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乡村故事
小说 周宝琴
搭眼一看,我三妈与母亲就不是一类人。母亲是个健康红润的粗壮女人,一顿能吃三碗捞面条再喝一瓢凉水,搂着孩子一觉到天亮连身都不翻,说话高喉咙大嗓门再村西笑村东都能听着,买菜买好了走时再拿人家一根黄瓜。三妈就不同了。那是个细密人:头发永远整齐地盘在脑后,脸上像抹了一层蜂蜜,又亮又白。事实上三妈在漫长的冬季经常用蜂蜜美容,她的脸看上去永远水露露的,虽没有红色却带几分贵族气。许多年里,外在三妈阴凉的卧室里都闻到一股杏花的甜香。后来才知道,三妈收集了新鲜的杏花制成一种香水,永远藏在她卧室角落的下地窖里。三妈还用晒干的杏花装枕头。
三妈家有的是杏花,房前屋后有十几棵绿荫如盖的大杏树。
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还记得,当三大把刚当了新娘的三妈领回村里时,她是那么亮眼!那身紫红的旗袍让她的脸子看起来白里透红,涂着鲜红胭脂的嘴只有一只桑葚那么大。
我三妈被三大弄到他跟前之前,是土匪黑三的美娇娘。土匪黑三是我父亲的一个烧香弟兄。父亲三十岁那年夏天,肩上搭了一只褡裢到黄龙山去看他的烧香弟兄黑三,正碰上他在凉爽的土窑里度蜜月。
我父亲年轻时日猫斗狗啥事都干但他没敢对黑三的美娇娘多看一眼。当腰里系着皮带穿军装的美娇娘用红木盘端着茶饭放到外父亲面前,铁忽然觉得浑身灼热,赶紧低下他风尘味汗烟味浓郁的头。他只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天不明就离开了。
黑三无福消受这位美人,结婚不久后背上长了一只疮。那时没有好药,只能上点普通的黑色膏药。结果那疮口越来越大,最后烂得肠子都露出来了。人瘦成一把柴禾,还是咽不下最后一口气。
身为国民党军官的我三大趁机收拾了土匪黑三的人马,也把他的女人收拾到自己跟前。
我三大家中有女人,是个黄脸上有麻点的矮个妇人,人笑称“半截瓮”。半截瓮还给三大生了一个矮锉锉儿子。三大不爱江山爱美人,另起一院,红门绿窗把三妈安顿进去。
他这举动激怒了半截瓮老三妈,她疯疯癫癫想几时来打新三妈,几时就出现在她的红门绿窗里,抓住美人朝她身上胡拧乱摸,还咬她的脸。她闻到这张混合着杏花与香烟的脸上有股臊味。因此,我的美娇娘三妈很多年里足不出户,享受清净与她秘而不宣的爱情。三妈虽然独占丈夫的爱情却没占出一个哪怕也是矮锉锉的儿子来,一气为三大生了无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这体现了上天给每个人的都是平等的原则。
令我奇怪不已的是:三大长得小蒜头、亮鼻孔一说话三挤眼整个一奸臣相,他的女子怎么没有一个像他的?
三妈的美丽不仅体现在容貌上,她的女红与茶饭也是我们村拔尖的。三妈的女子个个装扮得干净整齐,衣服永远合身完美,让我羡慕不已。三妈烙的白面坨坨馍熟的和生的一样,不见一点焦黄在上头吃到嘴里却散发着一股茴香与麦面的混合香气。
我头一次在三妈家炕上过夜就闹了一个笑话。那一段日子我母亲到陕北熬娘家去了,我跟三妈的三女儿一块玩,天黑了,还想不起来回去。三妈说:虎女今黑跟三妈睡!反正你妈又没在家……
我受宠若惊地答应了,并与三妈交换了一个喜悦的眼神。当我光着我的黑脚丫跳上三妈铺了格格布床单的炕脱了裤子露出我的小白屁股时,周围响起三妈与她的众芳女子们娇美的笑声。当时我不知道“笑得花枝乱颤”这类话,后来从书本中读到时觉得这样的形容实在准确。听着众位姐妹的笑声我闻到空气中杏花烂漫的气息。等了一阵我才弄清:她们笑的原因是因为我没穿裤头。
果然,二姐画眉四妹芳眉还有后上炕的三姐俊眉都穿着合身的家织布小汗筒和小裤头。我羞得捂上脸,再也不说一句话。
三妈穿着一条长过膝盖的黑丝睡裙,显得她白皙丰腴的胳臂更加惹人喜爱。三妈用这双微凉的玉臂温柔地抱着我:我虎女不担心,三妈明儿给你缝两个漂亮的裤头!
就在这时大门上响起了敲击声。三妈穿上外衣,一边系扣一边大声问:谁呀?
我听出是父亲。众姐妹忽地一下全钻进被窝,只露出一溜黑油油毛茸茸的头。
父亲穿着黑夹袄站在月光下的院子里。我精赤溜溜爬在窗上对他说:大,我不回去!
父亲笑眯眯地望望我:那你听三妈话,乖乖地奥!他走了。
三妈送父亲出去,回来上好大门的门闩,在院里静静站了一阵才回屋里来。
我知道三妈很尊敬我父亲这个大伯子哥,这不仅因为父亲和三妈的黑三是烧香弟兄,还因为三妈和我母亲是最知心的朋友。
三妈嫁给三大之后,身份成了小老婆。村子里人们普遍看不起小老婆的身份,连小老婆的儿子找对象都没人好好给女子。三妈虽然没儿子要找别家的女子,但因为她容貌出众,便无端地得罪了村里的女人们。她们一怕自己的男人看上三妈,二怕三妈的美压过她们,因此,在三大的大老婆来打三妈时,总有许多女人围在三妈的红门绿窗外看热闹。
当大老婆打着滚在三妈关紧的大门外哭喊着:你吃我的剩饭,你吃我的剩饭!你抢我的男人你这个狐狸精时,便有孩子跟着学她的腔调:你吃我的剩饭……引得女人们大笑不已。
母亲从不看三妈的笑话。在三妈被大老婆气得掉眼泪的夜晚,母亲总去安慰她,陪她说说话。三妈很敬重我母亲,在母亲生病的日子,她给了我无微不至的关怀。那是我永远忘不了的故事。
我是三年困难刚刚结束后的6_2_ _年的孩子。由于过了几年艰难日子,母亲总吃不上啥好的吃食,身体状况很差。我是九月的娃,到了腊月,母亲忙着做过年的衣服,磨过年的面,忙着忙着忙来了病。腊月二十七蒸了一天馍,天快黑时,母亲搭上最后一锅出门馍,坐到地上的小凳上,从姐姐怀里接过我,想喂我吃几口奶。刚刚抱上我她就一头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全家大乱。
我父亲差姐姐叫来了三妈。她抱着母亲又掐人中又捏鼻子终于让她醒了过来,全家人才松了一口气。
但是,接着而来的事情更让他们担心:母亲大睁着眼睛不说话也不动,只是就那么痴呆呆地望着被烟熏黑的屋顶。主种状况一直持续到第三天,母亲才慢慢坐了起来。她仿佛生活梦里,双眼失神地望着上前方,嘴里有了声音,但谁也不知道她说的啥。
母亲病了,不知道管我。三妈一直把我养在她家。我和三姐分享她饱满的乳房里细白甘甜的乳汁。母亲病了一个月,三妈奶了我一个月。后来,每当有人夸我的脸又红又白看起来很健康时,我在心里都庆幸是三妈奶了我才使我的皮肤得到改善的。这当然是天真的梦话,但这种想法暴露了我天生的虚荣心。事实上母亲的脸也是又红又白的,她是典型的陕北婆姨。
我母亲的病来的快好的也快。一个月之后,当父亲领着她从西安看病回来,母亲从三妈怀里接过欢天喜地的我,对三妈投去感激的一瞥。三妈眼圈一红,背过脸去。
我的好三妈不光奶了我 _,还在我母亲生病后送给父亲三十块钱,让他给母亲治病。六十年代初的三十顶现在的三百。
这事之后,母亲与三妈的关系就更密切了。
我一直以为母亲的家族遗传一种轻微的精神病。这种病平常并不暴发,但遇到生活中艰难的日子,就容易爆发。母亲那次生病大概是太累的原因。三妈在母亲病好之后,曾经建议父亲别再让她累得过了头。父亲认为三妈说的对,就不让母亲下地只在家里做做饭带带我就行了。母亲好幸运,遇上父亲这样以位性子好从不打骂她的丈夫。人家都说人得了病“三分治七分养”母亲的病得到很好的将养,后来再没有复发过。
这样一来,母亲与三妈一样都成了村上的有闲阶层,她们的共同语言增多了,经常在一块做针线活。
母亲病好之后,记起她在病中曾做过一梦:梦见我们村北的娘娘庙里的神托梦给她说,娘娘神治好了她的病,希望她每月的初一十五到庙上去烧两回香。她把这个梦说给三妈听。
三妈立即响应,并自动送愿意和她一块去。
于是,每月初一十五,我和二姐画眉三姐俊眉便喜滋滋地跟着两位母亲去烧香。
村外的送子娘娘庙前荒草萋萋。我和二姐三姐爬在庙门前的石人石马上玩。
村里的女人看不起我三妈,三妈对她们更是不屑一顾。有谁能不用下地干活就能吃香的喝辣的?是三妈!三大的工资让她活得滋润,女子们的乖巧懂事让她顺心,三妈实在没必要理识那些蓬头垢面的村妇。她有了我母亲一个朋友便知足了,活得美丽而孤独。
我三妈的大女早早上了一所中专出去工作了,她是我们村第一个女中专生。二姐画眉对念书没有多大兴趣,只上了三年学就回家帮三妈操持家务。这是个心灵手巧的温柔女子,一天说不上几句话,但一天能纳一双鞋底。
我和三妈的三女俊眉同班。在生活困难的年月里,母亲蒸的杂粮面馍让我都稀罕不已,但那馍是有数的:早上两个中午两个晚上一个。一天五个三天就是十五个。因为没有啥好吃的带油的菜,我总觉得那馍不够吃。我多想摸一个馍出来吃呀,但今天多吃一个,明天就得少吃一个了。
与我挨着睡的三姐经常把她的馍在人都睡下熄了灯的夜里塞给我一块。三妈手巧,她的馍总是比我母亲的馍做得细致。每个星期日下午,三姐俊眉的馍口袋上头总放着一只精致的铝饭盒,里边有时是凉面有时是饺子有时是炒过的米饭。
三姐总会分一些吃食给我。记忆中印象深刻的还有下面这件事。我必须把它写出来,心里才会觉得对得起三妈:三妈已经有好几年没跟我见过面了,我是那样牵挂她!在这个静静的夏夜,我的灵魂如一只饥渴的夜鸟,朝着三妈居住的故乡张开了嘴,欲喊欲哭!那些如星星一般稠密的往事从天空落下,三妈的各种表情便闪现在我脑际……
那年秋天,队上一匹玻璃眼老白马死了。其实也没啥大病:马拉了一天套,刚回来,还没卸下身上的套绳,有个毛头小伙跟它玩拿块土坷垃砸了它一下,马受惊飞跑起来。不妙的是,它一跑,挂在后腿后面的套绳就碰上了它,马以为有人在打它的后腿,于是跑得更欢,形成恶性循环,直到它精疲力尽倒在地上,当晚马死在饲养室。
那几年人肚子饿,听说死了马,都想分块马肉吃。村干部怕分配不匀闹意见,就说马肉不能吃,它有病,第二天早起派人挖个坑埋了。
晚上,村干部又派人悄悄挖出死马,杀了,悄悄叫了我三妈到饲养室,用平常给牲口热水炒料的大锅煮了一锅肉。他们信服三妈的手艺。
煮好后分给她一大块。
三妈念着我没吃上马肉,半夜提了一块足有五斤的马肉送来家里。我已经睡着了。次日一早,睁开眼便看见枕边放了一只洋瓷碗,碗里一块紫红紫红的马肉。
我现在很想为三妈送上一块马肉,或者别的肉,牛肉猪肉都行,让她老人家体会一下侄女儿的孝心。但我找不见她。三妈行踪不定,她轮流在几个女子将住着,让我怎么也找不到她。我多想有朝一日,把头伏在三妈怀里,静静呆一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