的确挺好的……”
父亲正在生着闷气,听她这么一说,心里更加复杂了,便冲她喝道: “你懂个屁!做作业去!”狠狠地给了她一个白眼。她想继续说些什么,却又不敢,便委屈地缩回头,再不说话了,把门关上。
但是,不管父亲多少有些不满意,婚礼还是不过几天便进行了。我终于嘘了一口气;而父亲的脾气相对好转了,忙着帮我筹钱和操办酒席。当我看见他把他那头最心爱的黑母牛拉出去卖掉的时候,我又感到十分的内疚,泪水又不挣气地再次流下来了。
如今,对于爱,对于婚姻,我该做如何的理解呢?我不知道了,脑海里一片空白。我的思想仿佛就退化到和我妈一样的婚姻观了,觉得娶老婆就是生孩子,生好多的孩子,像猪一样,而且望生儿子;生儿子是我妈最高兴的事了, 我默默祈祷自己。而婚礼越近越使我紧张,担心这次的婚姻又会像上一次的那样那么悲惨,无艳的悲剧又在一次发生在雪琴的身上……我也不知这种预感为何这么强烈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的,或许是上天的一次警告,我却忽略了。忽略的结果就是更加悲惨的事情正如我的预感一样发生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那时之前,我的事情的确在村中引发了不少的议论。他们有的说这是无艳的不幸,有的说是我的残忍,更有的说我性无能,说我没能让老婆给自己生孩子。总之,在这段时间里,我尽量减少自己的外出,把自己像只鸟一样关闭起来,连我的好朋友都不想见了。
然而,婚礼是怎么进行的 , 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些紧张,别人给我敬酒,我也回敬了,喝得我晕头转向的;然后便是闹洞房了。闹了一阵,乱七八糟的,最后便把新娘推进洞房。而当我搂住瘦小的她的时候,我却没有一点性欲,草草了事便睡了。她却疼得差一点哭了起来,第一次过后,她把我抱紧,说还要的。我就轻骂了她一句说:“要什么要?!快睡!累死了。”她满腔热情,却想不到我如此的冷漠对待,便满心委屈地推开我,侧身睡了。根本没有一点男欢女爱的快感。
俗话说,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两个月后,雪琴还是有了受孕反应,总在餐间发起呕来。我妈当然高兴得不得了,小心地对待她;尽管她脾气很坏,但我妈总是忍了。我骂过她好几次,只是不敢打她,怕把她打坏。如今,我总算放下心来了,走路也觉得神气了不少。其实我也不知为什么的,男人能让自己的老婆怀孕,本身并不能证明什么,而对于我大概还明示着什么,我一时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终于能在外人面前抬起头来了。
恰好这几天迎春来找我。她是借口说来借把锄头之类的来见我的;她怕雪琴发觉我和她的勾当。雪琴不像无艳:无艳以前还没度过新婚三天便下地劳动了,迎春一见她在地里做工就来找我,约好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偷情;而雪琴总是呆在家里,因为我妈爱惜她,一日不敢让她出工劳作,怕她单薄的身体经受不住劳动的折腾。这样我和迎春的见面就显得十分困难了。
那时雪琴正好在厨房做饭,迎春识趣地就在门外叫人,说要借把锄头。而就在我把锄头递给她的时候,她才给我使了个眼色,迅速地递给我一张纸条,转身便匆匆地走了,不敢多说一句话。我妈却刚好回来,在门口撞见了迎春;迎春向她问好,她点头应了,却轻骂了一声:“贱货!”迎春白了我妈一眼,把锄头留在门口便扫兴地走了。我赶紧把纸条放进口袋里,趁上厕所的时候才把它打开来看,只见上面写道:
振迈,我要走了,我很想你,如果你对我还有一点儿情义的话,请你来见我。明晚十点我在老地方等你,不见不散!迎春。
短短的几句话,却使我感到十分的难受,是内疚吗?是无奈吗?我的心莫名地紧张了一下,就匆匆地把纸条用打火机给烧了,一团儿通红的火光之后,火灭了,一切的语句都变成了灰烬。我记住了,明晚十点,老地方见!那时我从茅房走了出来,环顾了一阵我们的“老地方”。老地方就是我屋后的竹舍的那棵榕树底下;榕树很大,而树根的地方有一个空洞,我们每次偷情所需的席单就是藏在里面的, 用两层蛇皮袋包住装好,每次要用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而且用些杂草盖上,尽量做得安全一些,怕某个淘气的家伙发现拿走了去。
这个时候,时间是多么的漫长啊!我无限感慨地漫步在这个竹林里。
春风迎面吹来,掠过我的身边,我感到有一股凉习习的快感在我心头无形地浮现。在这个使我沉闷,没有爱情没有激情的婚姻里,夏迎春的突然约会使我感到舒畅。但是,我又为她的即将离开而感到迷惘,感到愁怅。她说她要走了,她想到哪里呢?为什么她要离开?为什么她这次要告诉我呢?她完全可以不告而别的……这些疑团,仿佛像一只只刚从沉睡中醒来躺在草丛中的温柔而顽皮的兔儿,正用爪儿轻轻地爪我的心窝,使我痒痒地难受。我感到多么的失落啊!
不了,我不能再想了;我老婆在屋子里放开声音地喊我吃饭了。我真他妈有些不明白,这么瘦弱的她,喊起声来竟比我妈还要洪亮。我抽了抽裤头,装作刚从厕所里出来,便急匆匆地往屋里赶了。
好漫长的一个夜晚啊!我没有抱住雪琴睡觉,翻过身去想起了夏迎春,想起明天的约会。我在黑暗里看到迎春的影子,她的笑容是那么的甜美,那薄薄的嘴唇啊!是多么的滑腻,那么厉害地诱惑我的神经。我无法不去想她。每每想起自己的第一次,我便那么清晰地感受到那一种伴随着慌乱的快感。这时雪琴翻过身来,伸手抱住我的肚子,暖乎乎的,像故意挑逗我的性欲一样。我一时冲动,便把她压在身下,那么热烈而熟悉的动作着。可我心里啊!眼里啊!影子啊!……一切都是夏迎春。我是想着夏迎春暗念着她的名字和雪琴做爱的,做得才有些惬意。
太阳出了又落,当落到西山头,只剩下一点儿红霞之后,夜便无声地来临了。
好不容易挨到九点半钟的时候,父母已经睡去了。雪琴却没有睡,坐在床上正在缝制幼孩的衣服,我总说生的大概又会是个女孩,说得好像冬梅也是她生的。她却固执地认为自己生的是个男孩,所以缝制的衣服也是男式的。那时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自从怀孕之后,胸部也渐渐地丰满了起来,从远处望的确是有些动人的。但是,当你清楚了某事物的真面目之后再去追求那种朦胧的美的时候,那简直是有些傻的。对女人的看待更是这样。
我干咳了几声。她斜眼看了我一眼,见我坐在椅子上直盯窗外,问:“你感冒了吗?”
那时我正想着迎春,不知如何才能脱身,根本没有听到她的问话。
“你感冒了吗?”她又重复了一句。
我才回过神来,说没有。然后眼盯着闹钟,已经是九点三十九分了,还有二十一分的时间,我该找如何的借口出去呢?我心里开始变得不安起来,心跳比闹钟的秒针滴答得还要快了;急得身背全是汗渍。
农村的夜出奇地宁静。竹林里搭窝的鸟儿都熟睡了,那么静寂;我仿佛听到它们双双成对相抱着安然入眠的气息。窗外有轻轻的风声,风掠过之处,竹枝与竹枝之间,树叶与树叶之间,像一对对偶然发些小脾气争吵闹别扭的夫妇,沙沙地响。
雪琴见我木偶似的呆坐在那里儿,大概以为我又在怀念前妻钟无艳,便闷气地把手中的针线收了停止了工作,不再说一句话,把灯熄了躺下,一点儿也没顾及我存在的意思。我顿时被关在茫茫的夜色之中,仿佛处在一个极其远古的年代,那时的野人总在追求最基本的需要,在追求天然之火所留的片刻光明。我想我是应该立即离开这里的,这里没有我所需的激情;激情在迎春身上,它总像魔鬼似的直引诱我去追求哪怕只是片刻的光明。
于是,我勇敢地站起来,正想移步,雪琴却忽然冷冷地问道,“上哪儿去?”
我说,“厕所。”
她也就没有什么话说了,任由我移步,然后开门,怀着一颗有些狂乱的心,匆匆地关了门,走了。
迎春已经站在榕树下了,依稀的星光下有淡淡的亮光,使我那么容易地辨认出那是个人影;而且知道是她。
她穿的是裙子,待我一走近她,她已经急不可待地扑进我的怀里;我感到她全身都在颤抖。我吐着热浪把嘴贴近过来,没有任何的语言,仿佛这样的暗示比世界上任何一件事情都明了清楚。她也把嘴贴过去,略带一点慌乱,却充满了激情。
接吻是男女间最为完美的一件事了,他们可以彼此忘情地投入。女人不会害怕有什么伤害;男人也不用因为这种激情会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和所要承当的责任。做爱是怕怀孕,所以总不能那么尽情地投入;而接吻可以放下这些担心。除非男女间是夫妻,是夫妻可能就不用顾虑那么多了。恋人及偷情的人们最好是接吻了而不是做爱;我是这样想的,可欲望由不得了我的理智和被自己视为最英明的主张。我觉得自己太可笑了。
迎春也不能控制自己了,她正在热烈地乱摸我的私处。“迈,来吧!我爱你。”她颤抖着声音说。我已经把她抱到榕树的树身了,把她压在上面,掀开裙子去摸她的肉体,摸她的奶子,还有她湿湿的下面。她要脱我的裤子了,把舌头尽情地送进我的嘴里,像温柔的海绵,又像富有动力的魔棒,在翻天覆地地激活了我沉闷许久的各种神经。
我几乎要站不稳了,十分地渴望躺下。地上是草坪,平常看时觉得有些脏,可如今竟不顾这些了,我一把她轻轻地放倒下来,像放倒一具柔软无骨的东西,她竟顺从地躺了下来。那时她已经把我的裤子脱得的差不多了,紧紧地抱住我,把我的肉体和她的肉体带有一种野性似的毫无隔阂地相结合在一起。她醉了,我也醉了,连身上的汗水也不理会而用手擦一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们都尽情地释放之后,她在默默地整理她的裙子,我也在整理身上的衣物。而这时,我们彼此都渐渐地平静了下来,相对许久无话。
好大一会儿,她才忽然对我说,“迈,我要走了!”
我说,“一定要走吗?你总是这么倔的,你决定了的事我劝也是白劝……哦,那你要去哪里?”
她说,“只要离开这里,到哪里都无所谓了。”
“为什么呢?”
“因为我痛苦。你知道吗?迈,我不想再这样生活了:与自己心爱的人总是这样偷偷摸摸;而与自己根本不爱的人生活在一起,我感到压抑。”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了,但我又不知如何开导她。对一个在婚姻里不幸福的女人我该说些什么呢?同情如同咒骂一样,除了使她更加地难过,也没有什么用处了。就好像有人要开导雪琴一样。所以我沉默了许久。
“本来我们可以在一起的,可你没有做过任何的争取。你根本没有体会到我的痛苦……迈,你说,假如我们还可以年轻一回,你还会做如同今天的选择吗?……”
那种带有责备和怨恨的语句使我难过,我想辩解,我想说那时不娶你是因为你的家境太贫寒了,而且我妈不喜欢你,说你轻浮……但我无法说得出口。我仿佛听到她那饱含血泪的来自心底里的控诉,从她那双忧伤而充满无奈的眼神里发散出来。我觉得欠她太多了。我内疚,内疚!我忽然有一种欲哭的感觉。
我说,“世界上能有假如的事情吗?艳,我们大概都要面对现实的……”可还没有说完,迎春已经失望地瞟了我一眼,或许我的话太让她伤心了,她无法把持我这么理性的想法,转身便要走了。那时我正想把她拉住,拉住她的手,可没有拉住;而且也不敢喊她……房子里的雪琴像故意似的杀猪般地喊我的名字。
迎春闷闷地说,“回去吧!你的老婆在等着你呢!”说完,深呼息了一下,闭上眼睛,狠了狠心,生气地跑了。我听到她痛苦的哭泣。哭泣声像一把无形的尖刀插进我的心窝,很痛很痛。
雪琴又喊我了,好像害怕我会忽然失踪似的。我生气地冲她喊道:“就快完了,大便也不叫人痛快!”然后拭了一下眼角的泪水,只好乖乖地回去了……
夜又恢复了原来的沉闷;沉闷得我心里发慌。
第四章
不幸是发生在一九九二年四月十七日。入夜的时候,雪琴的大肚子忽然发痛。推算时间, 临产期已经到了。时间就是这样,当你没有去思索它的时候,它就会像江水一样流走,一去不复返。我才发觉,时间真的过得很快啊!
我妈见状,赶忙把她扶住,扶到床上叫她躺着不要动。那时我正在洗澡,母亲便焦急地喊我:“快点!快点!振迈。”,
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总以为在母亲的嘴里说出天大的事也是一件小事,她总是喜欢小题大做的,于是我仍慢悠悠地擦着香皂,说,“什么事啊?这么急!”
“你老婆快生了!还不快点替我看着她,快点!……我要去找英姑了……”英姑是我们村出了名的媒婆和接生婆,我妈越说越急了,恨不得英姑能有一个顺风耳和一双翅膀能够立即飞过来。
我不禁紧张了起来,香皂在手中滑落下来,狠狠地跌落在水渍渍的地板上,然后滑向卫生间的墙角边,撞在墙上。我赶紧把它收拾起来,连搓一下身子也觉得是多余的,把一大桶热水举起,照头便淋下来,用毛巾乱擦一通,慌乱中没了思维而变得不知所措。那时我也不想什么了,只知道自己又快当一回父亲了,只惦记着是男是女,便匆匆地穿上衣服走出来了。
我妈见我出来了,仿佛才松了一口气,吩咐我好好地看着,说女人生孩子的时候最需要男人的关照了;又吩咐我父亲赶快烧好一锅通心烫的水,然后便匆匆地走了。
我看了一下厨房,父亲早已蹲在灶边,鼓起了嘴巴呼呼地吹着灶口,准备把柴烧燃;那种神情就像一头亡命劳作的黄牛,准备立即毙命。
这时我听到雪琴痛苦的尖叫了,尖叫声像一把利剑狠狠地划破夜空……
她的确是痛苦的。那时她就躺在床上,把棉被垫在腰间,咬着被角,不断地喘着粗气。她见我来了,伸过手来,要抓住我的手,狠狠地抓。
我发现她的手心尽是汗,额头也是汗,伴随一阵恐慌的颤抖,像要面对一次什么天大的劫难一样。我一边帮她檫汗一边安慰她说,“别紧张!雪琴,别……有我在呢……”我实在说不下去了;因为我自己也是十分的紧张,满身是汗。然而,又有谁能够想到的呢?不幸却已经如魔鬼似的埋伏在我们的身边周围,它像狼的眼睛一样充满无情的凶恶的淫光正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们,我们没有一点儿防范,也不可能逃脱的。
英姑赶来了,她和我妈一样忙来忙去。她们叫我出去。我便松开了雪琴的手,却明显地感觉到她有一种不舍放开的反应;而在她的眼里,我看到了一个人在最为激动紧张和奋力想开脱某事的时候到底最需要的那种渴求,她的汗水还在不断地滴,痛苦使她本能地用手按着自己的肚子。肚子在抽缩地动。她们把门关上了。如今我仿佛只听到雪琴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叫喊,除此之外脑海里一片空白。门外只剩下我和我的父亲,他把一桶热水送给我妈之后,和我一样站在那儿不知所措。他和我妈一样是多渴望能有个男孩啊!而我几乎忘却了这一点。
我纵然也这样想过,而且默默的祈祷;但在雪琴的痛喊声中,我似乎预感到有什么不测。我从来没有这么紧张和关心过她的,那种夫妻情怀仿佛是一瞬间冲破了那种曾经习以为常的沉寂,那么厉害地钻进我的心窝,掀动我情感中最为隐藏的那根神经线。可惜,那都已经迟了。这种不幸是我们其中任何人都无法预料得到的,雪琴的生命竟是这么地脆弱,随着她最痛苦也是最无助的一次痛喊声,她的生命便宣告结束。她死于难产!
那时我和我父亲都在等着,都在等着孩子出生是最初的那一声啼哭。可是,竟没有想到的,我们等的不是这个孩子的啼哭,却是我妈和英姑慌忙的叫喊声。
英姑没办法了,这个做了十几二十年接生婆的女人,却头一次遇上这么不顺利的接生。她遇到了恐怕是由史以来的难题,她叫喊着要我们赶快送雪琴到镇上的医院去。可是,一切都迟了,当我们不顾劳累风尘仆仆地用双轮车把雪琴送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断气了。当医生把这个噩耗告诉我们的那刻,我们都像经不起任何打击似的芦苇一下子便失去了知觉,陷入极大的悲哀中。
而且医生还告诉我们,那个未出生的孩子是个男孩,可惜无法挽回,他也随着生母一同死去了,死在生母的肚子里。我妈听后,伤心过度,当场就晕过去了。她万万没有想到,命运竟是这么地残忍,把举手可得的幸福一下子便打碎得遍地狼籍。
这是太可悲了啊!谁都不甘心。可谁都无法不去接受。有时人间的事也太戏剧化了,却真真实实地发生。我恨,我恨这不幸,恨它把我带到一个痛苦的深渊;仿佛是被什么人或怪兽在我的身后,狠狠地踢了我一脚,我是跌进这个深渊的。
雪琴的丧礼草草地完成。我第一次感到死亡原来是这么可悲这么恐怖的事情。在雪琴临死的那刻,她竟没有力气再呼喊一声,任何的留恋变作了余憾,变作痛苦的挽歌。她只是用力地把双眼睁开,那一刹间,或许她没有想到自己会死的,上苍不会这么残忍地对待一个即将可以做母亲的女人的……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行了,那时她应该看着我紧张地拉住双轮车亡命地跑的情景;她应该看到我的父母和英姑那种慌乱而不知所措,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帮推车的动作;她也应该感知路途的崎岖和颠簸;她会微笑吗?她流泪了吗?在幸福和痛苦之间,死神终是没有放过她。最后她一定什么也看不到了,淡淡的星月和几条跑着的影子或许就成了她在人间里最后目睹的一幕了。
雪琴是睁着双眼死去的,脸蛋满是泪痕。人们都说她有太多的东西放不下。这我知道的,她放不下她年迈的爷爷奶奶,她放不下她的妹妹,她放不下我们,她在祈祷肚子里的孩子能够顺利降生……可是,她死了,她所放不下的或许还要很多,这些或许只是我的猜测罢了。
她在外边死了,按照我们农村的习俗,是不能把她的尸体搬回家的,我便用双轮车把她从医院里送回来,放在一处荒山里。有人叫我把她的眼睛合上,然后把一把木梳子掰断成两半,一半放在她身上,一半放在我的口袋里。有人叫我哭吧!那时我正在极力地忍住泪水,一半是为了她,一半是为了我未降生便死亡了的儿子,被人这么一叫唤,心里一时控制不住悲伤,抽泣里几下便放开声嗷嗷地哭了
我是看着她被人装进了那副红色的棺材,然后乱七八糟的埋掉……在荒凉的林子里,就这样多了她的一座新坟,像忧伤的歌声中再添几声哭泣,那种情景是使人更加伤心的。
周围寂静的可怕!
我独自一个人坐在她的坟前,我要对着一个亡灵去诉说自己心中的忏悔。泪水又流了,流进我的心田里,流进我如同茫茫大海似的内疚中。而这点儿泪水又算得是什么呢?它只能表达我的伤心,却不能等同我心中的内疚和忏悔。天空阴沉沉的,黑色的云头像一具具深不可测的狂魔聚袭而来,填充了天幕所有的空白,仿佛就要下雨了。
我站在那儿,静静地忏悔,忏悔这么多日子来不曾用心去爱过她,不给她一点的关怀,连喜欢她也提不上。啊!难道这就是和我同床共眠的妻子吗?毕竟我没尽到一点作丈夫的责任。她在恨我吗? 怨我吗?她那瘦小的可怜的冰冷的身子没有知觉了,但她能听到我的声音吗?啊!不能了,不能了!她是永远不知道我如今的痛苦和忏悔了,她永远离开了我,包括她的灵魂。我这样做,或许更大的目的在于获取稍微的心安罢了,要不就是太舍不得我那还未降生便死去的儿子……
雨不久便下了,越下越大。而我仍呆呆地站在那里,任由这么冰冷的雨点打在我的身上,洗涤我的思绪,激活我的这颗近乎麻木的心。
我又一次淋湿了身回去。比离婚更惨的是妻子的死掉,我感到切肤的伤心。而我父母呢?他们不过多久就显得不再难过,或许都是装的,他们不愿我看到他们同样的悲哀,他们的悲伤或许是我无法读懂的,如同没有人能够读懂我的心思一样。
日子是照样过着的,我就像不小心进入一处迷宫,我不想却步,只好一如既往地走,而且永远也找不到回归的出口。生活是沉闷失意的,除了莫名的惆怅便是茫茫的苦涩了。
我的婚事暂时没有人提,父母为我操碎了心,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再没有能力筹办下一次礼金了。英姑又想起来说媒,我妈便借口说,“让他静静心吧!也怪可怜的。”
这时父亲竟有意把钟无艳接回来,母亲却坚决反对。于是两个人都在我的问题上产生了更大的矛盾,常常听到他们会因为一些小事争吵,甚至还会大动干戈,撕打得泪流满脸,面红耳赤。
我已经烦透了这种生活了。准备离开这儿,离开这个总使我沉闷的家 。
幸好这时我的两个好友江全和陈三友来找我,他们也有意离村去闯世界,想叫我一起。于是我们便商量来商量去,希望能找到一个最适宜我们生活最可以使我们发财致富的地方。而在我看来呢,只要能把我从这个沉闷的地方带出去,换句话说,就是只要能离开这个使我伤心的地方,其他任何地方都可以的。
远方总是充满梦想的地方!那里没有沉闷,没有失意,没有痛苦,也没有让我感到失望的苦涩。远方总像一位永远年轻,永远美丽的姑娘,总能引诱我们内心得激情……不是吗?
各位,你们听了,如今,我想我是有必要先介绍一下我的这两个好友,不然是无法猜测到他们的性格和后来的所作所为的。
江全,比我小一个月,长的很俊秀,一副老实巴交得样子。不爱说话,可总惹得许多善良和美丽的姑娘喜欢。他是喜欢夏迎春的,可夏迎春却偏偏喜欢我,或许这也是一件值得炫耀事情吧!但我总不敢这样做,怕他会受打击会痛苦的。他自小是个孤儿,父亲在一次意外事故中丧生后,他的母亲也服毒自杀,仅留下他;他的大伯大母见他可怜,便供养他,可毕竟他们也子女众多,江全和他们总有隔膜,闹了许多不必要的矛盾,他一气之下跑到了广东,几年后回来,依然孑然一身。他喝醉酒,曾私下对我说过,他的一生只在等一个人!他不明说,但我也猜到他要等的人便是夏迎春。我也没有说出来。而那时夏迎春已经嫁给了阿森,不过多久后便生了个女孩了。但他还是说要等。他就是这么固执的人。
而陈三友恰恰和他完全相反,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是随波逐流,没有一个目标,三心两意的 。他家底不是很好,但也不是很差,在我们村子里算是中上的了。他多话,嘴有甜,十七八岁的时候便学会了哄女孩子,哄得邻村的女孩子十有八九都昏头转向,经常十分自愿地和他来往、上床,直至自知上当受骗才哭着离开。所以邻村的女孩子都很害怕他,一般不敢和他说话。他娶过三个老婆,都是半年就玩腻了,然后离婚,过了一两个月的单身生活,又觉得没趣了,接着又开密谋一个女孩子做自己的老婆了。他来找我的时候正好又离了婚。可他仍十分地乐观,嬉皮笑脸的,说什么老婆如衣服,喜欢什么时候穿就穿,什么时候喜欢脱就脱,脱掉了便当烂布,从不可惜。江全便说他是十足的流氓,婚姻法都给他玷污了。
其实嘛,认真说起来,我们三个都曾经是流氓,是小流氓。
陈三友比我们只大一岁,却对性的渴求和了解是十分的早的,可能只有十三四岁的时候吧,他看了一对狗的交欢之后,回家后就偷看了他的婶子洗澡,然后便跟我和江全说女人的下面是怎么一回事;说女人的那两个大奶子不单小孩可以吸,男人也可以吸的。我们便问,你怎么知道的。他说,他已经做过了。而对像是谁他就不说了,叫我们瞎猜,猜了半天也猜不上来,他便摸着江全的脑袋说,“小子,猜不到就别猜了,以后再告诉你们吧!”可后来他再也没有说了,也不知他所说的是真是假。但他的早熟和流氓却是真的,他小学刚毕业便把我们小学里的一个女老师给强暴了,结果被判了几年教养。放出来的时候,我和江全都已经初中毕业了。我父母都反对我和他来往,怕我学坏。其实我和江全都知道的,可惜被他抓主了把柄,因为在我们十四岁的时候,他约了我们一起去偷看了他婶子洗澡。又或许童年时代的感情太深了吧!我和江全仍十分乐意和他成为朋友,一起鬼混。
几天之后,我们的商量已经基本达成了共识,就是要到广东的一个叫A城的地方去,那里就立刻仿佛给予了我们一个很远大的共同理想:发财!换句话说,就是要钱,像准备去淘金一样,暴富起来。
而得到我的决定后,先是我母亲惊恐不已,担心我会像大哥一样一去而不复返,然后抹着泪去叫我父亲来劝我,父亲那时正在啪啪地抽着闷烟。
我爸说,“儿大不由娘,难道会由爹吗?”接着回头问我,“你真的决定啦?”
我说,“我已经决定了!爸。”
他说,“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你就去吧!混出个人样来。”
我说,“爸你放心吧,我会的。”
……
我妈听到我们父子这样一唱一和的,一时又想起我大哥来,伤心不已,又怨恨我们,说,“你们都是那么犟,比牛还犟!”说完,就闷闷不乐地回房,狠狠地把门关上,熄灯睡觉了。
父亲也不再说什么了,或许他深知要改变我的决心是妄想的,所以他什么话也不想说了,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也回房睡觉了,他在门外喊了我妈好一阵子,门才开。我看见他的背影在暗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的苍老了,像菠菜遇霜一样焉焉地投影在灰黑的地板上。我看着看着,泪水便不禁地流下来了……我走了,家里怎么办呢?农忙谁来帮呢?还有……啊!不管怎样,我如今都必须狠下心了。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生活在被困惑所包围的空间里,大事需要我们的抉择,小事需要我们想出一个更好的方法来解决。挣脱一种苦闷或许比任何的抉择都需有更大的勇气,因为苦闷和困惑有些不同,困惑了还有理智来维持人们的抉择,而苦闷使人低沉,使人痛苦,理智几乎全被那种急于挣脱的心情而削减到几乎近零了的。我如今正是处于这种急于摆脱苦闷的情况下,很多心事和顾虑都必须狠下心来才可释怀的。
于是我狠狠地咬了咬牙!我告诉自己,我千万不要再多思考了,必须这样强求自己!狠下心来。或许也是只有这个抉择才可解脱我心中的苦闷。于是没有多想什么了,回房喝了几杯米酒,倒头就睡了。
而后来不知道钟无艳怎么得知我的抉择的,第二天入黑的时候她骑着单车过来了。她先见到我站在厅门口处呆望发红的晚霞,却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十分柔弱的目光掠了我一眼。我惊奇极了!
差不多一年的离别,她已经变得那么瘦弱,憔悴了,仿佛一下子便老了很多。脸上没有原来那么舒展了,隐藏的是几丝辛酸的痛楚;脸颊黑瘦了不少,双眼却显得特别的大,所露出的那股眼神忧郁无比,是我不忍心 ,也是不敢于面对的。她穿她以前十分喜欢的衣服,却显得不太合身了,像熟透了的玉米,包衣皱了宽松的裹在外面。她走路仿佛有些隐痛,也不知腿部哪里受伤了。但我又不知该如何去开口和她说话,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什么,便走近我妈;我妈赶紧拉住她往她房里走,害怕我听见什么似的。
我爸便吸着烟,用手挥了挥,叫我过去。我便走了过去了。他说,“振迈啊!家里的情况你是知道的,你大哥一走几年都不见人了,也不知是死是活,你妈经常抹眼泪啊!我们都不放心……”
我心有些酸了,说,“爸,我是知道的。但是……我别无选择了,呆在家里也不是个法子啊!家里这么穷,我不忍心总这样要你们为我担心。爸,我会混出出个人样的!”
我爸微笑了一下,“你的孝心我们都是知道的,我也知道拦不住,所以才想到这个办法的。”
我问:“什么办法呢?”
他犹豫了一刻,又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才说,“昨夜你妈跟我说,先叫艳回来吧!有个人总比没个人好,况且我们也放不下冬梅……”
“那无艳同意吗?”
“应该同意的,今天托英姑去找见她的时候,她听这么一说,就哭了,说你可怜!她有意回到你身边的”
“哦,那又要登记结婚了。”
“不是登记过一次了吗?”
“那又离了呀!”
“哦,哦,我倒差点忘了。不过这也没什么的,只要无艳同意就好了,我们尽量想个万全之策吧!”
我没再说什么了。仿佛突然间被什么事情感动了,有一股欲哭的感觉。我在感激无艳吗?她这么善良地为我着想;还是在感激我的父母?他们总是用心安排我的一切。
我的脑海依然一片空白。
这时我妈才走了出来,叫我到一边, 低声对我说,“无艳已经同意了,她想回去接冬梅回来。 你去送她吧!”
“现在吗?”
“是,就现在。她受了不少苦啊!”
无艳抹着眼泪也走出来了,明显她刚才是哭过的。她却装着微笑地说:“那我先回去……明天就回来……”
我妈推了推我,我回意地说:“艳,我送你回去吧!”
那时我真想哭。对她那种沉迷了许久的爱意又回来了,而且带有一种深深的内疚。
她犹豫了一下,或许是因为我能吐出这么一句温和的话而感到惊奇吧!可以看出,她是被这小小的一个举动感动了,站在晚霞的照耀下脸色变的红润了起来,是一种久违的舒心。
因为担心夜黑了不见路,所以没有吃晚饭,我们便走了……而且按理说她今夜也不该在这过夜的。我必须带着礼物到她哥哥跟前表示我的真心诚意然后才能把她和冬梅接回来。礼物倒是简单,是一块猪肉和一斤多糖果,是我妈早就准备好的。她递给了我,我又递给了无艳,于是她就拎着它们,坐在车后座,我便有模有样踩着自行车,顺柔地前进了。
晚霞渐渐地隐没在山头,好凉的一阵夜风吹过。在野色的包围中,我依稀辨认出路来。路面凹凸不平,车子也颠簸不平。她先前还把手抓在后座的铁把上,这时,她的手如同她那一棵羞涩的心儿,试探了几下,然后才大胆地抱在我的腰间。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像河水一样,轻轻的拍打在岸上,发出柔和的声音。她越抱越紧了,我感到自己有一些颤抖。我喘气得厉害。仿佛没有力气再踩了,精力几乎全部都放在我和她的这种恢复了亲密的关系上。而且也听到她的那颗同样不平静的跳动的心儿发出的声音了。
她说,“我们下来走吧,你累了。”
我便把车子停了下来。那儿正好有个草坪。我们并肩坐了下来。我说,“无艳。”
她说,“恩。”
我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淡淡的月色那么迷人,像拨开了云雾重见天日似的,发出一种柔和而喜悦的光。我见她正在入神地抬头望着这迷人的月光,那种静溢和秀丽是我以前从来没有发觉过的。
我想用手去碰碰她的手,她的手正放在她的膝盖上。可我又犹豫了一下,在举手过去的时候,我无法不在自己的极度不安中退却。
她却慢慢地低下头,侧着脸用目光看我。那时正好我也在看着她。我鼓足了勇气伸手过去,喘着粗气……这是为什么了?我觉得很奇怪。幸好她没有避开,只是颤抖了一下,然后便深深地握紧了!
我说,“艳……对不起!我……”
她捂住我的嘴,说,“别说了,都过去了。我知道的,只要……只要以后我们永远……”她没有说下去了,但我明白她在想说些什么。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说,“我会的,艳。”
她就温顺地挨在我的身上,像一团带有芳香的棉团。世上再没有什么比宽容更能唤起人的良知了。我一时控制不了自己,异常激动地一下子把她紧紧地抱入胸怀……她也是忍不住了,是一种忍受了许多磨难而再次重获温暖的感动;她哭得厉害,泪水被迷人的月色照耀得晶莹发亮……
第五章
然而,我和无艳都没有想到的,这次我们的结合竟然没有我们想像的那么顺利。她那一向软弱老实的大哥,在这个问题上作了一次最为坚强的反对。显得与他性格极为不相符的态度。他说他再也不能让他的妹妹再受多一次这样的苦了。宁愿一辈子这样照顾她们母女也决不让我如此胡来的。他又说,“这算什么玩意啊 ?你要她的时候就口口声声说能给她幸福,可如今呢?你们没良心我不说,但你们总该有一点羞耻之心吧!你不知无艳受了多少的苦,她受尽了多少苦啊……你们知道吗?”
他那时说得十分深情,十分无奈,也十分气愤。我低下头去,却不小心看到他脸上挂着的那两串晶莹的泪水。我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不安的心更加地觉得羞愧难当。无艳抱着头和冬梅坐在一起,她只捂着脸在流泪,几次都叫她大哥不要再说了,可她的大哥又怎么能不提呢?她的痛楚只有他才能理解。他更加气恼了,仿佛是咆哮地说,“妹,你别劝我,你的痛苦哥明白,但我不得不说,我要告诉他这些,要把你所有忍受的痛苦说给这没良心的人听!……你知道吗?江振迈,她从你们家回来的时候,雨水把她们母女都淋得不成样子了,满身都是泥,一回家就放声大哭了……别人对她有同情吗?没有。人们给了她多少白眼和讥辱,你知道吗?这种痛苦只有她才能忍受!她觉得没脸见人了,整天整夜藏在被子里哭,你们却在那边欢天喜地地举行酒席……你们还是人吗?啊?!你们不是人……”他最后泣不成声了,啪啪的泪水从他的眼里汹涌,像汹涌的海水似的发泄着。或许除了他妹妹外,只有他才最为理解最能感受到她当初的无奈和痛苦了。
我的泪水也流了!而我的泪水能证明什么?证明了自己内心的极度不安和惭愧,还有那深深的自责。
那一夜他把我轰走了。而对于我的诚恳,他或许不敢相信了,他在鄙视我的这种近乎没有良知的做法。
我只好无奈地走了,他叫我最好把我带来的东西全部带走,就算你扔了也不许放在这里!无艳没办法把我留下来住上一晚,更没有办法去说服她的大哥而跟我一起走。她抹着眼泪把我送到门口,说,“振迈,夜黑,你走路小心点……”说到这里她就哽咽得没法说下去了。我显得十分诅丧,把那些东西放在她的手上,叫她把它们留下吧!留给冬梅。冬梅那时正在吃糖,三岁多的她根本无法明白大人的世界,她的单纯无法去估测复杂,正如我们也无法领会小孩子的世界一样;她只是用奇怪的目光紧紧地盯住我们,却没有说话。无艳忍住泪水说,“好吧!我就把这些东西留下吧。”然后便抱起冬梅回屋了。我望了望她们的身影,忽然觉得很难过,但也只好转身走了……
茫茫的夜色中,剩下我孤独的影子。月色再不是那么迷人了,仿佛一瞬间便换成一个冰冷的世界了。我感到夜风很冷,冷得刺骨,冷得我整颗心都在狂乱地颤抖。月色亮得刺眼,我希望它暗淡一些,隐在云雾里最好;我不想自己的泪水那么晶莹,脑海里却是空白的一片。
打击对我太大了,好像被千斤重的铁捶击中一样。或许这又不叫打击吧,我应该想到:天下最善良的人也会有发恼的时候,也会有抗拒的能力。我踉跄地走在归路上,几次都想就这样扑倒在地上,永远也不再起来了。
如今,沉痛的不如意更加使我执着离去的决心了。那一夜回家后,我没有哭;哭也没有用了。我便拿起笔和纸,我想写些东西,我要无艳知道我曾经的不安和如今的痛苦还有离去的消息。而信是这样写的:
艳,我曾经的妻子,
我如今的心情是痛苦的,不愿欺骗你啊!曾经拥有一个很好的妻子,我却没有好好珍惜,现在回想起来才后悔莫及。没有想到,命运竟是这样地残忍,这样地折磨我们。是该怪谁呢?还是要怨恨这种世俗的偏见?我不知道,为什么在我们农村人的眼中,儿子和女孩竟是这样大的区别?为什么不能够平等呢?……啊!艳,我能告诉你的,这些都不是我所愿意做的。我才发觉一个人的能力原来是这么渺小的;一个人的能耐竟会在世俗的目光中支离破碎了那种信念。我无可奈何啊!艳。请你宽恕我吧!
我如今只有选择离开了,我无法再在这不幸的阴影中度日了。艳,你哥的做法是对的,如果都把责任推到我的身上,我也是不可辩解的,而且更加重了我的内疚。我们仍然相爱的,这样我就很宽怀了;我也打算好好地补偿你,但这能够吗?我曾经对你的伤害和你曾经所忍受过的苦难,是我无法想像的啊!所以我不怪你哥,更不会怪你。
艳,既然走到这个地步了,伤心又有什么用呢?我只好拿出我的勇气来,我要寻找到自己的人生价值,我不能再这样碌碌无为了。以其说我是为了逃脱痛苦,不如说我心中还有一个不灭的理想。我要用我的勤劳和努力来发财致富。你能明白吗?
但愿在某一天里,我们能够结合!祝你平安。
负心人:江振迈
五月九日写于深夜
写完信,泪水便停了。我把信封写好,然后把信贴好;我准备托英姑把这封信送到无艳手中。
夜已经很深了,我望着窗外茫茫的夜色,心底忽然又是一片茫然了。但是,不过一阵的茫然过后,我感到有一股热流在我浑身的血管里流淌,充满了激情的信念;信念在燃烧,勇气也在燃烧……最后一切都在燃烧了。啊!我要离开,我要远行,我要创出一番事业来!我觉得自己想得有些天真,但很可爱,也很让自己兴奋。
父母再没有劝我了,因为他们知道我的决心是他们无法阻拦的了。我把信交给了英姑,也给了她几个钱,叫她切记帮我把信送到无艳的手中,顺便谢了她几句,便释怀地走了。
而当我走出家门的时候,我妈低头抹泪;我爸便骂她,说这样算什么事啊!哭哭啼啼的。然后便啪啪地抽着闷烟,嘱咐了几句,再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我拎起行李,走了几步再回头一望,一股莫名的离愁伤感顿时涌上心头,泪水便流了。
江全和陈三友早在村口等着我,见我来了,才舒了一口气,三人便一同徒步到镇上。镇上才有开往广东的客车。可是到了镇上,我又忍不住去见了一下小珍妹。她却没有显得伤感,反而笑着对我说,“哥,待你发了财可不能忘了你小妹哦!”
我也笑着告别了她,而且在她的额头轻轻地弹了几下,叫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现在,曾经的多少失意和痛苦都要渐渐地远离了。坐在客车上,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房舍、树木,还有那无边无际的宽阔田野;望着那最后一轮的夕阳,它发出一种温和而又略带忧郁的红光,像一位回想往昔的老人;我突然觉得这样的舒畅,像小孩似的把头钻出窗外,任凭初夏的凉风吹拂……却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我转过头去,不禁吃了一惊,拍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夏迎春的男人阿森!他缩着脑袋问我,“你怎么也出来了,你准备到哪里?”
我说,“到A城。你呢?”
“也是到A城。”他回答说。
“这实在太好了!”我莫名地高兴了起来。
“你一个人吗?”他接着问。
我说,“和江全、陈三友一起的。”然后指着后座。后座的他们正在睡觉,像两头吃了迷药的猪。
“这实在太好了!我们可以有伴了……”他边说着边把行李从另一个座位搬到和我并排的座位上,看样子他是想和我套热乎的。因为上车时候已经近傍晚了,上车的人也不少,彼此都没有注意对方,却是这么巧的被他发现了我。
我忍不住地问:“你去A城准备干什么呢?”
他说:“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迎春在那儿,她该知道我干些什么的。只要能够发财,干什么都行!”
提到迎春,我的心就开始不平静地跳动了。想不到她跑到A城去的,这样不是又可以……哈,我突然发笑,觉得自己是多么的下流啊!在女人的男人面前竟却是偷偷地想念那个女人,还暗自高兴。
但我们的理想大概一样的,都是为了发财!改革开放是发财之路的春风,它吹到我们的身上虽然迟了些,但仍是这么爽快。这么叫人按捺不住心头的激情。有人尝到了有钱的甜头,所以必会有跟随者,就如有人得到了幸福,所以人人都想追求一样。如今我们是怀着同一个目的,同一份激情前往A城的,那里是一个充满希望,寄托美梦的地方!
但愿我们美梦成真!
一路上又不知和阿森聊了些什么,然后睡了一下,吃了一些东西,车便停了,人们都说到A城了!我们四人便下了车。这里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这里没有田野,没有泥路,也没有贫困;这里有高楼,有车流人群,这里有匆忙,有各类的商贩,有繁荣和富强,这是一个繁荣富强充满活力的新兴城市,这是改革开放的成果,也就是我们的理想地了。
然而我们谁都没有想到的,我们即将面对的困难也不少。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出租房,我们三个便住下了,住在一间仅有七八平方的屋子里。阿森按地址去找迎春,迎春在一间厂里工作;他说过几天自然来找我们。
如今,一切都是新的开始,我们必须以一个全新的姿态出现。各位,那就让我先介绍一下我们所住的地方吧,否则你们可能会发生误解,以为我们住在市中心,过着享乐般的生活。哦,我们的生活是艰辛的。为了生存,为了拼搏,我们都在以平静的心态来接受一切。因为我们住的房子太小了,除了有几个床铺之外,什么都没有,床铺可能也是上次租房的人实在没办法搬走了而遗留下来的。想不到这么繁华的城市的郊区竟也是这么的寒酸,还会有瓦房,而且比我们家的还显得陈旧。
因为房子太小,我们相处得有些尴尬,放了一个屁,臭气便久久不散。我和江全有屁也不敢大胆地放,怕陈三友骂;可三友这狗日的,他骂完了我们他又放胆地放,放得天响,还嬉皮笑脸的,说臭屁不响,响屁不臭。经常这样。吃饭的时候也放,臭得我们都吃不下去了,却又舍不得扔掉,因为这些饭菜都是花钱在外面买回来的。
此刻,我站在房门。门口是一条河,河水长着莲,荷叶田田,白花衬在里面。河的这边叫河西村,那边叫河东村,河的小桥尤其的多,像几条懒蛇似的躺在上面,一动不动。河边很多树木,再远一些看,那儿仿佛是个林子,也不小,一望无垠。而近处是一张鱼塘,听说是人家包养的,为了省饲料就在上面盖了一间厕所,以人的大小便来养肥鱼儿。这时正阵阵臭气,随风吹来,几次都令我发呕。
况且,我们都暂时找不到工作,常常在午夜的时候仍睡不着,爬起来对着茫茫的黑色一起哀叹。
陈三友不知从那里弄来了一部大得有些笨重的半导体收音机,有些陈旧,像是从垃圾堆里拣出来的,却能发出天响的声音。我们总喜欢把他放到最大音量,听了这个台他又听那个,听来听去便是午夜了,我们仍没有睡意,又放了一阵,最后什么台也收不到了,只好听着那沙沙的声音来驱散沉闷。陈三友便骂那些电台,骂管电台的人怎么不来个二十四小时都经营的节目;骂累了,他就发收音机的脾气,常常拳打脚踢,像虐待他家里那条可怜的狗一样。
我和江全都劝他说,别踢了别踢了,踢坏了我们连听都没得听了。他却不听劝阻,说你们谁都管不着我!这是我的东西。说得好像这部收音机就是他的千万家产。其实扔了也真不可惜。于是他又加重了一脚,狠得令人难以置信,骂道:“狗日的,再不唱出一只歌来我就在把你扔回垃圾堆里!”
如今,终于盼到阿森来找我们了,他是缩着脑袋却分外开心地来见我们的。他告诉我们,他已经找到迎春。迎春和厂的老板很熟,经介绍,老板便介绍他工作了。我们便问他是干什么的。他说是守门的,诺大的一间厂的大门就归他管了。我们都求他帮弄个工作干,不管是什么,能维持就行了。阿森显得少有的神气,放慢了声音说,那我回去了和迎春说说。听他说的就好像那间厂是迎春开的,只要她一句话就行了,于是我们都十分高兴地送他出门,陈三友还特地把那部收音机给他,叫他务必要帮这个忙。
又是一个夜晚了。我躺在床上,久久而不能入眠。阿森的到来使我久久不能平静下来,脑海里尽是迎春的影子。
啊!和她不相见已有一年多了,我忽然间觉得那夜和她在竹舍那棵容树下偷情的情景是这么地遥远,像一个已经尘封了许久的十分古老的梦。可是,如今,那种慌乱和激情又仿佛被招回了,我在异乡的这儿第一次有了性的渴求,而且十分强烈。
江全突然在黑暗里叫我,说:“振迈。”
我问,“有什么事吗?”
他说 ,“你说阿森有运气吗?”
我说,“可能有吧!不过我觉得是狗屎运,他一向是靠这个命生活的。”
陈三友突然接过话来,说,“狗日的,他穿破鞋倒也穿得威风!”
我说,“什么破鞋,说的这么难听。”
他说,“不是吗?那迎春不知被多少男人睡过,我敢包她和那个老板肯定有一腿。”
江全便叹气没有说话,她的心事我约摸也能猜的出来,他的心仍不死,他仍是爱着迎春的。
于是我不敢再说什么了。黑暗里迎春的影子更加清晰,像阴魂不散似的挥之不去。陈三友便和我说女人的私处,仅捡一些淫荡的话来说,气得江全直跺脚,床板咚咚地响。
不过,迎春的能耐我们无法估量的,也不知阿森如何对她说起我们的,或许他是持着一颗如何同情的心来向她描述我们惨境的,总之,不过几天的工夫,阿森便来传话了,说迎春已经为你们找到了工作。
那夜我们整夜没有合眼,都显得极其兴奋。陈三友说应该归功于他那部旧收音机,如果没有它恐怕阿森也不会那么乐意帮忙的。江全没有说话,至少他是想不明白事情怎么这么顺利的。而我呢,我想迎春心里应该仍十分念着我的,她怕我受苦,所以才想方设法来帮助我们的。
我们就这样瞎说了一夜!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们便涑口准备妥当,像一个个待命出发的士兵一样。我们的情绪都很高,憧憬如春风般可爱,吹拂着我们,把沉闷驱散,把失意像撕碎一张纸片一样似的轻易便撕碎了。
阳光很美。我第一次觉得异乡的太阳原来是这么美的,散发着金黄的亮光,普照大地。有一阵风吹过,清凉清凉的,把荷花的芳香轻轻地送进我的心扉,浑身都轻松而舒展开来。看什么都觉得顺眼,把池塘边上那间曾经十分痛恨过的臭厕所也当作一种美景来观赏。
啊!这就是希望的力量。
这时阿森来了,他叫我们把所有的行李都收拾好。我们愕然地问,“那我们往哪儿住啊?”阿森有些神气地说,“迎春已经叫老板在厂房里给了你们一间房子,比这里大多了。你们跟我走就行啦,不用问这么多的。”我们于是更加高兴了,一面吹着口哨一面收拾东西。
我们就这样高高兴兴地出发了。心中的兴奋是无法用一句半句就能说清的。总之我们走得飞快,不过半小时就来到目的地了。
厂房倒不是很大,但对于我们来说,有个肯收留我们的地方都已经很不错了;更何况它是一间正儿八经的厂。
这是一间制衣厂,我们还没进到里面,就听到轰轰隆隆的机械声了。据阿森讲,它是A城里非常有名的私营企业,它数第二就没有哪家敢说自己第一。说得我们都心开怒放,个个的笑容都像一朵花了。
这时,一个管理人员接待了我们,他是一个老头,皱着眉头却在微笑。他告诉我们,我们的职务就是保卫这间厂的安全。说完,就给我们每个发一套印有“人民保安”字样的制服。
房子不算很大,却比我们租的要大出几平方的样子,所以也都没怪刚才阿森的确有些夸张的描述。而且他也住了进来,却首先声明那部收声机已经坏了,结果扔了,让陈三友好没面子。
啊!如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我们便到大澡堂痛痛快快地洗了一次澡。然后穿上还散发着清香的制服,都精神抖擞地说好!好啊,终于有着落了,一颗总浮在空中的心终于踏踏实实地落地了,能叫我们不高兴吗?
生活难道总是这样低高浮沉?走过了这道槛,前面便是光明的;人生大概也如此吧!我想,任何的困惑都会随着机遇而解脱的,正如失意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发生改变一样。一切又是新的了,只要在这儿站住脚跟,希望便有了,像一棵树苗一样,只要生根了,叶便会长,总会有茂盛的一天!
我坐在床上,透过窗口望着那一轮落日,红彤彤的,像染了色的希望之光;我按捺不住自己心中的喜悦,便作了一首小诗:
万丈高楼平地起,
志在脚底飞伸展;
只要我们肯勤奋,
梦想定能早实现。
作完了念给他们听,问,“好吗?”
江全没有说话,点了点头,拍了几下手掌,眯着眼睛看我背后墙壁上他刚刚贴上去的周海媚的像。陈三友却摆了摆手,咬了咬牙说,“狗屁不通!”然后便说他也能作一首,却只有十三个字:
发财,发财,我们都要发大财!哈哈。
我说,“这也叫诗吗?”
于是大家都笑了。而且陈三友笑得最为开心。
第六章
如今又是傍晚了,落日像弥留的老人作最后一次挣扎,然后呻吟着落入山头,什么也不见了,只剩下茫茫的黑色。
我们四个人是轮流值班的,阿森守大门是固定的,本来他应该是没日没夜地守着的。但出于感恩吧,我们便执意去帮他轮流地站岗,像二战时的日本鬼子在战火中狼狈逃走,暂时找到一个地方保存生命的士兵一样,个个睁着血红的眼睛,傻了似的站在那儿。阿森很感谢,说这个忙没有白帮。然而我们也是清楚的,厂房四周被高墙围住,别说是人,就连苍蝇蚊子也难得飞得进来,所以守住大门就可以保卫这里的安全了。我们的工作形同虚设。
于是我们有时都觉得无聊,便买来一些酒菜,搬一个桌子放在大门口那个矮房里,坐下来痛饮划拳,不时地瞟眼望望大门,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有的话就出去打着酒嗝赶他走,没有的话便担心主管突然出来查岗。所以总是提心吊胆的,但越是这样越有酒劲,越喝越痛快,最后都醉烂如泥了。
醒后我们都被主管说了几句,陈三友的确善于察颜观色,知道喝酒的时候把主管冷落了,所以以后每次喝酒的时候都给他留些酒菜,他便不再说什么了。我们三个都说这样心里有些不安,拿了老板的钱不尽职而把事情办好。陈三友却没有半点不安,说,“他妈的我才不管!这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赛过活神仙!”
然而,我们并没有见过老板,据说是个大肚子的男人,不高,却很有男人味;可见过坐在车子里匆匆进进出出有这么几个,他们可能很有能耐,见到我们没有点头微笑之类,个个傲慢得像一只只美丽的狗。
我们便问主管,哪个才是老板啊?他便告诉我们,老板经常出国的,那几个大肚子是副厂长;老板很和善,不会这样傲慢的,他坐的车是一两白色的宝马。
对于轿车我们没有整体的概念,不是没有见过,只是见了也分不清那是进口的那是国产的,只是觉得有些望见漂亮些,有些没有这么漂亮。陈三友听说了,特意到一间杂志报刊店里,买来了一本汽车杂志,把白色宝马的那张海报贴在墙上,叫我们天天看,注意到底有没有这个样子的车出现。他想见识一下老板,说不定他会有办法让老板提我们的工资--这的确有些自不量力的。可我们谁都没有说。
工资不低,每月七百多,常常是由主管送来的。他说老板是很照顾你们的了,如果没有夏迎春这个秘书,恐怕你们不会拿到这么多的钱,甚至连这份工作都不会有。
这时我们才想到我们真正的恩人,的确没有见过她一面。我便忍不住地问,“阿森,你见过夏迎春吗?”
那时他正在洗衣服,衣服把盘里的水染得又黄又黑。“只是来找的时候见过一面,她坐在办公室的老板椅上和我说话,把你们的事情交代了便叫我没什么事别去找她,说是厂里的规定。”他说得有些丧气,像要哭的样子。
我便劝慰他说:“可能真的是厂里的规定,要不,要不她怎么不来看看我们呢?”
江全怀着心事走开,他总不愿在阿森和我的面前提及她,他仍不愿承认迎春已是阿森女人这个事实,更不能忍受迎春一直爱着的人是我。
陈三友却毫不客气地说:“恐怕都已和老板在床上弄活儿了,哪顾得上我们啊!”
阿森叹气地摇了摇头,继续洗他的衣服。而我心里也觉得十分的难受。走出门。门外灯光暗然。夜风有些凉,凉得透彻。
江全站在一边,他望着夜色轻叹。
“叹什么气呢?”我走过去和他站在一块,问道。
他说,“我也说不清楚,心里就是觉得难受。”
“是因为迎春吗?”
“可能吧!不过我不敢那么肯定。我心里有时乱得很。”
“哎,我想你不该这样的,天下女人这么多,你非要等她不可?”
听我这么一说,他才突然发觉自己漏口了,这是他内心的秘密,怎么能随便说出来呢?他脸色有些红了,说,“我去小便!”便匆匆地走了。
这个夜里,我睡得最没灵感而空虚的一夜,好像丧失了灵魂一样。醒来时已是天光大白了,阳光像火烧一样的红,从东边的山头露出,露出它那耀眼的脸孔。
这时江全把我叫醒,我还未睁开双眼,他便兴奋地说,“快!快!振迈……老板……白色宝马!”他结巴的毛病总是在激动中犯的。
陈三友蹦地从床上跳下来。而透过窗口,我们看见了一辆白色的高级轿车像一只高傲的凤凰似的缓缓地走了过来。阿森站正,给它一个虽然不是很正规却十分尊敬的军礼,它却飞快地消失在我们的视线,直接往办公楼飞去了。
陈三友满脸的不高兴,一手抽着裤头,一手揉着鼻子说,“不是说老板温和吗?我屁!那几个副厂长还打开车窗望望我们呢,他却连这么一点也做不到 ……”
我和江全都没有作声,阿森却兴匆匆地走了进来说,“我看见老板了,还看见了迎春,他们都对着我笑!”
而不知什么原因,我的心莫名地痛了一下,心想可能三友的猜测是对的,她的确和老板有一腿,而且我十分怨恨阿森的呆傻;他却仍一脸的高兴。他是想不到他的女人竟可以坐在轿车里,还是和老板一起坐在这么高级的轿车里。他反而感到有些自豪。
江全皱了一下眉头却没有说话,半夜值班的疲惫,致使他赶紧上床。陈三友却倒头就睡着了,发出如雷的鼾声,他得赶紧再睡几个小时,因为阿森轮下来该是他值日了,然后我又接上。再到江全。四个人的轮流把二十四小时安排得滴水不漏和恰当。
夜幕又再次降临。这时我才觉得这样的生活就像白开水一样来得无任何色味,丝毫没有神秘的感觉了。
于是我的心情一下子低沉了下来,像在平坦的大道上走着走着突然跌进黑洞里似的,四周茫茫,形似一具空虚的躯壳,行尸走肉般而不知所措地望着夕阳发呆。夕阳原先还是美的,可不知咋的,当陈三友再次说起迎春,说她的绯闻时,我又联想到过去和她一起快活的情景,忽然觉得人间充满许多无可奈何而戏剧性的改变,总是过着令人摇头感叹如梦幻的生活……不多时,夕阳暗了下来,最后的余晖像一点可怜的血影,显得有一些凄惨;然后连一点血影也没有了,像突然沉下去一样。然后便是城市暗黄的街灯亮起,盏盏都像我一样无精打采地站在那儿。
陈三友偷偷地对我说,昨天下午他上班的时候,他去办公楼看那门锁好了没有,却就在他走近的那阵,他看见了夏迎春。她穿着一件单薄的裙子,总之无法形容它有多单薄了,她正扭着腰肢在二楼的过道上匆匆走过。她没有发现他,他正想喊她打个招呼的时候,突然一个肥胖的男人出现了,一见到她便冲过去把她抱住,然后亲吻。
啊!这关我什么事呀?我不停地问着自己。既然她曾经是我的恋人、情人,那么她也应该有权利去做别人的恋人和情人的啊!但是,这些十分现实的道理无法抚慰我,我宁愿听到她曾经对我说过的那样:她与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结了婚,但她仍深爱着我。这种想法难道就不算得是苛刻,不算得是无耻卑鄙的要求吗?我也隐隐觉得这些要求是没有道理的。谁都没有义务去为谁付出太多,谁都不可能为谁而禁锢自己的脚步,停留而不再向前;人与人之间都是互相的,因为每一个人都是一个自由的整体……我又隐隐中觉得阿森可怜,围绕着迎春这个女人曾经留给我太深刻的影子,我忽然想起了太多。想起了太多的却又是从前与如今对比,使得我痛苦。因为我更觉得自己也可怜。不幸和失意毫不留情地不断袭来给我沉痛的打击。如今连迎春也离我而去独立她的生活了,而阿森至少可以光明正大地对别人说,那是他的妻子!而我呢?曾经的恋人?情人?偷情过?……啊,我如今是一无所有了。
我由史以来觉得自己的感情世界是如此的空白;空白得连鱼泡般的影子都没有了。啊!痛苦呐!痛苦。而这种痛苦有时是自寻的。
我这时正站在大门口,四顾茫然,心想干脆坐下来打瞌睡吧。
主管却向我走来。他什么也没有说,走近我伸手塞给我一个纸团,也什么话没有说便匆匆走开了。
我觉得十分奇怪,赶忙打开纸团,只见上面有几道熟悉的字迹:
振迈,近来可好?我们又可以相处在同一个地方,我很高兴!真的,我仍十分地爱你!如同你一样想念我,你下班后,即十二点后,请到办公楼403室找我,我在那儿等你。切记!迎春。
我的心儿突然狂跳了一阵,兴奋到了极点。站起来立正,精神充沛,一点儿疲倦和失意都没有了。心急得很,只等这午夜十二点的钟声赶快响起了。
是的,这段时间是多么的漫长而又短暂阿!短暂得我还未来得及准备好去见她的心态,慌乱透了,阵阵的心跳敲得我肚子发痛。
夜是这么整洁地明亮,月色像是镀了白金似的挂在天空顶上,散发出柔和而静谧的光芒;又像是一首温雅的诗歌,耐人寻味。
不长的一段路,我却走得很长;害怕刚刚来接班的江全来跟踪我,又突然担心有个好事之人来监视我,又怕阿森的突然出现……几乎是草木皆兵了,心跳得更加厉害,好像有无数的重锤在击打着我的心窝;紧张得我的汗水不断地溢了出来。
很难去想像夜深的神秘,当你走在夜色包围的天底下,有时你会觉得自己被一层黑色的而又安全的东西隐去你的影子,然后可以放胆去干你想干的任何一种事情了。我就是以如此的心态走近这座五层高的办工楼的,
我抬眼望去,在四楼处也有人在望我。她在寻找,然而不过一阵子,她消失了;她的存在像我梦里曾经很美妙的一段梦境一样。我猜不到她为啥会在这个时候消失的,甚至做了一些不祥的猜测,恐怕她是被人发现了,今夜的约会要作废了……猜测使我不安。
我走到楼门处了,发现门被铁锁锁住,我正不知所措的时候,突然有人唤我名字。
是迎春!她正在门口的里边。通过门隙我看见了她那粉红的脸蛋和那具性感的肉体。她轻声说:“我没有钥匙,你呢?你有吗?”
我摇了摇头说:“没有。”
“那怎么办?”她有些犯难地问,问了这个明知我无法回答的问题。
然后,她略思考了一阵说:“这样吧!振迈,楼的左角有一棵大树,通过它你可以爬到二楼的走道的,你试试看,我在那儿等你。”
我便往左边一看,那儿果然有一棵大树,树枝很茂盛,仿佛贴在办公室的墙角长的。我匆忙地走了过去,在树下向上望了一下,正好有一把树枝正伸在二楼的走道里边,要上去显然很容易的,我心里高兴极了,便要攀上去。
迎春在那里看着我。那儿没有灯光,我只能看见她的身影,因为月光被大树隐没了;可她还是担心有人会发现,把头尽量缩在墙角根里,只露出一只眼和半边脸来。
对于爬树,那太容易了,小时候仿佛就是在树上长大的。我轻盈的手法是有些做贼的也未必做到。我就这样几乎无声无息地从树枝攀到了栏杆上。迎春担心我会在双手放开的时候跌下去,便用左手抱住我的双脚,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来拉我的手,最后我才把树枝完全地放开。树枝反弹了几下,沙沙作响。
那时我已紧紧抱住她了。久违的激情仿佛一下子全涌了出来,热度在燃烧着两具渴求深吻的肉体。我想要吻她,她也想吻我,而在我正准备把嘴唇探到她的嘴唇时,她突然对我说:“等会吧!我们到房间里去!”她是害怕有人看见了。我们便轻盈地走过走道,上了楼梯,直到403我们才停住了脚步。她掏出钥匙把房门打开,然后把我拉进去,关了门,亮了灯。
灯光柔和,像月色,照亮了整洁舒适的房间,真有一点儿回家的感觉。房间的摆设不多,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个桌子,桌子上是一块明亮的大镜,镜子里反射对面的两只高级软沙发。或许住惯了狭窄的地方吧,这里在我眼里就显得十分的宽敞了。
我顿时把她抱住,喘着粗气说:“迎春,我想你!”
然后便是疯狂地亲吻……我的心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着,越烧越旺,那种欲望如同发热的炸弹一样一拉即响。她紧紧地贴在我的身上,那两团依然充满弹性的双乳在我胸膛处疯狂地滚动……我紧紧地把她抱住,几乎要跌倒了,我便顺势把她轻轻地放倒在床上,正想脱她的裙子的时候,她却突然把我推了一把说:“你先去洗个澡吧!”
我说:“这里有洗身房吗?”
她说:“有。”然后起身打开左侧的小门,那正是一间洗身房,她把我推了进去。
凉凉的水像一杯可口的冰水,使我浑身舒爽了起来。我便尽情地洗了起来,像完全陶醉在一种忘情的发泄中。
我是穿着短裤走了出来的,在她面前我总不会有所顾及的。正如她在我的面前一样,她也把裙子除下了,只穿着黑色的内衣内裤。黑色是一种诱人的颜色,她把双腿适度地张开,呈现在我的面前,无声地望着我。
激情到此时已是高潮的序幕了,它总会与渴求一同结合,然后去支配人的蠢动与性欲。我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和她扭作了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性欲得到了最满足的发泄了。迎春有些倦意地躺在我的怀里,仍喘着粗气。她伸手在桌面摸了一下,摸过来一包烟,把一根递给我,然后自己叼了一根,再在桌面上摸着打火机。
我便问她,“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她说,“早就学会了,只是以前没有当你面抽而已。”她如释重负地吐出浓浓的烟雾来,“抽烟难道是男人的特权吗?”
“不是。”
“那你不会介意吧!”
“我怎么会介意呢?迎春。”
“那就好!”她说,“你怎么也来这儿了?你那个女人舍得你走?”
我痛苦地说,“别说了,她死了!”
“死了?!”
“是的,是难产。”
“哦,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刚才这么有劲,多久没沾过女人了?”
我没有回答,只顾狠狠地抽烟。想到从前的不幸,泪水不禁在眼眶打转
这时电话却突然响了。迎春赶紧抓住电话筒,边示意我不要哼声。
“喂,怎么这么晚才给我打电话呀?”她的声音变得十分柔软,像棉花糖一样。可我觉得近似肉麻了。
“我在和客户谈生意呢,今晚没有我在身边习不习惯啊?”对方是个男人,说话有些粗壮。
“肯定不习惯啦!说不定你有在享别的女人的艳福呢,那顾得上我?”
“胡说!我真的和客户谈生意,明晚再陪你!”
……
剩下的话我不想在听了,心窝像一把尖刀突然插了进来,痛极了,血水仿佛慢慢地溢了出来。如今我总可以完全地相信陈三友的话了。我不知此刻是怨还是恨,但怨些什么呢?又恨些什么呢?一切都无从回答了。我只知道自己当时心里很不舒服,且痛苦。
待她接完电话,已经是凌晨三点钟了。
她说,“振迈,我仍然十分爱你,这你是知道的,但你知道吗?在这儿如果不是我用肉体去换取一些好处,你们四个也无法进来做工的。他是我们的老板,但我并不喜欢他。”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他这样呢?”
“因为我们都离不开他。振迈,虽然我把肉体给了他,但我的心仍在你那儿。知道吗?我对你的爱是一生不变的,只有你才能给我那种感觉。”
“这样说,你就宁愿一直这么尴尬地过日子,为难自己?”
“不是的,振迈,我就老实告诉你吧!只要我得到老板的信任,我就可以狠狠地捞他一把了,到时我们想怎样就怎样啦……”她侧身把我抱住,吻了我一下,问,“好吗?”
我也不知说什么好了,因为我实在没有权利要她如何地做,也无法勉强,更不能限制她的自由。只是随口问了声,“那阿森怎么办呢?”
“管他!他是个窝囊废。给他生的那个女孩也是你的种,与他无关……”
我又狠狠地把她抱紧,不过一阵便又进入另一个高潮了。
夜黑到了极点。然后便渐渐地泛白了。迎春叫醒了我,然后便交代了我几句,叫我对谁也别说这个事儿,如果有机会,她自然会叫主管送信给我的。然后吻了我,便叫我按来时的方法回去,别惊动人!我只好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她。直至下了那棵树,站在楼下再望四楼那间发出亮光的房子的时候,我才摸了一下脸蛋,手心原来沾满了湿湿的热汗和冷泪。
夜啊!就这样既漫长又短促地过去了……
第七章
回到房子的时候,江全刚好下班,接班的是阿森。阿森问我,“你去哪了?一夜不归。”
我显得有些倦意,却不慌不忙地说出一路回来时都已经思考过的答案,说,“主管叫我去喝酒了。”
江全说,“主管没有喝酒啊!下半夜还见他一直坐在他房子门口抽烟呢。”
我不禁一惊,暗想:你该死的,江全。你不出声没人把你当哑巴!但我又很快转过弯来,说,“不是我们的主管,而是车床班的那个主管,上次他从外面喝醉酒回来是我扶他回房子的,所以他昨晚就请我喝酒啦。”
两人便无话可说了,用有些羡慕的目光看着我,好大一会儿才移开视线。江全要上床睡觉了;阿森走了出去,立正身子一副十分卖命似的样子站在大门口处。我见他这样,心里莫名地隐隐作痛;因为我占了他老婆,而他是可怜的。
一夜春宵,一日回味。的确如此。我躺在床上,感到一种超乎寻常的满足;我是带着微笑进入梦香的,而那个微笑一定是很甜很甜。
然而,在梦中的时光很短,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是陈三友把我叫醒的,否则我还会继续睡下去的。是啊,我该值班了!夕阳仿佛成了我的指挥棒,一见到它,我便身不有己地值班,像士兵听从上级命令一样。见我醒来,陈三友便把汗衫解下来 ,然后赤着身子又要到那个临近的小商店买酒喝了;他的生活已经离不开酒精了,正如我离不开女人,离不开来自夏迎春的温情一样。
而我正站在那儿仍回味着昨夜的快乐和激情的时候,白色宝马出现了。它从办公楼那边缓缓开来,也没有停的意思,那边的主管赶快从打盹中迷迷糊糊地醒来,可能他是听到汽车发出的喇叭声了吧,手忙脚乱地按下了自动开门的按扭。我给它敬了个礼。然后它便经过我的跟前了。这时我终于看见老板了,他的确是个富态的男人;还有迎春,她坐在里面,隔着茶色的玻璃对我视而不见,满脸没有一点儿的表情。车就迅速地飞走了,冲向茫茫的街道上,不知往哪儿去了。
而我呢?刚才还为昨夜的风流事高兴,如今却被她的那种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狠狠地打击住了。挂在心上的是怨愤,啊!迎春,你为什么不对我笑一笑呢?哪怕只是微微的一笑也足够了。可是你没有!这不是在伤我的心吗?迎春啊迎春。我心里就这样胡乱地想了一通。
这时陈三友回来了,他的回来吓了我一跳,因为我看见他身上的血。他气忿忿地边走边用手去擦自己的脸,头顶上不断地流出血水来,血水染红了他额前的头发,然后顺着脸颊滴了下来。
我赶快冲了过去。而他骂骂咧咧的,却不知在骂谁。我边扶住他,边追问道,“你怎么啦?你怎么啦?”又帮他捂住头顶上的伤口,急忙往厂里医疗所跑去……
厂医疗所不大,像间小小的商店。我们来这里尽管也有两三个月了,但从来没有进来过,因为大家好像都特别地健康,有小病也无谓吃药了,几天过去就自然好的。
我便喊人,人没有出来,倒有一只黑猫跳到桌面上,猫猫地叫。我用力地敲了敲桌面,厉声又喊了一遍,“救命啊!有人吗?!”
陈三友捂住脑袋,可能是痛得厉害的缘故吧!但他没有喊一声痛,在木椅上躺了下来。这样大约过了一两分钟,才看见一个人走了进来。她是个年轻的女孩,恐怕要比我们还年轻几岁。她是急忙忙地跑了进来的,一双湿湿的手不断地在她白色的裙子上乱擦,又用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喘着气问,“怎么啦?!”
我说,“我朋友头破血流的,你不在这儿,去干什么了?!”这些都是太着急的缘故了,否则我不会对一个陌生的女孩这样说话的。但我也不顾那么多了,连句道谦的话也不说。
她却没有生气,赶快走过去扶起陈三友的头,安慰他说,“不要紧的,放松些!会没事的……”然后走到药架前麻利地用棉花染了药水,用钳子挟住又走到陈三友的跟前,却转过头来对我说,“你帮我一下,把墙上的那条毛巾用开水洗一下,先帮他擦擦血吧!”
这时陈三友就像一只温顺的羊羔似的,闭着眼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声声地呻吟。
而我竟没有想到的,这个看上去秀气十足的女孩子,不但见血不怕,而且处理得也不慌不忙,不过几分钟便帮陈三友包扎好了。她把他的头轻轻地抱在怀里,让他的头掂在自己的大腿上,像给小孩喂奶似的。如果陈三友那时没有伤,敢包他会顺势抓一把或咬一下她两只鼓鼓的奶子的,可惜他痛得不行了。
陈三友稍稍沉迷了一下,我给他喂了药,不过一阵,他便醒过来了,惊奇地睁开双眼,仿佛要问我,自己还真的活着吗?他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那儿被白布巾包扎住了,像一名战场上的伤员一样;可惜他不会那么光荣。他对我说,“你知道吗?刚才我和别人打架了。他是个流氓!我和他对面坐着喝酒,喝着喝着他便问我,你的下面大吗?我说不知道,可能比你的要大一些吧!想不到他就拿起那个空酒瓶砸过来,砸中我的脑袋。我气急了,不顾疼痛,也用两个空酒瓶砸他,一只砸他的脑袋,一只砸他的下面,他就逃跑了……厉害吧!”
他想神气的,可神气不起来。头上的纱巾就是证明了这一点:他占不到任何便宜。
正在配药的女孩就说,“你们男人就这样,从来也不知轻重的,伤了倒不要紧,要是弄出人命来怎么办呢?”
他才注意到她!那时我便发觉陈三友的目光有些怪怪的,凭一个男人的眼光来判断,他对她是有那种意思了。可她把视线移开,脸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把药包好,递给我说,“叫他回去多休息,药是每天三包,饭后吃!”
陈三友有些不愿意离开,想赖在那儿起不了身,但最终还是被我扶了起来,走了。
没走几步,他就轻撞了我一下,说,“这个女孩子不错!”
我说,“怪不得你不愿意离开呢。”
“谁说的?”他否定道,“女人我见多了!”却扭转头去看,看见她的背影。她正在洗衣服,不时用手理了理额前的头发。夕阳把她照映得很美!
我吃吃地笑了笑,说,“还不承认呢,对人家有意思就大胆说嘛,怕什么?”
他用力压了压我的肩头,说,“这都怪你!”
我说,“怪我什么啊?”
他说,“你应该装作没有力气扶我的,这样我就可以在那儿多睡一会啦。”
我说,“要不,我们现在就回头?”
他说,“你傻啊!泡妞也要挑个时候嘛。”
我们便边说边走了,走回我们的房子;夕阳把我们照出了两条很长的影子。
从此之后,陈三友便有了一个比酒场更加喜欢更加可以驱散烦恼的地方了,有事没事都经常往那间医疗所里跑,像他先前经常往酒场里跑那么热衷。而且发觉他几乎是变了个人似的,衣服勤洗了,还买来廉价的头发油往头发上喷,梳得整整齐齐的,像偷用了厨房的花生油一样。不抽烟了,酒也不喝了,而且常常伏案写些东西,猜想应该是情书吧。我们便开他的玩笑,尽说一些难听的句子;他却没有生气,说,“老子现在心里高兴,你们就算骂我王八我都不会追究的!”于是我们暗地里就经常叫他王八蛋陈三友了。
他的伤很快就好了,没好的时候我们不用他值班,发扬了一次人道主义精神。可是他明知道自己没什么问题了,还要坚持包扎住那白布巾,赖着不去值班,我们便说,你不去上班也行,但你的工资得分给我们几个。他只好值班了,说:“人家在热恋中嘛,你们也应该体谅体谅的……”江全便很不服气地说,“体谅个屁!我们体谅你,那谁来体谅我们啊?我们可是很久没有摸过女人了。”于是他哈哈地笑了。我们也傻乎乎地跟着笑,笑出了眼泪。
陈三友是变了,他有明显的理由;而江全近来也变了,要不沉默寡言,要不说话全带流氓味,情绪反常,却不知其中的原因。他总是一个让人猜不透的人。
午夜的风真的有些凉了。夏末秋初,过了难熬的炎暑之后,气温渐渐地消减了它的炎热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快起来了。江全正好来接我的班,他却忽然拉住我的衣角。我问,“有什么事吗?”
他犹豫了一下,说,“你能坦白地告诉我吗?夏迎春是不是仍那么爱着你?”
这个问题问得是那么的突然,使我无法转过弯来,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了。
他见我这样,又说,“我看见你们在一起了!”说完,他十分深沉地叹气,“男女间的事为什么都是这么地复杂,你爱的人不爱你,不爱你的人却又爱着另外一个人,像小时侯捉迷藏一样。”
我说,“或许吧!不过我也不知怎么说,因为我不是爱情专家。就算是,恐怕也不能回答你的这个问题的。”
他便沉默了下来,过了一阵才说,“那你得好好地待她!”说完他用眼角瞟了我一眼。
我忽然觉得他的话中有话,却不知他话中到底蕴含什么,像一个无底洞的,探不见底。我只发觉他的目光有些失意,有些痛苦,有些辛酸,也有一些说不出来的怨恨。
今晚我和迎春没有约会,和江全说完话后我便匆匆地回房睡觉了,因为确实有些疲惫了。疲惫把我很快带进了梦乡。我梦见一个人来掐我的脖子,却看不清他的摸样。只见一条黑影,只见他那双充满凶光的眼睛,还有那一脸的忿怨……然后便被惊醒了。我睁开眼睛看了一下,天已经亮了;我用手摸了一下额头,额头全是冷汗。
阿森却突然叫了起来,他说江全呢?我和陈三友几乎同时也看到了江全的床,一张空空的床……
江全走了,谁都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不告而别,除了我能隐隐猜到一些东西之外,恐怕再没有人能知道半点关于他的心境了。大家都惊慌了起来,怕他有个三长两短的。阿森去问主管,主管说他也不知道江全走的,更不知道他要到什么地方去。
我想抽一根烟。而就在我摸口袋想寻个打火机来抽烟的时候,我发现我口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纸团的,我打开一看,原来是信,是江全写给我的信。我马上走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匆匆地打开来看:
我想杀了你的,振迈!为什么我这么爱着的人竟一如既往地爱着你?为什么啊?!难道是因为我的身世?我的长相?我的人品?……我实在想不出其中的缘由。或许这是你们上辈子的缘分,我今生注定夺不走的,对吗?所以我选择离开,选择恨你,只要有你和迎春的地方我都会无法呆下去的。懂吗?
区区的几十个字,却写得如此的潦草,几乎是占满了整张信纸。这足可以看出他是多么气恼和怨恨的呀!我不知该想些什么东西了,脑海里一下子变得那么的空白,一点儿哪怕是垃圾般的想法也没有了。我真不明白江全为什么会变得如此不讲理的,像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但是,我把它撕得粉碎,在手心狠狠地揉作一团,然后又狠狠地扔向一个角落处,被杂草隐没了,我再也寻不见它的影子了……
这算是一个情敌吗?如果是的话,那么阿森又算是如何的一个角色呢?老板又算是什么的呢?……这些原本就是错误的问题那么毫无道理地一下子交织在我的心头,像被灰尘编成的带毒的蜘蛛网一样交缠,使我难过,使我痛苦,无尽的痛苦!
我整个人像虚脱了一般躺在床,闷头整整睡了那么阴暗而漫长的一天。仍是什么主意也没有,心里实在乱得很!
哦,不管怎样,江全的走对于我们来说是工作上的损失,我们如今只好每人值班八小时了,而且工资不变。陈三友便有失近来特有的文明,乱骂了一通,整整骂了几天。骂江全混蛋!害得他和那个叫冷月的女医生谈情说爱的时间又少了一些。
他只是耿耿于怀这些,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江全的困惑。阿森过了几天仿佛也习惯了,惟有我仍无尽的痛苦,直觉得自己太对不起江全了,更觉得对不起阿森。阿森却还是被蒙在鼓里。
而且,经过几天的考虑,我觉得自己应该和迎春断绝那种使我负良心之责的关系了。而且鼓足勇气,狠下了心,然后只等下一次的约会了。我要她能明白我内心中的痛苦,最后挥泪和她作一次应该在许多年前就应该作的结束。我一切都想好了!如果有上苍的话,请上苍作证,我的决定是发自内心的,没有半点儿虚假。
夕阳不再那么红了,变成了略带一点儿暗红的黄,像一个刚刚睡醒的懒汉又迷糊地睡去。我依然工作,我依然困惑,我依然在等下次的约会;我不想考虑太多了,一切的伦理道德一齐向我袭来,带来的不止困惑、矛盾,还有那些因后悔的痛苦。
天很快便又黑了。我不知所措地坐在大门口处,似等待什么又不知在等待什么,像寻找什么又不知在寻找什么地一直往外张望。这时主管走来了。他那种平静却十分神秘的脸色,我便知道今晚迎春终于可以约会我了!然而我这次反而高兴不起来,只是寻思道:她给了这个主管什么好处呢?他竟敢为这种事效力;他应该明白如果老板知道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结果。
但是,这次竟出于我的意料之外,他没有像以前一样给我递一张纸条,而是轻叹着摇头说,“你陪我喝两杯吧!”
我疑惑了一下,说,“在这儿吗?”
他说,“到我房子里去,那里安静。”
“那这门谁看啊?”我不是推却,只是实际,我是不能在这个时候擅自离开岗位的。
他却冷冷地说,“管它?!走吧!我们痛快地喝一次……”他还想说什么的,可没有再说,领着我走了。
他的房子与我们的房子差不多,只是一个人住,可以享受许多自由的空间。他仿佛也是个酒鬼,房间的四周墙根都摆着五花八门的酒瓶,一些是空的,一些还没有动过。这时他已经把菜准备好了,五六瓶啤酒摆在桌面,说,“我们兑白酒喝吧!”说着又在墙根边拿过来一瓶白酒。
我说,“就我们两个人吗?这么多酒菜。”
他说,“这算什么?那边还有呢。”他指了一下那边的墙根,“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我们相对坐了下来,他麻利地用牙咬开了酒瓶的盖子。
这种酒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这种气氛制造得使我有些不安;不安的心致使我发狂地喝酒。坐在我面前的不再是那位略带神气而一副永不服老似的老人了,他把那瓶淡绿色的啤酒猛灌进去之后,整个人突然间变得那么的颓废,像满肚子的烦愁。
他每喝一口都轻叹一声,然后重重地放下酒瓶,用那双有些泛红的眼死死地盯住酒瓶里的酒,皱了一下眉头,时而又不断地夹菜进嘴,狠狠地嚼了起来,十足一个正在发泄怒气的小孩子。
这样无言无语地喝了两瓶酒,空气是这么地窒闷,像要故意把两个人的心情折腾,沾满了灰尘般的阴暗。啊!这个时候是最适合倾诉心中积压许久的烦愁的时候了。
果然,他终于说话了。但在说话之前,他还是略犹豫了一下,最后才鼓足勇气地说,“你知道江全为什么会走的吗?”
我摇了摇头。他接着说,“本来我也不想告诉你的,但我不得不提醒你,夏迎春不是个好女人!”
我的心隐隐地作痛,这个判断虽然是情理之中,但我还是很难于接受。便没有说话,或许真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顾狠狠地喝酒。
“我不知她是如何看上你的,但我劝你还是快点和她终结吧!你知道吗?那夜里她喝醉酒回来的时候,刚好是江全值的班,我在房子里看得清清楚楚的,她一进门就把江全抱住了,拼命地吻,然后便吐,江全也把她抱住了……啊,像这样的女人,哪个男人不被她迷住呢?可是,就在我正准备走出去的时候,老板开车回来了,我看见老板气冲冲地推门下来,然后走到他们的跟前,狠狠地给了江全一个巴掌,骂了几句便把女人抱走了……后来江全只好连夜收拾行李逃走了……”
“你是说江全是狼狈地逃走的?”
“是的。不瞒你说,我也得赶快离开这里了,否则我的麻烦也很大的,老板不会放过我的……”
“为什么呢?”
“难道你不知道吗?每次给你送信我都提心吊胆的,虽然每次迎春都会给我一百块钱作为酬劳,但如今被老板发觉了,我能再呆下去吗?”
“那你决定要走啦?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他无助地摇了摇头,咬了咬牙说:“我们就喝到此吧!我得收拾行李走了!”说完他狠狠地灌了一口酒,转身便收拾行李走了,“真不该贪小便宜啊!”他冷笑了几声。笑声冷得十分的恐怖,好像对人生充满了巨大的不满而正在寻短见的厌世者。
我呆呆地坐在那儿,突然间觉得事情的严重性,我知道我无法挽留他了,因为一切的安慰都已经是徒劳的了。我想跟他说我和迎春之间的故事,我想告诉他我刚刚定下的决心,然而我仍清醒地告诉自己:不该讲的!不该讲的啊!我突然为自己的处境而感到可怕,极度地不安起来,像被鬼抓住一般。
半个小时后,茫茫的夜色中,一个老人的影子在我眼前渐渐远去,然后剩下黑点,最后什么也不见了。昏黄的灯光下依然茫茫的夜色,还有我这颗浮动不定的心房……
第八章
如今,迎春摆着各种姿势给我看,问我喜欢她以哪种姿势躺在床上。我仍在喘气,刚才那种偷偷摸摸的行动使我有些累,额头尽是汗水。
哦,说实话,本来我不想再来了,心想只要慢慢地淡化,随着时间的过去,这种关系就会渐渐地变淡,然后结束的。但是,我又隐约感到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干脆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把话挑明来说吧!所以当我接到一个陌生的女孩在出门时神神秘秘地给我塞张纸条的那刻,我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然后也就决定要来啦。
午夜,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天空特别的黑。她没有来接应我,仿佛是我自作多情的风流行径,任她摆布。但我还是把门推开了。
那时她应该看到我脸上的冷漠的。当时我的确没有往昔的欢笑和热情;我只是冷静地站在她的跟前,看着她摆弄的各种姿势。
是的,她的肉体很具有诱惑,像一朵开得正艳的玫瑰。她把腰弯了下来,像一只温柔的猫似的趴在床上,把油滑而性感的屁股对着我;淡红色的内裤内衣随着她的曲线而柔和地伸展。我看到她那两只大奶子,像两座倒立的大山,在那儿晃来晃去。
见我没有扑过去,她仿佛有些惊讶了,转过头来笑着对我说,“怎么了?不喜欢吗?!”
我说,“贱!”
她怔了一下,把身子放了下来,竖起耳朵,说,“什么?!”
我说,“贱!”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赶紧下床把我扶住,说,“怎么啦?你没有病吧?……”
我说,“没有。”
“那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呢?”
“怎么不能说呢?”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呀?!振迈。”
“你心里比我更清楚!我问你,江全是不是因为你的胡闹而走的?还有,你我之间的事是不是让老板知道了?我们的主管是不是也是因为这样才被逼离开的……”
她没有被我气恼的脸色吓怕,反而平静了起来,说,“哼,就因为这档儿的事吗?”
“这是小事吗?夏迎春小姐。”
“这不是全为了你吗?振迈,我的心你应该清楚的。”
“我不明白!”
“那你听着吧!我来明白地告诉你吧。其实你我的事老板根本不知道,他只是怀疑而已;为了消除他的疑心,我只好让江全来做你的替死鬼了,因为老板是个多疑的人,他有疑心的话他一定会查的,所以我也只能这样做了……”
“那么说,你那夜喝醉酒抱住江全吻起来就是你的高招啦?”
“也算是吧。”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其实你们主管不该走的,老板根本不知道送信儿的事,他只是心虚而已。”
我忽然间觉得无话可说了,只觉得自己当时真的很气恼,恨不得用手去扇她两巴掌。但我的理智告诉我不能这样,这样做的后果是非常可怕的,而可怕到什么程度我又不知道了。直觉这是很可怕的,可怕的事情我是不敢贸然去做的。我只是冷冷地问了一句,“为什么你非要这样做?”
她把我抱住,害怕我突然间消失了似的,紧紧地抱住,说,“振迈,我也不想这样做的,但为了消除老板对你的怀疑,为了我们能够仍在一起,我只有这么做了……请原谅我吧!好吗?”她说得十分动情,仿佛就要饮泣了。
我狠狠地把她推了一下,推不开,只觉得有两滴很热很热的东西滴在我的肩上,我知道那是泪水,是一个依然深爱着我的女人的泪水。她失声地痛哭了!
冰霜如决裂般碎;怒愤被泪水融化了,仿佛成了它的俘虏;随着灯光的熄灭,随着她的哭泣,随着彼此的心跳,怒愤被软弱和冲动取代了,曾经的决心,如今一切都化开然后飘远,最后风吹云散;我紧紧地把她抱住,狂吻,然后疯狂地做爱。直至凌晨六点的钟声响起,我才匆匆地离开,离开这个其实自己也不舍得失去的女人。
如今,仿佛一切都成为过去了。我和迎春的关系又恢复了原来的摸样;就如一列火车永远也离不开轨道一样,我甘愿成为她生活的俘虏。或许这也是别无选择了的缘故吧!我想,如果我要弃了她,那么我得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可以作为生活依赖的工作;而我又将往哪里去呢?我尝试过没有工作的烦愁,所以我不舍得离开。不舍得离开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继续和她来往;哪怕会有一天真的被老板发现了,但那都是猜测,都只是将来的某一天。而我看到的只是现在,现在好了就什么也别管了,思考多了有时的确很伤人的。
所以,我甘愿就这样活着!
这一夜,我终于抛开了许多杂念,想起了钟无艳。她的影子像水中月雾里花那样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却挥之不去。这个时候,我明白了,人生的道路上总有回忆的,有些注定要被遗忘;有些注定不能忘记的,而且不断地翻新。
哎,想念无艳仿佛是一种不可理喻的心绪。想她干什么呢?自己又不知道了;是想自己的女儿冬梅了吗?好像也不是,我向来不是一个负责任的丈夫和父亲。然而,我控制不住自己啊!竟越想越着迷,越忧伤,然后呆呆地望着漆黑的天空,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了。我不想再回忆过去的伤痛和不幸了,然而又不断地回望、回想,直至伤心地落泪……
我走过那个小草坪,右边是医疗所,我就不禁掠眼去瞟一下那个小窗,其实什么也看不到的,那里除了黑还是黑。陈三友或许正搂着冷月亲吻、疯狂地做爱。我仿佛听到男人的喘息声和女人的那种欢快的叫床声了,那么撩人心扉,一种奇妙的渴望袭来,使我难受,恨不得迎春这时就来喊我,她就在我的身边……男人恐怕都是这样:有了性欲即渴求女人,编织一些古古怪怪的景幕,其余的便不多想了。如今我渴望性爱,所以就可以忘记了曾经的伤痛和不幸,我才从回忆的浊流中挣扎着露出水面来,努力地喘气。
啊!夜仿佛就这样过去了,这是我过得最为烦恼的夜晚,只因为回忆伤痛和渴求性爱。
却不知这是一种奇怪的预感,我正想起钟无艳的时候,她的信便来了,我是第二天早上接到她的来信的,那时候我的确狂喜了一阵。可能是生活太沉闷了吧,渴求新奇刺激的缘故吧,我也不管那么多了,急忙地展开信,好像里面藏着什么让我更加狂喜的底细一样,她却在信中写道:
振迈,我要结婚了,望你保重!无艳。
短短的一行字我却看了半天,或许是太突然,或许是打击我,或许……我顿时感到十分地痛苦,双腿麻木地站着,然后才能迈了开来,头晕眼花的金光闪闪,我有的只是说不出的枯涩,想大吼一声,我想捶打自己,我想……那时我几乎失控了,我冲出了门不分方向的拼命的跑,跑呀,跑呀……
这是一个林子,是我们住在河边村子时看到的那片树林,那时还是青色的一片茂盛,如今却落叶纷纷了,风有些凉,从远放掠来,像带有一股魔力,柔和却带有杀伤力,所到在之处黄叶铺地,未来的及飘落下来的犹如一种浮沉不定的染了灰尘的花絮,一点儿也不说得美,啊!这就是秋风扫落叶的逼真写照?我已无心去欣赏,无欣赏的价值,只觉得伤悲,无艳为什么不再等我了呢?她不爱我了?一切的诺言都在折腾中消散,成为痛苦的遗憾了吗?这里很静,知了暂时退役。这里只剩下鸟儿的轻叫,像梦一样。没见有人,像一个隔绝世界的地方。淡红色的阳光照照射下来,地面尽是杂乱的树影;如果闲心的话,这里的确是个远离城市的好地方,可惜我不是个有闲心的人,我因为愁苦而来,目光布满了忧伤,以一颗伤感的去心去看一切美景也觉的是没有色彩的阴暗,我默默地站在那儿,茫然极了。
我却在这里看见了江全,他的出现使我更加的难过,仿佛是当头的一棒,痛得我几乎没有力气来拒绝我当时的酸楚。那时我正往东走,阳光迎照,通过树叶的千万空隙照射下来,好像在我身上披上了刚织成的大网;我在挣扎着,身后却是一条显的有些凄惨杂乱的黑影。我真不知该往哪边走了的时候,却突然看到左手边有个人影,人影是躺着的。
或许是一时的好奇,或许又是别的什么原因,我不禁走了过去,然而我没有想的是,随着这个人影在我面前渐渐地变得清晰,我看清了这个人的装束。他全身穿的有些陈旧,一件淡青色的外衣披身的下半身,可能担心肚子着凉了吧!他用手捂住肚脐的地方。他的脸侧在那边,我没有立即看清这个人的面目。我也不敢像看耍猴一样来注视他,因为这是不道德的;尽管真的只是一种好奇。或是我以任何一种目光来注视来论证,一个落魄的乞丐一样的人为什么会使人反感的。我本该匆匆地走开的。可那时他大概听到了有什么动静,便侧脸过来,睁开惺忪的眼睛看着我。此刻我惊呆了,那双眼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使我惊慌的呀!“这不是江全吗?”我几乎要喊出声来了。
他也是根本没有想到的。他是万万没有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的眼前的。时间仿佛一下子停顿了,然后便感到空气仿佛突然间消散了只剩下真空一样,窒闷得厉害。
那时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处于一种极度的尴尬中,一下子无法摆脱而不知所措。他大概也是一样。只见他急促地爬了起来,然后静静地收拾着他那些简单的行李,却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也没有看过我一眼。
我说,“江全, 我……我对不起你!”
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依然没有说话;而那时他已经收拾完毕了。他便拎起了行李,在他转身欲走的那一刻,他才咬了咬牙,冷冷地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用不着内疚,更用不着可怜我,总有一天我要混出个人样来的!”他第一次对人说这么硬的一句话。
我想过去拉住他,可不知什么么原因,两条腿像麻木了似的,怎么也迈不开步来。我又能说些什么呢?有些话到了嘴边又极力吞回去,因为我怕再次伤害他,再次触到他的痛处;我才觉得,有些时候只能用心来体味自己的感受,而任何的语言去变的那么苍白无力……那时他已经走了,走得虽然很慢却很坚决,没有一次的回头!
我没有追他,因为在他的眼中我只看到了怒愤和痛恨;于是我只有目送着他的身影渐渐在河的那边远去,消失,最后只剩下自己默默地祝福了,愿他一路走好!
此刻我在哪呢?河水有些蓝绿,我看到了自己那个绿色的影子是这么地难看,难看得自己想呕吐,这种痛楚是我如今也无法形容的。但我又那么深刻地感到当时自己的痛苦是多么的辛酸啊!跑累了身体的疲惫也无法淹没内心的痛楚,反而更加难过,像走在坟地的人突然发现坟地的中间有亮光而更加惊惶一样。我只好痛苦地走回来了!一路上想了好多好多,却杂乱无比,拼不成一条清晰的思绪来。回到厂里的时候,仿佛什么都忘了,那些痛楚却死死缠住我不放,而且最要命的是,我那时竟无法知道这种痛楚是因何而来的,几乎是所走过的路留给内心的那些不快和哀伤的记忆,通痛在折磨着我,丝毫没有放过我的意识。我像染上了宿命论一样,沉痛地哀叹自己人生了。啊!痛苦!痛苦。“光明对人心毫无怜悯之情,它嘲笑人的记忆追思挣扎。”有人这么说过,如今我懂了,我正在苦苦地挣扎着,对光阴的嘲笑而无可奈何,或许回忆本身就是错误的,回忆只属于没有愁苦的人,而不该属于我的,所以我对长空喊道;啊!让过去的一切永远过去吧!
无艳结婚了,我对她没有多少盼望了,像了却一桩心事似的我开始把心情渐渐冷静下来。因为一味钻在痛苦中的人总会迎来了一个极限,然后会把一切都强迫自己忘记了。
我如今只想尽快找到江全,不管怎样,我也不忍心看到他如此的落魄。他却好像在地球上突然蒸发掉了一样,怎么也找不见踪影了。
我只好把那天在林子里见到江全的一幕告诉陈三友和阿森。他们都没有什么表态,只是说,“既然他要走就一定有他的理由的!”或许他们都不知道整件事的经过,而我又不敢说。
到了这个时候,陈三友和冷月的恋情很快公开。而且到了火热的程度。看他们欢乐至死的样子不能不引起许多人的羡慕。他们商量准备到外边租房过同居的生活了,当陈三友春风得意的把这个消息告诉我们的时候,那时我是多么的辛酸呀,他们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而我和迎春呢?阿森也只好摇了摇头轻叹几声,然后什么也不说,或许他比我还要痛苦得多,这种心情我是十分明白的。
在陈三友搬走的那天夜里,我和阿森都有些孤独,便坐在厂门口值班室无所事事地聊天,以便驱散心中的愁苦和孤独。
首先是阿森问我,那时他正楞楞望着那盏昏黄的路灯。他说,“振迈,你说我和迎春的结合是不是有些不合适呢?”
我说,“或许吧!不过都不是结合了吗!”
“但我总觉得不快乐啊!”他说,“有时我觉得很压抑,有时觉得她简直不是我的妻子!”
我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坦白的话,但除了愧对于他,我实在无法安慰他那颗已经受伤的心。便说,“可能她工作太忙了,无法抽时间来看你罢了。”
他沉默了一下说,“再没空也不会这样吧?我来了这么久了,除了我来找她那次和我单独说过几句话之外,她一次也没有来找过我呀!振迈,你说这像夫妻吗?难道三友说的都是真的?迎春做了老板的情人?”
我装作平静地说,“别胡思乱想了。你回去睡吧!我值班到凌晨两点,然后你接班吧!陈三友可能会在明天中午来接班的。”
他一定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揉揉眼睛便走回去睡了。
夜色茫茫!
我开始想到迎春了,她这时会在干些什么,她是不是已经洗了澡,然后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睡在床上,尽她的能力去逗乐老板,任由他在自己身上发泄。我忽然觉得她离我原来是这么远的。我又想起和她一起读书的情形,也想起了我在田野上和她完成初次性交的惊慌和激情;还有后来的偷情……如今一切又都仿佛远去了,只剩下秋天的风凉凉地吹拂我的全身。
这时我看见了一个身影,在不远处的路灯下迷迷糊湖的。我本不想去注视的,可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这时那条身影走近了许多,隐隐约约地我发现她好像是迎春。她穿着一套秋裙,被风吹拂着像一道柔美的缎子,她这时频频地向我招手;我又仔细看了一下,那人果然是迎春!
我便急促地跑了过去,害怕阿森会发现,可房子里什么动静都没有,阿森肯定早已进入了梦乡。
我远远地便喊她,她也喊我。待走近了,在我还没有反应的情况下,她突然搂住了我,疯狂的吻我的唇。
我说,“迎春你怎么会在这呢?没有跟老板在一起……”
她说,“跟个屁,他已经另有新欢了,……”她似乎喝了酒,她有些醉意。“这就是情人的可悲!知道吗?什么青春容貌是永恒的?什么是啊?他们把我的美丽柔情占过了,便不再怜爱了,他们狠狠地在我身上发泄完了他们的欲望,然后便心满意足地把我踢开了,啊!可悲呐!可悲呐!”
我用双手去摸她的脸,那儿已经流满了泪水;泛着红色的血,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是那么惨淡。我不忍心地问她,“你怎么了?脸上有伤。”
她饮泣道,“别说了,别说了!是老板纵容他新结识的女人打的。”说完便放声大哭起来。
我正不知如何安慰她,却突然看见有一辆车向这边驶来,不管怎样,我还是有些惊慌的,我害怕江全的遭遇会降到我的头上来。迎春仿佛也有察觉了。虽然那辆车只是影子般出现,但从我们厂里的路上驶来,她敢判定一定是老板回来找她的。于是她急忙地把我推向路边的黑暗处,那儿是杂草和一条暗沟。我赶紧低下头只露出双眼来。
不过多久,那辆车开近了,果然是老板的白色宝马。这时我终于看见老板的模样了,他矮矮胖胖的却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把头发梳得油光,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那时迎春正倚在灯拄上仰望天幕,天上却什么都没有,只有茫茫的黑色。他走近了她,仿佛说了些什么,然后不顾迎春的反抗便抱她塞进车里了。车的两道刺眼的光照射着我。我赶快低下头来,眼前一黑,然后便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当我站起来的时候,车子已经远去了!
我想:迎春的生活并不快乐,但她为什么还要为难自己呢?难道是为了我?为了当初她给我的承诺?……或许她说对了,情人是可悲的!
我匆匆地往回赶。而夜空又恢复了原来的静寂。
第九章
日子过得真快,还没来得及驻足回望,它便轰轰烈烈地往前走了。从前是昨日的回忆,昨日的故事又成了今天的怀念,人仿佛都是这样走过来而长大、成熟,然后老去的;直至到了坟墓,尸骨都冷了,回忆才会与人的心灵决裂,变作别人的回忆和怀念了。
陈三友突然把行李拎了回来,这时我和阿森都惊讶了,便问是什么缘故,冷月呢?他却笑了笑,说,“吹了!”
“什么吹了?哦,不会吧!”我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他说,“是真的。”
“为什么呢?”我问。
他说,“她老是不让我抽烟、喝酒,憋都给憋死了!”
“就这么简单吗?”阿森几乎不相信他的话。
我又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冷月也拎着行李回厂了。从她的脸上我们看不出有半点的悲伤,只是有些苍白,有些憔悴。
我们一下子都鸦雀无声了,场景显得十分的尴尬。于是都赶快回房,暂时回避了。
陈三友却哈哈地大笑起来,“他妈的,女人是什么东西?只不过是老子的一条裤子,喜欢换就换!”
我透过窗口,看见了冷月,才发现她的眼睛很红,肯定是不久前哭过的。她或许听到陈三友的冷笑了,痛苦地走着,渐渐地在我的视线中消失了……
几夜的哭声,是从医疗所里传出来的。陈三友却显得多么的无动于衷,而我们又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她,只觉得冷月可怜。我想,女人的可悲就是把肉体和感情都付出去了,最后却一无所得,还遭受那个男人的冷笑。
后来没有哭声了,觉得奇怪,便去打听,才知道冷月已经在前天就离开这里了。换来的医生是一个半百的老妇女和她的丈夫,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小孩,猜想是他们的孙子;他们却说那是他们的儿子,是老年得子的!于是我们都笑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笑。
这个时候,陈三友才突然消沉下来,望他的双眼,他的双眼挂满了泪水。他才终于说出了实情,原来不是冷月不让他抽烟喝酒那样的缘故,而是他有一夜里耐不住寂寞,把一个三陪女带到房子里风流快活,却被刚好出差回来的冷月碰到了……事情说起来是简单的,但我完全可以想像得到冷月当时的痛苦和失望,她一定是饮泣而咬牙怒视这一切的;可惜我没有亲眼目睹,也无法描绘得出来。
过了许多天之后,陈三友收到了一封信,是冷月写来的,他给我看了。信是这样写的:
陈三友,你是个混蛋!
我很想痛骂一顿你的,知道吗?但我无法骂得出口,当时间一过,我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了。
爱情是什么?真爱又是什么?或许你根本没有想过没有思考过,你的感情只是随着你的欲望渴求走的,而我只不过是你仅供发泄,没有爱情而可怜的牺牲品罢了。
我如今怪谁都没有用了,我只有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无知。我不该这么容易相信你的甜言蜜语的。女人真是可悲,在这些哄人的把戏中永远都是迷失了方向,甘愿成为男人的俘虏,最后却遍体鳞伤,痛苦不已。
但是,我如今可以告诉你,我并不在乎你,更不怕你的冷笑,你的冷笑更巩固了我离开你的决心,而且说明是正确的。别笑得那么狂野,总会有报应的!
冷月绝笔
透过字行间,可以看出她内心间是多么的怨恨,那么的痛苦和无可奈何啊!但是,陈三友给我看完后,沉思了一下,然后狠狠地咬了咬牙,三下五除二便把这信给撕得粉碎了。骂道:贱!便冲出厂房跑了。他像我上次一样,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来驱散心中的不快,但愿他能如愿!
夜,永远都是神秘的时间。如今我又和迎春偷情了。这次我们都放胆了许多,因为据说老板出国去了,没有个把星期是不会回来的。
我们疯狂而又甜蜜地享受了两个小时的高潮之后,大家都有一些倦意了。她微微地闭着双眼,像一个妻子享受着丈夫的温存一样睡得安然。我却连一点睡意都没有,借着床头的灯光,看到了电话,我担心老板又会打电话来的,然后我又得像哑巴一样不得哼声地听他们调情,简直是一种忍受啊!
这种关系始终是我不安的。虽然她刚才说过要和阿森离婚然后嫁给我的,但我没有一点激动,反而有了许多顾虑。我父母会同意吗?他们丢不起这个面子啊!抢了别人的老婆是一件极不道德的事,况且阿森和我同村,村民又会怎么看我呢?他们肯定骂我缺德、下流、无耻、不要脸的。我同样不敢面对这些。而阿森又会怎样呢?说不定他家人会跟我拼命……啊!迎春啊迎春,你给我出了一道天下间最难的问题啊!这么想过之后,我又想到她如今的处境,我心里竟有一份悲凉了。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睁开眼睛,发现我还没有睡,便喃喃低说:“怎么还不睡。”
我说,“看你呢。”
她温柔地笑了笑,把自己的身体更深地埋在我的怀里说:“你是我遇到过男人当中最棒的。”
不知为什么,我没有醋意,相反,她的这句话便增加了我的激情。恐怕在我心里,我真的仅仅把她当作自己的情人而已,如果是钟无艳,就算她告诉我以前读书时哪个男生追过她,我都觉得不安,更别说别的了。我能感到这么微妙的不同,但又不能控制自己了,又把她压到自己的身下,尽情地发泄了,而且带有一种疯狂和近似绝望的渴求,又达到另一个高潮了。
事后,我才终于忍不住了说,“迎春,我看你还是和阿森过吧!”但一说出口又想收回了,心里难受极了,支吾了几声。
“你嫌弃我?”她脸色有些不自然地看着我,“你知道我为了你,我受了多少苦吗?”
我说,“我知道,但是……”我找不到有什么话来搪塞她。
“我看你并不知道!”她突然伤心地把我推开,然后侧身伸手去打开那个拖屉,在里面好不容易才拿出一个笔记本来,扔给我,说,“这是我的日记,我为你所受的苦都清楚地记在上面,你自己看吧!”说完就不再理我,闷头便睡了。
她真的生气了,可我又不知如何去道歉,或许是她第一次用这种态度来对我的缘故吧!弄得我不知所措,便把日记本打开来看了:
1
我记的日记是没有日期的,因为我害怕那些事情十分清晰地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而我又不想忘记它,所以记下了,留作一种片段的回忆,或许我这样会好受一点儿的。人生最大的幸事是得到别人的理解,人生最大的不幸就是自寻压抑。而我属于后者,所以我十分的痛苦。
2
我实在难于想像得到的,振迈会作这样的选择,他结婚了,而新娘子竟不是我。
多年的感情呢?如今一切都风吹云散了,我依然清晰地感觉得到自己第一次把身体交给他那刻的惊慌和激动,可如今一切都没有了。我把过去的日记撕得粉碎,我要痛痛快快地哭出声来,然后忘掉过去,拭一把泪便从新开始吧!
但是,我发现自己并不是那么的坚强,我有时竟脆弱到连母亲一句责骂的话都承受不住,掉泪便哭了。我知道自己根本忘不了他,他曾经也是这么用心地爱过我啊!难道一切都变了?难道他曾经的话只是哄我甚至欺骗我?……我也不知道了,脑海是一片空白。
振迈啊!你的新婚快乐吗?你会想我吗?……
3
我知道自己还是想着他的,每次我听到别人提及他的哪怕只是一些闲话,关于他的情况,我都竖起耳朵地听。
他说过,他喜欢在江边沉默,静静地坐在那儿,感受自然所带来的宁静。可如今,我已经在这里等了几天,都不见他的踪影。或许他真的变了!听说他的妻子也很漂亮,他恐怕早已把我忘掉得一干二净了,我为何要这样自作多情呢?
我没有人生的目的了,痛苦的心房一直在压抑着我,我几乎要崩溃了啊!振迈,你在哪儿呀?你只要让我偷偷地看上你一眼,我也心满意足了。因为我真的仍深深地爱着你啊!你知道吗?
4
如今我要放纵自己了,否则我会压抑而痛苦致死的。在男人中我爱的只有振迈一个,而现在既然得不到了,我不能这样苦苦地作难自己了,这样除了会死恐怕并没有什么好的结果,所以我决定要追求一种刺激了。只有刺激才使我尽情地发泄心中的苦闷,才能控制自己不去自杀而活着。
5
男人算是什么东西呢?他们见了我都会像饿狼一样扑过来。而我先要他们用嘴添我的屁眼,有时我甚至会放一个屁,臭了,他们也不敢说声,乖乖地任由我的摆布。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做的,但不知为什么,通过折腾他们,我反而有一种快感,的确是发泄怒忿和寻求解脱的好办法了。
他的大哥离婚了,我要勾引到他的大哥,我要他看到我的作贱,我要使他难过。真的,有时我很恨,恨不得拿刀去杀他!但我又没有勇气,只要在夜里,我在他屋后的竹舍见到他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心里仍然十分地爱他而不舍得他死的。我心想:振迈啊振迈,你老婆怎么没发现你跟我干这种勾当啊?!但我的确又很怕他老婆发现。不知为何缘故,当初和他偷情只想破坏他的婚姻,如今却放弃了。他给我的激情和温柔,我知道他对我依然有感情的,我不能做得这么绝情。只要我和他大哥好上了,我便可以天天见到他啦,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得到,对吗?
我又无法回答自己所提出的问题,只觉得心里十分地矛盾和辛酸。啊!少年心痴,天真处抛落了多少无标题的泪;青春易逝,我又何必如此暮暮而伤心呢?
6
我发现自己再无法去面对他了,虽然我和他大哥经常在一起,也可以经常看到他了,但这根本没有驱散我心头对他的相思,反而越发地渴求得到他,有几次我都准备趁没人的时候把他抱住,吻他,可每次都因胆怯而告终了。我不是没有勇气,而是顾虑太多了,在别人的眼中我已经变成一个下贱的女人了,这是我自找的,我没理由去痛恨他,更不可以陷害他的幸福。
我想我是痛苦的,我无法去面对他的父母,他们都在鄙视和辱骂我。所以我决定离开他家,离开他大哥了;虽然他大哥对我很好。或许这是命中注定的,我和他只会有缘做恋人和情人,我认命了。固然仍有许多委屈,但我必须去成全他的幸福,如果他能真真正正地把我当作他的情人,适时地给我温柔、激情,这便足够了。真的,我觉得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是上天的安排,我们凡人是无法挣脱的。我忽然觉得自己是多么的可悲!
7
我结婚了,嫁给了他们村里的阿森。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作这样的选择的,许多人都说我瞎了眼,捡来挑去竟跟了这样一个被许多人认为必打光棍的男人。不管怎样,有一点我是明白的,阿森人老实,他会宽容我许多错事的,而且给我的自由会很大,他不敢逆我意的,他死心塌地对我好。这样,我和振迈的关系不是还可以就这样维持下去吗?我的想法恐怕有些可笑和可耻,但我真的是这样想的;我发觉自己这一生也离不开他的了,我如此深爱的振迈啊!
婚礼草草地完成,我觉得没有一点儿快乐和激动,在人们似乎戴着有色眼镜的目光下,我已忍受住一个被认为不正经的女人的一个略带点儿欢笑的悲剧了。那时我真想哭啊!听到别人那种暗地里划东指西议论起我的事情,说我曾经和多少个男人上过床,又如何分开的,简直说得我一文不值,还说我是“众人老婆”。啊!我的泪水开始偷偷地滑落了,无声地饮泣着。但是泪水能有什么用呢?别人并不会因此而同情自己内心深处的痛苦的。
振迈啊!你把我害得好苦呀!你知道吗?
8
如今,我终于做母亲了;做母亲是一件光荣的事;然而我却觉得有些辛酸。阿森竟是一个性无能的男人,他也知道这个孩子不是他的,但他无法不在忍受难于诉说的痛楚,却还要挤出几丝欢笑来。
这是振迈的孩子!我心暗喜着,因为我可以为自己心爱的男人培育出一个新生命来。那时我几乎没有顾及阿森的感受,独自偷欢,独自陶醉于一种其实有些梦幻的幸福之中。我觉得我的丈夫应该是振迈,他才是我所爱的人,而面前却为什么是阿森呢?
这种痛苦是常人难于理解的,我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惟有默默地忍受了。
9
日子过得真快啊!我只是依稀记得振迈离了婚,然后重娶了一个,不过多久那女人就怀孕了。这些事情或许我应该清楚地记下来的,但不知为什么,我的笔怎么也动不起来,像有千斤重一样!
我想我是应该离开这里了,我渴求得到他的任何消息,可我又为他的事变而感到不安。我知道自己是永远爱他的,带有一种野性的渴求得到他的拥抱,但我又矛盾起来了。每当看到阿森任劳任怨的样子,我便觉得难受。不管当初是怎么想的,但他毕竟是自己的丈夫啊!我隐隐感到自己愧对了他许多,有些是不可原谅的错误。不安折磨着我有些脆弱的心,除了离去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令自己平静下来了。啊!我得离开这里了……一定要离开了!
10
生活本应该在变幻中延伸的,否则便会变得沉闷起来。我庆幸自己的选择,我尝试到了新环境中的刺激和欢乐了。
过去的就让它永远过去吧!如今什么都是新的了。我发觉自己又回到了年轻时的活泼了,每一个举动和微笑都是十分使自己满意的。我是一个追求刺激的女人,我的脚步是不能够停止的;我一旦停止了,那么我便已经老去了。
想不到老板会喜欢上我的,他对我的沉迷几乎使我受宠若惊。我把一切该隐瞒的都隐瞒了,而且隐瞒得十分漂亮,他根本没有半点的怀疑。他把我当作一个纯情而又可爱的少女看待,而且迷恋到不可自拔的程度了,每次和我做爱都十分卖力,使我自己暗暗地高兴。
……
……
我正看到这些的时候。门外却突然响起了拍门声。我的心猛跳了一下,赶快推醒了迎春。这时拍门声更响了一些,使整个寂静的夜变得有些不安起来。我们正在怀疑这种声音是不是拍我们这道门所发出的;迎春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侧耳听了听,果然有人拍我们的门!
我不禁狂乱了一阵,急急忙忙抱起自己的衣裤,却不只如何是好。一切都像戏剧里的那种偷情而被人发现的那种情景,我的整个心就这样七上八下地跳着,有一种欲昏的感觉,流下了冷汗。
迎春走了过来,她似乎很有经验地把衣柜打开,然后把我推进去,轻轻地说:“不要出声!”便把衣柜关上了。哪儿却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