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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叶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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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叶青青
作者:周宝琴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7-22

竹叶青青

 

                              小说       周宝琴

                             

 

    那时候,我们总喜欢在黄昏时结伴去大队的小买店买零碎。白天,大家都忙着,只有黄昏是个空闲的工夫。那时候天还不很黑,但又看不见做针线了,下地干活的也早收了工。成群的麻雀唧唧喳喳着飞过我们头顶。如果那时候我们还在忙着做针线,想上完鞋子的最后几针,母亲就会提醒我们说,不上了!啥急的你,老人说麻雀乱眼这会做活伤眼睛,去,到书芳那里给咱买封洋火。

    听了这话,我和姐姐竹叶就会兴高采烈地领命前去。我们一人拿一个馍,边吃边走。村子通往大队有一条大路。但我们不爱走大路,我们总是从长着棉花或玉米的地中间走过去。庄稼苗的香味和馍香混杂着,还有十八岁的姐姐那芬芳的气息无限温柔地包围着我。不过,我觉得最吸引我的还是书芳小买店里的气息。

    那时候全大队就只有这一个卖货的地方。书芳是国家正式职工,他被分配在我们大队干这活。离小卖店还有好远一截,我就闻到了那种熟悉的气息:那是累积的糖果的气息,是香烟和散装烧酒的气息。在姐姐买那两毛钱一封的洋火时,我站在盛满了散装盐的木斗子旁边,使劲闻着那吸引我的糖和烟酒的混合气息,这种陌生的文明的气息是如此强烈地吸引着我,以至于姐叫了我两声我才回过神来。母亲只给了我们两毛钱,因此我们没有贪污的可能。我们也没有那么多的奢望。我们拿着一封火柴回家去。

    我记得母亲为了制止我撵她到孙镇上会,一连好几个会,坚持什么也不给我买,在炎热的长长的一天,她故意连两分钱一碗的凉水糖精醪糟也不给我买。而我比她更顽强,她不买我依然会会跟着她去,无声地坐在她的烟摊旁,看过往人流,看红红的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她不买我也从来不要,就那么板着热得通红的小脸坐在她旁边,叫她难受着。

    终于,她还是不能再残忍下去,在一个异常炎热的午后,母亲狠了狠心从口袋里摸出五分钱硬币:去!给你买一牙西瓜!

    我捏着那带着母亲体温的五分钱,买了一牙黄沙瓤西瓜。我对卖瓜人说:切成两牙!

母亲半牙我半牙。

    我把那半牙瓜啃得很彻底,剩下的瓜皮又薄又亮。母亲从我手里夺过去扔了。她差点哭出来。

    我和姐姐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时候天已经黑净了,出了村扑面而来的是田野上的气息。姐姐不自觉地拉着我。我不大害怕,更多的是新奇。那些玉米和棉花在夜晚和白天的样子是不一样的,夜里它们变得干净了、沉默了,那是因为夜露濡湿了它们沾满沉土的叶子,空气中散发着庄稼湿润清甜的气味。远远的村子传来狗的叫唤,在夜里那些声音听着有点怕人。于是我们脚底下加快了步子。我扯着姐姐的手,无意中想起那个冬天的晚上发生的事,便吓得赶紧闭上眼睛听任她拉着走。

    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风很大,下着雪。母亲都准备关门睡觉了,我突然觉得想上厕所,姐姐就陪我出来。我的光屁股暴露在野外,觉得就象刀子在上面割,不由得加快了速度。回到温暖的屋里,扑面而来的是父亲烧的烫烫的火炕的气味,母亲那足够我们吃一个冬天的盛四担水的一大瓮咸萝卜的气味。我在这种熟悉的气味包围中都快入睡了,忽然听见姐姐小声对母亲说:刚才我和二虎上厕所,看见西边堰上跳下来一个有人那么高的啥野物。尽管姐姐的声音很小,我还是听见了,并且吓得立即拿了枕头挪到母亲这头来。母亲其实也很胆小,但她强装镇定说:净胡说!是风把你梅花婶家的花椒树吹的乱摆,你看成啥了!

    姐姐不再坚持,大概她也发现坚持下去只会徒然增加恐怖色彩。

    那天晚上,我们的父亲没有在家,就娘们几个,不敢胡说。在冬天的长长的夜晚,父亲总爱去串门,和我干大一说就是半夜,回来手脚冰凉,半夜也暖不过来。父亲回家晚了,母亲讽刺父亲说:你可寻你亲家母去了?人家给你做啥好吃的来?

父亲含笑不语。

    我陪着母亲打趣:伯!得是我干妈给你喝羊肉汤咧?我曾经跟着父亲在干妈家喝过羊肉汤,因此这么说。

    父亲依然含笑不语,只是用他的胡子扎了我一下。我夸张地叫喊着躲到母亲怀里。

    那天晚上,我睡醒一觉醒来,无意中睁开眼睛,看见面前站着一个象月色一样美如仙人的女人,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我以为我在做梦,就回头看看母亲,她睡的正香甜,均匀地呼吸着。我又转到姐姐这边,她也正睡得香甜。我又怕又惊奇,就闭上眼睛装睡。再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了。我告诉母亲昨夜的见闻。姐姐不信,笑着对我做鬼脸。母亲说:二虎看见的是观音菩萨!咱家可能有啥喜事了。母亲还说:不过十二岁的娃娃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事情,比如观音菩萨,比如死去了多年的亲人。

 

    听了母亲的话,我得意不已。

    母亲说的不错。就在我和姐姐买洋火回家的这个晚上,我干大来找父亲说闲话。一说就给姐姐说成了一门亲事。

 

    我干大一家就住在大队合作社(母亲的叫法)隔壁。干大本事不小呢,解放前干过国民党的监狱长,家中本来有妻有子,可他看上了一个年轻貌美的穷家姑娘,硬把人家娶回家,这个姑娘后来和我母亲私交甚厚,成了我干妈。我干妈有五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没有儿子。干大的前房女人有个儿子,我那坚信一个儿子顶一百个女儿的干爷死活不容儿子的前房媳妇带着孩子走。老头翘着他的白胡子对儿子倍受冷落的媳妇说:你和孩子就在家里过!有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娘俩的!

于是干大的第一夫人就理直气壮地住在家中。

    我干妈一进门就处在被动位置。她不想与大婆娘为敌,却不得不与她为敌。一大家人住一个院子,大家就象看戏一样看她们。干大的大夫人脸上有几点白麻子,属于中人以下之姿,但她有个杀手锏儿子。对她言听计从的儿子常常对他父亲的新夫人搞点突然袭击:我如花似玉的干妈早上一开门,就会发现门口放着一只空尿盆,而尿早已泼在她门口了。我干妈忍气吞声,不想惹家人笑话,同院住的还有干大的兄弟一家呢。可是尴尬人偏逢尴尬事,干大的大夫人经常来找她麻烦:干大在家她不敢,一旦看他出去,大夫人就鬼鬼祟祟溜进来,偷看干妈卧室:在她的被子上吐唾沫、或者脱光了衣服钻进她的被窝、拧她的情敌那光洁如玉的脸:臊婊子!我拧死你……

    有一天,大夫人正在对干妈施酷刑,干大回来了。他看见他的两个女人正睡在一个被窝里,一个因为复仇亢奋得脸都是红的,一个因为屈辱脸被拧成了红的。干大拽住大夫人的头发把她送到门外,把她的睡衣也扔出去,。这一幕刚好被他的弟媳妇看在眼里。弟媳妇当然同情大夫人,在以后大夫人和干妈打架时她总是拉偏架。因为干妈太漂亮,她遭所有不如她漂亮的女人嫉妒。因此,干妈在这个家里除了拥有丈夫的爱情,别的一无所有。她的脸上经常不青就红。干妈青红着脸,也没有影响她为干大生下五个如花似玉的女儿。由于她没儿子,经常遭到大夫人的辱骂:你会生!生了一堆让人弄的货!干妈以泪洗面。干大拿了一把铁锸一下把大夫人小腿肚子穿了一个过粱,才堵住了她的嘴。

    我母亲的娘家和干妈娘家离的不远,她俩当姑娘的时候就是好朋友。因此,在干妈受苦受难的岁月里,她只有我母亲这样一个忠诚的朋友。在她受了委屈的时候,我母亲在晚上总会去看她,陪她说说话。她们是患难朋友,因此我干妈就成了我的干妈。干妈的女儿挨了同父异母的哥哥的打,胳臂被打得脱臼了,都是我母亲带孩子去找医生的。在我母亲有病没奶喂我的时候,干妈把我抱到她的家里,一个奶头喂我,一个奶头喂她的孩子。

    因此,我的干大和父亲,干妈和母亲的交情很深。因此,干大才来给姐姐说媒。

    在我和姐姐买了火柴回家的那个晚上,我们一路的话题都围绕干妈家进行。

    干妈的大女儿当年考上了一所技校,这让干妈风光了很久。过年的时候,母亲领着我去给干妈拜年,正碰上干妈的大女儿领着女婿回来。我的大姐夫人高高的,黑黑的,头发带点自然卷,很有男子汉气质。他给我们几个一人发了两块钱。平常我去给干妈拜年,她只发两毛的。我高兴极了,立即把钱交给母亲。母亲不好意思立马收下,吩咐我:你拿上!装好。听说他的父亲是地委的干部,家里有钱有势。就这么好的一个女婿,我的干妈压根还没看上,她背过人悄悄对我母亲说:满长的黑的!我看不上……干妈那时已是五个孩子的母亲,但她和母亲说话时依然象新婚的女人,娇柔羞涩地低着头。我在母亲脸上从来没发现过这种表情。我的到了五十岁依然穿红旗袍的干妈永远是那么漂亮,漂亮得让我羡慕。我想姐姐也是羡慕的,只是她没说出来。姐姐更羡慕的是干妈的那个漂亮女婿。姐姐和我干爷的意见一致。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对我说:玲姐(干妈大女)的女婿鼻子长的好!有福气。在漂亮的干妈对这个女婿横挑鼻子竖挑眼时,我的白胡子干爷一锤定音:就要这个娃娃!你能看来个啥?那娃娃鼻子有贵相!

    我干大一定觉得自己的女儿有了着落,而亲家的女儿还没有,于是这天晚上来办这事。

    这些话他们是等我睡了才说的。因此内情我不知道。后来从母亲嘴里得知,给姐姐说的那个女婿是个飞行员,已经在部队干了六年了。在我们的印象中,当兵超过了四年还没复员,不是提干了就是转了自愿兵。因此,我的父母对干大说的这个飞行员兴趣浓厚,唯一遗憾的是,没法见见人。据干大说,部队管理严格,很久都回不来,能不能双方看看照片先目测一下。

    不久,姐姐悄悄地骑了自行车带着我去县城照像。

                            

    那时侯已经是深秋了。姐姐穿上了她过年时我俩一块去镇上扯的苏联大花布缝的衫子,头发梳得溜光。我还记得我俩把花布扯回来就受到母亲一顿训斥:难看的!花乱的!不叫你们去非得去。看你们买的是啥呀!

    姐姐不吭声。她一向比我更逆来顺受。

    我却不干:咋不好看!等我俩穿上妈就会看见这布做衣服可好看了!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那件紫色底上撒满白花黄花的衫子穿上效果格外出色。那年我们姐俩过年的衣服是全村姑娘里最美的。惹得我的嫂子直冲我们翻白眼。我嫂子那人最没水平,大年初一早上,我高高兴兴去她屋里玩,还给了她儿子五毛压岁钱,她不光不感谢我还沉着脸说:来看啥?我们也没有花衫子穿!听了这话,我拧身就出去了,并且很久都不到她屋里去。

    我跟嫂子有过一次关于衣服的交锋:那年夏天,往上猛窜了个头的我实在没有一条合适的裤子。母亲给我扯了一块毛蓝咔叽,正悄悄关了门和姐姐在炕上比着我的旧裤子剪裁,不料嫂子就象蚊蜂一样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她的蝴蝶斑都因为愤怒变的更黑了,拿起那块毛蓝布又摔下,拿起摔下,如此这般几次三番,矛头直指我母亲:你说没布票了拿啥扯的?

    母亲和姐姐一时无言。

    我毫不客气针锋相对:咋?把我热死你就高兴了?你没看天都热成啥了我还穿着棉裤!

    这回轮到嫂子无言。

    母亲和姐姐相对一笑:这女子还利害的很!

    我听出了母亲话里的赞美成分,回报嫂子一个白眼,出去玩去了。

    但是我姐姐不行,她处处让着嫂子。去地里干活,她拿不好使唤的那把铁锨,把又轻又灵的那把给嫂子。嫂子生了孩子,她怀着喜悦的心情给在铜川工作的哥哥写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姐姐只上了三年学,她的字就象是火柴棍拼成的。姐姐上三年级时,我刚会走路,为了减轻母亲负担,她辍学抱我。姐姐总是事事让着别人。现在想起来我依然替她难过。全家人正在吃饭,嫂子孩子醒了,姐姐总是立即放下碗去抱孩子。嫂子不去,她要吃饱喝好才会离开。母亲吃的慢,姐姐不让她耽搁吃饭。我吃了饭要去学校,才不管孩子谁抱的事。因此只有姐姐抱了。

    姐姐这么好,也没暖住嫂子的心。有一次,嫂子和我母亲吵了架,回娘家去讨得主意,次日一早,梳洗打扮完备,人家出走了,把个吃奶的孩子扔在家里。

    我嫂子的娘家妈领着她高龄的姥姥来到我家门口,逼着问我母亲要人。我母亲担心儿媳妇真投了井跳了崖,没敢和亲家母对骂,抱了孙子去找人喂奶。嫂子的娘在我家门口一蹦几尺高地骂:把俺闺女气走留着你闺女当儿媳妇吧

    姐姐在案上擀面,听见这话眼泪长流。

­    我拿了一根烧火棍出去,对着那个臊老婆子说:再放一句屁我夯死你!

    那婆子被我的阵势吓住,停止了叫骂。我刚准备在她那胖腰上横扫一下,姐姐及时赶来夺过我的根子,把我拉回家去。

    天黑前,我那成妖作怪的嫂子终于回来了。她假模假式哭着,象是谁强奸了她。我走到她身后,在她的肥屁股上狠踢一脚,以解心头之恨。我嫂子以为那一脚是我父亲踢的,恨了我父亲多少年。直到前几年才在玩笑时搞清楚。

    地里种上麦子不久,新出的麦苗是那么嫩,那么可爱,就和姐姐绑头发的电绳一个颜色。

    我们到了县城,太阳老高了。一股油条油糕的气息扑面而来,还有县城特有的陌生的气息:那是走了长长的旅途的车马的气息、是商店的和书芳的商店一样的气息、是高傲的城里姑娘的雪花膏的气息。我们在这气息中低下了我们落着尘土的头,自卑得就象两只小母鸡。

    县里只有一家光明照像馆。姐姐鼓了好一阵勇气才走进去。她吩咐我在外面看自行车,自己扎着刘胡兰英勇就义的势走进照像馆。秋日的阳光照着我,让我觉得这个陌生的县城美丽无比。让我觉得姐姐的脚已经朝着幸福的金色殿堂迈了一只进去。我好羡慕她!不知道我的那个他在哪。我都想过了,我要找一个眼睛大大的,个子高高的人当我的丈夫。因为我的眼睛小,可以互补。我想象中大学的滋味就和哥过年时带回来的梨罐头味差不多。我想象的大学生都是白白净净的,浑身散发着香皂味。

     我的思绪正围绕着我的女婿挥之不去,姐姐已经出来了。

我发现她的刘海有点乱,一边替她弄整齐一边说:头都没梳好。姐姐说:迟了。都照毕了!

     我问:你觉得疼没有?

     姐姐摇摇头:不疼,就是可快,还没坐好可说完了。

     听母亲说,平白无故不要照像,像片上要吸走人好多血。

     姐姐请我在县城吃了三个包子一碗面。那包子是肉馅的,我风卷残云一样咽下肚。面却是很大的一碗,我努力吃完,腰都弯不下去了。

    那是我头一次来县城,印象深刻。回去的路显得漫长而疲惫。

    一星期后,姐姐的照片被干大帮着取回来了。他正好去县城办事,看他的大女儿。

干大送来照片,我先抢过去一看,掩口一笑:头发乱着哩!

    姐姐接过去看看,递给母亲。

    母亲说:好着哩。

    干大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母亲:就是这个娃!

    我又抢过一看,比较失望。照片上的人既没有玲姐的女婿眼睛大,也没有人家有福气。这是我的第一感觉。

    但是母亲说,叫大女子看,她看上就算数,看不上拉倒。

    但姐姐没有看,她躲到里窑里去了。

 

                             

 

    姐姐什么时候看了照片,我不知道。反正她是依了。据说,那位空军战士也依了。

    于是,在一个细雨霏霏的日子,我们全家陪着打扮一新的姐姐去她的婆婆家看屋里

    我在散发着脂粉香的姐姐身后抒情: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兮,雨雪霏霏。

姐姐装没听着,但我看见她的半边脸红了。嫂子把她的一件蓝士林衫子送给姐姐穿。那件衣服嫂子穿上有点小,嫂子很聪明,听母亲说姐姐去看婆家没合适的衣服,就拿出来这件蓝衫子。母亲高兴地夸了儿媳妇,并许愿给她买件更好的。嫂子就是有这点小聪明,会做表面文章。姐姐个头高于嫂子,穿上肯定比嫂子还短,还没我们俩买的苏联大花布好:姐姐腿长,适合穿长点的上衣,这件衣服在她身上,就象孩子披了件宽斗篷。我嫂子人家穿了一身黑衣裤,显得比姐姐要高许多。

    我觉得嫂子很不怀好意。母亲对她可好!她结婚那年,我才五岁,母亲觉得人家到我家了,害怕她怯生,有一口好吃的,也褊在袖子里送给她。谁知,这不是亲生的和那亲生的相比到底差了一截。嫂子就是不爱我们。快过年了,母亲忙不过来,扫屋子,磨面,做肉,嫂子一点忙不帮,天天吃了饭回娘家,好在娘家离的近,就在我们一个村。母亲看她没事人一样闲暇,就给她找了点小活,我过年穿的新棉鞋底也纳好了帮也纳好了就剩下一上了。母亲知道儿媳妇针线好,就吩咐她上这双鞋。嫂子将那双红绒面的鞋上歪了一只。我穿上的头一天,就有人发现了,惹得我那年年都没过好。

    姐姐婆婆家村口有几个穿红着绿的娃娃,远远地望见我们来了,便飞也似地回去报信。我注意了村子一眼,觉得树很高很大。村背后是那座在我们村也能看见的虎山,不过虎山在这儿看起来离村子近了,有点高耸吓人,山南面的石头被炸山炸得满目苍痍。

姐姐未来的婆婆穿着一件蓝士林衫子(也是蓝士林!)笑容灿烂迎出大门。她的脸很红牙很白。许多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她那张笑容灿烂的脸。她很年轻,顶多有四十。院里有几棵石榴树。两边流水六间房。姐姐的婆婆抱起我放在炕沿上,脱了我的鞋:你是竹叶的妹妹吧?女子长这么俊!坐炕里头!

    上了炕我才发觉,被窝里还围坐着一个五六个月的娃娃,正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看看这个望望那个。更让我吃惊的是,这竟然是姐姐婆婆的第五个孩子。而我清楚记得,干大说这家只有三个孩子。我不相信干大会骗人,但他就是骗了我们。

姐姐坐在我旁边,脸朝着炕里边,一脸不高兴,或者是不好意思。

吃饭的时候,姐姐只吃了三个饺子就不吃了。

    当我将我的发现宣布之后,那位婆婆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失望。

    没想到,回家之后,当母亲问姐姐她意见如何时,她竟红着脸回答:就那样吧!

    姐姐不嫌那家有弟兄五个。她看上了女婿是个飞行员,执意要愿意这门亲事。既然她都愿意了别人还有啥话可说。

    母亲警告她:你想好,要是愿意了以后是瞎是好就是这了!

    姐姐还是那句话:就那样吧!

    那就那样了。

    直到结婚前,她的女婿才回来。

    我的姐夫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不过如此。我姐姐日思夜想的就是这样一个人:低低的,没有我的哥哥高,也没有我哥哥英俊。但因为他是我唯一的姐姐的女婿,我还是对他表示了应有的亲热:靠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海岛女民兵》。惹得我的同班同学灯花嫉恨交加:灯花站在门外,对我侧目。我没理她,继续和姐夫看我们的。我闻到他身上有股好闻的香皂味。

    饭后,姐夫躲到我家唯一黑暗而幽静的套窑里,我进去,他拿着一只钢笔对我说:你姐哩?

    我说:我给你叫去!

    我不记得我叫了姐姐没有,我那时只有六岁,刚刚上学。而六岁的孩子容易忘事。但她大概进去了。当晚,我就发现姐夫把玩过的那只钢笔到了姐姐手中。

    那时,我还替姐夫遗憾的是,他竟然穿着蓝裤子,而不是一身黄的黄裤子,我印象中解放军都是一身黄,没有穿蓝裤子的。问母亲,母亲说空军就是这服装,我才放心了。

    我的姐姐穿着一件粉红的棉袄嫁给了穿蓝裤子的空军。她是骑着自行车去的。她刚刚离开,母亲就回到家里,躲在我家唯一的套窑里哭红了眼睛。可怜的妈妈,你为什么要哭?

                              

                            

 

    我美丽如月的姐姐出嫁了。她不再睡在我的旁边,散发着清新如春天的麦田那样芬芳的气息,不再陪着我在黄昏的时候去书芳的小买店给母亲买火柴或者灌煤油。更让我不能忍受的是,姐姐婆婆家还有个小我一岁的妹妹,虽然我觉得这个妹妹低胖木讷,可是姐姐有一次竟然当着木讷对我说:现在我不和你好了,我和她好!

    这话注定要让我伤心地记一辈子。

    姐夫婚后不久就去了部队,把姐姐留在那个姊妹众多的大家庭里。

    我很羡慕她家娃娃多,在我去看姐姐的日子总有玩的人。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姐夫的三弟带着我和那个木讷妹妹一起在村子背后疯跑的情形。姐姐的三弟送了我许多四边形的纸版,拿回家母亲以为是我偷的,险些打我一顿。

    我只知欢乐地过着日子,却不料艰难的危机却正逼近姐姐。

    我们村比姐姐家的村地势低一些,还有两个机井,天旱少雨可以抽水浇;姐姐村里没有机井,全村现在只有一口井,就在她家院里,我在姐姐家住着的时候,记得天不亮总有人就来担水,闹出很大的动静。这口井是他们家早年马房里用的,解放后,村里另外那口井塌了,大家都吃这井里的水。这井水也只是够吃,没有可能浇地。因此,在姐姐结婚之后开始的那场长达八个月的干旱天气里,我们村有两个机井浇玉米,还收获了一些,姐姐村里可是颗粒未收。

    而且姐姐婚后不久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本能地发现,婆婆对她的怀孕表现得很意外。意外的实质是怀疑,这一点姐姐并没有意识到。

    一天,姐姐回娘家来了。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短袖,蓝裤子,从衣服看还象个新媳妇,可是她的脸却苍老了许多。我在心里哀惋,曾几何时,我姐姐的鲜艳肤色还是村里姑娘们众所羡慕的。有一年正月里,四乡里的人都去镇上看戏。戏台下那么多人,我发现就我姐姐的脸色鲜艳夺目。戏台下人很多,姐姐抱着我挤到最前边,将我费力地举过头顶,放在戏台一角。我没有注意自己已经成了戏台上的人,只是觉得离演员近了看得真清楚!我和姐姐交换了一个喜悦的眼神。曾几何时!姐姐的鲜艳已不知去向!母亲说,我姐姐的肤色象我外婆,容貌也象。我可怜的外婆年轻轻就去世了。

夜里,母亲和姐姐说悄悄话,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在装睡。

    听了她们的话,我明白了:姐姐刚结婚就怀孕了,她没有在婆婆家来例假,这让婆婆怀疑她的贞洁。

    人一旦有了隔阂,那就麻烦了。人为的麻烦加上天灾让姐姐的生活雪上加霜:婆婆不再爱她,天旱没打下粮食,姐姐的精神身体都危机四伏。丈夫又不在家,因此在婆婆家姐姐貌似有人陪伴(木讷小姑夜里陪她睡),其实心里有话无人说。她只有回娘家给妈妈说。可问题是,她的婆婆不高兴我姐姐回娘家。

    我记得可清楚的一次是,那年秋天我们家的红薯挖了许多,那几天村里又来了河南的戏班子,母亲打发我推了自行车去给姐姐家送红薯,顺便叫她回来听戏。我高高兴兴地去了。一路上我都在唱歌。我不嫌累,我还不会骑自行车,得推着去。但是回来的时候就可以坐姐姐的自行车了。谁知道,我累得披头流汗来到姐姐家,说明来意,没有想到,她婆婆不让她去,而且没有任何理由,就两个字:不行!

    我当着姐姐的面气得浑身发抖。但我没有说啥。我毕竟跟她婆婆不熟悉。我没有在她家吃饭,虽然我平日爱吃她家的饭。姐姐送我到村口。

我的眼泪是和姐姐分别之后才流出来的。

    现在想起来,姐姐的婆婆一定是怀疑她在娘家有情人,才故意不让她回来。天地良心!我姐姐姑娘时连门都不串的,她哪里会有情人!

    现在我还想起来一件事,可以证明姐姐婆婆家人都在怀疑她。姐姐的孩子一岁多时,我抱着他玩,姐姐的小姑子木讷斜着眼说:把他放地上!这娃长的和他妈象……

我替姐姐忧伤不已,同时仇视她的婆婆,还有小姑子。我愤愤不平地想,我们去她家看屋里那天,那个婆婆怎么笑得那么甜?人怎么能随便就怀疑人?姐姐怎么能受得了这种怀疑?在娘家不肯和人用一个杯子喝水的姐姐怎能受得了婆婆家所有人的疏远?姐夫呀遥远的姐夫,你把我姐姐坑死了!

 

                             

 

    姐姐儿子的降生并没给她带来幸福和安宁,只是让她更忙乱了。吃饭时人家全家各人顾各人,没人关心她们娘俩。姐姐总是先给孩子喂饭。孩子真乖,盘着小腿坐在厨房地上的草垫上,他妈不喂饱拉都拉不起来。她们娘俩是没有权利上饭桌的,她们的位置在厨房。姐姐知道婆婆不喜欢这个孩子,婆婆不喜欢全家就没人敢喜欢。在长长的冬天的晚上,姐姐一个人坐在她的屋里做针线,孩子不懂事,看他婆那边人多热闹,总赖在那边不过来。姐姐伤心地发现,人家都在热炕上坐着,就她的孩子一个站在地上。院里落着厚厚的积雪,孩子站在他婆炕棱底下。孩子意识不到他的可怜,姐姐却在深刻地体验着这一切。

    姐姐把这一切都埋在心里,就是对母亲也没有说起过。这门亲事是她自己看上的,她无怨无悔地身临其境。

    姐夫结了婚扭屁股走了,他不知道他的妻子孩子过着这种日子。在他读到的每一封信里,他都看到这样的话,……一切都好,两边的家里一切都好,你在部队要安心工作,听毛主席的话……

    就在姐姐处境维艰时,我干妈家出了大事:干妈的二女子和丈夫闹矛盾跳了井。

    干妈的大女子嫁了一个如意郎君,女婿漂亮家里有钱。二女子却没有姐姐那么幸运,女婿家穷,脾气还不好,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二女子性格内向,没转过弯就跳了井。

    埋干妈家二姐姐那天,我们都去了。惨不忍睹。我永远也忘不了干妈那悲伤的样子。

我们都哭红了眼睛。但这又能顶什么用呢?

    那天晚上,姐姐和孩子没有回家。我们娘几个欢聚一堂,享受难得的温煦。

    母亲抱着小老虎一样的外孙,似乎自言自语说:你看化琴(干妈二女子)瓜不瓜!咱和他过不成哪怕离婚哩!世上离婚的多着哩!咱也不能一死了结!

    姐姐一言不发,躺在被窝里发呆。

    第二天吃早饭时,嫂子阴沉着脸骂儿子:你好好吃!今日一顿就把你吃死咧!姐姐听了嫂子这话,当即放下碗,再也没吃一口。母亲神色黯然,但她没说什么。说了又有啥用?惹气生。自从姐姐结婚后,嫂子就把她从这个家删除了,迟早姐姐一来,嫂子准吊下脸来。母亲背地里称之为:黄鬼的死人脸可吊下了,就象把她爹她娘死咧!嫂子皮肤黄,母亲称之为黄鬼。现在想起来,觉得母亲还是偏爱我和姐姐。现在我都不怪嫂子了,吃的短缺,多两张嘴,她不高兴是真的。

    当年姐姐的生气也是真的。她一定觉得在婆婆家受气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她爱她的丈夫,跟他有了孩子,尽管婆婆怀疑自己,姐姐相信,总有一天,儿子会向婆婆一家证明自己的清白:他会越来越象丈夫的。姐姐觉得在娘家受嫂子的气就划不来了,因为她有自己的家。

    那天饭后,姐姐将抽屉里几个空火柴盒装在口袋里,对母亲说:妈!我把这几个空盒盒拿回去,我屋里人多,费这。

母亲说:你拿上,还有满盒的火柴哩给你拿一封吧?

    姐姐没要。后来我才知道,姐姐的婆婆故意整姐姐,只在厨房里放一个旧火柴盒,和难擦着。姐姐没有一分钱,她只有从娘家拿空火柴盒了。

姐姐没给母亲说过她没有钱,但她就是没有钱。她给母亲说过这么一件事,母亲听了就哭了。一次,婆婆打发姐姐去西安照顾她的娘家侄女,那女子说话不清楚,需动手术。婆婆没给姐姐带一分钱,就让她跟着那女子去了。西安很好,可是姐姐想孩子,没有心情看城市风景。好不容易熬到回来,走到村口她都想飞进家门。离老远她都看见,儿子孤独地在家门口的大槐树下走来走去,嘴里叼着那个装二两半水的奶瓶。姐姐快步来到儿子背后:林!

    儿子抬头望着母亲,愣了片刻才灿然一笑,一头扑到她怀里。

    姐姐热泪盈眶。

    晚上,娘俩关了门,坐到炕上。褥子湿了一大片。婆婆说她不在这一向是爱玲(木讷小姑子)陪娃睡的,小姑子也是孩子,哪里会管孩子,让娃把炕尿成这样。姐姐没有过多怨恨,她实在太想孩子,忽略了湿褥子。婆婆的侄女给孩子买了双袜子,现在姐姐把那双大红的长统线袜给儿子穿在小脚上。袜子很长,长得盖住了孩子的小膝盖。

 

                              

 

    在姐姐母子处境艰难的时候,姐夫的一位战友回来探家,这位战友上门来看姐姐一家,顺便告诉家人:姐夫委托他回部队时引上姐姐和孩子,让她娘俩去那里住一向。

    姐姐听了这话,脸都白了,惟恐婆婆一口拒绝。没想到,婆婆竟然说:行么!就是给你添麻烦了,恁远的路……

姐姐感激地从眼角瞟了婆婆一眼,回她屋里去了。

    半月后,姐姐母子欢天喜地跟着姐夫的战友去了遥远神秘的贵州。那位战友真好,一路上对姐姐母子照顾得无微不至,让姐姐体会了她在婆婆家从未体会过的关心,她的心情好极了。

    南国的秀丽风光让只上过三年学的姐姐也激动如诗人。她一下觉得天地是那么广阔,人生是那么美好,心中不由得为早逝的化琴遗憾不已。

    姐夫和他的战友用欢笑和宴会(姐姐认为桌上的罐头和肥肉就是宴会了,因为孩子抱着那鱼罐头吃的头都不抬,这让她难堪)欢迎她们母子。

    夜里,只剩下他们三口时,姐姐这才感到,忽然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眼泪奔涌而出,怎么也擦不干。

    姐夫吃惊而诧异,他只是问:你怎么了?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的妻子为他蒙受了不白之冤。

    姐姐含着笑流着眼泪摇摇头:没有啥,就是离得太远了,见一回可真不容易……

    姐夫笑着道:那我退伍吧?咱一块回家过日子!

    姐姐笑着点点头:你开玩笑哩!你舍得离开飞机和蓝天?

    姐夫搂过孩子:为了这小家伙我舍得一切!

    姐姐没想到丈夫的话不幸而言中。

    他们去看了美丽的黄果树瀑布,游玩了春城昆明,大开眼界。姐姐回来告诉我,贵州之行是她最开心的日子。她吃惊地发现:这里的山是红土,吃的东西有很多都是头一回见到,比如香蕉,她以为是皂角。姐姐眼里的丈夫是那么干净、英俊,让她有点自惭形秽。

    姐姐在丈夫这里住了一月。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的蜜月。以后,她就没有这样的日子了。

    姐姐说她运气不好。就在她的蜜月度完,夫妇俩商量她们娘俩如何回老家时,姐夫突然得知,他有可能退伍。原因很特别:林彪出事了,他所在的部队受到了牵连。姐夫面临两种选择:要么去新疆,要么退伍,他选择了退伍。

    姐夫毅然选择了和妻子归田园居。爱情战胜了。姐夫告别他九年的军营生涯,陪姐姐孩子回到老家。

    姐姐姐夫是高兴的,即使姐夫有些失落,刚回家那段日子还顾不上失落。他经常想的是,终于和家人团聚了,军营再好不是家。姐姐想的是,终于有人在自己做饭时看着孩子了。往常,姐姐做饭时婆婆总是不让林来厨房。孩子只好在院里玩,或者哭。有时候,趁婆婆出去了,孩子会到厨房门口朝里张望,姐姐会及时向林使个眼色,拍拍腿,孩子心领神会扑进来,揭起她的衣服偷情般吃几口奶。姐姐欣慰的想,孩子再也不必受这种罪了。

夫妇俩没有想到的是,姐夫归来在两边家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我母亲尽管失望,但没有办法。

    我嫂子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姐姐和姐夫来我家,母亲还象往常一样忙着做好饭,嫂子皮笑肉不笑地问:新年回来成农民唠?!

    姐姐一改往日的温柔敦厚:农民怕啥?天下农民一茬人呢!

    嫂子高深莫测一笑,转身走人。

    姐姐脸色很难看,对母亲说:看她那个样子!

    母亲劝她:不理她!黄鬼就爱看人的瞎瞎笑。

    姐夫和姐姐自这次回去,几年里姐夫都不上我家来。过年来拜年,都是姐姐领孩子来。

 

                             

 

    姐夫退伍不久,家里就把他们分出去了。姐夫是他母亲带到这个家里来的,他和底下的弟弟妹妹不是一个父亲。养父觉得不能白养着他们,就胡乱盖了三间房把这个包袱甩了出去。

    我们去看了姐姐的新房,椽子还没有胳臂粗。厨房没有烟囱。房子还未干透,婆婆就催他们搬走,因为姐夫的弟弟要在他们屋结婚。

    姐姐和姐夫毅然搬到那没有门没有窗的新房里去了。那年冬天很冷,姐夫和姐姐孩子度过了一个艰难的冬天。他们的大门是树股编的栅栏门。屋门是席片,窗上是麻袋。最糟糕的是厨房,没有烟囱,做一顿饭下来,人的鼻孔全是黑的,眼睛全是红的。不久,整个屋子都是黑的。

    父亲不能听任女子受这苦难,首先给姐姐厨房后墙上通了烟囱,其次给她从陕北我舅家弄来了门窗和案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