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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雄人鱼之恋》修订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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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雄人鱼之恋》修订版
作者:做梦的貘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8-4

写在之前.雄人鱼的前世今生


开始,我的琳,这是故事的开始。江城写道。



在古希腊传说中,寂寞的雄人鱼被告知:天真少女的爱情可以拯救他。

为了终极拯救,也为了摆脱寂寞,雄人鱼诱引了许许多多少女。然而,功利性动机只能让他成为诱引者,而不是爱恋者,也就无法被拯救,只能一次次地在短暂的洋洋自得后陷入了更为空虚的深渊。或许,就是在被他所诱引的女孩,和唐璜风流艳遇的数目一样多的时候,他遇到了阿格尼特。
从深深的海底跃出,野性的欲望,驱使他想抓住并摧毁岸边这个美女:她清白无辜,千娇百媚,正对着大海的咆哮低头沉思。雄性人鱼对她开始了甜言蜜语;在他身上,阿格尼特认为找到了自己正在寻找的情感,全心全意地,她将自己交给了那个比她强壮的人鱼,怀着绝对信心,怀着将自己整个命运交付给人鱼的信心,看着人鱼──人鱼就瘫倒了下来:他无法抵御那天真无邪的力量;那诱引者的本性背叛了他;他的邪恶使他深深自相形秽,他无法象以往那样扑向其她少女、犹如鲨鱼扑向它的猎物那样扑向阿格尼特;他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千娇百媚、天真无邪的少女,却无法再像以往诱引其她猎物那样诱引这个少女了
雄人鱼被阿格尼特征服,不再是个诱引者了。他已经被天真无邪的力量击溃,再也不能诱引任何的少女。大海开始了咆哮——和着随近岸芦苇丛的咽呜,混入海面上吹拂的风嘤嘤啜泣声,但咆哮得更厉害的是:人鱼的绝望


开始,这就是故事的开始。这是我第一次讲述故事。关于阿格尼特和雄人鱼的故事,关于我和你的故事,我爱你的故事。江城写道。



我的琳,我常常不自禁地想起这个故事中绝望的悖论:阿格尼特的爱情有可能拯救人鱼,使他不再是个诱引者,在这方面,人鱼被拯救了;阿格尼特的天真无邪,在帮助人鱼摆脱诱引者本性的同时,却使他失去了天生的激情(作为恶魔的力量),无法再诱引阿格尼特,因而也无法赢得爱情,获得拯救。倘若阿格尼特属于他,那只能作为他的猎物,他不能属于任何一个姑娘,因为他只是一条人鱼,具有恶魔天性的人鱼。人鱼本来可以诱引阿格尼特,以他恶魔的天性,本来可以诱引千百个阿格尼特——他本来可以诱引任何的少女──雄性人鱼却失去了阿格尼特。

我认为我就是那个雄人鱼,陷入永恒绝望的雄人鱼。而你,我的阿格尼特,你应该知道,这是作品的一个方向。这是有读者对象的作品,比如,为你而写,为我而写。
为你,我的琳。
故事从领后街开始,我第一次见到你背影时已经引发了这个故事。
为你,我的琳,我还是需要告诉你一些你所不知道的事。

我爱上过一个十四岁女孩英,在我十二岁那年,后来,在我十四岁的时候,她消失在水中。十五岁,我有了第一个女朋友,蕊,后来,我离她而去。再后来,我遇见了你,我的琳。还有,我还要告诉你,我的成长,我的村庄,我的家族。


那一年秋天,满塘的芦苇上停着饥肠辘辘的麻雀。
秋天是蓝的,像一个饿扁的汉子的眼睛。
半月坞是一个海边小村的一围月形塘,塘里满是黄黄的稻禾。塘子很大。


半月坞围在海湾里,每年都有人搬来而每年都有人离开。
半月坞是在许多人做了海龙王的女婿之后才出现的,缔造这坞的是一个有志于乡务的移民后裔。
从厦门同安到半月坞的路很长,尤其是在下着雨的清明。
没有人会从海边的船离开,走向阴暗的未知地。开始生活需要勇气。
海浪轻轻地击打着船坞,附着的海贝翻开了,晒着太阳。远远的,看不见什么,只白茫茫的一片。太阳挺远的所以不热。晒得人心里空空地,有点叫茫然的东西。只有船在晃着……

“
铁打的昙石,纸糊的凤城

老一辈人说,这是因为红军攻占凤城时未放一枪一炮,却留下了四打昙石村的记录。
这是个民风素来强悍的村庄。据《凤城县志》载:嘉靖三十八年(公元1562年),倭寇400余人攻掠昙石村,村民群起反击,杀倭数十人,余寇惊逃。然而三百多年后,强悍民风使昙石村走向了历史的反面。在沾染了众多红军战士和地下党员的鲜血之下,昙石村乡团大刀会成了阻拦红军向凤城县城进军的排头兵,这辉煌历史给子孙后辈留下了无穷隐患。
我就是出生在这个目前还被称为土匪村的村子,是那个围海造田缔造半月坞的移民家族后裔。我的童年时代就是一个小农人,一个迷失自己历史却对家族历史深感兴趣的人。关于我的家族,据我远在台湾的三叔公所编撰的祖谱里,后辈们被告知,家族远祖是在明代从厦门同安迁移到福建凤城来的,在近代家族中出了几个在当地颇有声望的士绅。我曾祖父和大伯公就曾是为乡人所推崇”“致力于改良乡务的人物。
在童年时代,我,一个精瘦、多动、敏感却又沉默寡言的人,在山野里,田埂边,溪流中,在父母呵护与责骂下,在对书籍狂热崇拜里,在固执地蛰守着对小生物痴爱、对自然界中幽深景物沉迷的自我世界里,度过了快乐而孤单的童年。养鸟不如喂鸡,种花不如种菜。这是农民对子弟的劝诫。我却意外地沉迷于绘画,而不是好好地读书预备光宗耀祖。
一位老实巴交的农民,我父亲,一个在童年就遭受许多苦难的果农,和我母亲,一个辛劳而麻利的女人,共同支撑起了一个并不宽裕的家。经过他们多年的辛勤劳作与节俭,以及在上海办企业的大儿子的缘故,家境已经是相当殷实,这使我得以完成大学学业。然而,朴素与平和的成长环境并没能改变我的天性——倔强与自负,以及对女性持有强烈的占有欲和背叛,充斥了我至今为止的生涯。而强烈的占有欲和背叛欲,据理论可以认为是强盗共有的天生禀赋。这使得我飘飘然地推断,自己血统里有着强盗的蓝色血液。在年纪还是很小的时候,有次我四堂叔根据五行八字给家里小辈测算时宣称,家族中小孩只有我的是最,注定是乞丐命之后﹐虽然民间中状元命乞丐命的传说坚定了尚还幼稚的思想,言语却暴露了极度自负的本性:这些命重的人只能陷在田里干活而我却高高在上。我得知后对堂叔傲然声称。许多年后,我注视自己走过的日子,却惊异而沮丧地看到,四堂叔不幸言中了自身将来的姿态:那就是我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

我的琳,这些都是我所要告诉你的。

英消失在水中。
蕊消失在人群中。
你消失在这本书中。
后来,我看到了其他的事物。人们总是在后来才看到一些事情。
可以到此为止了。
可以到此为止。到这本书结束的时候,我完成这本书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那是我对你最后一个字的思念。

 

开篇(一)撒旦的诱惑

1.   


   
一张江城与谢蕊的合影。在著名的厦门鼓浪屿沙滩。书店女孩琳曾指着它说:这个女孩不是你女朋友中最漂亮的一个,但她一定是给你感觉最好的一个。
    
江城顿时神色黯然。

    
他看到了自己。一个十五岁男孩独自走在黑夜中,他的脸型在黑夜中模糊不清。那条路上,只有一两个地方有时强时弱的灯光,是远处鳗鱼场扫射过来;在没有月光的夜里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路边还有鬼魅般耸立的坟墓,以及突然而然的一阵风吹草动。
    
十五岁,在那一年,男孩还年少,遇到第一个情人,谢蕊,一个比他大三个月的美丽女孩,今天,对她回忆已不如两年前——他认识琳之前那么地清晰了,只有她那黝黑的长发、娇小的身材、不大但幽深迷人的双眼、甜美的笑容还时常浮动在眼前。如果没有她,他遇到琳时就会是另一种性格了,但要恢复最初的面目,不能不从她说起。


  2.


    
在与谢蕊恋爱的第一年中,男孩每到夜晚十点多,都要顺着漆黑的乡村小路,走半个时辰的路到谢蕊的家,而后在凌晨两三点才回到学校的宿舍,除寒、暑假外,几乎是风雨无阻。现在的他还是不怕走夜路,但他知道自己已不会再有与以往相同的心境了。
    
十五岁时的经历永远是无法再回来了,当初的幸福却给他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以至于以后的每一次恋爱,也都发韧于十五岁时的爱恋。(十五岁的经验让他至今为止还是确信:男女间的初次恋爱,仅是出于对性的过度好奇,所谓初恋,无非是青年男女对神秘的性的共同尝试;真正纯洁的爱情:只存在诗人臆想与传说中。)
    
有关于谢蕊的往事,已经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了:恍然如梦
    
许许多多的恋爱真相被王磊以高亢声音反复唱着春天已来了,交配的季节已到了你是我治病的一副药,提浓解毒最见效说出。在多年以后的领后街,唱着王磊的《春天已来了》,在那情欲激涨的季节勃发出弱智少年般呼喊中,男孩走过了一次次恋爱事件。


                                      3.


    
就象人类始祖的原罪是出于蛇引诱,他是在对书籍中情爱描写的一知半解下失去童贞无邪的。他开始觉得自己已是谙识人事,虽然他还未紧搂过一个女子,但在他前后左右,在远方,已到处都有某种声音在呼唤他。欲望。幻想。死亡。恐惧。罪恶。虽然他还未觉察到自己是一颗所有情欲的种子,但已经感受过对死亡与虚无的恐惧了(一个更为遥远的时日,那早夭的爱人,那个在冰凉的水库中舞动着与维纳斯诞生时相反动作的女孩英,深植在他恐惧的爱意中的小女子,已经滋养了他悲剧性的性格)
    
欲望。在很早以前,男孩就感受到对异性的好奇与欲望的诱惑。
    
在大约只有九岁的时候,他就和邻居两个同龄女孩子,一同来到邻居家由猪栏改成的柴火间,共同搜索身体秘密。然而,令人失望的是,他们的身体并没有太多差别,从她们身上无从找到那些令晚上在晒谷场的大人们津津乐道啧啧称赞的异性特征,反而让男孩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上比她们还多一件东西,这一发现让他有些欣喜,甚而因此得意洋洋,一丝不挂的男孩,炫耀般双手叉腰挺立在同样一丝不挂的她们面前,展示着自己的骄傲,在她们的羡慕眼光中,看她们用小心翼翼的手触摸自己的小把子,而后带着不屑和一丝丝的好奇碰了碰她们下体小洞,趾高气扬地说道:


    
走开点,我要尿尿。


    
在十五岁时,男孩还很廋小。这是矮小的父亲遗传的缘故。小时候,别人常对男孩说,你长得像猴子。十五岁时他身高才1.62(他至今还是个矮个子,才1.68),但他相貌老得很快,到十八岁时看起来已经有二十多了,有人对他说,这是童年忧虑的结果。这话男孩有些相信。但他知道那不是最重要的原因。十三岁时有段经历,面孔随之而发生变化,那大约是在夜间发生的。十三岁时,首先发觉下体长出了丑陋的毛,那几根纤细的东西,如同不速之客突然地来到男孩光滑的身体上。男孩对这一变化既感到恶心又害怕,感到身体正失去了以往的无牵无挂。在惶恐之下,男孩用粗大的剪刀清除了这些丑陋的家伙,但不久就几乎绝望地发现这些丑陋的家伙又更多更浓成群结队明目张胆地出现了。更加绝望的,男孩在一个深夜里于一阵淋漓尽致的快乐中醒来时,发现自己内裤湿了一片。他为自己这么大了还会尿床而羞愧不已。随后这一现象频频发生,他更是惶恐不安,怀疑这是生病的征兆。有很长一段时间里,男孩因此既害怕父母注意到自己的这一行为,又渴望他们能自己解开这一难解的困惑,但他们没有。他们只对脸色苍白的儿子说,别太用功了,要注意休息。男孩绝望的惊慌一直延续到一次生理课时才结束,随着对身体颤栗的逐步习惯与迷恋,对黑夜来临后的这一行为不再感到惊慌,却开始了对自己更严厉的指责,因他身体的一部分不由自主地被内心欲望主持,并在梦中开始了对漂亮女孩的亵渎。男孩无法原谅自己。在直到初中毕业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不敢和同龄人来往,尤其是和女同学的来往。在那些时日,他被迫指责自己是世上最丑陋的人,这种令人深感绝望的自责,无疑地,助长了他性格的孤僻与面貌的早衰。
    
这绝望在年轻岁月里延伸。
    他的丑陋。他的自我指责。年轻岁月的障碍。
    直到,谢蕊解放了他的绝望。


                                       4.

    
    
江城直到现在也不能明白那天中午怎么会有胆量走到谢蕊面前问谢蕊姓名更不知道就是从那时起自己已蜕变得在异性面前大方自如抑或说是厚颜不堪。
    
十五岁的男孩走到她面前:我是江城,能不能让我知道你怎么称呼?
    
她的脸庞红了,低下头用很低却又极为清晰的声音回答:

    “
我叫谢蕊,花蕊的蕊。
    
心花开放了。从那以后,男孩每认识一个陌生女孩脑海中都会有这声音回响。


                                    5.


    我的含羞草/风中游弋的美丽/经历蓬勃阳光的洗礼/为何/我眼眸的一拂/你含羞如斯?
    
夜已过了/清醒的黎明/滑落我们的怀里
    
天边的那抹微红啊/凝眸/微笑/你的羞红?/我的醉红?
    
手中沾有露珠的花/落在你娉娉的眼/你,绽放了


    第一首小诗,为谢蕊而写的。在江城十五岁,或许早已成为不愿被触及的往事的时候。然而,在此后的许多年中,他写的小诗却都只成了一种文字游戏,一种与异性调情时可有可无的点缀。谢蕊留下的,除了些许朦胧的痛苦,主观臆想的甜蜜以及诗意化的回忆外,有的只是经验。性的经验,调情的经验,文字游戏的经验。


   6.


    
与谢蕊的第一次约会,是八年前,十一月份的一天,确切地说那是19961114,农历十月十一。
    
从第一次和谢蕊说话开始到谢蕊主动来信到第一次约会,至少有经过了五六个月时间。在此中,从在信中用朦朦胧胧言语地相互试探到他开始为谢蕊写诗到第一次约会,他和谢蕊之间没有一次超过三分钟的相处,然而就像用神奇的化学药品催化一样,在第一次约会后,他与谢蕊的关系神速发展。在此后几年中他与许多女孩可称为同居的交往,可他却无法忘怀与谢蕊的初次相约——月华轻辉中播撒目光与目光的交汇,使他知道了异性的唇是一座美丽的门户,拂动香舌玫瑰色窗帘绽成的花蕾可以吐露甜蜜,吮着,便可以吸引出一串串长长的爱意。

    那个秋天的夜晚,在离谢蕊家不远的后山,在月华照耀的蔓草丛中,两个初谙世事的少男少女仓促地完成了成年仪式。只在短暂的相互抚摸之后,他们就笨拙地、毫无羞怯、痛苦难忍地爱了。那个已经是久远的夜晚,梦境般的夜晚,她的脸颊通红,小巧玲珑的嘴唇闪耀着光辉。男孩颤抖着,一种像是生活在崭新的、疯狂的崭新梦幻世界里的奇异感觉向他涌来,在那个世界里一切都那么美妙,在那个世界里一切都可以畅通无阻,在那个世界里一切都是燃烧的!一半的肩膀裸露了,散发着可爱、令人发狂的光泽!
    
起先他不知道他可以做些什么,起先他什么都不想做,起先他只是想看看她的身体。他的手在她的腹部往下进入,他开始感受到如清晨草地一样的潮湿了。那个地方并未象他以前所设想的那样使他激动不已,但他被她紧紧地抱住,她在他身体下面颤抖不已,她的身体在他挤压下变得发硬,她的手迟疑地靠近了他的下体,抚摸着,他的欲望变得一往无前。欲望,在荒草丛中奔放。他的身体开始受惊吓般地颤栗着,她早已开始的不安脱离控制,一切,激动不已。男孩腾出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在两只挺立的乳蕾上搓动,急切的嘴唇,在她如蜂蜜般棕色的胴体上快速滑动,馋嘴的幼儿在沾满糖汁碗底的舔尝。将贪婪的身躯紧紧地陷入柔软肉体,让急切的嘴唇伸进露出晶莹的牙齿之中。她的舌绽成甜蜜的花蕾,迎合着,接引他的飘升,他们的拥抱,他们挺直的身躯,呼唤他们的寻找,他们的寻找——他在寻找什么她也在寻找什么,紧合的身体伴随蔓草起伏而起伏,象汹涌的波浪一波又一波地澎湃,又一波又一波地远去直到慢慢地平息,就象梦中从高处跌入没有尽头的深渊,年轻的心迷失在深暗而恐惧的快感里。
  
尽管谢蕊在此事件过程的几滴清泪,让他在那瞬间有一种罪恶感,出于那一瞬间身体激动不安的渴望,十五岁的他一次次不由自主地重复了那种快乐的颤抖。那一瞬间激烈无比的快乐出现时,当初的颤抖使他十分惊讶——这是男孩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用恐惧来表达欢乐。在许许多多夜晚里,他们相互搜索对方的身体,被极端的奇异所窒息,不再想任何事,高悬在情欲诱惑中,没有想着相爱地相爱,占有着没有占有的占有,迷失在迷失中。

十五岁的欲望,暗夜里一往无前。


  7.


    
时间穿过暗夜,曾经是,永远的十五岁。十五岁时肉体和精神至善至美的结合,一度成为他此后几年冰冷青春里任何浪漫韵事的障碍。谢蕊,这位娇小的女孩,这位曾让人魂牵梦萦的女孩带来的魔法光辉,让此后的任何恋爱事件黯然失色。
    
直到,遇到琳。
    
几年后偶尔想起自己的第一次,他突然悟到了,这是本性使然。他无论享受哪一个年轻少女,都只象在享受一杯香槟,在冒了几个泡沫以后就是一饮而尽──这确实是一种简便做法,因为许多女孩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品味了。
    
然而也是几年后的某一天,他想起自己的第一次,落泪了,直到那时才知道,在那个遥远秋天的光辉中,生命的罅隙就已经开始——几年前的他没有感动,而后日子在寻找精神碎片的历程中,就已不能从哪个垃圾堆和荒原找到一截能承受幸福的神经,无怪他在遇到琳时不知道感动,无怪他不能给她更多的感动。


    
恐惧与颤栗是人的至善。他想起老亚里士多德的这句话。

 


   

 

开篇(二)青鸟飞走了

 

此刻,一本三十二开日记本在江城摆在眼前。深棕色外壳,厚达一百七十多页,扉页上用隶书体写着:手记。摩挲着仿鳄鱼皮外壳,他,面色惨白,仿若即将翻开的是潘多拉之盒。日记中所凸现出来的精神失调状态,已经让人深感陌生乃至于讶异了,但它确乎构成了往昔浓重黑影的一部分。生命中诸多的印记啊!年少的理想;初恋的悸动;诗歌与散文;绘画与文学的心得;放荡的痕迹;几幅钢笔速写、油画构思……还有关于女孩琳。从遥远回忆传递而来的讯息,渐渐地从一个年轻女子身上散发,宛如临风摇曳的沉香的气息,但这气息又是一种可以在时空中引起强烈反应的化学药剂,既搅动了时间的浅水,同时使回忆中的人像触了电似的。
    

只这刹那间,往事历历在目。美丽的、躯体活力四射的、笑时鼻子会皱起来的琳!
    

 ——我爱她。

——这是一种记住,是一次走出世俗。用尽这一生来爱她也可能是不够的。谁也不会象现在的我这样爱她:谁也不会这样对她付出不求报酬的爱,谁也不会这样地给予她这么多不受制约的权力。和她一起走过的日子中所体验过的一切,是我沉浸在忘却的洗礼中,直到追忆永恒,江城这么写道。
    

和不可挽回的时光一样,忧和虑都已留在那些他们一起呆过的地方了。命运让他们聚合后又分开,就象两条原本互不相干的河流,不期而遇下聚拢在一起向前奔流,掺和了彼此元素后在流转中岔开来,分别地流向各自的地平线。然而还有思念,还有一些遗憾——遗憾是必须要有的,有缺憾才会让人更加地刻骨铭心,并提醒人们:这将不是了结,而是再生。毕竟,爱有时只是虚假之物,虽然彼此互有好感,却同时也只能生活在各自不可调和、不可理解的命运之中,即便多么地想接近、互相帮助,却像无意义、悲伤的梦境一样,想帮也帮不了。就如这秋天,纵然唇边还残留着夏日成熟果实的余香,抑或耳边还会响起春天远去的足音,却也只能见到满目漂零了。

想到秋,就感到秋了。把头靠在窗边,他凝视着依然翠绿的远山,尚是松惺的眼眸,不曾被早先擦洗的冷水激醒,反而浮起了一层水雾,朦胧着眼前一切,让山水在心里生出了一种远意。虽是秋日,草木却不见得如何地凋零衰败,郁郁葱葱地,在干涩的意象里承受着滋润的恩泽。烟雾般水气,升腾在油润的土地上,升腾在林间草丛,升腾在发际眉梢,并非一味奇异,只淡淡地,如茶,偷偷地进入一颗困乏的心,在潮湿的秋日早晨,把一切现实当成虚无缥缈的幻象,滋生漫长了远离尘世的心境。

一条小路蜿蜒在秀润清丽的山色中,灰褐色线条,撩拨了早起之人的诗意般寂寥,因为时间尚早,还很难见到早起农人的身影。而沿着这条小路,就可以走到一座叫碧岩寺的寺庙,那是此地名胜,当地人引以为豪的古刹。他在刚来到这所乡村中学的时候,每天清晨都会沿这条小路跑步到寺庙脚下,读一会儿英语单词,再慢慢地踱回学校。然而,又是一个秋天了。从R城师大到这个乡村中学的驻留。冉冉秋光留不住,满阶红叶暮。又是过重阳,台榭登临处,茱萸香坠想起李后主这阙词,不禁让人悲从中来。

“紫菊气,飘庭户,晚烟笼细雨。嗈嗈新雁咽寒声,愁恨年年长相似默念着《谢新恩》的下半阙,与琳相识而来的那个春天,那条闽江,那片草地,渐次浓向这深切悲哀的秋天——无端地,他想起了在艾略特《荒原》中的一个片段:

四月是残忍的一个月,荒地上/长着丁香,把回忆和欲望/掺和到一起,又让春雨/催促那些迟钝的根芽……
    

四月确乎是残忍的一个月。虽然,他也曾为那个四月写下:
    

抬头想想那个春天/野花藏在羞涩里
    

2002年的4月,与琳在R城那个叫湾边的地方游玩时,幸福的感觉达到了顶点,也在不久之后跌入痛苦的深渊。即便是经历过一年多时间后的今天,澄江似练的四月闽江,湾边沙滩上的潮湿空气,依然侵袭着他。然而又是一个秋天了——虽然被春天吻印了不能忘记的回忆还在秋日清晨里温暖人心坎。

离开师大美术学院两个月后,朋友陈伟、浩子等人组成了一个乐队,邀他写些歌词,在几个月中,他写出了数十首纪念琳的诗词并合集命名为《放浪公子的哀歌》。那些冬日的夜,风在窗外凄迷地应和着无法自拔的苦痛,偶然中得到一坛农人野酿,每晚没有酒便无法入眠,入醉之后,便提笔涂抹些文字,那些无人知的苦痛溢于《哀歌》词句之中,其中第一首便是《青鸟飞走了》:
    

青鸟飞走了,再没有了歌唱/贪婪的获得  欣快的装扮/在傻子面具,昏迷的呓语

青鸟飞走了,再没有了歌唱/野心的驱策/情欲的纠缠/在细雨,无望呼喊

青鸟飞走了,再没有了歌唱/欲望的引诱/虚荣的蠢动/在清醒地堕落中,招徕绝望

青鸟飞走了,再没有了歌唱/魔鬼在四周荡漾,天使依稀飞翔/愚蠢的欢宴,送葬的歌行/风,吹得异样/黑夜里斜视着,的/诱惑者的眼光……

 

在《青鸟飞走了》序中,他写到:老杜诗云杨花雪落覆白苹,青鸟飞去衔红巾这是一个物欲横流的年代,青鸟飞走了,再没有了歌唱。他已明白了,不能再以脉脉温情去掩饰那被侵犯并业已渐渐远去的青春……两年后的今天,2004106,在一个山村中学的清晨,他决意执笔提前撰写一部自传,追寻记忆的脚步,返回过去——得到平静地老去的权利:

  “保留自己感觉和感情的历史,我等于活了两次,过去将会返回,而未来也就潜藏其中”——Delacroix(法国浪漫主义画家)

 

 

 

 

      

 

 

 

 

 

第一章 上天的赠贻

 

无休无止的寂寥,无以复加的悔恨,
    唱着一颗星星年轻的沉思的心灵,
    裹在东方的重重迭迭的阴影里,
    而“寂静”正举行着狂欢和宴席,
    此刻,我的灵魂升起,与它接触轻轻,
    远方,一声叹息,彼此的叹息,我们相见。
                              ——叶芝《记忆》
    

在人物与日子象扑克牌洗在一起的人生中,它的讽刺用了一种极其可怕的随机性操控着人们,它经常安慰一个人,让他安睡,心里想生活就是这样,其目的只是为了突然将他唤醒,在尘埃落定后,让每一个细枝末节再一次生动地毕现无遗,更加苛酷地拷问他。此种时刻,瞬间即逝、旋转不已、模糊一片的记忆,在筚路蓝缕的思绪报复下,就会象雷雨之夜的闪电,可以让一切清晰地定格,同时让心灵在这一切的一切被摄下后,逐个地找寻、澄清,即便恪守着寂寞也会临帖起远方逐渐遗失的印记。
     
我无法释怀。原本以为自己是个豁达的人,也是随波逐流的人群中一员,但最终只能无力地倦缩在个人的世界。随波逐流的办法当然有好几种,遗憾的是我一种都不知晓,就象遗忘一段时光的方法也有种种,可是我永远没有办法遗忘那段和琳在一起的时光。就连那个200214日晚上,那个原本平淡的夜晚,烦恼岁月中轻抛浪掷的一个微不足道时光,如果没有琳出现,这一天将会在记忆里被尘封,如今这个夜晚却已在心灵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无论将来发生了什么,无论这一天在全部生活占据的比例是如何微小,总也难以忘怀。

诚如马提亚尔所说:回忆过去的生活,无异于再活一次敲响了回忆之门,200214这一天开始的轨迹,似老式唱机里的残片,单纯但又非悦耳地反复播放,让人不禁磋叹,追抚不已——从这一天开始的一段记忆轨迹,真正塑造了一个人的灵魂,染上了永不褪蜕的颜色。

4日的黄昏时刻,我在领后街的快餐店买了一份盒饭。回到宿舍后,不到五分钟内,我就将它倒进了饥肠辘辘的肚中。饱食无所事,我在饭后想去陈伟住处坐坐——整个学期都是和陈伟等人在一起打发时间的,我的绘画模特,大部分也是由他们介绍而来。

陈伟和浩子等人虽说不上是益友,但也是为数不多让我不怎么失望的朋友,我的意思是,他们的率真,他们对艺术的执著,还有他们的颓废都是极契合我的秉性;而且他们还不时给我带来惊喜——爱好音乐的女人向来都是不吝于在画架面前展示美丽。我朋友不多,也从来没有定位过自己,或许不能说是和一般人完全一样,但并不是怪人。我这人极为自我,和这个世界也不调和。这是明明白白的事实,至于别人怎么看我,我并不大介意。因为别人怎么看与我无关。就象村上春树《 》中的“我”声称的:“那与其说是我的问题,莫如说是他们的问题。世上不存在误解,无非看法相左。这是我的观点。

我个人还算健谈,但朋友不多,大约是容易较真的缘故。然而另一方面,我心目中又有被那种地道性所吸引的人,尽管寥寥无几,但确实存在。比如陈伟,比如老鱼。他们想对我说什么,向我交心。他们几乎全是心地善良的人,而我却不能给予他们什么。即使能给予,也无法使其满足。在人生的某一阶段,我身边都会有这样的一两个朋友,从来不会太多,但总是有的,大概总会有人认识到了我身上的地道性,认识到了我为保持这种地道性所表现出来的真诚——我想不出其他说法。

“说实在的,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总觉得你的身上长满了刺。不是冷冰冰的那种,是锋芒毕露的那种。时间久了才发现你这人其实很地道。” 陈伟在一次只有我和他两人喝酒的时候说。

我同陈伟初次相见,是三年前。那年我们刚进大学,陈伟作为美术学院迎新生晚会的演出嘉宾,被已经和我很熟悉的浩子介绍给我。浩子当时和他表演双吉他弹唱,我还记得,曲目是老狼的《恋恋风尘》。

“怎讲?”

“你身上有一种搞艺术的人特有的放荡不羁和流氓式的狂妄。”

“倒也中肯。”我点头称是。

“你的优点在于慷慨义气。但这个不是你让我感觉地道的地方,你这人表面上看比较世故,其实蛮地道的,这个是我从你的一个缺点感受到的。”

“哪一个?”

“轻浮有余圆滑不足。”

我心悦诚服,埋头喝啤酒。

陈伟现在是R城师大吉他协会的会长,古典吉他技法相当高超。在到师大之前他是R城一个民办音乐学院的学生,专攻古筝,两年前中途退学而转入师大成教读电脑专业,也是在师大,陈伟才找到他的音乐之路——结识并成为了R城吉他界名人先生的私淑弟子。略有点矮胖的陈伟虽说不上人如其名,但也没有萎萎似的萎靡不振的面孔。一张带有些娃娃脸意味的脸庞却颇为英俊,不幸的是,在过多酒精的酝酿下将自己肚皮搞大了,宽松的棕色毛衣盖住了这一缺陷,反而让他显得结实,黑色牛仔裤在膝盖前露出的那个破洞,掩饰了他不善言谈的内向秉性。在吉他衬托下,更显一派艺术家的颓废气质。有着过多腼腆笑容的他,因性格因素减少了暴露那每天都得刷上两遍却无力抵制烟熏而发黑的牙齿的可能性,反而博得了一个为人随和的好名声。
    
陈伟已经吃过晚饭了,同宿舍的老鱼不知去向,浩子也没有象平日里那样猫在他们的宿舍。陈伟在足足练了半个时辰的吉他后,提议到楼下便利店拿两瓶啤酒喝喝,他说在门口的石阶上边喝酒边等老鱼回来。我说,听起来不错,总比干听这劳什子的吉他强一些,然后又让他把吉他带下去。
    
领后街的人家都已经亮起了灯光;几盏路灯,照例是昏黄地亮着灰色的路面。路面前半截,因为被覆盖了水泥,是清冷的蓝灰;后半截保持着久古本色的石板路,有一些幽幽的光在随人们视线的转移而闪烁,那是一种久经磨损久经沧桑的无奈,很有动静般的,弥漫出一条银灰色长带,仿若是领后街里尚余的那一点激越情绪在穿行不止,让暗色的领后街有了一种纠缠不清在生长。两傍的白房,也照例是灰着脸的:坎坎坷坷的,是灰墙承载无人知的伤痕往事后留下的情结,只是时间并无意要抚平它,听之任之地漫生漫长这种感伤。
    
这个即将出现我生命曙光的时刻,领后街的街面是静的,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慵懒意味,街道隐蔽了自己在幽暗里,行人稀少,游离般走动的人不过三两个,但这些行人就像一幅气氛沉闷油画上的几点高光,为领后街注入了一丝的生气,也为两个郁闷之人提供了聊胜于无的风景。置身此时此地,不时让人觉得自己的原形正支离破碎地毕露在悲凉的黑暗中,漫无目标的彷徨充斥了空洞静寥的心灵,恰如一颗带翅的植物种子,在等待倏忽而至的秋风吹走。

  在寂静中等待生活迟缓得贴身而过,无可名状的空虚,在青春里飘荡。
   

空虚总是滋生在无聊的温床之上。

拿了几瓶雪津啤酒,我和陈伟边喝边聊一些浩子倒霉的桃花运。我用手机给浩子打了电话,手机里出现了见鬼的你所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内,咒骂了一通联通公司的烂讯号后干掉了第一瓶啤酒。于是,我就坐在石阶上开始用柏拉图式的幻想爱抚一个未曾谋面、但可能在眼前出现、谜一样的仙女的全部细节。

百无聊赖的陈伟弹起吉他,边弹边说浩子可能是到了闽江的某一个岛屿和一群狗男女去烧烤。

“浩子这色棍是冲外语系的那个妞才去的。”陈伟用肯定的语气说。

那妞歌唱得不错,我一直都觉得她可能也是一个淫荡货色,不过浩子的即兴伴奏不错,倒是可以大献殷勤,不定在一段郎情妾意的对唱后就躲到哪块大石头后面亲热了。我把这想法对陈伟一说,他也是深以为然,直呼美了浩子那坏种。

“再去拿两瓶啊……喂,没有开瓶器呀……

“用你的牙齿。”
  胡说,怎么好用牙齿来开……喂喂,用你的破吉他得了……

“畜生!”

“唔……好喝……”

“……喂,不行了,要打嗝……

我们就这样东拉西扯,时而也无所作为地容光焕发,末了,陈伟又摆弄开他那原本不错、现在却是毫无边际的吉他和弦,强硬地干扰我虚无缥缈的思绪。

在空虚和酒精双重刺激下,不时拨弄着吉他、哼出几句歌词的陈伟,旁若无人地演示自己的落寞,偶尔也抬头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上几句。同样坐在石阶上的我,拎着个酒瓶埋头吸烟,吞吐出的烟圈缠绕而上如风中漂浮的蛛丝,在淹没了眼睛黏着双耳的长发后袅袅地消失在暗的夜。
     
从陈伟手上撩拨出的寥落的吉他声叮咚响着,象一个大病未愈的人低低呻吟,又象细雾一样悄悄潜入冰凉的空气中,揪得领后街原本空虚的神经更为脆弱;陈伟的伴唱,也和吉他声一样地有气无力,如在午夜屋檐滴沥的雨水于不眠之人耳边的回响,在这颇为寂寥的领后街渗透开一种更为寂寥的气息。歌声与吉他声的混合,如同一群漂浮在空气中的蚂蚁在奋力合唱,又似飘忽的行人一晃而过的眼神和他们那毫无生气的言语的撞击,很快地如泡沫般被夜空吸得干干净净。

此时,已是时近十点了。

三三两两的华南女子学院与师大成教院女生在晚自习后从马路外面鱼贯而入她们中许多人胸脯还没有完全发育就象宝贵面团等待发酵般等待男人的抚育她们撒下一串串轻俏声响如残破的风铃在纤手中的拨弄而后是一个脚步跄踉的男人从黑暗里钻了出来摇摇晃晃地穿过一片街灯后沉入阴影下的墙根撒起小便拿着鸡毛掸的小男孩绕过一对亲昵的情侣蹑手蹑脚地走向贴着墙根移动的黄猫一直呆在杂货店里穿著时髦衣服女孩正嗲声嗲气地打着电话而一位目光恍惚的男子正盯着女郎随着她的声调的跌宕而摇摆的腰

默默地注视着象似用灰色油彩涂抹过的街道,任由自己的思想自由驰骋,我的想入非非,就象四处搜寻妓女的放荡者一样毫无操守。在目光的延伸下,一张不知从哪一栋楼起跑的纸张飘飘而落,迷茫地抗拒着这沉默不语的天地;不远处街道上的灯光,幽暗而带有嘲讽的意味。天空的一切都是蓝里泛白的,但并不澄清,几颗微茫的星,泛着软弱、怀疑的光亮。


     
一切皆是晦涩的,同时也充满了懒散和忧郁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