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校部
你是树
你是苔藓
你是微风吹拂下的紫罗兰
你是一个颀长的孩子
这一切对这个世界是荒唐的
——庞德《一个女郎》
琳显然是个开朗的女孩。
当康从晓风书屋去前经过的时候，冷不防地从后面传来一句：“喂，一起走好吗？”
是刚从书店下班的琳。
“我要到师大校部拍点照片，有时间一起去吗？”康问女孩。她在浅蓝色的吊带牛仔裤上着一件深青色的毛衣，头发一如既往地扎成一束，形象颇为飒爽。康突然看到一种幻觉：一个女子在一片冷青色的建筑群下茕茕孑立，她的身影，在黄昏中拖出长长的阴影。在看影子的瞬间，他想，其实眼前的这个女孩，也可能有一棵深深寂寞的心啊。
幻觉旋即消逝。眼前明明白白地展示一张无比阳光的脸，她那副由无数微妙线条构成的脸型，微翘的嘴唇端露出的微笑，不知怎么的，让人感到亲近，质朴而刚健。所以康觉得十分愉悦。
“请让我和你一起去吧。”琳说。
她的目光热切地投向康。他看到她的笑靥在春天不时阴暗下来的阳光中荡漾，感到一种安妥的慰籍，乃至于觉得自己遇上了最好的时光。
师大校部为校领导办公的地方，坐落于郁郁葱葱的树林中，更显得古朴典雅。觉得这是整个师大乃至于仓山区最美的建筑。她的前身，是创建于1908年的华南女子文理学院教学楼。这座始建于1911年的建筑，几乎走过了将近一个世纪的时光。建筑物共三座，楼名分别为“左：民主楼；中：胜利楼；右：和平楼”，均为三层砖木结构。
这座原系美国基督教女布道会出资兴建的大楼建在山冈顶上，面向东南，平面呈门型，依山势而筑，侧楼与主楼间距
康和琳先在大楼前的水池边坐了下来，而后细观大楼的全貌。琳是初次近距离观赏这座大楼的，也不禁为这座办公楼的设计之优美、保存之完好而惊叹。他在不久前曾对这座建筑写生过一幅油画，对大楼的细节知之甚详，加上曾经上网搜索过大楼的历史，对这座大楼的了解可说上如数家珍了，就充当起临时解说员来。
“华南女院1908年就存在了？好了不起哦！”华南女子文理学院在上世纪初的中国环境里能够成立，在当时可谓是非常惊人的一个举动，难怪琳感慨。
“是的，之前的校址并不在这里。1911年才盖了中间的这座‘胜利楼’，以前叫‘程氏楼’，是为纪念捐献经费的一个美国人。1941年的时候失火被毁，到1947年才重修好。早期的华南女子文理学院因为有教会的支持，第一批的本科生里就有五个人到美国深造，历届学生里出了不少成就卓著的人。比如一个叫王世静的，在华南女子文理学院本科学习后，进入密执安大学攻读硕士学位。她在该校得了奖学金，是获得那一项奖学金的第一个中国女性。1923年获硕士学位后受聘于厦门大学。最终在1930年担任了华南女院的院长。”
“现在的华南女院就是以前的女院延续下来的吧？”
“可能不是，因为在后来，大概是在1951年，院系调整，华南女子文理学院与福建协和大学合并成立福州大学。不过也算得上一脉相传，现在的华南女院也有教会背景，院长也是美籍华人。”
“那教学条件大概不错吧。我挺羡慕她们的，我学的专业是体育，挺枯燥无聊的。郑伟隔壁住的几个华南女院的学生，听说读的是外贸英语，好象你和她们就挺熟悉的。”
“是啊，她们四个读的都是这个专业。我和她们中的YOKO比较熟悉，就是整天带眼镜的那个。她经常来辅导我的英语。你知道的，学艺术的人外语都特别弱智。”他笑着回答。
“难怪。”
“难怪什么？”
“我好几次看见你和YOKO往你的宿舍方向走。而且你和她经常一起去师大，大概是去图书馆吧？我原先还以为YOKO就是你女朋友呢。”
“那你现在以为谁是我的女朋友呢？”他忍不住对琳促狭地说上一句。
“你好象还没有女朋友啊。我听郑伟说的，他说YOKO不是你女朋友，你现在也没有女朋友，不过……”
“还不过什么？”
“不过郑伟身边的浩子倒是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我觉得符合你的风格呢。”琳欲言又止，卖起了关子。
“浩子怎么说我？”他自然知道浩子这家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浩子说：酷哥没有女朋友是因为我们闹不清谁才是他女朋友呢。”琳说完格格大笑。
“他们都不是善良之辈。你别把他们的话当真。”他一阵汗颜。过了一会才在脸上恢复起惯常的、略带嘲讽的微笑。
“看来你是颇有前科的，不然他们也不会这么说你。”琳一幅笑矜矜的模样，仿佛康的“好色名声”很是让她高兴似的。
“我当然是好色的。这至少会增加我对色彩的敏锐度。这不，我还爱好摄影呢！怎么弄都摆脱‘色’这个字眼。”康急于从这个尴尬的话题脱身，赶紧玩了一个偷换概念的花招。
“那你就在拍摄之前再给我说说旁边的这两座楼吧。”这女孩还好不怎么八卦，对这座建筑也确乎可以看出真的有兴趣，不知怎么的，想到这里让他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胜利楼，也就是彭氏楼，哥特式门廊，廊沿有5个花岗石联拱门，拱面刻纹饰，拱柱上下有线脚托座。单檐歇山顶，琉璃筒瓦，屋顶主脊两侧饰琉璃花格，前后檐各6个翘角，左右檐各4个翘角，翘角尖端各饰一狮子。所有飞檐、翘角、梁桁，均彩绘纹饰。屋内中廊式，东西走向，两侧开间，一层5间，二层6间，三层作礼堂。楼层为现浇钢筋混凝土密肋式梁板。门厅、礼堂、会议室为彩色水磨石地面，轻钢骨架钙塑板吊顶。其它室内为水磨石地面，顶棚和内墙面中等粉刷。
和平楼（谷氏楼）与民主楼（程氏楼），门廊设在侧向，屋内中廊式，南北走向，侧开间，每层各13间。一层水泥沙地面，二、三层油漆木地板，内墙中等粉刷。顶棚均是木天花板刷乳白漆。
“这大概可以说是整个仓山设计最优美，保存最完整的建筑物呢。”他对琳解说完这些大楼的历史后，他禁不住感叹了一句。手中的相机也没闲着，找了些角度拍摄了几张。
“是不容易看到这样的建筑呢！你看，在这种傍晚的阳光下，红色的基调让人温暖，古朴、淡雅的整体感觉也发人幽思。”
“感觉很敏锐啊！我来校部好几次了，还写生过一张油画，一直很喜欢这里，可就是说不出所以然，被你这么一说破，嘿，就是这感觉来的。”
“这里的建筑物太美了！康，我可以提一个要求吗？”
“什么事？”
“我……我想让你在这里给我拍两张，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我可是正有此意呢。”
琳真是个开朗的精灵。
跟她在一起，真有无穷无尽的快乐。康很久没有这么单纯的快乐了。一举手，一投足，一个转身，清新自然的气息就迎面而来，让捕捉动作的人惊喜不已。拍摄的重点，早已从建筑物转到女孩的身上了。
“我觉得你在四分之三侧面的时候，很象演员徐静蕾。”拍了几张相片后，康突然有了这样的感觉，就对女孩说了。
“这大概可以称得上恭维吧，但从你的嘴里说出，我不大敢肯定确是此意。”女孩说，含着矜矜的笑意。
“怎讲？”
“传说中的康是一个很少恭维他人的，可以说是在糖心里包裹着苦胆。”
“可是一口气咽下的就只有甜味了。”
“你面对的难道都只是反应迟钝的人物？”
“也是，浅薄的恭维来自浅薄的动机，巧妙的恭维来自深沉的动机。但请相信我的恭维不是来自深沉的动机或客套，而是真诚的。”
“我为什么应该相信呢？”
“阳光。健康。知性。这是我对徐静蕾的认识。当然，你的相貌也肖似。包括你的刘海。”
“我现在相信你的恭维来自深沉的动机了。”女孩莞尔一笑，“不知我是该飘飘然还是诚惶诚恐呢？”
未料到是这样的回答，康呆立一会后，两人相视大笑。
“经常旅行？”
“是的，喜欢一个人背着相机到处游荡。”
“可有值得珍藏的遭遇？”
“有一次在山西的平遥，我在餐馆用餐后经过一家小吃店时，一个只有十五六的女孩向我点头微笑，意思是让我上她的餐馆，她清纯的笑容让我动心，就点了几样小菜和一瓶当地特产的‘醉倒翁’，在这店里坐了一两个时辰。这是一家很小的店，只有小姑娘的父亲和她两个人在经营，但我还是很喜欢它。因为小姑娘的笑容，我在平遥多呆了一个礼拜，天天都在这个小店吃饭，和父女两说几句话。我爱上了平遥一种叫‘捞糟’的小吃。这种小吃是由酒糟半发酵的米制作而成的稀粥，加糖后微酸而香甜。还有卤牛肉，下酒很棒！我在平遥逗留期间，天天都去看小姑娘的笑脸，她粗大的辫子，爱了她一个礼拜。我至今怀念这个女孩，还有香甜的‘捞糟’。”
“你是个真正浪漫的人。”
“我讨厌‘浪漫’这个字眼。”
“我想浪漫主义是否会更贴切一些？浪漫过于形式了，浪漫主义是骨子里的。”
“我称自己为虚无主义者，或者说悲观主义者。正因为如此，我乐意享受一切的审美快感，因为美不能永存。”
“或许你自己的认识更准确。他们也说你是个怪人。”
“谁是他们？”
“郑伟。浩子。张子枫。”
“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们的说法是对的。”
“怎么说？”
“我把我住的地方称为‘乌鸦工作室’，在我大二的时候，我和同班同学老尿，甄远，还有何军一起把这个地方租来当画室。后来他们退出后才变成我居住的地方。‘乌鸦’的灵感来自北京的一个歌手，小柯。”
“小柯？我刚认识的一个朋友也叫小柯，在书店旁边的工商银行工作。”
“歌手小柯有一首歌，就叫‘乌鸦’：‘谁想听我唱歌在没有人的地方找我，我的传说很多却没有好的结果，他们说我是个不好的角色没有人欢迎我，因为我的颜色让人看了感到不快乐。’”
“你觉得这就是你？”
“大抵称得上共鸣。”
“大概每个人都有寂寞的时候吧。”
女孩的语气里含有一种让康温暖的东西。不仅如此，她还带给他几分缱绻的心绪，和一缕怀旧的温馨。他觉得，即便是这样的交流，也多少让人感觉是在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可是经常带女孩拍照？”
“为什么会这样问？”
“感觉你在这种时候很善谈的。”
“这大概也不能算恭维吧。”
“未尝不可。”
女孩嫣然一笑。
“未尝不可。”
康不由得点点头。
在拍摄的过程中，有一张让康感到应该会是成功之作：逆光；女孩的肘放在栏杆上，四分之三侧面向着他；栏杆之后是撒满阳光的树叶；女孩的目光和逆光下的树叶一样迷离。横向构图。上半身特写。从这个画面里康可以感觉到，女孩在外表下潜伏的某种温情和脆弱——如同藏猫猫的小孩子，尽管躲在深处，却又希求迟早给人瞧见。
还有一张，是抓拍的：女孩走在由鹅卵石上，背景是土红色的主楼“胜利楼”，女孩的双手背握，女孩轻盈转身在画面定格。全身。人物占据画面的三分之一。这个画面吸引我的不只是构图与色彩，更在于女孩笑容的清新与甜美。
“你平时不上班的时候都做些什么呢？” 在拍照的间隙，康问女孩。
“看书来着。”
“不行啊，那。一定要到我这里来坐坐！看书只能落得孤独，对吧？”
“噢。”女孩答得有些漫不经心，然后反问：“到你那里就不孤独了？”
他沉吟片刻，说也根本摸不着头脑。
“哦……这么说孤独的时候就不必到你那里去了！不过，我会在开心的时候去，可好？”
“当然。当然好。”
康和女孩并排坐到石栏杆上。相机依然装在三角架上，胶卷已经用完。摄影包也挂在之上。女孩递来一个口香糖，他摆手谢绝，掏出香烟点上。在他抽完一根烟的时间里，女孩盯着建筑物的屋顶出神。
天空已经抹上红色。几只飞鸟，倏然飞逝。
“书店生意如何？”
他装出想一会儿的样子说。
“挺好的。”
“呃。”
缄默。但有一种舒缓的喜悦在两人之间滋长。
“经常和郑伟、浩子他们来往的？”
“经常，偶尔还跟浩子到物理系操场打篮球。”
“我除了喝酒，很少跟他们在一起。我这人其实挺好静的。”
“也是，我经常看到你是独来独往的。”
“不至于如此吧？咋就把我整成一个孤苦伶仃的样子了？”
“你这人挺逗的。”
“刚才不是还在说我是怪人了？怎么一下子就改变看法了？”
“你的朋友都挺欣赏你的，他们说就比较会侃，少了你大家会挺寂寞的。”
“还真不知道我会那么有人缘。”
“在说反话？”
“何以见得？”
“你是乌鸦嘛！乌鸦嘴当然没有好话。”
“牙尖嘴利啊！”康大为叹服。
“大学毕业后可有想法？”
“还有一年半的时间呢，到时候再看看。”
“当老师？”
“当老师。不过也不怎么想当。”
“怕误人子弟？”
“老实说有些怕这个。”
“那就当个纯粹的艺术家？”
“艺术家太遥远了，不至于这么不切实际。实在没法子的话，就当老师吧。反正美术老师讲白了也耽搁不了多少。”
“当老师责任太大了。”
“那是，为人师表。难度大啊。”
“你看来是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当老师未免过于平淡了。”
“倒无所谓。所谓拘束，所谓平淡，都只是皮相。重要的是内心的精神状态。”
“不假外物？”
“不假外物。”
“这样好象就不简单啊！”女孩由衷地说，“你这人真有点与众不同哩。”
“只是随便说说。”
康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感觉自己吹牛了一般。
“这样的生活态度不是谁都可以有的。”
女孩用肯定的语气说。
“你自己可有想要的生活？”
“曾经有，现在不会再有了。”
“这么绝对？”
“是的。”
“因为生活本身？还是爱情？”
“都是。”
“遇见过？让你绝望的男人？”
“全都讨厌透顶！”
“我也？”
“对不起，”她脸一红，恍然大悟似地把手放到膝盖。“你不是讨厌的人。”
“能算得上？”
她浅浅露出笑意，点了点头，一片从头顶飘下的三角梅的枯叶，穿过她的发侧，落在了地上。
“往后做什么？不至于在书店一直做下去吧？”
“走一步算一步吧，其实我很喜欢书店的工作。”
“那就自己开一家？”
“可能吧。”
“如此生活比较安逸的话，我也会开书店。”
“都是爱书的人。还想过要做什么？”
康又点上一支烟，沉吟多时。
“想写小说，你看如何！”
“还用说，那就写嘛！什么小说？”
“对自己来说看得下去的。我么，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才能。但我想如果写，起码得写足以使自己本身受到启发的东西才行，否则没有意思。是吧？”
“是啊。”
“或是为自己本身写……”
“你一定有很多故事？”
“何以见得？”
“从性格可见一斑。”
“怎么会？生活一成不变。有过的阅历，无非是谈过恋爱吧。也是乏善可陈。”
“可有戏剧性？能说说？大概不是一个吧。”
“好象也不多。”
“是不满意自己谈得太少了？”
“不至于。”
“可以说说恋爱史？”
“说起来话长。第一个女孩是高中同学。我们都16岁，都深信相互爱着对方。学习都不是很好，第一年也都没有考上大学。高中补习后我们便一下子分道扬镳了。原因已经忘了——忘了也不以为然的原因。那以后一次也没见过。睡不着觉的夜晚倒时而想起她，仅此而已。 ”
“就这么简单？”
“所以说乏善可陈。”
“可是你相册里能见到的？庄言说穿牛仔吊带裤的是你第一个女朋友。”
“就是她。”
“你没有说实话。你和她一定有很多故事。这个女孩不是你女朋友中最漂亮的一个，但她一定是给你感觉最好的一个。”
“又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直觉。女孩子的直觉。”
“直觉？我的直觉是你来这个城市也有故事。可准确？”
“准确。换个时间我会告诉你。可以继续你的故事？”
“第二个是初中同学，我和前一个女朋友没分手几天的就好上的，她只是暂时到我身边，她的前男友一找她就离开我了，不过不觉得难受，也没有被抛弃感。我们现在倒是要好的朋友，经常联络。
“第三个是在师大培训画画的时候，一个念中专的女孩，她住的学生公寓和我租的房子是并排的两栋楼，怎么认识倒是忘了，我上师大以后她也毕业回家了，没有太多想念，就记得她爱穿短裙，长袜，大腿处留出白白的一大块，有人私下称她‘火腿肠’。
“第四个是在大一。在五一广场碰见的女孩。我在那里写生的时候。那时候我在画速写。我画完她的时候她就来看我的画，聊了挺久，相互留电话。然后是她来师大找我。如此就好上了。星期六星期天住我那里。但和她不是特来感觉，经常丢下她一个人自己出去玩。一天我和张子枫从闽江游泳回来后，她已不见了，桌上放着一张留言条样的从笔记本撕下的纸条，上面只写着一句话：‘讨厌的家伙’。想必是指我。从此没有见面，电话也没来。不了了之。”
“还有吧？”
“后来又谈了两个，也是无疾而终。”
“问题是在她们还是你自己？”
“在我自己。自闭。拒绝别人过多介入。女人嘛，你知道的。要么全部，要么全不。”
康沉吟了一下又说：“也不是想把心封闭起来，只是自己也把握不住发生了什么。我本想尽可能和旁人一样心平气和看待问题，不愿意过分夸大或过分讲究现实。但那需要时间。”
“索求太多的不仅仅女人。”
“有感而发？”
“自然。”
“罗马城不是一日建成的。可对？”
“那是。所以你就是现在的这种个性。这至少对你将来的小说有好处。我是说你的恋爱史。”
“别糗我了。小说不是生活。我要写小说的话也不过是想表达自己的处境。我记得博尔赫斯的一句话：‘人会逐渐同他的遭遇混为一体；从长远来说，人也就是他的处境。’”
“喜欢这话。”
“可说点别的？似乎这种话题有刹风景的嫌疑。”康起身从栏杆上下来。已经见不到夕阳在这里逗留的踪迹了。
“倒不觉得。和你说话说什么都不枯燥。”
“那就再走走？呆会我请你吃饭。”
“好的。”
好久没有感觉到这样微熏的气息了。树叶的清香，女孩肌体的感触，洗发香波的气味，傍晚的和风，缥缈的憧憬，以及春日的喜悦……
第六章 姿态
人们敲遍所有的门，一无所获。唯一那扇通向目标的门，人们找了一百年也没有找到，却在不经意中碰上了，于是它就自动开启了……
——[法国]M.普鲁斯特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昔日阳光多么灿烂！在阴郁雨天里回忆！），没有上班的琳很早地来到了我的房间，因为临近期末，星期一早上是没有再上文化课的，我也就不需要去学校，刷牙洗脸后就躺到床上捧着一本书看，懒懒的不愿走动。
阳光透过百叶窗，粉红色光线依次洒射到床上、桌上、椅上和我们身上。
因主人的懒散，床上的被单还没有折好，软塌塌地趴着，似要向来访的客人数说主人的不是；桌子和椅子上的茶色大漆因年代过于久远了，已有很大的部分脱落，象人们儿时的梦想，斑驳、残缺，但令人深切思念。
在这桌上，这老式的梳妆桌上，弧形的镜子已然是极其的模糊了，但它固执保持的窥探姿势，简直让人以为是捕风捉影的小报记者；在镜子里长久保留身影的是摆在老式梳妆桌上的一些小型泥塑头像，它们或挤眉弄眼，或号啕大哭，或仰天长啸，怪模怪样地挤在一处；一本关于哲学论著的书被我见她进来而匆忙扔下，极不甘愿地靠在一尊泥塑上，悲悲切切地证明了莎士比亚在《爱的徒劳》中的一段台词：“……世上哪有一位著作家能够象一个女人的眼睛一般，把如许的美丽启示读者？……”
我和琳端坐的两条太师椅，位于房间左壁正中，中间挤进一座与它们相配套的茶案。在再过去一些的墙角，直挺贴着墙面的，是我用拆掉的旧床架改装成的、有着三层格子、枣红色小书柜，众多的书籍与唱片拥挤着，为这个房间增添了书卷气；一架日本八十年代生产的“三洋”录音机也在着书架的中间一层占据了位置，霸道地把几张卡口唱片推得东倒西歪；小书架的旁边，树立着一块费了我九牛二虎之力才搬来了
这是在我开始和她交往的两周之后，濒近于放寒假的一天。梅子已经在几天前和我完全地断绝关系，回到她的男朋友身边了，在有些落寞的日子里，我缓慢地度过这个学期的最后时日。幸好，这个认识不久的书店女孩现在是经常地陪伴着我，伴我度过这原本寂寞的时日。
经过交往过程的观察，以及从浩子、郑伟和庄言的口中，我已经断续知道了一些关于这个叫“琳”的女孩的一些零星事情：出生在中国著名的茶乡——那里以乌龙茶闻名于世；在家乡的小学当过语文教师与体育教师；来到R城已经近一个月；目前没有男朋友（通过对朋友的旁敲侧击及自身的观察）；和我的朋友张子枫很熟；对张子枫很有好感，甚至有可能暗恋张子枫（浩子说）；喜欢齐秦的歌（我自身的观察）。这些“情报”里除了她可能暗恋张子枫这一点无从指证外，其余的都是可以确定的，但对我诱引她几乎是毫无作用，事实上直至两年后的今日，我还是未能弄清张子枫和她之间是否有过瓜葛。虽然琳在离开R城后有向我提过张子枫，说张子枫在当时很反感我们交往，说我是个“花花公子”。如此说来，当初张子枫和她的交往并不如我臆想的那般亲密，反倒是当初吃了不少干醋，和张子枫的关系也疏远了。
“张子枫是个美男子，而且是大学老师，”浩子在察知我迷上她并有些失魂落魄后劝解我说。
我从未想过张子枫是个美男子。
不过他确实是。
张子枫有些清瘦，鼻子鹰勾，神情很文雅，又带有些阴郁或者可以说是深沉的气质，他的面部叫人看上去并不很舒服，但对女性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虽然张子枫只是师大留校的，也不过本科文凭，估计他对文学艺术的修为也是很有限，但凭借着大学老师头衔与深度眼镜，俨然有着一副学者的气派。并且张子枫弹一手好吉他，学生时代曾是师大吉他协会的会长，喜欢齐秦的歌而且唱得也很好（这一点似乎相当重要，这很可能使她为自己寻找张子枫进行自我辩护，据我的观察，她极喜欢齐秦的歌。但不知她是一贯如此还是受到张子枫的影响）。虽然凭感觉我知道他是个功利心强并自命清高的人，但她对他至少是不乏好感。不过，张子枫虽然有点才华，却因自己所出身的那个小县城而比一般人更具有功利心，他如今是大学老师，有着来之不易的名声与地位，还有一个藕断丝连且极有背景的前女友，那些都是他继续在学院立足和向上爬的本钱，他肯定不会轻易打碎它们，而和一个打工妹恋爱，那对毫无背景的他来说无异于自毁前程，更何况从女色的角度来说，一个英俊的
然而当时张子枫的存在倒是更加激发了我对她的兴趣。我喜欢有对手。爱情的本质就是战争。如果爱情中不再有争战，那就意味着爱情已经终止。她本身就是个极好的对手，但张子枫之类可能性对手的存在，更加激发了我的斗志。在经历两年多思念后我确信，倘若没有张子枫和庄言之类的追求者的存在，我肯定会很快地对她丧失兴趣，如同我很快地对小叶、梅子之类女孩失去兴趣，也就不可能爱上她。虽然我感觉到她有相当强的亲和力，让我深有好感，却没有刻意寻找和她交往的机会。出于同异性往来的个人原则与强烈的自尊心，我一贯是在较多地了解对方的品性、修养、爱好乃至朋友圈后才会衡量要不要作进一步试探。更何况，对于她这样可以让许多男孩一见钟情的女孩，定然曾被很多人追求过，甚至早已有了男友。我没有征服她的把握。此外，熟人中已有这许多人先认识了她并已向她展开了追求，庄言就是其中的一个。
庄言当时还在报社工作，他仪表堂堂，戴着眼镜西装革覆显得斯文且颇为英俊，善谈的他在刚接触异性时想来不致于给人留下坏印象，至少会比一头长发神情冷漠的我更容易被异性接受吧。
我和庄言认识其实也不久，就是在我认识琳前的半个月，我在一个女同学开办的圣诞PartY上认识了他，那时的庄言和他的女友妞妞是这个PartY上唯一的一对，他们挤在同一张椅子上向众人展示着独一无二的幸福。中文系毕业的庄言和我同样喜欢所谓的文学，喜欢呻吟出一些自称为诗歌的东西。或许是出于“文人相轻”的心态吧，我对庄言的诗作颇不以然，但庄言却将我视为相见恨晚的好友。庄言认识我不久，学校就放寒假了，和他一起同居的女友妞妞回了家。或许是出于受不了冷冷清清的气氛，他常来我宿舍聊天。我认识琳后，他更是频频地出入我的宿舍。
琳几乎天天到我的房间来，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吸引了她，但总之她是天天来了，在我的日记本里，有关这个女孩的记述也日渐趋多。庄言没有天天来，但也差不多了，我知道他为了什么而来。
我的宿舍是一间旧式房间，外表很陈旧，但在房间里一点陈旧的味道都没有（噢，一所陈旧的房子，一份无法陈旧的记忆，让你为现在伤感流泪吧，康，有着无法陈旧的记忆的康）。天花板上垂着吊灯；墙壁和天花板上贴着乳白色的墙纸；地上铺有瓷砖；墙上挂着几幅油画；书柜上堆满了书籍；浅白色的门上，房东结婚时贴的“喜”字还没有褪掉，我在上面贴了一张半边脸的素描自画像。
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经常在同一间屋子里相聚，那就很容易形成某种习性，每个人都会有自己固定的位置。这使人在回忆的时候能够清晰地重发现它的样子。
琳、庄言、我三个人在我屋子里的情形便是如此。
我们共同组成了一幅画面。天快黑下来的时候，我们一起喝茶，庄言和琳分别坐在靠墙的茶几左右两边的太师椅上，我则搬条背靠椅坐在我们的前端，以便可以同时面对我们两人，三个人的位置形成了一种类似三角形的结构。
谈话的话题很广，有时谈各自的工作与学习情况，有时聊聊对某些书籍的感想，也说各自的经历。偶尔我会中断聊天而去画画。庄言和琳则继续扯着话。
在有漂亮异性在场的时侯，男性间互呈机锋是难以避免的，庄言和我在琳面前也是如此，好在有琳在场的时候气氛都还比较活跃，我和庄言的表现还算颇为“绅士”，偶尔的相互攻击，也都是为了让场面变得更热烈更轻松。在言语的使用方面，我偏于尖锐而庄言流于夸张，我有时缄默有时口若悬河且多有抨击时弊之语庄言则惯于家常话般随意闲聊，庄言偶尔也向我们说到自身的事业进取心和几年来“颠沛流离”的生活。
倘若是庄言没到我的房间来，而是我和琳单独相处，我与她的相处则会比三个人在一起时更随意，我自然地流露出风趣的一面，常逗得她笑得喘不过气来，当我去画画或做其他事去，她就在旁边静静地看我忙着，在我中断手头的事时和我聊上几句。
然而庄言是常来的，只是时早时迟。那天也不例外。只是比琳迟了不少时间而已。
那天的琳穿着一如既往的朴素，一件红里镶白的羽绒衣随意地套在身上，已经被漂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牛仔裤下面是一双红色运动鞋，浑身上下焕发着青春的气息。琳那朝气蓬勃的脸，在同室外冰凉的空气的摩擦下，颧骨所在的周遭被染得红彤彤的。我为琳的到来感到喜悦。在倦懒的冬日早上，能有一个脸颊红彤彤的女孩陪伴在身边，这种的感受，该是不亚于温暖和煦阳光的照耀吧。
见到我在她进来了半个时辰还是赖在床上，而且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女孩开始干涉了。抽这么多的烟，女孩耸了耸鼻子，用略带嗔怪的声音说，一大早就把房间弄得乌烟瘴气，当心以后变成一个整天咳嗽的驼背老头。女孩说着，不禁为自己所设想的情景逗乐了，先是拧着嘴角的笑，接着是忍俊不住地笑出声来，仿佛在她眼前的人已经是个“整天咳嗽的驼背老头”了。
“可别这么说，你这么一说，还真让我感觉晚景凄凉的了，这不，现在骨头一下子又感到懒洋洋的。”“整天咳嗽的驼背老头”笑着回答。我索性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走到床铺边把软塌塌的被单胡乱地卷成一团，随即半躺到被团上，完全不顾在一个异性前应该保持的礼节与风度，极不雅观地把一只脚伸向半空，让懒洋洋的笑容在脸上舒展开来。
“真讨厌，怎么可以这么懒！”女孩不觉脸颊飞红，把脸一扭，转头去看墙壁上的画，“又懒又邋遢，把好端端的房间弄得象狗窝一样的。”
我一副满不在乎地样子，似乎还同意她的评价：“说对了。”
“说真的，康，别赖床了，把床铺整理好。瞧！书也乱扔！”女孩突然转过身子，把我胡乱放在桌上的书折起来后，拉了条椅子坐到了我的面前，“你该是还没有吃早饭吧，快去吃点东西。”
“行！你得帮我折被子。”我开始耍起无赖了。女孩的脸还是没有转过来，但她的脸很可能是羞红了，因为她跺了跺脚，说话的声音却很小声，她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凭什么要帮你做这种事？”
“朋友嘛，何必计较这么多。再说，让一个驼背老头做事，手脚麻利的年轻人在旁边看着，这可成何体统。简直可以说是于心何忍呢。”假老头涎皮赖脸地说，活脱脱象个厚脸皮的小男生。
“你这人脸皮真厚！”女孩终于将头转过来了，然而她的表情带着点妩媚，十分迷人，“快去吃饭！”
厚脸皮的男孩只是嬉笑着脸。
“快去吃饭吧，别胡扯了，”女孩喃喃地说，声音低得就象是自言自语，脸却是无缘无故地红了起来，“快去吧，早饭不吃对身体不好。”
我不由得深受感动，觉得是受到了极大的关怀，于是收敛起嬉笑的样子，站了起来，把被单折好，原来的一句到了嗓子口的“真象个媳妇儿”的调侃话强行咽了下去。
女孩也缄默不语。
房间里的宁静沁人肺腑，那是被女孩吸引住了。
这个女孩让人不由自主地喜欢。她的声音，并不娇嗔，却仿佛可以扑到你的心怀，使人满身心的舒畅。象温热的风烫过，你不由地因她的话语而连全身心都变得热乎起来。
定了定情绪，男孩拿起放在书架上的钱包，让女孩在房间里坐一会，我吃完早饭就回来。
岭后街此时的阳光明晃晃得耀眼，却很宁静，一如我明朗而宁静的心情。平静地在街边小摊上吃完早餐，带着愉悦的心情，我带了一些零食回到了宿舍。她在翻看我的一本书。
这个日后注定要让你魂牵梦萦的女孩就是一本无法再次真切阅读的书。
从遇到谢蕊开始，阅历了那么多的女孩，直到，遇见了她，才知道什么是爱的幸福：很想成为她的情人，哪怕是短暂的一天，也心满意足，她是一切，是母亲同时也是女儿，是情人，是恶魔，同时也是圣母，为了刹那的原因，可以将自己豁出去，为了她的一个微笑，可以牺牲所有的岁月。
事态原本可以不至于发展到这种程度的。爱情自有它自身的辨证法。在你第一年来师大美术学院学画时，发现数学系的一个女生，长得很象初恋情人谢蕊，因而急切地想认识她，可后来在得到后又发现，她并不十分象你的初恋情人后就离开了。你后来又遇到一个女孩，这女孩使你想起了数学系的那个女生，这样的故事一直在你身上不断演绎，这个故事本来可以一直继续下去，然而，你遇见了她。
在以往所有的恋爱事件中，只是为了在所有女人身上寻找一个女孩，这个女孩存在一如既往的主观梦想中，你明白在女孩身上寻求的是你的理想，你的梦。然而现实的总是不会太完美，理想总是高于现实，理想是注定永远找不到的。于是你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一次又一次地经历从一个女孩到另一个女孩的失望。你总是追求同一类型的异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