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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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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故事
作者:周宝琴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7-29

乡村故事
小说 周宝琴


三妈

 


搭眼一看,我三妈与母亲就不是一类人。母亲是个健康红润的粗壮女人,一顿能吃三碗捞面条再喝一瓢凉水,搂着孩子一觉到天亮连身都不翻,说话高喉咙大嗓门再村西笑村东都能听着,买菜买好了走时再拿人家一根黄瓜。三妈就不同了。那是个细密人:头发永远整齐地盘在脑后,脸上像抹了一层蜂蜜,又亮又白。事实上三妈在漫长的冬季经常用蜂蜜美容,她的脸看上去永远水露露的,虽没有红色却带几分贵族气。许多年里,外在三妈阴凉的卧室里都闻到一股杏花的甜香。后来才知道,三妈收集了新鲜的杏花制成一种香水,永远藏在她卧室角落的下地窖里。三妈还用晒干的杏花装枕头。
三妈家有的是杏花,房前屋后有十几棵绿荫如盖的大杏树。
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还记得,当三大把刚当了新娘的三妈领回村里时,她是那么亮眼!那身紫红的旗袍让她的脸子看起来白里透红,涂着鲜红胭脂的嘴只有一只桑葚那么大。
我三妈被三大弄到他跟前之前,是土匪黑三的美娇娘。土匪黑三是我父亲的一个烧香弟兄。父亲三十岁那年夏天,肩上搭了一只褡裢到黄龙山去看他的烧香弟兄黑三,正碰上他在凉爽的土窑里度蜜月。
我父亲年轻时日猫斗狗啥事都干但他没敢对黑三的美娇娘多看一眼。当腰里系着皮带穿军装的美娇娘用红木盘端着茶饭放到外父亲面前,铁忽然觉得浑身灼热,赶紧低下他风尘味汗烟味浓郁的头。他只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天不明就离开了。
黑三无福消受这位美人,结婚不久后背上长了一只疮。那时没有好药,只能上点普通的黑色膏药。结果那疮口越来越大,最后烂得肠子都露出来了。人瘦成一把柴禾,还是咽不下最后一口气。
身为国民党军官的我三大趁机收拾了土匪黑三的人马,也把他的女人收拾到自己跟前。
我三大家中有女人,是个黄脸上有麻点的矮个妇人,人笑称半截瓮。半截瓮还给三大生了一个矮锉锉儿子。三大不爱江山爱美人,另起一院,红门绿窗把三妈安顿进去。
他这举动激怒了半截瓮老三妈,她疯疯癫癫想几时来打新三妈,几时就出现在她的红门绿窗里,抓住美人朝她身上胡拧乱摸,还咬她的脸。她闻到这张混合着杏花与香烟的脸上有股臊味。因此,我的美娇娘三妈很多年里足不出户,享受清净与她秘而不宣的爱情。三妈虽然独占丈夫的爱情却没占出一个哪怕也是矮锉锉的儿子来,一气为三大生了无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这体现了上天给每个人的都是平等的原则。
令我奇怪不已的是:三大长得小蒜头、亮鼻孔一说话三挤眼整个一奸臣相,他的女子怎么没有一个像他的?
三妈的美丽不仅体现在容貌上,她的女红与茶饭也是我们村拔尖的。三妈的女子个个装扮得干净整齐,衣服永远合身完美,让我羡慕不已。三妈烙的白面坨坨馍熟的和生的一样,不见一点焦黄在上头吃到嘴里却散发着一股茴香与麦面的混合香气。
我头一次在三妈家炕上过夜就闹了一个笑话。那一段日子我母亲到陕北熬娘家去了,我跟三妈的三女儿一块玩,天黑了,还想不起来回去。三妈说:虎女今黑跟三妈睡!反正你妈又没在家……
我受宠若惊地答应了,并与三妈交换了一个喜悦的眼神。当我光着我的黑脚丫跳上三妈铺了格格布床单的炕脱了裤子露出我的小白屁股时,周围响起三妈与她的众芳女子们娇美的笑声。当时我不知道笑得花枝乱颤这类话,后来从书本中读到时觉得这样的形容实在准确。听着众位姐妹的笑声我闻到空气中杏花烂漫的气息。等了一阵我才弄清:她们笑的原因是因为我没穿裤头。
果然,二姐画眉四妹芳眉还有后上炕的三姐俊眉都穿着合身的家织布小汗筒和小裤头。我羞得捂上脸,再也不说一句话。
三妈穿着一条长过膝盖的黑丝睡裙,显得她白皙丰腴的胳臂更加惹人喜爱。三妈用这双微凉的玉臂温柔地抱着我:我虎女不担心,三妈明儿给你缝两个漂亮的裤头!
就在这时大门上响起了敲击声。三妈穿上外衣,一边系扣一边大声问:谁呀?
我听出是父亲。众姐妹忽地一下全钻进被窝,只露出一溜黑油油毛茸茸的头。
父亲穿着黑夹袄站在月光下的院子里。我精赤溜溜爬在窗上对他说:大,我不回去!
父亲笑眯眯地望望我:那你听三妈话,乖乖地奥!他走了。
三妈送父亲出去,回来上好大门的门闩,在院里静静站了一阵才回屋里来。
我知道三妈很尊敬我父亲这个大伯子哥,这不仅因为父亲和三妈的黑三是烧香弟兄,还因为三妈和我母亲是最知心的朋友。
三妈嫁给三大之后,身份成了小老婆。村子里人们普遍看不起小老婆的身份,连小老婆的儿子找对象都没人好好给女子。三妈虽然没儿子要找别家的女子,但因为她容貌出众,便无端地得罪了村里的女人们。她们一怕自己的男人看上三妈,二怕三妈的美压过她们,因此,在三大的大老婆来打三妈时,总有许多女人围在三妈的红门绿窗外看热闹。
当大老婆打着滚在三妈关紧的大门外哭喊着:你吃我的剩饭,你吃我的剩饭!你抢我的男人你这个狐狸精时,便有孩子跟着学她的腔调:你吃我的剩饭……引得女人们大笑不已。
母亲从不看三妈的笑话。在三妈被大老婆气得掉眼泪的夜晚,母亲总去安慰她,陪她说说话。三妈很敬重我母亲,在母亲生病的日子,她给了我无微不至的关怀。那是我永远忘不了的故事。
我是三年困难刚刚结束后的6_2_ _年的孩子。由于过了几年艰难日子,母亲总吃不上啥好的吃食,身体状况很差。我是九月的娃,到了腊月,母亲忙着做过年的衣服,磨过年的面,忙着忙着忙来了病。腊月二十七蒸了一天馍,天快黑时,母亲搭上最后一锅出门馍,坐到地上的小凳上,从姐姐怀里接过我,想喂我吃几口奶。刚刚抱上我她就一头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全家大乱。
我父亲差姐姐叫来了三妈。她抱着母亲又掐人中又捏鼻子终于让她醒了过来,全家人才松了一口气。
但是,接着而来的事情更让他们担心:母亲大睁着眼睛不说话也不动,只是就那么痴呆呆地望着被烟熏黑的屋顶。主种状况一直持续到第三天,母亲才慢慢坐了起来。她仿佛生活梦里,双眼失神地望着上前方,嘴里有了声音,但谁也不知道她说的啥。
母亲病了,不知道管我。三妈一直把我养在她家。我和三姐分享她饱满的乳房里细白甘甜的乳汁。母亲病了一个月,三妈奶了我一个月。后来,每当有人夸我的脸又红又白看起来很健康时,我在心里都庆幸是三妈奶了我才使我的皮肤得到改善的。这当然是天真的梦话,但这种想法暴露了我天生的虚荣心。事实上母亲的脸也是又红又白的,她是典型的陕北婆姨。
我母亲的病来的快好的也快。一个月之后,当父亲领着她从西安看病回来,母亲从三妈怀里接过欢天喜地的我,对三妈投去感激的一瞥。三妈眼圈一红,背过脸去。
我的好三妈不光奶了我 _,还在我母亲生病后送给父亲三十块钱,让他给母亲治病。六十年代初的三十顶现在的三百。
这事之后,母亲与三妈的关系就更密切了。
我一直以为母亲的家族遗传一种轻微的精神病。这种病平常并不暴发,但遇到生活中艰难的日子,就容易爆发。母亲那次生病大概是太累的原因。三妈在母亲病好之后,曾经建议父亲别再让她累得过了头。父亲认为三妈说的对,就不让母亲下地只在家里做做饭带带我就行了。母亲好幸运,遇上父亲这样以位性子好从不打骂她的丈夫。人家都说人得了病三分治七分养母亲的病得到很好的将养,后来再没有复发过。
这样一来,母亲与三妈一样都成了村上的有闲阶层,她们的共同语言增多了,经常在一块做针线活。
母亲病好之后,记起她在病中曾做过一梦:梦见我们村北的娘娘庙里的神托梦给她说,娘娘神治好了她的病,希望她每月的初一十五到庙上去烧两回香。她把这个梦说给三妈听。
三妈立即响应,并自动送愿意和她一块去。
于是,每月初一十五,我和二姐画眉三姐俊眉便喜滋滋地跟着两位母亲去烧香。
村外的送子娘娘庙前荒草萋萋。我和二姐三姐爬在庙门前的石人石马上玩。
村里的女人看不起我三妈,三妈对她们更是不屑一顾。有谁能不用下地干活就能吃香的喝辣的?是三妈!三大的工资让她活得滋润,女子们的乖巧懂事让她顺心,三妈实在没必要理识那些蓬头垢面的村妇。她有了我母亲一个朋友便知足了,活得美丽而孤独。
我三妈的大女早早上了一所中专出去工作了,她是我们村第一个女中专生。二姐画眉对念书没有多大兴趣,只上了三年学就回家帮三妈操持家务。这是个心灵手巧的温柔女子,一天说不上几句话,但一天能纳一双鞋底。
我和三妈的三女俊眉同班。在生活困难的年月里,母亲蒸的杂粮面馍让我都稀罕不已,但那馍是有数的:早上两个中午两个晚上一个。一天五个三天就是十五个。因为没有啥好吃的带油的菜,我总觉得那馍不够吃。我多想摸一个馍出来吃呀,但今天多吃一个,明天就得少吃一个了。
与我挨着睡的三姐经常把她的馍在人都睡下熄了灯的夜里塞给我一块。三妈手巧,她的馍总是比我母亲的馍做得细致。每个星期日下午,三姐俊眉的馍口袋上头总放着一只精致的铝饭盒,里边有时是凉面有时是饺子有时是炒过的米饭。
三姐总会分一些吃食给我。记忆中印象深刻的还有下面这件事。我必须把它写出来,心里才会觉得对得起三妈:三妈已经有好几年没跟我见过面了,我是那样牵挂她!在这个静静的夏夜,我的灵魂如一只饥渴的夜鸟,朝着三妈居住的故乡张开了嘴,欲喊欲哭!那些如星星一般稠密的往事从天空落下,三妈的各种表情便闪现在我脑际……
那年秋天,队上一匹玻璃眼老白马死了。其实也没啥大病:马拉了一天套,刚回来,还没卸下身上的套绳,有个毛头小伙跟它玩拿块土坷垃砸了它一下,马受惊飞跑起来。不妙的是,它一跑,挂在后腿后面的套绳就碰上了它,马以为有人在打它的后腿,于是跑得更欢,形成恶性循环,直到它精疲力尽倒在地上,当晚马死在饲养室。
那几年人肚子饿,听说死了马,都想分块马肉吃。村干部怕分配不匀闹意见,就说马肉不能吃,它有病,第二天早起派人挖个坑埋了。
晚上,村干部又派人悄悄挖出死马,杀了,悄悄叫了我三妈到饲养室,用平常给牲口热水炒料的大锅煮了一锅肉。他们信服三妈的手艺。
煮好后分给她一大块。
三妈念着我没吃上马肉,半夜提了一块足有五斤的马肉送来家里。我已经睡着了。次日一早,睁开眼便看见枕边放了一只洋瓷碗,碗里一块紫红紫红的马肉。
我现在很想为三妈送上一块马肉,或者别的肉,牛肉猪肉都行,让她老人家体会一下侄女儿的孝心。但我找不见她。三妈行踪不定,她轮流在几个女子将住着,让我怎么也找不到她。我多想有朝一日,把头伏在三妈怀里,静静呆一阵。


画眉



如水的月光。对面的电影院里人声鼎沸、鼓点铿锵,众多秀丽女子伴着她们的潇洒男友从月光下融入影院大门,把一个个年轻的背影留给一位卖香烟的老太太。她满头银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两眼沉静地望着月光下如潮的人群。她就是我想象中的三妈!三妈望着年轻人成双成对经过她面前时是否想起来她当美娇娘的时光,我不知道,但我相信有许多日子淡淡的忧伤曾经云雾一样遮蔽了三妈的天空。
三妈的生活受到重创的根源来自二女子画眉。画眉长得最像三妈,因此也格外受三妈宠爱。她虽然上学不多但心灵手巧,这我前面已说过了。没告诉读者的是画眉的不幸。
因为她的长相像三妈,她的容貌让她吃了亏:三大的大老婆半截瓮长期对三妈怀恨在心,到了后来竟有些变态了:一见三妈就打,一见三妈的娃就骂。有一回,她趁人不防备鬼一样溜进三妈家。
那天,三妈家除了画眉人都不在,上会去了。画眉一个在家,她刚刚开始学着在缝纫机上做活。正当她忙着做四妹的红格子呢衫衫时,猛抬头发现矮小的大老婆已站到她面前。刚才她太专注于缝纫了,机子的响声盖过了来访者的脚步声。画眉在那双直盯着她看的猫一样发黄的眼珠上看到了死亡的寒意,她下意识地站起来,还没说一句话便被大老婆的尖利手指划了一下,她顾不上脸上烧疼急忙绕到缝纫机后,想夺门逃走。但她失败了,大老婆用她特意留下的长指甲又一次掐住了画眉的粉嫩的脸,把这位十四岁少女一把搂到怀里。
大老婆闻到少女散发的与她母亲相似的气息,杏花味扑灭而来让她有半分钟的犹豫。就在这半分钟里画眉在她手上咬了一口,趁她一松手的瞬间消失了。画眉的心脏急跳着,一直跑到我家院子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见了我母亲,腿一软坐在当院。
她的毫无血色的脸吓坏了我母亲,她赶紧来到画眉跟前,一边抚摩她的后背一边问她咋了。画眉本来不爱说话,这一急一气一吓更说不出来,只指了指家的方向眼泪就流下来。
母亲吩咐父亲:你去她三妈那边看看咋了。
父亲走进三妈的卧室,见三大的大老婆脱得一丝不挂躺在三妈的花绸被子上四平八稳地睡着。他不便理她便退了出来。
我母亲带领两个妇人连说带劝弄走了这个已神经失常的女人。
自从这事之后,画眉更加部爱见人不爱说话,但她很安静,总坐在那里做针线,连一向细心的三妈也没发现女儿的怪异行为暗示着什么,直到出了事才恍然大悟。
画眉十四岁那年冬天,三妈家里来了几个外地木匠给她打家具。画眉那几天显得特别高兴,一改往日沉默的习惯,哼着歌出出进进端茶送水忙个不停。我去叫三姐上学的时候碰见画眉姐还跟她开了个玩笑:画眉姐!三妈给你打陪嫁的箱子柜子哩?
画眉笑着拧我的脸。
三天后我从学校回来,听母亲说她出了事时根本无法相信那是真的。
木匠们干完活走了。他们是那天后晌走的,到天黑三妈发现画眉不知啥时也失踪了。她惊慌不已,又不敢惊动村里其他人。三大不经常在屋里,他在县上工作,十天半月才回来一回,三妈只好来找我父亲。
外父亲与三妈分头去找,直找到满天星星出全了也没见画眉的影子。
三妈挺不住了,她坐在地上哭出声来。
母亲把她半架着送回家,一直陪着三妈,说一些没用的宽心话。
四妹五妹也不敢哭,大睁着惊恐的双眼望望她们的母亲又望望我母亲。
我父亲一夜没睡觉,转变了方圆十几里的废井烂窑。他本能地感到,画眉是被人骗出了家门,凶多吉少。
直到第二天早饭时分,站在一处高坡上的父亲才发现,离他大约二里地的一个废砖窑里走出一个极慢的身影。父亲那时年轻,眼睛好使,他看见那就是画眉,三步并两步奔到她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女子!你咋在……
画眉像在梦中未醒,她抬起头辨认了我父亲半天,才如梦方醒低低叫了一声伯伯便如同一条丝带滑落在地。
我父亲抱起画眉,热泪盈眶。他看见,画眉的裤子穿反了。这位少女的不幸让父亲无限惆怅。村里人后来还是知道了画眉失踪过一夜的故事,并把这故事演绎得五花八门,归纳起来大致有以下两种——
一说画眉看上了来三妈家做木活的一个小木匠,两人说好了私奔,谁知小木匠临时变了心,玩了画眉一夜丢下她走了。二说三大的大老婆买通了邻村的强人趁木匠们走那天劫走画眉,故意造成跟木匠同时消失的假象,迷惑人心。强人当然也玩了画眉,本想弄死她又怕担人命案子的责任,便一走了之。
这两种说法对画眉都不利,像两把食盐撒在她血淋淋的伤口上。
三妈整日面对昏睡不起的画眉以泪洗面。在这些艰难的日子里,只有母亲最能体谅三妈,她用极其动情的话语宽慰三妈,几乎天天都去陪三妈。
星期六的晚上,我也跟着母亲去三妈家。一向整洁的三妈家显得有些零乱,椅子上放着不知是谁的衣服。一本书掉在脚地,已经被人踩脏了也没人拾起来。母亲和三妈坐了很久,一直到我困了,躺在炕上睡了一觉,才被母亲叫起来跟她回家。
三妈家在村东,我家在村西。娘俩穿过寂静无人的村子走在回家的路上。记得那是个月光很好的晚上,空气在后半夜又清凉又宜人,路过我家菜地时,母亲招呼我尿一泡再回家,在野外解手又不臭又肥田,母亲永远是过日子的实诚人。
画眉的情绪后来好多了,不过她始终不爱说话,静静地坐在那儿不换眼地看着一个地方。
三妈知道画眉性子软,见不得气,就决定把她留在自己身边,招个上门女婿过日子。
我和三姐高中毕业那年,画眉成了家。那一年我们两家三喜临门:画眉当了新娘,三姐考上一所中专,在河北的廊坊,我上了一所地区师专。
三姐和我的升学让三妈和母亲脸上放光,她们忘记了几年来笼罩在心头的阴影,高高兴兴领着我们几个女子去娘娘庙烧香还愿。
夏日黄昏的乡村是凉爽的。西天的晚霞红得亮丽红得醉人。我记得自己那天穿了一件粉红的确良衫子,显得又漂亮又得意:虽说叫师专,但毕竟也算高等院校。但当我回头,看见一袭白裙的画眉姐与淡雅宜人的三姐时,心里的自豪就消减了几分。三妈的女儿在穿着上永远领导村里姑娘的新潮流。四妹五妹穿着一模一样的式样简单大方的淡黄色背带裙在路边的草里捉蝴蝶,她们的笑声又一次让我想起杏花开满枝头的热闹,想起了我们在树下玩的样子。
只是,不知为什么,画眉姐的白裙让我觉得过于素淡了,她才是个结婚不久的新娘,穿白裙干什么?外不仅隐隐担心她的婚姻。上门女婿与三妈家人的风格迥然两样,我觉得他更像个伙计而不像姑爷。
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是准确的。只是当时人们处于欢乐中,忽视了不幸的萌芽。
那天,我们一长溜跪在娘娘庙里,互相交换着新鲜的眼神看两位穿兰士林布衣服的母亲表情庄重地烧香许愿。母亲给神许的愿是:等我毕业挣了钱,捐三百块香钱到庙里,报答神的保佑之恩。
娘娘神保佑了三姐和我,没有管二姐画眉。她的不幸在有了女儿后渐渐明朗起来。
画眉的女儿一直由三妈带着,她说年轻人要下地干活,夜里不让孩子打搅他们睡瞌睡。谁知,三妈的好心没有得到好报:画眉有了女儿之后一直拒绝跟丈夫过夫妻生活。她的心理已呈现出严重的病理状态,丈夫不知道,更不会安慰她。她拒绝他就打。
终于把画眉逼走了。
这一次,画眉失踪了五天。
全村有一半人出去找了三天,都失望归来。第五天下午,离我们村三百里的两名公安把画眉送了回来。。在给女儿换衣服时三妈发现她遍体鳞伤。问是谁打的,她不说,只低头流泪。三妈放声大哭。她以为是在外边被人打成这样的,假如她知道是她视如儿子的女婿打的,可怜的三妈一定会晕过去。
三妈这辈子不缺吃不缺穿,她缺男孩子。在这个女婿来家之后,三妈看得比自己任何一个女子都重要,她都我母亲说:大嫂!人家娃进了咱的门,本身就有几风怯哩,咱开不能慢待了人家娃。
上天亏了我三妈,她的一片好心没有得到好报。画眉病情一天天严重起来,怎么也看不好。早就在外工作的大姐把她接出去治了几个月,送回来,人倒是胖了,但神情的恍惚有增无减。
在放假的时候,我去看望三妈,发现她老人家这二年见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背也有几分驼。幸好三大这年退了休,回家帮她带孩子给画眉治病。画眉的女儿长得让人心疼,她把感冒说成冒感,,让我笑了起来。我抱着这个刚刚学话的孩子亲个不停,她长得极象三妈家的人。
这个孩子是个苦命的娃,她三岁时,画眉跳井身亡
我不想再多写画眉的死带给三妈的忧伤,回想这些我心里难受得不行。我不敢看三妈那双饱含着忧伤的眼睛。
更让三妈感到雪上加霜的是,三大在画眉死后不久突患脑溢血也丢下她走了。三妈尽管一辈子地不喜欢三大,她忘不了自己被他强迫做了夫人的事但她跟三大过了一辈子,有了无朵花一样的女儿。为了三大她忍受全村人的白眼,忍受大老婆的侮辱与毒打。三妈用她一生换来的只有这五个女儿,可惜其中最温柔的二女儿已经走了。现在,连三大也走了。

文章录入:周宝琴    责任编辑:深圳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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