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文艺
 | 网站首页 | 传世诗作 | 原创天地 | 文艺评论 | 精品欣赏 | 作家世界 | 反面教材 | 论文绿岛 | 站内动态 | 站长风采 | 图书下载 | 论语 | 诗人专栏 | 天下好诗 | 艺术家与艺术品 | 品味音乐 | 雁过留声 | 技与道 | 人类的解放 | 论坛 | 博客 | 
您现在的位置: 深圳文艺(最专业的作家网) >> 原创天地 >> 原创小说 >> 文章正文
香草
        
【字体:
香草
作者:周宝琴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7-27

                    香草

                                      小说   周宝琴

 

 

许多年之后,葛村那场灾难还被人们记在心里,在茶馆酒楼上津津乐道着。

那是民国三年初夏,阴历四月初三的午后,正在忙着收菜籽碾大麦锄春包谷的葛村人大部分正在家里歇晌。还没到麦子黄绣女下床的五黄六月,乡下人还是有空吃了午饭在炕上歇一阵的。

香草身后躺着八个月大的儿子在炕上歇着。她忽然从一个长长的梦中惊醒。在那个可怕的梦中,她看见一队人马黑蚂蚁一样封锁了西城门。那些人马行动怪异,没有声音,手里拿着枪械。香草透过天窗望去,本来正晴得好好的天空突然隆起大块的银色云朵,这些银色云朵又即刻滋生出许多小而黑的云团,偏西的太阳给黑的云团镀了一层猩红的花边。香草心里思量:我怎么心慌意乱的?就像要出啥事了。是不是要落雨了?

葛村是葛村人的先人留下的一个城堡,用战争术语说就是易守不易攻。整个城堡被一圈厚厚的城墙围住,只开了一个西门。人马出进都要从西门楼底下的两尊石狮子中间穿过。

不久,西风大起,院子里的铁锨还是耙子倒在地上发出很响的声音。

 凉风彻底吹醒了城门楼上住着的葛家少妇香草,她睡意阑珊地走到楼门口的平台上,那里有几件粉红的翠绿的衣裙等她收起来,锁进箱子里去。这是几件平常不常穿的衣服。前日王窑科的王满仓娶走了香草的小姑子,她穿得红红绿绿送了一回亲。席上,香草发现丈夫不知为了啥显得气咻咻的,她也不便问他。回到屋里,黑了丈夫才对香草说:我今见了个不该见的人!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香草没问详细原因,只大概知道王窑科的土匪多,经常上葛庄来明要暗抢,男人准是碰上了哪个刀客。

这些人得罪不起,下回来要多给打发些。她乏了,说了这一句安慰一下心事重重的男人,便转身搂着娃睡去了。

当香草无意中望见王窑科通往葛村的路上过来黑压压一队人马时,脑中无意间闪出男人夜黑的长叹,心里一紧,忙忙进了房门,给娃盖好被。

事实证明香草的预感是准确的,一队人马就是直奔她男人来了。

那天天气不好,刮着西风。平日下雨前爱刮东风,那天却是西风。葛村只有西大门,这一刮西风全堡子的人都感到怪怪的。老年人多半思量这雨下不来了。

 除了少妇香草,葛村人没有料到的灭顶之灾开始了,而且一开始就势不可挡。

一队人马黑蚂蚁一样封锁了西城门。那些人马行动怪异,没有声音,手里拿着枪械,就像香草的梦境一样。少妇香草再次在城门楼上闪了一下,又梦一样隐去了。她出现在堂屋里,看见公公与丈夫正围着桌子对弈,那张厚实的红桌子突然闪了一下,变得近乎透亮,一股厚烟直扑男人胸口。她知道灾难来临了:大!王窑科的土匪来了!

在这个静静的午后,香草的声音给她公公一种透明的清亮感。他抬了一下眼皮:噢?

香草丈夫慌乱不安:坏了!土匪那天给我要钱,我说没钱,等一向再说,他们等不得了!他起身走到楼门口,一股黄烟凶猛地漫起,焦臭味扑头盖脸迎上来。

谁家的娃娃尖声哭叫。葛村西门火光四起,被土匪搅得有声有色。仅仅过了不到两分钟,葛村火光四起,人哭马叫,乱成一团。啥东西打中了香草男人,他倒在地上。

香草公公霍然站起,一只胳臂夹了儿媳直奔她的卧室:快!抱上娃朝楼顶走!

三口人冲向阁楼,掀开平常不用的两扇面东的窗子,让娘俩的头从窗口伸出去。

楼底下,辛辣味直腌嗓子。

香草公公镇定地跪下,焚香,点了一张黄裱,开始念黄经。

香草在心里向天爷祈祷着:天爷救命!

过了一阵,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大起的西风忽然停下来,转成了东风。迎面吹来的带雨腥气的风退下了不断涌上来的恶烟,香草和她的孩子还有公公得救了,人能呼吸了。

就在香草和她的孩子还有公公一家躲难的这半个时辰里,葛村的人马被呛死者十有八九,没死的也叫砍死了。

 土匪头看见差不多了,命令停止放烟。喽罗们踩灭正在燃烧的麦草、草堆里正冒黄烟的干辣子串等。他对葛村死了的和尚有一息的人大声发话——你们都听着!前一回我来葛村借钱,葛家明明有钱哩就是不想给,要五百响元葛少爷只给了我三百。今日放一回烟叫你娃子领教一回爷我的厉害!明日早些把欠下的光洋送来没事,送不来小心你娃子的狗头!走!……

 土匪的人马撤走了。香草公公下来,一眼看见儿子两个眼窝里插着两只箭,心口上一支。

第二天,葛村人看见葛家楼房燃起了大火,以为土匪又来了,忙忙四散逃命。

大火过后,葛村的城门被烧成一个大豁口,夜里再也不能关门了。葛家店铺被烧得精光。

葛家死了儿子,香草公公领着她和孙子从葛村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坐在一辆木轮牛车上,香草近乎麻木地注视着车外的景色:先是无边无际的麦海,绿色的闪着光波的麦浪淹没了她的思绪,失去丈夫似乎是很遥远的事了。那天晚上,香草公公和她坐在散发着焦臭味的屋子里,面对丈夫的尸体有过一次长谈,中心意思是:远走他乡,保住葛家这根独苗。

香草婆婆早死了,公公一直没有再娶,他怕娶的女人薄待独生儿子。他开杂货铺赚的钱一些给了土匪,一些给了保长。他不爱钱,看重的是人。因此,他才下决心一把火烧了带不走的东西,只装了半口袋光洋包在一只包袱里,也避不得嫌疑了,带领香草母子一直朝西走去,

一路上,他们昼行夜宿,雇到牛车就坐车,顾不到了就步行。大约走了一个多月,心才放到腔子里。想起王窑科的土匪找不见葛家的人也撵不到这里来了,只可惜了新嫁到王窑科的女子。让天可怜她去吧,苦命的娃娃!

香草公公是个才过了四十二岁生日的健壮汉子。他坐在车上望着自己银盘大脸头发油黑的儿媳心里挺难过:她才十九岁,这日子咋过呀?让她嫁人吧,谁能保证她再嫁的男人能爱他的孙子?不让嫁人又不行。这事难住了香草公公。他无意识地望着越来越低越来越稀的麦子地,无限忧伤涌上心头。

路边树上停着两只鸟,一只焦渴地拼命嘶叫,一只在旁边望着,似乎在等待同伴平静下来。香草公公脑中一亮,闪出一个吓了他一跳的念头。这念头同时又让他充满幻想和希望。

当夜,香草在旅店经历了一个不平常的夜晚。她哄睡儿子,在油灯下给儿子纳一件夏日睡觉穿的裹肚。公公坐在地上的条凳上抽烟袋。他凝视香草的回数越来越勤越来越大胆。

鸡子叫了一声,夜半了。香草困意袭来,捂着嘴打了几声呵欠。

公公就在这时站了起来。他站到香草跟前,拿开她手里的针线,拔掉她头上的银簪,低下头在她耳边说:甭怪大!我担心你日后嫁了人亏待他,不如咱一搭里过吧……

香草觉得一股火苗腾一下点着她的脸、脖子、全身……

她的耳光打上了他的脸:你是说话哩还是放屁哩?世上有这号理没有?

香草公公执意搂住她:我不管!我要你我和娃都过好光景!

公公的带着烟草味的气息忽然扑面而来,香草有一瞬间的迷乱,在这一瞬间的迷乱中,香草像狂风暴雨袭击下的草地,变成一片汪洋。

香草泪流满面,在公公的压迫下险些昏了过去。在整个过程中她听见远方有个女子在不停地细声尖叫——亏德哩!亏德哩……

又走了半个月,他们在一个荒村住了下来。这个村子明明看着是有人住的,可是奇怪的是一人也不见。他们在一个敞口院子里住了下来。

天黑之后,一团白色的影子滚进敞开的院门里。香草仔细一看,哟!是一只白白的小狗!它睁着一双温柔的眼睛过来闻香草的脚。她抱起它,在它头上的一撮黑毛上亲了一下。这只狗从哪里来?它的主人呢?

主人第二天回来了。全村人第二天都回来了。香草跟他们熟悉了才知道:当地有这样一种风俗:每年夏至前,全村人都住到附近的山上去。在那里,结了婚的男女住在一起,没结婚的相爱着的也可以住在一起。他们在山上度过三天狂欢的日子,人疲马乏地下山来。那些怀了孕的姑娘就得准备嫁妆,当名副其实的新娘。

香草与她公公来荒村三个月之后的一个午后。她坐在自己家新落成的小院里,头顶有野马状的流云飞过,风带着香味飘过,她沉在往事的河水里。

香草从惊魂未定的葛村落难到风情四溢的荒村,情感上大起大落,犹如从温柔的梦乡一下被抛进冰河。她觉得自己极难适应这种有今日无明日的生活,她多么想念离葛村只有三里地只需下一个坡就到的娘家啊。但是,先是王窑科的土匪毁了她,接着是公公毁了她!她还有什么脸去见父母兄长?谁见过先给儿子做媳妇又跟了公公过的事?她陷于巨大的矛盾中。当这位饿狼一样的大她一多半的男人含着她的乳房时,香草不无自嘲地感到,自己常常是渴望让他这样对待的。比起丈夫,公公更细致入微,他总是很照顾自己,给她带来绵长的享受,不象丈夫那么生猛迅疾,转瞬即逝。

可是,她的欲望满足之后,巨大的负罪感便悄然降临,这个柔弱的香草实在受不了永远失去娘家的惶恐。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特别是看见眼睛黑圆的儿子躺在那里对她笑对她哇啦什么话时,她更没法想象假如自己杀了公公她也活不了时,谁来管她的儿子?这是她的丈夫留给自己的唯一纪念了!

那只小白狗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她脚下来,舔着她没穿袜子的细白的脚面。她抱起它,把脸贴在她脸上。小狗的小声哼唧让她母性的情感溢流出来,热泪顺着她的脸流湿了小狗的脸。小狗伸长舌头,在她忧伤的脸上舔了又舔。

公公家世代都是生意人。他用口袋里的钱整了房子安顿下香草母子,只身一人出门去了。他说去城里进点货,回来继续当他的老板。

路上,他给香草母亲寄去一封匿名信。信上说香草母子一切都好,为了安全,近几年先不要来往,让家人放心等等。公公觉得应该给香草娘家打这封信,他不能占了人家女子还不容人家家人知道她的死活,他认为荒村这个村子还好:周围都是高山,但村里方圆很平整,竟然还长着翠绿的水稻。高山上下来的水对稻田进行着自然灌溉,庄稼长势不比江南水乡差多少。而且,还有一个极好的条件是:荒村人不知道香草的真实身份,他可以哄着她,让她永远跟自己过下去,把孙子养大。他自信自己还不老,四十多岁的男人正活人哩。他要对香草好,让她再给自己生个儿子出来!当然,死了儿子他是难过的,但他是个现实主义者,明白有得必有失的天理,知道上天收走了儿子,但把儿媳给他留下了。只是,这个香草对自己不很感兴趣,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常常爬在她身上就像爬在一只冰凉的船上,没有他期待中的波涛汹涌,完全不是这个年龄的女人应有的样子。但她没有拒绝自己,这一点他也清楚。

他得想办法,让这个女人变得正常起来,者说春情荡漾起来。他也曾不好意思过,但他已经把脸抹下来了。为了儿子,他已经忍受了多少年没有女人的痛苦,虽然他有钱,买得到供他取乐的女人。但这些女人没有爱,不会跟他回家做饭生孩子,在冬天的夜里给他暖脚到天亮。他们跟任何一个男人都上床,因此他们的身子很脏。这些,都不能跟自己一个独享的女人同日而语。

上天收走了儿子,他要补回来,再跟香草生许多儿子!他相信自己还不老,他要让香草服服贴贴为他生儿养女。谁也没规定死了男人的女人不能再有男人,虽说他是死了的人的父亲。但他既然死了,也就不存在扒灰不扒灰的问题了。

他置办了货物,去药店买了一些春药,急急回家去了。

坐在还散发着松木香味的新饭桌前,吃着香草端上来的凉面,他觉得香极了。他不怀好意地看了埋头做针线的香草一眼,心里暗暗得意:等一阵有你的好果子吃!

果然不出他所料。香草吃了他洒上药的西瓜上以后,忽然觉得浑身发热,心跳加快,她从眼角瞟了公公一眼,绯红了脸低声说:我心里不美气!心慌!

他不慌不忙吃他的凉面:好好的慌啥!

香草满脸通红,放下针线,过来贴在他背上,他感到那两只乳房柔软软的沉甸甸的,贴得他几乎不能自持,但他坚持不动声色,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碗,拉过香草抱在怀里:你这是咋哩?

香草紧紧搂住他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他抱着这个香喷喷的花朵绽放的女人朝里屋走去。

他从她身上下来,心满意足地仰面朝天躺着:咋样?我还不老吧?香草!我要跟你弄出一堆堆娃娃!

香草闭着眼睛,毫无声息,只有她清楚,已经有一个生命被强行送入她体内来了。

 

                            

 

第二年农历三月,香草生下一个女娃。这个漂亮女婴极像她儿子。孩子一落地,她就情不自禁地在她脸上找公公的影子,谁知却找不到。她不禁又高兴又难过,在她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光如绸缎的脸上亲了又亲。

儿子大宝好奇地望着妈妈怀里的妹妹,害羞地笑着偷偷看她。而当香草解开怀抱喂她奶时,大宝慢慢挪过去摸另一只肥白的乳房。香草笑着揭开衣服,让大宝和妹妹一人吃一只。

她看着一双儿女,泪如泉涌。她在月子里是那么思念远在他乡的母亲,她不顾一切地大哭。公公见香草整日啼哭,怕她哭出病来,劝又劝不下,只好搂着她,等她平静下来。

荒村人得知香草生了孩子的消息,都来看她,也顺便看一眼这个异乡女人的内室。来到这个村后,香草很少出门,她总觉得低人一等。尽管这个荒村是一个开放的村庄,有几个年轻后生来店里买东西,总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人们也许感到这个少妇和那个粗壮的男人格格不入,但他们没有证据。

现在,由于香草一直哭着说她想念母亲,公公被她哭得没了主意,第二天打发店里的伙计去接香草母亲。

伙计走了多日才找到香草娘家。当香草家人得知她和公公不光一起过活还生了孩子,顿时爆炸了:她父母不言声,兄长不言声,只有嫂子恶毒一笑飘然走出门去。这一切都被这个来接人的小伙计看在眼里。

小伙计临走时香草父母交代说,让他回去转告他们的女子,娘家永远不欢迎她回来,她做下了羞先人的事,娘家永远不会派豆大一个人去看她。她跟这个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由她去吧。这可高兴坏了小伙计,他在心里忘情地大喊:香草!我要日上你了!你他妈装什么正经!

小伙计回来,只推说她母亲太忙,一时来不了,看后半年有工夫了再来,说了没几句,便不再说啥,只是深深地望着她。

香草知道这下完了。她深知母亲的刚烈脾气,怎能容忍她与公公勾搭成奸。她知道自己不光害了母亲,更紧要的是害了目前这个已渐渐安宁的家。要不了多久,经过那小伙计的嘴一传播,全村人都会知道香草是个骚货了。荒村人虽说青年男女婚前可以发生性关系,但没有一个公公弄儿媳妇,而且还弄出了孩子。

她不甘心就这么完了。她得去找那个小伙计,让他闭嘴。

小伙计果真料事如神,好事当夜就来了。深夜,一个身影悄悄隐入伙计住的小偏房里。香草自己送货上门,让伙计把她睡了。这两人年龄相近,在伙计的硬板床上活动了一夜,伙计尝到了甜头,答应出去不说,但有一个条件:香草必须答应他长期睡她,一直睡到他不再想睡了为止。说这话时他一直玩弄着她的乳房,并且说:真甜!我要天天吃奶。

香草忍受着全身的疼痛,答应了。这伙计是个小人,在他那玩意儿累了再也硬不起来时,他的手伸进香草体内又掏又抓,把她抓得又疼又烧。这远比公公厉害得多。香草心里叫苦不迭。

刚回到自己的住处,香草就被一拳打倒在地:妈的你坏了老子的事!老子以后没法活人了!

那伙计没有恪守诺言,不久,荒村人都知道了香草的故事。人们在茶余饭后长久地品砸着这个女人。男人们私下打算着什么时候去会会她:既然她连公爹都敢要,别人自然也不在话下了。说不定还巴不得呢。

奇怪的是,过了没几天,那个坏了香草事的伙计死了:他在下稻田时踩住了一条蛇,那大概是条毒蛇。

公公埋了伙计,晚上,他在她耳边说:这下你高兴了吧?我准备收拾他狗日的,还没动手,他倒自己走了。也好!省得脏了我的手。我可跟你说清楚香草,你跟伙计的事就算了,以后再不能跟旁人胡来了噢!我发现一回就要割掉你身上一块肉……

香草不知道自己是活着好还是死了好。活着吧,人人看她都像是没穿衣服一样。已经有个胆大的男人摸过她的脸了,还会不会摸别的地方?她不知道。她的孩子会慢慢长大懂事,他们该怎么活人?死了吧,她不甘心。不光舍不得孩子,她自己还没活够,尽管她的生活中有了这么多不幸,她还是觉得活着好。活着就能留着本钱,等合适的机会再说。

 

 

香草变了,她一下子对公公柔情似水起来。不光夜里让他感觉像长了翅膀,就是白天,她也光着身子在他眼前走来走去。以前,他一个人关了门喝酒时这么要求过她,她拒绝了。

现在,她一切都答应。她的热情害得公公意乱情迷,生意也做不下去了。

正当他得意洋洋享受这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时,香草在秋天的一个午后突然消失了。

她带走了一双儿女,半口袋大洋。

荒村有个放羊的孩子说,她看见香草坐上一辆过路的马车朝西走了。那马车一出村便飞奔起来。车夫不停地扬鞭催马,他带着一顶白帽子。

公公疯了一样骑了一匹马朝西狂奔。他要追上香草,那怕不过了也要追上,那怕不要命了也要追上!

 

                                

 

香草给了赶车的白帽子六块大洋,她坐他的车来到大漠边缘的一个小村。那是个秋风送爽的黄昏,小村里满街都是白帽子。后来她才弄清,这是个回民居多的地方。

她在城南租了一间房子,先住下来。她暗中拜访了回民的首领。那是个高个子面目慈善的老人,听了香草的故事,他同意香草长久地住下去,并给她分了一块沙地,种哈密瓜。

香草真诚地谢了老人,给他鞠了一躬,拿出一些大洋感激他。老人把她桌上的钱又装在一只口袋里还给她:去吧,孩子,这里没有人敢动你一指头!

香草后来和这位老人成了莫逆之交。她只告诉老人说她的丈夫被人杀害,为了保住一双儿女她逃了出来。

上天有眼,香草头一年种的哈密瓜就获得大丰收。

那是一段令她难忘的岁月——

他们娘仨住在瓜地头的庵棚里,床头放着一把刀。香草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她守着她的一片瓜园,旁边是照耀她的两个小太阳。闻着接近成熟的哈密瓜散发的香甜气息,她的心为之颤抖。只有在漆黑的静夜里,她才有空想起母亲。她觉得太对不起母亲了,更痛苦的是没发弥补这种损失,她的不幸使得她永远不会有再见母亲的那一天,这令她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面对家的方位,香草流着泪默默喊着:妈妈!那位回民老人送给香草一只白色的小狗,这只小狗像极了她在葛村爱过的那一只。她非常喜欢。因为她再也享受不上父母的关怀和爱了,她视这位老人的关怀和父亲的关怀一样。为了洗刷那强加与她身上的屈辱,她得付出失去父母和永远失去爱情的代价。现在,她每天都得承受这代价的压力。

因此,连那位回民老人也诧异,不过送了一只小狗,香草何以会那样感动。她浑身发抖,脸色苍白,热泪盈眶。第二天,香草给老人送来一件贵重的皮大氅,这件皮衣花去她三分之一的大洋,但她毫不犹豫地买下了。

香草的盛情感动了回民夫妇,他们将香草收为义女。

因此,尽管有人传说香草靠身子买通了回民老人,只有她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

因此,在盛大的节日,香草被邀请去这位老人家做客。她穿着当地妇人艳丽的裙装,脸子雪白,鲜红的唇膏让她楚楚动人,加上她那双忧伤的眼睛里那抹不去的哀怨,使得她看上去美丽而孤独,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晚饭过后,是跳舞的时候。青年男女手拉手上场去了,他们兴高采烈。香草望着他们心里羡慕不已:他们守在父母身边,该有多温暖啊!她想起了在娘家当姑娘时那一段美妙的日子……

夏日的午后,她与母亲坐在门口的大槐树底下,一边乘凉母亲一边教她做针线。她还清楚地记得母亲绣成一副红枕巾时望着她笑的样子!女子快要出嫁了,哪个母亲不是又喜悦又忧伤呢?!永别了,做女子最温馨的那一段日子。

父亲从葛村赶集回来,给她买回了碧绿的绿豆糕甜食。香草觉得那绿豆糕是她吃过的最好的甜食了!她擦掉悄悄涌出来的眼泪,决定不看跳舞了,回家去吧。她刚站起来,有一个人从背后一把抓住她,把香草吓了一跳。青年人她认识,是城里开羊肉馆的大公子。他小声对香草说:嫁给我好吗?我送你回家吧!?

香草抬头朝四周看了看,见她的义父正关切地朝她这边观望。她推开那个还在想象中美着的小伙子:让我想一想!过几天回你话好吗!

这句话把小伙说愣了。

香草拉起他说:咱们跳舞好吗?

两人融入跳舞的人群中。

小伙子静静地看着这个面如满月的少妇,觉得她不嫁人太可惜了。她有一副多迷人的身段啊,远比当地水桶样的妇人强得多。

她一直没有给这个小伙子回话。

很久以后,香草都觉得对不起这个小伙子。她知道他一片诚意,没有玩弄自己的意思。终于找了一个机会,香草私下向这位小伙子道了歉。小伙子一直低着头没说一句话,不等她说完就走了。

小伙子结婚那天,香草派儿子大宝送去一份厚礼。因为香草拒绝了这个小伙子,挫伤了他的自尊心,使得本地姑娘都看不起他,小伙子不得已才找了个外地姑娘。香草派儿子大宝送去一份厚礼表示歉意。

 

 

说香草不渴望男人那是骗人的。许多个不眠的夜晚,她在灯下端详自己的儿子。睡梦中的儿子憨态十足,在梦中小牛牛有时候傲然挺起,让做母亲的又惊又喜。她闻闻儿子那里,一股汗与尿的混合气味,极像她做的豆豉味。

而当儿子醒来,闹着玩爬在她身上时,香草觉得很舒服。她爱儿子胜过女子。

义父送她的小白狗长大了,成了一只凶猛的小牛犊般的大狗,对生人嫉恶如仇,对香草忠实异常,时常舔她露在外面的皮肤。不知为啥,每当狗跟她闹着玩舔她的手她的脚面时,她竟会有某种快感。白狗让她想起新婚的那些日子,丈夫一挨着她,她就不由自主地迎合他,接受他的抚摩和性爱。有时候她也不无担心地想:难道我变得异常了?怎么会对狗产生兴趣?

一天,两个孩子被回民老爷接去过节,她一人在家午睡,忽然见门被人打开了,进来一个男人,似乎是丈夫又似乎是向她求过婚的那个小伙子。长期的独身生活让她养成了一种习惯:引导梦的内容朝她希望的路上走。

她希望那个面目不清的男人来跟她玩,那男人果然就上来了。在他进入她体内的一瞬间,东风夜放花千树,周围鸟语花香,音乐声响起来,一辆车子载着她飞了起来,飞上了天……

醒来,她吃惊不已。原来不是梦!是真的。是公公找上门来了。

几年不见,公公沧桑了许多,但还算健康。他搂着她在她耳边说:你怎么舍得丢下我就走?我没有了你和娃还活啥味?

香草问他:这几年你都在哪里?

公公说:唉!你走以后我到处找你,一直找不见,一气之下我就回葛村去了。

公公细细对香草说了他回葛村都干了些啥。首先杀了杀他儿子的土匪头。半夜里,他潜入土匪头家里,把正和小老婆睡觉的土匪头一刀砍死,接着,砍死他的惊魂未定的小老婆,把两人的头割下来提着来到土匪头的大老婆屋里。大老婆从梦中惊醒,一眼看见两个人头,当场就晕过去了。但是,刀子架在她脖子上的冰凉把她弄得清醒过来。来人问:家里别的人哩?她摇摇头:没有人了!都……都……他一刀割下大老婆的头也提上出来,来到儿子坟前,把那三个人头祭奠在儿子坟前:儿子!你安心闭眼睡你的!大给你报仇了。

他又摸黑来到香草娘家院子外面,把一些响元从门底下塞进去,最后看了黑沉沉的夜色里那宁静的院落一眼,悄然离去,没有回头。

这是少妇香草人生中的一段传奇经历。多年之后,当我在一个春天的午后与她相对而坐时,已满头银发的香草向我讲了她的故事。

她说这个故事藏在她心里多少年了,在她离开人世前,应把它讲出来,讲出来心里就安宁了。如今,她的公公早已去世,她的儿女早已成家立业,都有一份很好的工作。她一直是他们的好母亲。认识她的人谁都这么说。

 

 

                       宝鸡铁路司机学校  周宝琴

 

 

 

文章录入:周宝琴    责任编辑:深圳文艺 
  • 上一篇文章:

  • 下一篇文章:
  • 深圳文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