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冷 启 方
1
仲夏的正午,气温很高,我站在桥头看河里被打翻的船。爷爷说,那是一幅画。我就寻着爷爷的说法,去寻找那幅画。爷爷又说,那不是一幅画,那是真实的倒影。我便一动不动的愣在那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说,只一眼盯住打翻的船瞧。太阳东一下西一下的照着我发出浓烈汗臭味的衣衫。爷爷说,你跳下去吧,跳下去得个干净。我说,不,这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爷爷说,那你打算如何处理你那件汗臭味十足的衣衫呢?我吱吱唔唔的说,我,我——
爷爷说,不说就算了!还没等我说完,爷爷就风一般的跑了。我说,爷爷,带上我吧,爷爷没有理我。我又毫不示弱的说,还有我哩,爷爷——爷爷还是不理我。不久,爷爷就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等到我醒来,原来还是一个长长的、绵绵的梦。其实爷爷根本就不存在。
之后,我一直沉醉于一种莫名的反思,的确我打娘胎里生下来就没见过爷爷,是不是在某个仲夏的正午真见到爷爷了。奶奶说,荒唐!你爷爷在桃庄时,不要说你,就连你父亲都还是风、还是云、还是雾……
我说,奶奶,你让我说说爷爷的形象吧。奶奶说,你说说吧,考考你的想象力!我根据平时那些做爷爷的形象进行猜测,说,爷爷是终年穿着一件破棉袄,腰扎稻草绳,那撮稀疏的胡须直直地长长地向前倾,说白了,爷爷有点像电影《白毛女》里的杨白劳。
奶奶说,你爷爷哪里有那么老呢?才不哩!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当一个人跟你诀别时,他或她是年老的,那么,他或她给你终身的印象都是年老的;反过来当他或她与你诀别时,是年轻的,那么他或她给你的终身印象也是年轻的。你爷爷与我诀别时,是高高大大年轻气盛的,那么他给我的终身印象也是高高大大、年轻气盛的。你爷爷胡须很短,它简直短得让人难以察觉那是胡须,还是汗毛。我听了奶奶对爷爷的描述后,就在纸上描绘着爷爷,可描绘过去描绘过来,奶奶总是说,不像,一点不像!奶奶还说,你干脆不描了,那时候一个大画师都描走火了,你又描得到那里去呢?我淘气地说,奶奶,那你见过爷爷吗?奶奶说,傻瓜,我没见过你爷爷,我还能叫你奶奶吗?我又淘气地说,那你跟我说说我爷爷吧?奶奶说,没问题!
奶奶说,你爷爷在桃庄时,桃庄不是一般的热闹,桃庄瓦氏家族也不一般的宽裕。瓦氏家族上百口人住在一栋长廊、长廊、古色古香、雕梁画栋的木瓦房里。阶沿和院坝都是经过细錾打磨的平整光滑的石板镶嵌而成的。周围还有围墙,围墙也是能工巧匠用敦厚的石头砌成的。围墙垣上粘满了锋利的瓦砾和瓷砾。诚然,那个时候科学还不发达,没有玻璃砾什么的。当然从墙缝隙中也时常冒出一些何首乌藤萝的来。你们祖宗是不允许拔何首乌藤萝的,谁要是违背了,就要遭到家族中最高长官(即族长)的处罚。围墙是用来堵住外来入侵者,这仅仅是一种想法,其实,围墙与锁一样,锁是只锁得住君子,锁不住小人;围墙也是,只
那时的桃庄,简直可以跟卫家庄媲美了。奶奶提到卫家庄,不知道是仇恨,还是刀刻般的记忆?便文思泉涌、滔滔不绝的数落卫保长来着。
奶奶说,卫家庄的卫保长肥头大耳的,要两匹骡子才乘得起他,他的鼻子不怎么像样,是一对酒糟鼻,可是他的嘴巴却一直张得很大,打远处瞧去,就像一口永远也填不满的黑压压的小山洞。又尤其是他的那一对眼睛,圆得像一对电筒,凡被电筒照到的地方,又都变得黑暗。卫保长身体笨重,他特制了一把特大号的红木椅子,他有事无事地坐在这把特大号的红木椅子上。有些事情仿佛不是人来事,而是这把特大号红木椅子来事,他的许多阴谋就是从这把特大号红木椅子上坐出来的。其间,他也是靠着这把特大号红木椅子,打发着他认为还算美丽的日子。卫保长请了十多个保丁,卫保长除开财大气粗外,依赖的就是这十多个保丁。在这十多个保丁中要数陶石头最万恶,他不仅跑得比狗还快,他的心比蛇还毒。卫保长常常夸他,说无毒不丈夫,就是要这样。陶石头得意忘形的说,承蒙老爷夸奖!一天天的,陶石头变得嚣张不说,还变得鬼精起来,但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效忠卫保长,卫保长叫他办的事,他从来不拒绝。卫保长为了用好他,便给他开了小灶,别的保丁的工钱只能是他的一半。一分劳力一分代价,也很合理。只是陶石头有一事不明白,为什么卫保长总要在桃庄挑女婿呢?陶石头说,算了嘛,老爷,为什么总要跟桃庄过不去呢?卫保长说,我是要跟桃庄过不去吗?嗯!陶石头很尴尬,只得吱吱唔唔的说,我是建议一下,老爷不要往心里去。
卫保长说,未必你跟我十多年了还不知道我的脾气吗?我这人就是,认准了的事就要办,像我要挑桃庄瓦石丑做我的女婿一样,我就敲定他了,怎么样?陶石头蓦地领会了卫保长的意思,说,老爷英明!老爷英明!卫保长把嘴巴裹成圆筒状,发出嗬嗬嗬嗬的声音,算是笑了,说,这话我爱听!
我问奶奶,说,爷爷叫什么名字?奶奶说,叫瓦石丑。奶奶补充说,卫保长就是看上你爷爷了。原本两个相当的家庭联姻是件好事,可问题是卫保长的女儿是从小就害了癫痫病的人,常常是一脸的鼻涕和一脸的口水,让人见着就想呕吐,还能跟她成夫妻。我说,这不等于是侮辱爷爷吗?难道卫保长没有想到这一点吗?奶奶说,想到了,想到的就是要侮辱你爷爷。其实从小的说,是侮辱你爷爷,从大的说则是侮辱我们桃庄啊。卫保长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侮辱我们桃庄,你明白吗?我点点头一连说了好几个“是”。
奶奶说,一九三五年
奶奶记得清楚,爷爷说那年他正好二十三岁,也正是他血气方刚的时候。在我的脑子里,爷爷总是难以成为一名真正的军人。他一点也没有奶奶说到的那么豪气。那么他应该算什么呢?在我的感觉中,他应该是一名跑江湖的侠客,也不大像,正确的说,有点像一名丐帮老大,还是不像。爷爷是挺有骨气的人。在奶奶的叙述中,我完全感悟到爷爷应该是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饥饿算得上什么,寒冷和酷热又算得上什么?可爷爷还是被眼前的内容打垮了。
爷爷看见的桃庄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有几处还冒着狼烟。显然,桃庄是被践踏了。龙门旁边的树枝上挂满了人头。这些人头,有的,爷爷还有印象;有的,就非常模糊了;有的人头还流淌着殷红而温热的鲜血。爷爷知道,人体最基本的结构莫过于皮肉、骨骼和血液了。而血液又是人体的主要成分,人不光靠血液循环来构成生命,还靠血液循环来构成性格。爷爷身上流淌的就是瓦氏家族的血液。这种血液就像乌江河里的水,面上,风平浪静;面下,波涛汹涌。这时一个少妇(确切说是一个少女,虽然她见识过男人,可她并没有为男人怀过孩子)藏在芭蕉林里,她冒出人头来看见爷爷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向下滴的温热而殷红的鲜血。此时此刻,爷爷的心在分裂中产生巨响,又在巨响中产生分裂。他颤抖的声音像一把大大的铁爪子在朝这余晖缭绕的空间用力地划去、划去,天——啦——,天——啦——
干号后,爷爷从地上站起来铿锵有力地发誓说,老少爷们,你们一路走好啊!你们在天国瞧着呵,这仇不报我誓不罢休!野兽们站在爷爷的旁边哼哼地叫,叫得非常凄怆,大概它们也是领会了这个家族的灭迹在哼哼的哭吧。棕红色的大骒马已经淌着满脸的泪水了。
爷爷四周打量,没有什么动静,便顺着石级朝祠堂方向走去。野兽们敏感,一下子就嗅到了一个活人的味道,便朝芭蕉林里钻。少妇在芭蕉林里冒出一个人头,见一群野兽朝她奔来。她慌了神了,她大喊大叫,救命啊——这时爷爷看见少妇了。爷爷大吼道,小的们,不可乱杀生呵!于是野兽们用嘴把少妇拱了起来举着走,可它们并没有磕碰掉少妇一点儿皮。野兽们赶到爷爷跟前把少妇扔下。爷爷瞟了一眼少妇,觉得还有几分姿色,爷爷把少妇从地上扶了起来问,你是干什么的?叫什么名字?少妇颤抖着说,我是土匪国树凡弄来的,我叫丁怀春!爷爷说,走,我有话要问你。丁怀春说,你不会杀了我吧?啊!爷爷说,论其情况!如果你没有做坏事,可以留你一条狗命,否则,你不要想从这里逃走!丁怀春被吓得毛骨悚然。爷爷说,你别怕,我绝不会滥杀无辜的。但她从爷爷的容貌和神态判断,觉得爷爷并不像坏人,即便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丁怀春说,往哪里走哇?爷爷说,走祠堂去!丁怀春说,走祠堂不行!爷爷说,为什么不行!丁怀春说,国树凡们全部葬送在祠堂里了!爷爷说,你看到的?丁怀春说,不!从国树凡把我带到桃庄后,我就没有走出芭蕉林,我是听到一阵乱枪后,从祠堂里出来的就只有卫保长和他的保丁了!我知道国树凡们全部葬送在里面了!爷爷说,我不管他里面是什么人,我只有到祠堂里去,否则我住哪儿呢?丁怀春瞧瞧爷爷的那杆转盘机枪,说,也行!
2
爷爷安顿好了他的野兽队伍,便来到丁怀春跟前,说,祠堂里怎么样?丁怀春看着错乱不堪地摆着血肉模糊的尸体,她全身抽搐,指着那个壮实的尸体说,那就是国树凡!爷爷说,我很痛苦!说罢,爷爷朝着一具尸体狠狠踢一脚!丁怀春听爷爷这样说,心里倒是踏实多了,说,我也不比你好受!爷爷说,你有我痛苦吗?我们瓦家已经人财两空啦!丁怀春说,我看到那场面也难过!只是没有本事挽救啊!爷爷说,算了,不说了,说说你是什么来路,看有没有必要保全你一条狗命!丁怀春问,我的确是国树凡抢去的,我想问,大哥你是何许人呢,来桃庄干啥呀?爷爷说,我不是你大哥,我叫瓦石丑,我告诉你,我是从桃庄逃出去,又回桃庄来的。丁怀春犯嘀咕,哦,大哥就是那幅画像,那幅描走火的画像。爷爷说,你在嘀咕什么呢?丁怀春转过神来,说,大哥就是瓦石丑哇,大哥为什么要逃呢,又逃到哪里去了呢?爷爷说,我再重述一遍,我不是你大哥,我叫瓦石丑。我可以回答你我为什么要逃,但我不会回答你我逃到哪里去了。
我问,爷爷到底逃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奶奶说,不知道。奶奶说,爷爷告诉过她,说他是为什么逃离桃庄,什么时候逃离桃庄的,但没有告诉他离开桃庄后去了什么地方。奶奶说,你爷爷说话嘴巴平平的,他越来越稳重了。我感觉奶奶总是在替某个人说话。
一个明月星稀的夜晚,爷爷好不容易战胜寒冷睡至半夜,一阵沙哑的叫声“石丑——石丑——”把爷爷弄醒,
爷爷张开惺忪的眼睛寻声瞅去,是一团火光掩映着一张慈祥的脸。他叫道:娘——
爷爷母亲举起一团火光在爷爷的脸上晃来晃去的,她说,你醒了?醒了就起来吧!爷爷母亲的声音显得有些低沉。
爷爷不明白他母亲的意思,说,娘,怎么了?
爷爷母亲说,瞧你就是不长记性,你不是要逃吗?告诉你,现在逃最好。
爷爷有种防不胜防的意思,说,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哩?咋个逃呢?爷爷母亲内心也非常矛盾,她怎么可以让爷爷不知去向的逃呢?爷爷可是他的心头肉啊!她鼓起勇气说,你没准备,我可一切都为你准备好了。这个时候,爷爷才明白,昨夜她那么晚了才睡觉,原来是为了他的这次逃离做准备啊。于是一段回忆蓦地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卫家庄的卫保长看上爷爷了,说要把他的癫痫病女儿嫁给爷爷做老婆。爷爷得知这一信息,整个脑子都要爆炸了。怎么可以和一个害癫痫病的女人干那种事呢?再说,卫家庄和桃庄老是鸡犬不相往来,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吗?好歹爷爷还是一条有板有眼的汉子啊。爷爷骂道,狗屁,老子宁愿娶一条母狗做老婆,也不会娶卫保长那傻×女儿!
爷爷母亲蹩紧了眉头说,儿啦,认命了吧,我也不想要那样的病人走进我的家门哩,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啊。虽然我们瓦氏家族,族大名不小的,连乌江府也是你太爷爷出钱修葺的,但是,你要明白,你又必明白,我们瓦氏家族只有“福寿星”,没有“文曲星”啊。换句话说,目前为止,我们瓦氏家族还没有出过一官半职的哩。大的不说,就连保长都没有出一个啊!瓦氏家族的人们过的都是安分守己的日子。如果你不同意,其结果你是明白的。我们哪里有人家卫保长势力大呢?他可是乡里,县里都有人啊!我们桃庄,什么人都可以不买账、可以不理睬,那卫保长也是可以不理睬、可以不买账的吗?
爷爷嗲声嗲气的说,我懂,可是我不可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啊。明明卫保长的女儿患有癫痫病,我还要娶她;要是娶了她,还不生个癫痫病的崽儿来哩。
爷爷母亲说,那也得要哇。卫保长是有团丁的哩。卫保长的团丁,要数陶石头跑得最快。他可以赛过那些追山狗。
爷爷想,他如果不同意这门亲事,那他一定会被陶石头抓去当壮丁的。于是那年陶石头抓爷爷幺叔的场面蓦地浮现在爷爷眼前:是一个冰天雪地的早晨,幺叔听到了陶石头的嚎叫,把房子给我团团围住——当时幺叔很侥幸的从屋子里逃出来了,幺叔防不胜防,幺叔开始跑,虽然幺叔明知跑起来不是陶石头的对手,但他还是想侥幸的从陶石头的手里逃走。幺叔是往房子下面的稻田里跳的,稻田里积满了厚厚的一层冰。真是逼上梁山啦,幺叔只有朝稻田跳,他的脚轻轻跃起扎进了水田。那些冰被他的脚扎下去,炸得哗啦啦脆响。刺骨的冰像剑一样扎进了皮肉,血染红了冰。一种麻木的痛,往他心窝子里捅。那时爷爷幺叔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千方百计躲过陶石头的追赶。如果躲不过这种追赶,他就惨了。听人们讲,说北方的仗打得很激烈,当了兵的人,十之八九,或者说更多一点,是有去无回。陶石头怒火心中烧,他也不顾老命的向稻田里逞去。不多会儿工夫,陶石头就把幺叔按在田里整得如同泥鳅似的提走了。爷爷想起这些都心惊肉跳,他哪里还敢跟卫保长抗衡呢?
爷爷母亲提醒爷爷说,难道你有陶石头跑得快吗?难道你也想去当兵打仗吗,也想一去永不回吗?
爷爷虽然有些胆怯,但他还不是十分懂事,他有着许多幼稚的想法。他眨了眨天真无邪的眼睛,贸然冒出一句,娘,你别怕,我要不起,还躲不起吗?
人话,真的人话啊!躲起来。其实娘早就想说这句话了,但你叫娘如何开口呢?娘不能强迫你呀。娘怎么能强迫你呢?假如你离开桃庄后没有什么高矮,倒是天观之福,如果出现了高矮,那娘这一辈子还有什么活法呢?当娘的还是人吗?反过来,娘如果成全你与卫保长的癫痫病女儿,也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呀?娘哪里敢把你往火坑里推呢?在这两难处境,当娘的每过一天都如坐针毡啦。现在既然你提出来了,我的心里也多多少少有一些亮堂。你逃吧,娘念你是一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往北而逃,逃得越远越好,你都逃了,量他卫保长也不敢把我怎么样!爷爷听着他母亲的话,就像不是听到他母亲的话,而是像从他母亲心子底里流出来的血一样。说后,他母亲用手堵住胸口,就像那血真的要从胸口那儿流出来似的。
……
爷爷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对站在面前的母亲说,好,我逃吧,可是娘,你,你怎么办呢?爷爷母亲说,我呢,你就不要管了,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爷爷说,好吧,娘!你可要保重啊,可是,不知道晚上马能不能走哩?
能,有月亮哩,就是黑灯瞎火的,马也能走哩!爷爷母亲悻悻的说。
好吧!爷爷说。他想好了,就相当于出一趟远门吧,出一趟远门,是会回来的。
爷爷母亲为他准备了两只布袋子:一只装上银两;一只装上干粮。爷爷看见两只布袋子,眼泪就漱漱地流淌。爷爷母亲看见了爷爷的泪水,便冲他说,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呀,瞧你那个样子,到底敢不敢逃呢?不逃吧,不逃就娶了卫保长那癫痫病女儿吧!爷爷抹了一把眼泪,说,娘,我逃,我逃还不行吗?爷爷母亲说,这嘛,倒还像我的儿子。爷爷和他母亲走到门外,一匹棕红色的大骒马就停在爷爷的面前。爷爷心知肚明,这是他母亲特地为他准备的。爷爷走到马旁小站了一会儿再跨上马背。爷爷母亲把布袋子朝爷爷扔了去,说,儿子,你接住!爷爷顺手就接住了布袋子。爷爷母亲顺便又摸了摸马的肚皮,说你可要好好载我儿子啊!反过来又冲我爷爷说,石丑啊,你也要善待这匹马啊,它跟我们好多好多年了。爷爷说,娘,你就放心吧。爷爷把两只袋子放好后,拱手向他娘道别了,娘,你要保重啊!爷爷母亲哽咽着说不出话了,只点点头。然后,她用一条小木棍在马的屁股上使劲地抽,只听,“啪”的一声,那马在明亮的月光下,腾起一阵灰蒙蒙的尘土冲出去好远了。可还有一个声音在她的耳畔徘徊,娘,你可要保重啊——爷爷母亲依偎在门旁,她努力地按捺住自己的情绪,她把爷爷的出走看着相当于进京赶考,标志着爷爷出走后回来将会给她带来福音。她朝着爷爷远去的背影叨念,儿啦,你去吧,去吧,一直往北,走得越远越好啊!
3
爷爷冲丁怀春说,你说说吧,我走后桃庄到底发生了什么?丁怀春理了理她乱蓬蓬的头发,说,也不是知道得很全面,只是听小匪们说起过。爷爷走后,这消息很快传到卫保长的耳朵眼里。他委派陶石头到桃庄打听消息的可信度,看这消息是不是真的。如若是真的,他叫陶石头跟族长瓦大权捎个口信,必须限定时间把瓦石丑找回来。反正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陶石头虽然感到压力,可这是主子分配的任务,你就是一条狗,吃了主人的饭也得为主人看好屋。况且主人一天三茶三饭的煮给你吃,还要发工资,一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也得为主人消灾呀。于是,陶石头就慷慨地答应了下来,说,行!最后卫保长摊倒在一把木椅子上,有气无力的叮嘱陶石头,石头啊,这事可不能马虎啊,既然掀起这么大的风波,估计人是已经走的了,难道我姓卫的还不配他姓瓦的吗,这是在羞辱我们卫家哩!你陶石头可是个明白人,有些事,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至于如何处理,你就自作主张吧,比如族长瓦大权还有一个小儿子哩,不是不可以服兵役的,还有,瓦氏家族不是挺大的吗?瓦氏家族不是仗着银两多得屋梁上翻吗?陶石头不断的说,我明白、我明白……
陶石头临走时,卫保长说,不可轻视姓瓦的啊,必须多带几个弟兄,况且还要多带一点鸡毛心,知道不?陶石头满有把握似的说,没关系没关系,不碍事的,不碍事的。话虽然这么说,可是陶石头还是带了四、五个保丁去了桃庄。
陶石头和他的弟兄们来势汹汹的赶到桃庄,冲着瓦氏家族的人劈头就问,你们族长瓦大权呢?瓦氏家族的人早已知道陶石头话里有话,可却故意装聋作哑的,问陶石头所问何事?陶石头虚虚滑滑的说,不关你的事,我找的是瓦大权。这些碰着陶石头的人,都统一口径的说,那我们不知道。陶石头气急败坏的说,妈的,我要叫你不知道!你们这些人都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人。瓦氏家族的人是最怕听到陶石头这样说话的了,陶石头只要这样说话,就意味着有人要被抓去当壮丁的。可以说,陶石头这句话就相当于用一条鞭子在瓦氏家族人们的光身子上抽。或者说还要稍严重一些。就是因为有了这句话,陶石头轻而易举的就找到了瓦大权。
陶石头把卫保长的话翻版似的向瓦大权做了交代。陶石头说,知道我找你么事么?瓦大权摇摇头。狗腿子大牛愤愤的说,不知道吧,不知道为什么又要躲起来呢?妈的!
瓦大权叫他家的为陶石头们沏了茶,然后 又冲狗腿子大牛说,你怎么骂人呢?在我的地盘上可不比在卫家庄啊,我们这里可是讲文明的啊。大牛说,老子岂止是要骂人,说得不好老子还要打人哩!装什么假正经——
陶石头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说,大牛,闭上你那张臭嘴,有你这样说话的吗?然后陶石头又做出一副阳奉阴违的嘴脸问,族长,事情么是这样的,就是你们族上的瓦石丑被我们老爷卫保长看上了,说要招他为女婿。媒人呢,就是我陶石头。族长瓦大权说,哦,原来是这样的哟,好事嘛,这是上天为我们瓦家修的福分,我们祖先上辈子积德啊,这样的好事,真是千载难逢呵。怎么这样的好事,在你们那里却变得如此恐怖呢?陶石头说,问题是据小道消息说,你们族上的瓦石丑为了躲避这场婚姻而逃走了,不知道这件事准不准确?如果既成事实,看该如何办为妙?
大牛说,队长,不跟他罗嗦了,看来他是在装蒜。族长瓦大权被狗腿子大牛击中要害,便皮笑肉不笑的说,大牛啊,像这样的事,当叔的可不是傻子,知道了肯定是要——
你是谁的叔啊?大牛强调道。正说间,陶石头又发话了,跟他争这个干啥呢?瓦大权,我告诉你,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我们是看在卫保长即将成为你们亲家的分上,才对你宽宏大量的,你不要现在手拿起你不吃,到时候卫保长抛起锚来,脚夹着你吃疯了。一个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噢!
族长瓦大权说,人又不是我放走的,现在瓦石丑不走已经走了,你要我怎么办呢?
陶石头看出瓦大权有了妥协的意思,便有些得意地说,看是拣轻的呢,还是挑重的?拣轻的呢,问题就要好解决得多,若是挑重的呢?会叫你瓦氏家族倾家荡产,永世不得翻身。瓦大权不解的问,那么,轻的又是什么,重的又将是什么呢?陶石头说,这你还不明白,你这个族长当得也够笨的了,真是一条傻瓜。瓦大权说,不准这样辱骂我啊,我们瓦家从来都是讲文明礼貌的哟。像你这样说话,我们会叫人轰你出门去的!
陶石头原形毕露了,嚷道,哼,看不出,还很有口气的啊,脾气可不小哩,你打我是什么了,是讨饭的吗?我还没说进你就要说出了。现在我再给你讲一遍,看你是拣轻的呢,还是挑重的?
什么轻的重的,我不明白。别的人往往是靠猛抽旱烟来思考和面对问题,而瓦大权则是靠猛喝清茶来思考和面对问题。瓦大权端起茶碗猛喝一口,他感觉这茶下肚后像酒似的顿生一股辣味。他想再举起茶碗喝一口押押,他刚端起茶碗。
把碗放下!陶石头吼叫。瓦大权被陶石头的吼叫吓愣了,手一松,那碗自觉不自觉地滑落在地“啪”的一声砸得粉碎。陶石头短暂的停了一下,又阴阳怪气的说,那好吧,我就教你,轻的呢,就是拿些银两来,私了这桩事;重呢,就是把瓦石丑给我找回来。
瓦大权知道卫保长可是喂不饱的狗,一小点钱是难以打发得了他的。有可能他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到头来还不把瓦氏家族搞得倾家荡产。所以他就不假思索的选择了把爷爷找回来。
大牛乜了瓦大权一眼,很不满意的说,真是蠢猪!瓦大权没有跟大牛争论,也就把所有的怒火咽到肚子里去了。陶石头说,好吧,你就去把瓦石丑找回来吧!要是找不回来,有你好受的。于是陶石头领着他的那一帮弟兄走了。他们这一走,却留下了一个大大的问题,必须找回我爷爷。看到陶石头要从瓦大权的目光中消失了,他又返回来叮嘱瓦大权,忘了向你交代一个重要的问题了,就是必须严格拷问爷爷母亲,只有从她的口里才能掏到真实情况。族长瓦大权想,这个问题就是不说,他也会这样做的。瓦大权说,是的,是的,你放心去好了。陶石头听了瓦大权这么说,才放心走了。
族长瓦大权知道要找出爷爷,必须首先盘问爷爷母亲,只有爷爷母亲才知道爷爷的去向。只是不知道怎样才能从爷爷母亲口中掏出爷爷的去向。为这个问题,族长没有少费心思,族长想过,用恫吓的口气吧,爷爷母亲又是一季人,上无老来下无小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用软绳套猛虎的办法吧,如果爷爷母亲来个死活不认账,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为这事,瓦大权整整煎熬了一个晚上。最终瓦大权还是拿定了主意,用软绳套猛虎的办法盘问爷爷的母亲。瓦大权亲自出马到爷爷母亲那儿去问,你把瓦石丑安顿到哪儿去了?这事引起卫保长重视了,请你识相一点,这事可不是小事啊,你可听说过卫保长啊,他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恶棍哩!闹大了,大家都会没有好果子吃的,所以我劝你不要因小失大啊。爷爷母亲听瓦大权说爷爷的逃走引起了卫保长的注意,还派了人进行搜索。爷爷母亲的心就有些稳不住了,加上族长瓦大权的追问,她便显得好紧张、好紧张啊。她紧张的是,不知道爷爷到底脱离危险没有?有没有真正的到达北方?爷爷母亲在接受瓦大权的盘问时,心里的那份担忧完全暴露出来了,说,族长,我那儿子是不是被卫保长捉住了呢?瓦大权说,怎么会被捉住了还来找你呢?爷爷母亲不管族长怎么解释,还是不放心,还是感觉到她们的儿子已经被卫保长捉住了。族长瓦大权说,你不要心多,我这不正在问你哩。再说,明明卫保长是看上你们儿子了,你还要支持你儿子逃跑,现在问题闹大了,你看咋办呢?爷爷母亲压了压紧张的情绪说,族长啊,你可知道卫保长是要拿我儿子做他那害有癫痫病女儿的丈夫哩!我儿子他不同意呀,你叫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办呢,我男人又死得早,要是他在就好了,如果他在,说什么这副担子也应该由他来挑呀,遇上我,根本就不知道咋办了哩!孩子他说,娘,我们要不起还躲不起吗?族长你说,我这当娘的还能坚持把他留下来活受罪吗?族长听了爷爷母亲的话,也被感动了,那眼泪虽然没有掉下来,可总是在眼眶里动来荡去的。瓦大权抑制住泪水说,石丑说的倒是在理,可是,他忘掉了俗话说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啊?说白了,卫保长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他也不是打心底里要拿你儿子做女婿的,只是一种交易。如果我们反其道而行之,那就正中他的下怀。这不就成全了他的阴谋啊!爷爷母亲说,族长,现在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了,我该怎么办呢?瓦大权说,解决的办法只有一种,那就是把你儿子的去向告诉我,我派人去找。爷爷母亲说,具体去向,我也不清楚,你可知道我那儿子个性倔强,不听话的,要是听话,他也就不逃跑了。我当时也说的,叫他往西南方向逃,不知他听没听哩!瓦大权反问一句,你真的是这样给他指点的吗?爷爷母亲感到好笑,觉得男人的最大优点也是最大缺点就是缺心眼。她怎么可能把真心话说出来呢?就在爷爷前脚走,爷爷母亲后脚就做好了死的准备。听了瓦大权的追问,爷爷母亲只说,一点没撒谎啊,族长。瓦大权松了一口气,觉得初战告捷。
他把这个秘密偷偷告诉了瓦氏家族较为资深的人,并派他们亲自出门寻找,有人深信爷爷母亲说的话是真的,可那毕竟是瓦氏家族的人啊,他们怎么忍心把爷爷往火坑里推呢?于是他们提出了置疑,问,族长,假如我们真找到了,是不是真的要交给卫保长呢?瓦大权不假思索的回答说,肯定的,肯定交卫保长家哩。他们说,族长,你可狠得下心啊?族长说,如果不上交卫保长,上百条生家性命将会面临绝迹呀!有耳闻卫保长的人说,卫保长可是一口大大的黑洞啊,你满足了他这样,他会找其它借口的,我们干脆跟他拼算了!瓦大权说,怎么拼,拿命拼吗?那人说,不拿命拼拿什么拼?瓦大权说,这不正中了卫保长的下怀吗?你的身体能挨得起几颗子弹呢?有人说,是啊,人家卫保长有枪,而你却只有马刀、长矛,人家远远的就可以把你武死,你却要走到对方跟前才杀得了他。瓦大权说,说的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稳住卫保长,怎么稳住呢?他不是要瓦石丑吗?我们就给他瓦石丑吧!等想好了万全之策,再想法救出瓦石丑。
多数资深的人都说,只有这样了。于是大家就兵分两路,一路从东龙门出发、一路从西龙门出发,寻找爷爷去。
4
时间如行云如流水,很快就过去了。可桃庄派出去的人却一点着落也没有。瓦大权又不能亲自出马,桃庄把握时局的人就是他,如果他都去了,桃庄有事找谁呢?派出去的人出门好几天,他也就提心吊胆好几天。他担心找不到爷爷,又担心找到了爷爷,找不到,他担心卫保长会派人来干扰他们桃庄平静的生活,找到了,又担心真交出爷爷后,卫保长会怎么处置。在这两难处境,他的心里有些乱了。
就在瓦大权陷入两难处境时,有人跑到他跟前结结巴巴的说,族长,族长,瓦石丑,他娘,他娘——瓦大权说,你放慢点,你这样说来听得出个啥呢?慢点嘛!这人停了停说,瓦石丑他娘被卫保长抓去了,卫保长说,要族长带些银两亲自把她赎回。不然他们一刀将她的头劈下来喂狗,或者挂在树梢上让老鸨来啄。瓦大权听了,心头一阵酸,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咬咬牙真还拿了些银两朝卫保长家急匆匆的奔去了。
卫保长说,他会卜卦,他就知道瓦大权要来。瓦大权看着卫保长那厚厚的嘴唇吐出来的鬼话,心头就来气,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人家是掌握枪杆的,你是赤手空拳。就是有天大的火气也要压下来。交了银两,看见被几个保丁押着的反绑着手的瘦瘦的爷爷母亲。瓦大权说,卫保长,这样一个懦弱女子,用得着你那样惩罚吗?银两也交了,应该解开绳索了吧?卫保长说,你以为我这是什么地方啊,是狗钻洞吗?说来就来,说去就去。另外,你们欺负人也不能这样啊,你们把瓦石丑支走了,是什么意思呢?是不是没把我们卫家放在眼里?瓦大权说,卫保长,你这就隔外了,我们又不是很远的人,我们乡里乡亲的,要不是你们保丁带来信息,我们真还不知道你看上我们瓦石丑了哩!我们这不是派人去找去了吗?卫保长说找到了吗?瓦大权说,现在是没有找到,但你应该相信我,我一定要把他找回来见你!卫保长说,具体说,什么时候找来?瓦大权说,这当然不好说,如果我敢规定时间,那我早就找回来了!卫保长说,那行!但是,你得承认而且必须立下字据,从今天起,瓦石丑就是我的女婿,他的娘就是我的亲家了,恢复我们卫家庄的好名声。否则包括你,也不要想从我的门口走出去。这样还不算完,还要在字据上立上找回瓦石丑的期限,不能超出半年,还有瓦石丑的娘回去后,你们必须刑罚拷问,拷问出她把瓦石丑到底藏到哪儿去了。瓦大权思前想后,觉得没有办法,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便依了卫保长的。于是瓦大权立下字据,就跟爷爷母亲走了,
卫保长叫陶石头过来,陶石头就过来,卫保长凑近陶石头耳朵旁嘀咕了几句,陶石头在瓦大权的后面几十公尺远的地方慢慢跟去。爷爷母亲只管朝前走没有看见陶石头,瓦大权带有鸡毛心看见了陶石头,可他当没看见一样,也不用任何方式提醒爷爷母亲,让陶石头娓随其后。
拷问爷爷母亲是在祠堂里进行的,族长瓦大权坐在上席的位置,两边是家族里几个资深的人员,一边保卫着族长,一边又监督着执法人的公正性,有时候还要直接出面来进行审讯。平日里,瓦大权总是习惯于穿短衣衫,族长穿短衣衫,他是开了先例,在先前的族长中,都穿长衫,但是这一天不同,这一天瓦大权穿了一件青色的长衫。瞧上去,族长几多的肃穆,就像一尊黑色的雕像。不过族长与政府委派的官员不一样,族长要比政府委派的官员自由得多,他可以在嘴里叼一根烟斗,一边训话,一边吸旱烟。而政府的官员却不行,必须做出一种伪严肃的神态。然而瓦大权却一反常态,坐在上席,只训话,只喝茶,不吸烟。一般地讲,凡上了年纪,又长三角眼、酒糟鼻的人,板眼都大,阴谋都多,瓦大权是上了年纪,又长三角眼、酒糟鼻,但瓦大权却属另类,他是实在、稳重,所以才被桃庄瓦氏家族的人推选为族长的。那时在我们桃庄任族长的人,头顶上都要包一圈白布帕子作为标志。而瓦大权却不,瓦大权的头顶上什么也没有包,甚至那种简易的帽子也没有戴一个。但瓦大权的头顶上却有一块亮光,人们叫他弯月亮,也算是当族长的标志吧。这样一来,瓦大权多多少少能体现一种威严来、能够体现出一种潜在的风度来。瓦大权冲着被五花大绑的爷爷母亲发话了,他的声音虽然不是很大,但是却能够起到一定的作用,他说了,石丑他娘,你到底把你儿子藏哪儿去了?嗯!爷爷母亲说,我真不知道哩,堂叔!瓦大权又说,你是真不知道呢,还是假不知道呢?现在是火烧眉毛了,你还嘴硬!我跟你说话,你现在这样嘴硬,待会儿,我还叫你嘴硬——
此时此刻有人凑近了瓦大权的耳朵眼了,怯怯的说,堂伯,有人偷看哩!
谁?瓦大权压低了声音说,其声音显得有些沙哑。
陶石头!这人说。瓦大权心知肚明的说,不管他——
哦!这人收起嘴巴。然后瓦大权又郑重其事的追问着爷爷的母亲说,石丑他娘,今天你到底说还是不说?爷爷母亲说,堂叔,我是知道我肯定早说了,的确我是不知道啊。族长瓦大权大发雷霆了。族长瓦大权大发雷霆了也不是很凶,他只是气得眼睛泛红,气得喘气,一旦喘气,他那脖子上的青筋就绷得很粗,就像那血快要从青筋里蹦出来似的。他说,你还不火速招来,列——祖——列——宗——在——在——上——我可顾——顾——不——了那——那——么多——了——啊——来——来——动刑——后头的话,瓦大权差不多是把那对三角眼闭紧了说的。
旁听的人们把脸调了过去,大家都不敢正视这种血腥的现实。桃庄的刑法在逐渐的演变,已经从原来的反剪的手交叉处插竹竿,演变到用一根小麻绳串成的一排竹筷,将罪人的十个指头夹住,然后行刑的人将两端的麻绳一拉、一用力。只听到爷爷母亲尖叫一声,哎哟——便昏了过去。此时此刻,瓦大权打开了紧紧闭着的眼睛,看爷爷母亲昏过去了,便又将眼睛闭得铁紧了的说,泼——泼水——
一瓢冷水泼下去,爷爷母亲又醒过来了,她张开眼睛,看见瓦大权又在说,问你话哩,你到底把你儿子藏哪儿去了?瓦氏家族的人们都看得真切,瓦大权是在把话说完了,才张开眼睛的。又有人凑近瓦大权的耳朵说,堂伯,陶石头走了。瓦大权说,哦。然后他又发号施令说,再动刑——这时候瓦大权再也没有闭眼睛了,但他并没有不眨眼睛。他眨眼睛,是一种明显的示意拉绳的人,叫他们做做样子就得了。瓦氏家族的人可不是傻子,他们一见瓦大权眨眼睛,也就只落实在形式上,没有具体行动。爷爷母亲不怎么理解,她听到瓦大权发话,整个身子就抽搐,就颤抖。条件反射,人们还没有拉麻绳,她就尖叫,哎哟——
只听见瓦大权大喝一声,停!行刑的人就立即停了下来……
陶石头回到卫家庄,就跟卫保长大谈而特谈的说起瓦大权,他是怎么怎么的向爷爷母亲用刑的,爷爷母亲又是如何如何的发出尖叫的,等等。他说,保长呵,真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呵,在桃庄我总算看见了家法的厉害了,瓦大权真的按你的意思去办的哩,老爷啊,你没见到那场面啊,那个刁女被他们的家法整得惨兮了。卫保长发话了,那么通过这样的刑法,瓦石丑的下落应该有结果了吧?陶石头蓦地感到了压力,他怎么就只是去看瓦氏家族的用刑,而忽视了有关瓦石丑的下落了呢?待陶石头还没有反应过来,卫保长又说了,那刁女坦白了吗?人到底藏到哪儿去了呢?
这个......这个......这个......还没......没听......到.......着落哩。陶石头结结巴巴的说。
你怎么了,你脑子进水了吗?你的任务是什么呢?你的任务是把瓦石丑的下落查个水落石出哩,你长猪脑髓了吗?你偷听情况,不是看他们怎么耍花招的哩,完了,完了,你上当了,晓得不?卫保长的心就像一匹狼钻进笼子瞎撞撞一样跳得狂。他如若不恋旧情,他恨不得将陶石头一枪崩了。
陶石头壮着胆子说,保长,我再去一趟吧?我就不信找不到这个瓦石丑的下落来着。
卫保长正色道,算了,算了,等到你去,黄花菜都凉了,这个瓦家,已经把老子耍尽了——你懂不!说罢,卫保长把牙齿咬得格嘣格嘣的响。陶石头被卫保长的这一席话弄得僵持在那儿了,什么也不说,木偶一尊的。卫保长说,你咋了?瞧你那熊样,姓卫的念你旧情,不追究你,你滚吧——
陶石头听卫保长这么一说,心里松动多了,打了个抿笑转身走了。卫保长又讽刺性的嘀咕道,妈的,瞧那熊样,还有几分羞涩哩!
5
我很想见见爷爷,哪怕就是在梦中见见也行。奶奶跟我叙述了爷爷后,我的感觉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总觉得爷爷非常年轻。奶奶说,那时候,卫保长就老是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找不到借口,或者说不把爷爷找回来,要想整垮桃庄不是不可以的?但是如果真去强攻,岂不显得太露骨、太不够阴谋了吧!让旁人知道了,还认为卫家庄吃不起饭了哩,真是外强中干啊!像什么东西?于是,明着,卫保长是跟桃庄瓦氏家族打亲家;暗底里,他却干起勾结土匪头子国树凡一起对付瓦氏家族的勾当。
国树凡在吴家山一带活动。卫保长找到当地的一名画师,要他画出爷爷的半身像。画师不知道爷爷的长相,卫保长给画师提供了素材。其实卫保长也不知道爷爷长得怎么样,他只知道人们说,桃庄要算爷爷最帅气。卫保长说爷爷是长发、柳叶眉、丹凤眼、酒窝、乳房高高隆起,等等。画师沿着他的描述,画出了一个相当美貌的女孩。陶石头说,老爷,不像,不像,瓦石丑是个男的哩,怎么画成女孩了呢?画师说,怎么,是男的?是男的,那就不像了!卫保长斜视了一眼陶石头,说,是吗?不像吗?像嘛!陶石头看着卫保长咄咄逼人的目光说,像,像,当然像!画师说,如果是男的,那真的不像,画走火了,画成女的了!卫保长说,是听你的还是我的,我说像,就像,不像也像!画师说,当然,当然!卫保长命令陶石头拿着爷爷的画像到吴家山一带找国树凡。
在吴家山这个荒蛮的山坡,有人从丛林里钻出来,举起马刀,说,晃悠什么?转眼间,另外几个人也赶到了,也举起了马刀,说,你到底在晃悠什么?陶石头不慌不忙的说,来这么多人干什么,老子可不是被人吓大的,而是吃饭长大的哩!有小匪说,嘴巴放干净点,我还没骂你妈的,你倒还来个猪八戒过河倒打一钉耙骂我妈的了!陶石头嚷道,不要跟老子硬上啊,老子可是代表卫保长啊!我是来通知你们当事的哩。小匪们便对陶石头进行搜身,有小匪报告说,没有,另一个小匪也说,的确没有!有一个女匪揪住了陶石头裤裆里的家什,说,怎么没有,在这儿哩!于是一伙土匪“轰”的笑开了。有土匪冲着女匪说,留给你吧。又有女匪说,拿给她干什么呢?有女匪说,宵夜呀!小匪们又是一阵哄堂大笑。这女匪把陶石头那家什揪得火辣辣的痛。陶石头叫嚷道,放开——这女匪又反复的揪了一把才终于放手了。陶石头“哎哟哎哟”的叫唤了一通,还骂了一通日你什么,日你什么。没人理他,才停了下来。有女匪说,你找国树凡大哥什么事?你不是叫陶石头吗?土匪们没有在意陶石头手上的人头画像。他们在意人头画像干什么呢?土匪干的都是抢钱的勾当。陶石头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嘛,总是有事找你们头哩!一个土匪说,有事也没你那么张狂啊,么事?我跟国爷说一声!……
正在争执不休时,国树凡也从一道丛林中腆着大肚子走了过来,说:陶大队长,找我这儿有何贵干?陶石头说,在国大哥这儿不敢说贵干,我是来求援的。国树凡说,哦,走,我们到山顶上谈。
到了山顶上,陶石头一一交代,还把手上的人头像交给了国树凡。国树凡点头把这项活路承认下来了。国树凡把这趟活路承认下来后,就把人头像交给小匪们,要小匪们进行明察暗访捕获我爷爷。
有一个春天的后半夜,吴家山一带黑灯瞎火的。有人慌里慌张的跑到国树凡的门前“笃笃笃笃”的敲门,并嚷道,国大哥国大哥——
委实把国树凡从甜梦中惊醒。他嚷嚷,来了,来了。于是,国树凡慌里慌张的从床上弹起来。他三下五除二,四下五去一的就穿上了衣裤。在他的心目中,钱是老子,有钱打得天穿眼嘛,无钱现眼也打不穿。所以他这样子兴奋,完全是因为把我爷爷弄到手后,就可以从卫保长那儿讨到一大笔奖赏了。至于到底多少奖赏,他心中也没有数。因为陶石头也没有把具体的数目告诉他,只是说了个大概,说这奖赏数目大大的。他没来得及点灯,打开门,诡谲地说,弄来了?小匪们异口同声地说,弄来了!
国树凡赶快点亮了那盏桐油灯,他看见几个豪情满怀的小匪目光贼亮的盯住他。他挥挥手,如同挥去身边的邪魔妖怪的说,装在麻袋子里的吗?小匪们又异口同声的说,是的大哥。国树凡说,那还不打开!一个小匪揪住麻袋子的头部,另一个小匪揪住麻袋子的尾部用力向屋里一扔,就像搬运工把货物扔到货车上去一般,把麻袋扔进屋里去了。完事后,小匪中有一个高个子的说,爷,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是啊爷,这小东西是在厕所里被我们弄来的哩!国树凡说还不快快打开,老子还等着到卫保长那儿领奖赏哩。
几个小匪慌里慌张的把麻袋子打开,从麻袋子里蹦起一个被小匪们捆绑着双手的、头发零乱、嘴巴里塞着一团烂布的、有几分姿色的女孩。国树凡一瞧,说,是个娘们,他娘娘的,你们眼睛瞎了吗?拿着画像都弄错了。我叫你们找的是个男人哩,是从桃庄瓦氏家族逃跑的男人,他叫瓦石丑。国树凡从女孩嘴里取出那团烂布,女孩巴哒巴哒的吐了几口唾沫和口中残存的烂布。国树凡又说,我叫你们去给我找女人了吗?他妈的,一群废物!一群男女不分的废物!
若明若暗的桐油灯照着几个蔫里巴几的小匪耷拉着脑袋说,是小的们没听清,我们该死,我们下次一定想法把姓瓦的小子寻来!可是画像上的确是个女的呀!国树凡说,是吗?画像呢?小匪说,扔了!国树凡说,怎么能扔呢?小匪说,我们以为找到人了就扔了。有小匪说,不过小娘们儿怪水灵的,你就留下享用吧!另几个小匪一直处于被动地位,也说,是啊,大哥,这小娘们儿的确太水灵了,你如果不打算用的话,就让给我们吧。国树凡气愤之极了,他再一次的腆着大肚子向小匪们走来,张开巴掌,一边啪啪的搧耳光,一边说,日你奶奶的,你们以为姓瓦的是那么好找的吗?卫保长都无能为力,才弄到我这里来的,你以为那奖赏来得如同从河里打桶水那么简单吗?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要干什么?女孩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说,你们干脆把我杀了吧!你们这帮畜生,你们胆大包天了不是,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河西庄鼎鼎大名的丁大头的千金哩!你们活腻了吗?
闭上你的臭嘴吧!哈哈,姑娘,你搞错没有,在我这儿,没有什么鼎鼎大名的丁大头的千金,只有滋滋润润的女孩。那个蝙蝠嘴的小匪狂叫道,杀了你,可没那么便宜……
闭上你的臭嘴!国树凡冲着小匪嚷道,然后又一本正经的说,姑娘别怕,有爷在此哩!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丁怀春本不想说出她的名字,可是,由于国树凡那种怜悯人的口气感动了她,她就信口说出了她叫丁怀春。怀春,怀春好哇,哪个少年女子不怀春呢?我呢,叫国树凡,国呢就是国家的国,树呢,就是树木的树,凡呢,就是平凡的凡。现在开始,你叫我大哥也可以,你叫我国哥也可以,虽然我可以做你的长辈,但我却乐意做你的平辈。这句话就不用点穿了吧?可别怕,我虽然杀人不见血,但我并不是见人就杀的。蓦地,丁怀春意识到国树凡字里行间充满了淫荡。仿佛后面马上就会发生一起于己不利的事。于是她心里更没底了,心里一没底,就跳得慌,心里跳得越慌,她就憋不住了,她尖叫道,你们把我杀了吧!嗯?畜生!
国树凡先是一副怜悯人的嘴脸,他听丁怀春这么骂他,于是他立即就把脸拉下来构成一副狰狞的面孔,甚至丁怀春透过若明若暗的桐油灯光,还看到了他狰狞的目光。 国树凡发话了,说:告诉你,小鬼,在我这儿,可要识相一点,好歹我也是这吴家山的山大王,如果归顺我,我会拿给他的好,谁要是惹了我,可有他的好果子吃啊!
丁怀春越发的紧张起来,她完全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再一次的嚷开了,说,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有小匪朝丁怀春走过来捏了捏被绳子绑着的白嫩的手,说:杀了你,不便宜你了吗?我们还要享用享用哩。
妈的,人家红花大闺女哩,你说起话来也不害臊,就你也配!滚,跟老子滚远点!听到国树凡这么一骂,几个小匪就老鼠怕猫一样,躲得远远的了。不过还是有小匪走了很远了,才蛇胆包天的冒出一句,说,怎么只准周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呢?国树凡气得浑身打颤的骂道,我操,点你妈的灯,放你妈的火——他一边骂,并一边向小匪们走来。小匪们吓慌了,赶紧跑,才免去一难。国树凡又骂道,去你妈的——小匪走远了,调过头来看国树凡还在追没有。丁怀春完完全全意识到事情的不妙了,她浑身开始颤抖了,她颤抖了一会儿说,姓国的,有种的,你杀了我吧!嗯——她的声音也开始颤动了。
国树凡用手顺便理了一下乱蓬蓬的头发,说,舍不得,舍不得哩,你想想,这么漂亮的姑娘,就是打着灯笼火把也找不到哩,我咋舍得呢?然后,他把脸贴在她的脸上去了说,哎呀呀,太受看了,我就是没有领到奖赏也情愿了!丁怀春骂了一个呸,国树凡还是死皮赖脸的跟在她跟前,说,我难道不行吗?并且还去给丁怀春松绑,丁怀春没有反抗他为她松绑,在她的意识中,松绑是为逃跑打下坚实的基础的,只要松了绑了,那就可以无羁无绊的逃了。的确她是多么的盼望着松绑的那一刻啊。可当松到最后关头的时候,国树凡却一把将丁怀春捏得死死的,还说捏到她的身体,他的身体也痒痒的了。丁怀春往外奔了一会儿,没有用,便质问起国树凡说,你要干什么,嗯,你要干什么。实际上,她明明知道了他要干什么,但是她还是要这样问,仿佛是作最后的抗争,可她已经被他按住了,她不屈不挠地质问,你到底要干什么?耍流氓不是?嗯!
国树凡把丁怀春的裤子剥开一半了,说,我不耍流氓,把你收下来,我吃多了饭了?在若明若暗的桐油灯照射下,国树凡已经看见丁怀春白花花的肉体了。国树凡喘着粗气把丁怀春完完全全霸占了。躺在下面的丁怀春做过挣扎,可一点没起作用,国树凡还是不折不扣的完成了他的操作。国树凡在完成他的操作中,丁怀春做过反抗,比如用手扯他的头发,用嘴咬他的脖子,用脚踢他的下身,等等,可毫无一点效果,还是被国树凡霸占了。过后丁怀春感觉,她的大腿上有一股粘稠的热乎乎的液体在往下滑,她摸了一把,朝若明若暗的灯光下照,啊,是血,她再一次发出一声尖叫,啊,老杂种,你跟我弄出血了,啊,你杀了我吧——
哈哈哈哈——国树凡一边收拾裤子,一边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笑,然后说,杀了你,哈哈,我怎么忍心呢?老实告诉你吧,我已经看上你了,你的肉感太棒了,我已经确定把你作压寨夫人了,你可不要生在福中不知福啊。丁怀春放声大哭起来,她完全意识到自已被国树凡霸占了。这一下,她的身体是还不到原了。还不到原,她就无颜回家见江东父老了。她没有别的想法,她一个劲的想到死,可她又不知道怎么个死法,她开始前番后事的想了起来,她曾听人说,好死不如懒活着,同时她还想到了女人大至命该如此,于是她多少有了些松动。但是,每当她看到国树凡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要骂,流氓,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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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人就是不长记性,总是重复的说,奶奶,我爷爷去的那地方行吗?奶奶也总是纠正道,我不知道,哦,我想起了,当时从桃庄传到吴家山一个近乎神话一样的信息,说:有一天,瓦氏家族有人慌慌张张的从外面跑得气喘吁吁的回来,像从地底里冒出来似的站在瓦大权面前说,有线索了,有线索了——瓦大权听说有线索了!瓦大权说,你说嘛!那人心里难以平静下来,还是气喘吁吁的。瓦大权耐不住性子了,以他族长的身份命令道:说哇,你哑巴了吗?那人一腔热血,像遇到一瓢冷水一样,终于平静下来了。
瓦大权说,是什么线索,慢慢说,慢慢说,没关系的!
这人说,我爷爷在一条叫花子山的峡谷里穿行。花子山的峡谷里阴风惨惨的。其峡谷里的水倒也清澈,河水里的鱼也多,你骑马路过,都可以看见许多许多的鱼来,只是不与平坝上小河的鱼品种一样,它们仿佛都没有见过阳光,因此他们的身上常常泛起一种青色的鳞片。爷爷的马在小河里走动的时候,那些很少见过世面的鱼都不约而同的拥过来,有的鱼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用嘴来撞击爷爷的马脚杆,爷爷的马为了赶路,所以也就不把它们当回事儿。于是只管赶自己的路。峡谷里最明显的声音,就是马蹄溅起水花发出的声音。小河岸边的植被也茂密。还有岩石,长得不一般的古怪,有的像观世音菩萨,有的长得像长生土地,等等。
这人没有见到我爷爷的真面目,只是看见他骑在马背上虎背熊腰的,有点像一位将军。爷爷走到拐角的地方,被一伙土匪拦住了。其中土匪中要算国树凡最凶恶,看上去,他五大三粗的,可有心计了,他用一条长木棒向马前脚一拦,那马就得了一个倒栽葱,爷爷也就自自然然的摔下来了。然后又有人接二连三的从岸边的丛林里钻了出来,把爷爷团团围住。此时此刻,我爷爷听到那位叫国树凡的人大吼一声,丢下买路钱!爷爷看见自己势单力薄,便把那一大袋银子扔在河里。剩下一只装有干粮的袋子他没有扔出来,但土匪们还是不肯放过,国树凡说,那袋子里装的什么?爷爷说,你就饶了这条袋子吧,那里面装的是干粮。有小匪说,扔下!爷爷说,这只袋子我都扔下了,那我还有什么活法呢?我跟你们拼了!国树凡装出大度的架式说,算了吧,这点儿东西就留给他吧。然后,国树凡告诉爷爷说,我叫国树凡,爷爷又告诉国树凡说,我叫瓦石丑。于是国树凡就同爷爷握手道别,仿佛一个不是为了抢东西,一个又不是被抢东西,而是特意到这个地方来分手的,有一种“
后来,爷爷和他的红棕色大骒马一起住进了山洞。白天,爷爷就用山茅草编织衣服;晚上,他就在山洞里阅读一部奇奇怪怪的书籍。这部书籍的封面印有许多野兽的图像。最先,爷爷看到这些野兽的图像,心头就发怵;后来习惯了,那心也就平静了下来。他还一边看书中的内容,一边教野兽们练功。他一只手指向天空,一只手做出拉弓箭的姿势,脚呢,做金鸡独立,然后整个身体旋转。他得意忘形的说,这就叫太阳功。用不了多久,那些野兽图像就从书上跳了下来,说,小伙子,你就是我们的首领了,你今后叫我们坐着,我们不敢站着。爷爷发话了,他的话也不多,说,好小子们,就这样吧。教不了多久,野兽们就能不断的变换招数了:或舞拳弄掌、或踢腿、张臂……整个动作的表演都尽在不言中。爷爷看着这些奇奇怪怪的动作,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但内心深处却为野兽们的进步感到由衷的高兴……
说到这儿,那人就打住了。瓦大权说,没有了吗?那人说,没有了!瓦大权追问,瓦石丑到底怎么样了?他人在哪里?那人说,不知道!瓦大权问,你这是从哪里带来的消息呢?那人说,我梦见的!瓦大权跺脚道,我操,你这不等于白说了吗!今后像这类没用的消息顶好别说!
那人木偶般的愣怔在那儿,两只眼睛瞅着瓦大权骨碌碌直转,像跟瓦大权挑战似的。瓦大权再一次被激怒了,又吼道:瞅什么,瞅?要跟我打架吗?那人被瓦大权的吼叫吓得不知所云了,瑟瑟缩缩的说,没瞅什么,没瞅什么。然后他又白痴似的补充道:族长,我真没瞅什么。瓦大权见那人说得诚恳,便说,我量你也没瞅什么,回吧,回吧,你也辛苦,回去休息休息,过两天再去搜查。那人被瓦大权的后两句话打动了,他在内心深处嘀咕道:人话,这才是人话,这才是族长的风范。于是他的心松动了许多,便放心地回家去。
奶奶这样跟我说,就如同那人跟瓦大权说一样,毫无收获。
丁怀春告诉爷爷,说到爷爷母亲,她不禁泪流满面。爷爷母亲遭到家族惩罚后,始终想不开。在这个大雪天,爷爷母亲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去会会爷爷父亲。爷爷父亲都已经过世好几年了,在爷爷母亲那里,他还活着,就活在这个世上。可这是一种虚妄的想法,是一种不切实际的想法。的确爷爷父亲已经过世好几年了。爷爷母亲跪在香火堂前忏悔道:列祖列宗在上,我瓦王氏无能啊,保护一个儿子都不行啊,他爹,难道你没有看见我们娘儿俩蒙受奇耻大辱吗?为什么偏偏看见了,你不为我们抱不平呢?你没想想吗?他姓卫的不是做给我难看,而是做给我们瓦家难看哩!你要多长一只眼睛,在阴朝地府禀报一声,让阎王惩罚一下卫保长啊!不然我们的罪可是白受了呵。回过来,爷爷母亲又冲逃离桃庄的爷爷说,儿啦,是娘对不住你啊,要是娘还有本事的话,那咱们娘儿俩也就不受这个罪了。你现在还好吗?若是你还在世的话,你肯定还有三魂七魄哩,你就抽出一魂二魄来跟娘托个梦吧,跟娘报个平安。娘也就心安了。说了一会儿话,爷爷母亲又亲了亲她从衣柜里找出的爷爷的衣服。那泪水哗哗地流淌。爷爷母亲用手板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又警告自己,不许哭!爱哭的人都他娘的软骨头!都他娘的乌龟王八蛋。末了,爷爷母亲在堂屋的横梁上挂了一条绳索,然后艺术地挽了一道圈。屋外风卷着浓浓的雪花飘打在瓦片上,飘打在外面的树枝上,飘打在竹林头,最后终于飘打在爷爷母亲的心窝里,好凉好凉啊!爷爷母亲想打退堂鼓了,她还想继续活下去。的确没有人不让她活下去,瓦大权告慰过她,说,要想开一点,如果要想不开的话,他是第一个想不开,他可什么也没做啊,这种事对于他完全是晴天一霹雳。可爷爷母亲就是因为觉得对不起瓦氏家族,他想过,爷爷人都走了,那卫保长就不会再纠缠了,谁想到,爷爷一走,反倒跟卫保长带来了征服瓦家的理由。爷爷母亲是不已而为之啊,她想,如果她不在人世了,桃庄瓦家也就得到解脱了,卫保长找谁呢?只有她往圈里钻了,瓦氏家族的人才不至于往圈里钻。于是她咬咬牙就把头往圈里钻进去了。
7
爷爷母亲往圈里一钻,瓦氏家族总算风平浪静了,大家应该相安无事的过日子。谁想到一九三五年青黄不接的五月,卫保长的女儿,那个害了癫痫病的女儿,坠河溺死了。卫保长的保丁们瞎猜测,要是卫保长的女儿不站在桥头,说什么也不会坠河身亡。其实就是站在桥头也不至于栽到河里去。你想想,从桥头到桥尾,都是围有栏杆的,她栽倒了,应该是昏厥的,不应该是活蹦乱跳的,她又怎么能翻过栏杆跳进河里呢?尤其是陶石头更是疑虑重重,很是矛盾,不过当务之急并不是研究卫保长女儿如何坠进河里,而是研究如何把她打捞起来。你陶石头何必牵肠挂肚的穷操心呢?陶石头没敢多想,也不容多想。有人站在陶石头一面做过猜测,冲陶石头说,真是的,这里面的文章还要你作。
卫保长动用了所有的保丁下河进行拉网式搜索,陶石头几次三翻按照目击者指定的目标跳入河里搜寻,可没有结果。卫保长气急败坏地说,真是蠢猪,你这不“刻舟求剑”吗?舟已行也,而剑不行啦。你就不好好想想,那人下去是活动的,是能行动的,下水后,她就乱窜了,窜到一个不能起来的位置了。陶石头苦不堪言,不知道说什么好,加上他已经在水里泡了几个钟头,身上都泛出一种靛青色了。为这事他非常难受。别的保丁见陶石头没好果子吃,心里也如绷紧的弦,顶好什么话也不说。他们静坐在河岸上,一眼盯住斜阳照在水面上泛起的闪闪烁烁的波光。很远的一棵树被斜阳打出一块树影覆盖在河面上,像一个人影飘浮在河面上一样。随着太阳的移动,这个飘浮的树影也随之而移动。保丁们议论着这个飘浮的树影,他们多么希望那是一个人影啊,并且希望正是卫保长的女儿哩。她也就活灵活现的飘浮在河面上向人们宣告说,她没事,她还活着。当保丁们仔细打量那不是人影更不是卫保长女儿,而是远远打来的树影时,他们的心彻底凉了。
在没有卫保长发话时,保丁们就守在河岸。大家在河岸露宿风餐。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保丁们这样想,也这样做。
夜里,陶石头躺在草地上睡着了,打了一趟鼾,竟然做起梦来。这个梦虽然很糟糕,可耐人寻味。他梦见卫保长的女儿了,卫保长的女儿披头散发、张牙舞爪出现在他的面前,她郑重其事地告诉陶石头,她是被人用绳索勒死后投入河里的,她不是被别的人勒死的,而正是她的父亲,那个叫卫保长的人。卫保长还叫嚣,一定要踏平桃庄。要让桃庄血流成河。陶石头纠正道,小姐,快闭上你的臭嘴吧,你爹可不是好惹的啊!再说你爹再怎么说,也不会冲你下毒手啊。他可是为你选择好婆家才跟桃庄过不去的哩。你这样说,可是冤枉你爹了!卫保长女儿说,你可留心点啊,他可是要多狠毒就有多狠毒哩。陶石头慌了,陶石头一慌,就想尿尿。那股尿把他憋醒了。醒过来的陶石头满头大汗。陶石头被那个梦吓得毛骨悚然啊。陶石头不敢把这个梦向别人说,但这样的梦可把陶石头憋得心烦意乱。他听人说,有话不敢说出来的时候,冲着土坑大吼几声,也就没事了。于是陶石头遵照这个旨意去做了。不但没有减轻他的心理压力,反而让他寝食难安。他生怕像故事中所说,从土坑里长出一棵参天大树,然后从参天大树上掉下来许多的叶片,这些叶片被牧童们拣到了用嘴一吹,那卫保长就原形毕露了。他不断的向上天祷告,他可没有恶意啊!他希望上天理解他呀。他一天一天的熬了过来,的确上天很理解他,没有让地上长出一棵参天大树来着,从而也就没有树叶从参天大树上掉下来。也就没有人知道他那个糟糕的梦。但他还是感到后怕,感到不安。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说男三女七,等到第七天的时候,一串大大的白白的水泡从河底里冒出来,接着只听到“怦”的一声响,一个近乎吹胀的“尿包”的东西从水底弹射起来回归飘浮在平静的水面上。真是大得人心,大快人心啊!保丁们欢欣鼓舞、奔走相告,起来了!起来了!近乎那不是起来的腐尸,而是起来的一块黄金,或者一块宝石。尤其是陶石头,更是感动得僵直了好一阵。等到他反应过来,才不住的叫道,真没想到啊,真没想到啊!卫保长的女儿就是卫保长的女儿,她从哪儿沉下去,她就会从哪儿弹起来呀!别的保丁听了陶石头的话,觉得好笑,但又不便笑出声。整个的一个恐怖的悲伤的场面,在这儿却成了喜讯,成了鲜为人知的喜讯。此时此刻,陶石头顾不得脱衣服了,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头扎进了水里向“尿包”冲刺。别的保丁也陆续扎进了水里,可是没有他那样勇猛。卫家庄看热闹的人们也挤在河岸观望,说,咂咂咂,真是好水手啊!
当别的保丁配合陶石头把“尿包”弄上岸后,保丁们都气喘吁吁了。别的保丁都脱了衣裤下去的,上岸后穿上衣裤就行了,而陶石头却驮着湿漉漉的衣裤。他把湿漉漉的衣裤一剐,留下一条裤衩,说,你们好好招呼好尸体,我去向卫保长汇报。别的保丁争着去,他却说,你有狗跑得快吗?别的保丁被陶石头这句话震慑住了。他们哪里敢跟狗赛跑呢?陶石头不负重望,真的用狗的速度向卫保长家跑去。
陶石头从卫保长家出来回到河岸后,他已经换上干衣裤了。他的腋下夹着一张床单,一张红色的床单。肩上扛着一捆金竹竿,腋下夹床单的那只手里还攥着一圈绳子。瞧上去陶石头一点显不出得到夸赞后的辉煌,而是一脸的愁容。
怎么了?有保丁不解地问。
陶石头保持沉默,他不回答别的保丁提出的问题,而且完全没有回答问题的意思。别的保丁见陶石头这副模样,也不敢深问下去。也默默地看着陶石头的一举一动。陶石头把那捆竹竿和床单还有绳子扔在“尿包”的旁边。
一个保丁不解地问,队长,下一步该怎么办?
陶石头还是不发话,他只管把“尿包”包扎好后,又把它捆绑在竹竿上,才向呆若木鸡的保丁们发号施令,抬走!
一个保丁又不解地问,往哪儿抬呀?
陶石头提高嗓门叫道,桃庄!
保丁们莫名其妙,怎么卫家庄的人死了往桃庄抬呢?但又不好直接问陶石头,只是觉得很蹊跷。他们原地站着愣头愣脑互相打量,但都不敢把目光针对陶石头。陶石头恼怒了,说,怎么了?嗯!都傻瓜了?另几个保丁才恍然大悟,说,哦,知道了知道了!于是他们分别躬身下去捞竹竿,捞起来抬在肩膀上。他们一前一后的走,陶石头就在后面押队。远远的看去,上坡的时候,那尿包已经变成飘舞的红球了,保丁们就那样一前一后,拉拉扯扯的把红球抬到了桃庄。
丁怀春跟爷爷说,矛盾也就是从这儿开始激化的,瓦家不接受红球,瓦家为什么要接受红球呢?
当保丁们把红球抬到桃庄龙门时,桃庄瓦家的人们有的举着马刀,有的举着长矛,早就堵住了门口。陶石头站在龙门槛上,叫道:瓦氏家族的人们,你们听好了!根据协议,我们卫保长的女儿,生是你们瓦家的人,死是你们瓦家的鬼。现在,卫保长的女儿死了,也就是说,她就是你们瓦家的鬼了!我们卫保长讲了,他女儿还没有正式跟你们瓦石丑成婚的,问你们瓦石丑找到没有,如果没有找到,就让你们的族长跟我们卫保长家女儿成亲。
瓦氏家族资深的人们义正词严的说,那不行的,那怎么行呢?那是哪家颁布的法令呢?
瓦大权正色道,让他说!
陶石头说,没什么说的了,按照卫保长的办就行了!
屁,干脆让你们卫保长跟他们女儿成亲算了!桃庄有人这样说。
让他说!瓦大权又建议性的说。
枪呢?我们怎么没带枪呢?一个保丁惊愕的尖叫!陶石头将手中的纸一挥,说,这就是枪!有了这个比枪还硬,知道不?保丁们愕然了,纷纷觉得陶石头神经质,这张破纸哪里赶得上一杆枪呢?这张破纸算得上什么呢?
瓦大权极其愤怒了的吼叫,说你们的正题吧!陶石头收起手中的破纸,说,那好,也没有什么大的正题,只要族长能够站在红烛前跟卫保长的女儿拜堂成亲,大家也就相安无事了。瓦大权向堵在龙门口瓦氏家族的人们使了一个眼色,耸了耸肩说,你们卫保长难道就不怕我这上了年纪的人玷污了他的黄花闺女吗?
不怕,不怕!卫保长正等着这一佳音哩!陶石头叫嚣道。
完了吗?瓦大权又一次问。
完了!陶石头理直气壮的说。
你完我没完哩!你们卫保长不怕我玷污他女儿,我还怕玷污他女儿哩!瓦大权完全愤怒了!
嘿嘿,你是不是吃错药了?怎么那么不看事呢?你以为你是谁呀?陶石头凶巴巴的说。
瓦大权气得眼睛泛红,提高嗓门儿尖叫道,老少爷们,看来卫家是跟我们死对头了,他们不让我们活,我们也让他们活不好!老少爷们,动起手来,跟我把这群疯狗赶出去——于是各尽所能,执长矛的执长矛,举大刀的举大刀,直呼,冲啊,杀啊!保丁们抬着红球玩命的逃,陶石头却高举那张破纸吼,有《婚约》在此,有《婚约》在此!听起来就像那杀场上有人高叫“刀下留人”,或者就像那太监在宣读《圣旨》时提高嗓门嗲声嗲气的尖叫“《圣旨》道:……”一样。
没有人理他,他还在叫,你们要不要王法呀?要不要王法?瓦大权一边叫瓦氏族上的人们追,一边应酬性的嘲讽道,去你妈的王法吧!
陶石头仍然一边逃,一边吼,你们不要王法了,你们不要王法了!不过,这次,陶石头再也没有再举起那张破纸了,有人想,也许他一松手,那张破纸就飘舞得不知去向了。陶石头狗命要紧,他也懒得搭理这档子事。
8
奶奶说,那夜没有月亮,可星星很明,不像头一天晚上,头一天晚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整个天空乌云密布。我说,都二十三了还有什么月亮呢?有星星就不错了。奶奶说,丁怀春跟你爷爷就住在祠堂的角落里。爷爷问丁怀春,说,你怎么没有被卫保长干掉呢?丁怀春说,我一直没有出面,我一直躲在芭蕉林里。国树凡说,怀春啦,你什么地方也不要去,就躲在芭蕉林里。其实我也不是很听话,这天晚上的桃庄,院外火把四起,院内黑灯瞎火。我知道土匪们盯紧的是院子内的人,忽略了院子外的人,在杀瓦大权的时候,我从芭蕉林里钻出来偷看。瓦大权死得很惨。他是被几个土匪像捉猪一样,从屋子里揪出来上的绞刑。瓦大权发出一声惨叫,一声凄凉的惨叫后,就斜躺在龙门旁的那棵梨树下了。好在保住了全尸。瓦氏家族中没了瓦大权,就没了主心骨,整个家族就散了架似的桥梁坍塌一地。人们被土匪围在院子内不能动弹。国树凡在外面叫嚣,出来呀,你们出来呀!瓦氏家族的人们急得团团转,就在乱住一团麻的时候,陶石头举着火把飞一般的窜进院内,点燃了那长廊长廊、雕梁画栋的木瓦房。人们忘了救火,而是想趁机逃命,没想到刚一出龙门就被堵在外面的土匪宰了,刚一出门龙就被堵在外面的土匪宰了。那些老弱病残的人和年幼的儿童没有逃得出龙门就活活被烧死。境况十分悲壮,整个桃庄瓦氏家族被土匪们杀得片甲不留。有些人头已经掉在地上了,还在张嘴喊“救命”哩。爷爷听着丁怀春的叙述,心如刀绞。
丁怀春说,我被国树凡干了若干次,可没有给他生娃啊!爷爷轻微的喝一声,打住,打住!丁怀春说,我有一事不明白?爷爷说,什么事?丁怀春说,你是怎么知道桃庄被践踏的?爷爷说,这个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兽兵个个精通武艺不说,还有一种特异功能,它们能够感受到千里之外的信息。我就是这样被它们缠着来的,谁知道呢?我还是来晚了!
夜深了,野兽们已经睡熟,有的还发出浓烈的鼾声。爷爷对丁怀春说,它们都累了!五月的夜晚,祠堂的墙外响起了蝈蝈“吱吱”的声音。爷爷渐渐的感到恐惧,正是这种恐惧让爷爷感到了女人的重要。爷爷把身上的山茅草衣服脱下来铺在地上动了丁怀春,丁怀春也配合完美。丁怀春被爷爷动后,哭了起来。爷爷说,怎么哭了?不愿意吗?丁怀春说,不是的,我是多么的愿意啊!我哭,是我多么想跟你留个后啊,你们瓦氏家族太惨了!就是不知道我行不行哩!爷爷的喉头里原本塞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可被丁怀春这样一说,只听“噗哧”一声,那喉头的东西就掉了下去。爷爷说,行的,我想行的,然后他跟丁怀春缠绕在一起睡着了。
奶奶说,第二天早晨,爷爷命令野兽把土匪们的人头也割下来挂在祠堂旁边的桐梓树上。野兽们跃起将土匪们的尸体拖的拖、抬的抬,先弄到祠堂外,然后再截断脖子,由猴子用棕叶子打成绳子捆住人头挂在桐梓树上。然后爷爷跟丁怀春说,走,我们见见老族长去?丁怀春点点头,说,行!于是爷爷牵着他的红棕色大骒马带着他的野兽队伍跟丁怀春一起来到梨树下,果然瓦大权蜷缩着身躯躺在梨树下,下身裸露;他的脖子上留下了深深的血痕,他不但张着大大的眼睛,还张着血糊糊的嘴巴……爷爷跟丁怀春说,肯定是上茅厕被人揪出来上的绞刑?丁怀春说,可能,要不然他怎么会光着下身呢?爷爷跪在瓦大权蜷缩身躯的面前,伸出右手把他的眼睛合上,又把他血糊糊的嘴巴合上,再站起来说,老族长,你安息吧,你在阴间好好看着吧,晚辈一定为你们报仇雪恨啦!最后爷爷把从土匪身上搜来的银两送给丁怀春,要她带着银两离开这个鬼地方。丁怀春打算跟爷爷一道走,爷爷说,不行!你得另走一路,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丁怀春不大愿意,爷爷说,去吧,去吧!呵——丁怀春收起银两离开了爷爷。丁怀春也看见爷爷骑着一匹棕红色的大骒马、穿着山茅草编织的衣裤、挎着日本进口的转盘机枪、领着他的兽队向卫家庄的方向挺进。
奶奶说到这儿掉泪了。我说,奶奶你掉什么泪呢?奶奶用手掌擦干脸上的泪,说,我很感动。我说,你凭什么感动呢?奶奶说,爷爷走到卫家庄时,卫保长和他的家人还有保丁们正在吃早饭。
爷爷用枪砣砸碎了卫保长的一堵雕花窗子,再把转盘机枪架在窗口上,叫道,不准动!陶石头真是一个敏感的人,他一眼就瞧见了爷爷的转盘机枪,叫道,有枪,有枪——大吃大喝的人们贼愣住爷爷这个怪物,他们有的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爷爷身上的山茅草衣服;有的叫嚣遇上鬼了;当然也有胆识过人的人问,你是何种物件,是人还是鬼,麻烦吭一声,敢跟卫保长耍横,怕是吃了豹子胆罗;有人站起来准备拿墙壁上挂的枪,爷爷把枪竖起来朝着天花板“哒哒哒哒”放了一梭子子弹,准备拿枪的保丁被一串枪声震慑住了,凝固在那儿一动不动。卫保长因为踏平桃庄而放松了警惕,他在心里嘀咕道,真是防不胜防啊。当卫保长反应过来时,爷爷已经瞄准他了,但卫保长还是强打精神的说,你是哪路弟兄啊?如果要银两,说在明处,何必伤了和气呢?进了屋的兽兵们听卫保长这么说,都眨巴眼睛瞧爷爷的。爷爷说,我不是弟兄,我就是你追逐多年的瓦石丑,卫保长反应过来了,说,土匪已经被我全部枪毙了,你还要把我怎么样?爷爷说,不怎么样,只要你们脑袋统统搬家!
爷爷盯住卫保长,嘴里叫道,小的们,上啊!于是爷爷的兽兵们从正门冲了进去。冲进去后的兽兵们一跃而起,猴子打前锋,三只猴子的任务就是,扰乱卫保长家大吃大喝的人们,已经有三只猴子训练有素地骑在陶石头、大牛和卫保长老婆的脖子上,用手抓挠他们梳理成边分式的中洋头或隆起的盘得油光水滑的长发,然后翕动嘴唇露出红红的牙龈向着窗口的爷爷扮鬼脸,示意它们的强悍。大星是公猴,它骑在卫保长老婆的脖子上,用它的那只把儿顶她的脖子,卫保长老婆感觉到一阵挠痒,发出尖叫,啊——二星、三星都是母猴,有一只骑在陶石头的脖子上,有一只骑在大牛的脖子上,她们只管在陶石头和大牛的脖子上撒尿,一些尿水不断的从他们的脖子流到他们的胸膛,一股强烈的尿臊气不断地飞进他们的鼻孔。陶石头稳劲好,他没有叫喊,大牛却不断的骂,我操,你要下来不,你要下来不?接下来是野猪,大猛打前锋,二猛、三猛逞后尾,它们的任务是,一跃而起,把在坐的大吃大喝的人们和桌上的酒肉饭菜撞他个翻江倒海。豺狼将昏倒在地上的保丁和卫保长家人的喉咙截断,然后便离开了。场面很残酷,但谁叫卫保长先残酷呢?
有人逃脱吗?我问奶奶,
听丁怀春说,有。奶奶回答说。
谁?我问。
卫保长的一个丫环,奶奶说。
我说,卫保长的丫环最后逃到哪里去了?奶奶说,听丁怀春说被你爷爷强暴后离开了卫家庄。我说,爷爷为什么要强暴丫环呢?奶奶说,你爷爷说了,要丫环也为他传个后。我问奶奶,后来丁怀春见到那丫环了吗?奶奶说,不知道!
奶奶说罢,脸上露出了微笑。我试探性的问,奶奶,丁怀春是谁呢?奶奶“嘿嘿嘿嘿”的傻笑。我说,奶奶,你傻笑什么呢?
奶奶说,我笑那个画师,竟然把你爷爷画成了丁怀春。
我说,奶奶,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哩?丁怀春到底是谁呢?奶奶又“嘿嘿嘿嘿”的傻笑。
注:这是我奶奶讲给我爷爷的故事,也是我爷爷讲给我奶奶的故事。最终被我偷听到了,我把她变成了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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