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荷尔德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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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文艺
关于荷尔德林(Friedrich Holderlin1770-1843)


1770年出生于莱卡河小城瑙芬,2岁丧父。18岁入图宾根学院,1791年与黑格尔、谢林结交,1793年毕业后,几经席勒和友人推荐做家庭教
师谋生,这位诗人生前死后长期为世人忽略,直到倍受狄尔泰、特拉克、伽达默尔,尤其是海德格尔的推崇,始于20世纪初大放光彩。评论家
称其诗的成就超过了席勒等多人,于其比肩者只有索斯克勒斯、但丁和弥尔顿。
我热爱的诗人--荷尔德林
海子/文
1. 在《黑格尔通信百封》这本书里,提到了荷尔德林不幸的命运。他两岁失去了生父,九岁失去了继父,一七八八年进入图宾根神学院,与黑格尔、谢林是同学和好友。一七九八年秋天因不幸的爱情离开法兰克福。一八O一年离开德国去法国的波尔多城做家庭教师。次年夏天,他得到了在他作品中被理想化为狄奥蒂玛的情人的死讯,突然离开波尔多。波尔多在法国西部,靠近大西洋海岸。他徒步横穿法国回到家乡,神经有些错乱,后又经亲人照料,大为好转,写出不少著名的诗篇,还翻译了索福克勒斯的《安提戈涅》和《俄狄浦斯王》。精神病后又经刺激复发,一八O六年进图宾根精神病院医治。后来住在一个叫齐默尔的木匠家里。有几位诗人于一八二六年出版了他的诗集。他于一八四三年谢世,在神智混乱的“黑夜”中活了三十六个年头,是尼采“黑夜时间”的好几倍。荷尔德林一生不幸,死后仍默默无闻,直到二十世纪人们才发现他诗歌中的灿烂和光辉。和歌德一样,他是德国贡献出的世界诗人。哲学家海德格尔曾专门解说荷尔德林的诗歌。
2.荷尔德林的诗,歌唱生命的痛苦,令人灵魂战抖。他写道:
待到英雄们在铁铸的摇篮中长成,
勇敢的心灵像从前一样,
去造访万能的神祗。
而在这之前,我却常感到,
与其孤身独涉,不如安然沉睡。
何苦如此等待,沉默无言,茫然失措。
在这贫困的时代,诗人何为?
可是,你却说,诗人是酒神的神圣祭司
在神圣的黑夜中,他走遍大地。
正是这种在神圣的黑夜中走遍大地的孤独,使他自觉为神的儿子:“命运并不理解/莱茵河的愿望。/但最为盲目的/还算是神的儿子。/人类知道自己的住所,/鸟兽也懂得在哪里建窝,/而他们却不知去何方。”他写莱茵河,从源头,从阿尔卑斯冰雪山巅,众神宫殿,如一架沉重的大弓,歌声和河流,这长长的箭,一去不回头。一支长长的歌,河水中半神,撕开了两岸。看着荷尔德林的诗,我内心的一片茫茫无际的大沙漠,开始有清泉涌出,在沙漠上在孤独中在神圣的黑夜里涌出了一条养育万物的大河,一个半神在河上漫游,唱歌,漂泊,一个神子在唱歌,像人间的儿童,赤子,唱歌,这个活着的,抖动的,心脏的,人形的,流血的,琴。
3.痛苦和漫游加重了弓箭和琴,使草原开花。这种漫游是双重的,既是大自然的,也是心灵的。在神圣的黑夜走遍大地“……保留到记忆的最后/只是各有各的限制/因为灾难不好担当/幸福更难承受。/而有个哲人却能够/从正午到夜半/又从夜半到天明/在宴席上酒兴依旧”(《莱茵河》)。也就是说,要感谢生命,即使这生命是痛苦的,是盲目的。要热爱生命,要感谢生命。这生命既是无常的,也是神圣的。要虔诚。
有两类抒情诗人,第一种诗人,他热爱生命,但他热爱的是生命中的自我,他认为生命可能只是自我的官能的抽搐和内分泌。而另一类诗人,
虽然只热爱风景,热爱景色,热爱冬天的朝霞和晚霞,但他所热爱的是景色中的灵魂,是风景中大生命的呼吸。凡高和荷尔德林就是后一类诗人。他们流着泪迎接朝霞。他们光着脑袋画天空和石头,让太阳做洗礼。这是一些把宇宙当庙堂的诗人。从“热爱自我”进入“热爱景色”,把景色当成“大宇宙神秘”的一部分来热爱,就超出了第一类狭窄的抒情诗人的队伍。
景色也是不够的。好像一条河,你热爱河流两岸的丰收或荒芜,你热爱河流两岸的居民,你也可能喜欢像半神一样在河流上漂泊、流浪航行,做一个大自然的儿子,甚至你或者是一个喜欢渡河的人,你热爱两岸的酒楼、马车店、河流上空的飞鸟、渡口、麦地、乡村等等。但这些都是景色。这些都是不够的。你应该体会到河流是元素,像火一样,他在流逝,他有生死,有他的诞生和死亡。必须从景色进入元素,在景色中热爱元素的呼吸和言语,要尊重元素和他的秘密。你不仅要热爱河流两岸,还要热爱正在流逝的河流自身,热爱河水的生和死。有时热爱他的养育,有时还要带着爱意忍受洪水的破坏。忍受他的秘密。忍受你的痛苦。把宇宙当做一个神殿和一种秩序来爱。忍受你的痛苦直到产生欢乐。
这就是荷尔德林的诗歌。这诗歌的全部意思是什么?要热爱生命不要热爱自我,要热爱风景而不要仅仅热爱自己的眼睛。这诗歌的全部意思是什么?做一个热爱“人类秘密”的诗人。这秘密既包括人兽之间的秘密,也包括人神、天地之间的秘密。你必须答应热爱时间的秘密。做一个诗人,你必须热爱人类的秘密,在神圣的黑夜中走遍大地,热爱人类的痛苦和幸福,忍受那些必须忍受的,歌唱那些应该歌唱的。
4.从荷尔德林我懂得,必须克服诗歌的世纪病——对于表象和修辞的热爱。必须克服诗歌中对于修辞的追求、对于视觉和官能感觉的刺激,对于细节的琐碎的描绘——这样一些疾病的爱好。
从荷尔德林我懂得,诗歌是一场烈火,而不是修辞练习。
诗歌不是视觉。甚至不是语言。她是精神的安静而神秘的中心。她不在修辞中做窝。她只是一个安静的本质,不需要那些俗人来扰乱她。她是单纯的,有自己的领土和王座。她是安静的。有她自己的呼吸。
5.荷尔德林,忠告青年诗人:“假如大师使你们恐惧,向伟大的自然请求忠告”。痛苦和漫游加重了弓箭和琴,使草原开花。荷尔德林这样写
他的归乡和痛苦:
航海者愉快地归来,到那静静河畔
他来自远方岛屿,要是满载而归
我也要这样回到生长我的土地,
倘使怀中的财货多得和痛苦一样
荷尔德林的诗,是真实的,自然的,正在生长的,像一棵树在四月的山上开满了杜鹃。诗,和,开花,风吹过来,火向上升起,一样。诗,和,远方一样。诗和远方一样。我写过一句诗:
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
荷尔德林,早期的诗,是沉醉的,没有尽头的,因为后来生命经历的痛苦——痛苦一刀砍下来——,诗就短了,甚至有些枯燥,像大沙漠中废墟和断头台的火砖,整齐,坚硬,结实,干脆,排着,码着。
“安静的”“神圣的”“本质的”走来。热爱风景的抒情诗人走进了宇宙的神殿。风景进人了大自然。自我进入了生命。没有谁能像荷尔德林那样把风景和元素完美地结合成大自然,并将自然和生命融人诗歌——转瞬即逝的歌声和一场大火,从此永生。
在一八OO年后,荷尔德林创作的自由节奏颂歌体诗,有着无人企及的令人神往的光辉和美。虽然我读到的只是其中几首,我就永远地爱上了荷尔德林的诗和荷尔德林。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十六日
(原载《世界文学》一九八九年第二期)

以下十首为顾正祥译
海德尔堡
我爱你已久 , 多么想称你为
母亲 , 并献上一支朴实的歌,
你是我在祖国见过的
最具农村风味的城市。
好似林中的小鸟飞出树梢,
闪耀在你身旁的江上横跨着
那座轻盈而又坚实的大桥 ,
桥上人喧闹不已。
一股神一般的魔力曾吸引我,
登上大桥,那时我正路过 ,
令人神往的远方照进
我置身的群山之间
朝气蓬勃的大江向平原流去 ,
悲喜交集 , 恰似顾影自怜的心
恋恋不舍地
投入时间的大潮。
你为那位游子捧出股股清泉 ,
又送来凉爽的树荫 , 两岸
目送着他 , 浪波里
荡漾着它们的倩影。
饱经沧桑的巨大城堡
沉重地垂入山谷、山均 ,
被风风雨雨侵蚀 ;
而永恒的太阳却用
返老还童的光芒浇铸着苍老的
巨人形象 , 四周有郁郁葱葱的
长春藤 ; 阵阵悦耳的林涛
鸣响在城堡之上。
盛开的灌木丛毗连着欢快的山谷 ,
或背靠山崖 , 或偎依着河堤 ,
你那条条欢乐的小巷 ,
横卧在芬芳的园圃下。
年岁
你们 , 幼发拉底河畔的座座古城 !
你们 , 帕尔米拉城里的条条小巷 !
你们 , 漠漠荒野里的如林石柱 ,
看你们变成了什么模样 ?
天国的浓烟和烈火
揭去了
你们的冠冕 ,
只因你们越出了
常人的界限 ;
此刻我坐在白云底下〈朵朵
白云都显得安祥〉坐在
枝繁叶茂的橡树下 , 坐在
小鹿追逐的草原上 ,
只感到 , 先人们的灵魂
陌生
且已死亡。
漫游
生性快乐的苏薇恩 , 我的母亲,
你也跟那边比你更美的
妹妹伦巴第 一样
有成百条小溪流经你的怀里 !
还有不少树木 , 洁白的 , 粉红的 ,
或是深色的野花盛开在密密的绿叶间 ,
瑞士境内的阿尔卑斯山也为
毗邻的你投下绿荫;只因你住在
生命的源头 , 倾听着泉水
怎样从银色的圣器里
汩汩流出 , 被圣洁的手
倾倒下来 , 一旦
温暖的光线
接触水晶似的坚冰 , 由于
光的催化 , 崩塌的
雪峰向大地泻下
圣洁的水。因而
你生性忠贞。紧靠源头的
生灵都眷恋本土。
你的儿女一大小城市 ,
不论是傍着烟波浩森的大湖
还是紧靠内卡河畔的牧场 , 或是莱茵河畔 ,
无不认为 , 没有
比这更美的家园。
我却想去高加索!
因为我听到
至今还流传着这句格言:
诗人自由如燕。
早在年轻时
我还闻悉 :
在远古以前
我们的祖先一一德意志人
曾悄悄地驾着多瑞河的波涛 ,
夏日里 , 为了
寻觅荫凉 , 与
太阳的儿女
来到黑海边;
黑海的好客
果然名不虚传。
当他们环视四周 ,
正巧又来了另一批人; 然后
我们的祖先也好奇地坐到橄榄树下。
但当他们衣襟相触 ,
没有人听懂
对方说的话 , 本来很容易
发生纠纷 ,倘若不从树枝间
投下那股凉意
这冻意、常使争吵的人
转怒为笑 , 他们
默默地仰视片刻 , 之后
便握手言欢。不久
交换各自的武器和
珍藏的所有财宝 ,
还互通语言。慈祥的
父辈新婚大喜时
对孩子们的祝愿并未落空。
因为从神圣的婚姻中
成长起人间
无以伦比、
空前绝后的新一代。而你们 ,
而今你们在哪里 , 我的亲人 ?
愿你们重结盟好 ,
缅怀敬爱的祖先 !
在伊奥尼亚的河堤旁 ,
树林下 , 在开依斯特河平原 ,
仙鹤朝翔长空。
四周是一片朦胧的群山 ,
你们 --最可爱的人
也到过那里 , 或是装扮过
这些岛屿 , 为它们栽满葡萄 ,
让它们充满歌声 ; 另有一些人住在
泰依戈特山麓 ,或是闻名遐迩的希梅托斯山附近 ,
它们也相继繁荣起来; 而从
柏那索斯山的源头到忖罗洛斯山内流出的
泛着金光的小河,回响着
一支永恒的歌 ; 当时的森林
就曾这样地鸣唱着。所有的
琴弦都被天国的恩赐拨响。
呵 , 荷马的故乡 !
在紫色的樱花树旁 , 或者每当
我看到葡萄园里你遣送来的
幼桃长出绿叶 ,
燕子自远方飞来 , 喃喃地
在我的墙头筑窝 ,
五月的日子里 , 也在繁星下
我思念你呵 , 伊奥尼亚 ! 好身临其境
是人之常情。因而
我来了 , 为的是来看看你们这些岛屿 , 看看你们各大河流的入口处 , 看看你们呵 苔第丝的殿堂,
和你们无数的森林,还有你们,伊达山头的云彩!
然而 , 我并不想滞留他乡。
被我摆脱的母亲深藏
不露 , 欠和蔼可亲
她的一个儿子莱茵河
一头撞进她的怀里 ,
又被撞了回来,不知去向。
我却未曾想这样一去不回,
我离开她 , 只是为了邀你们
——希腊的美惠三女神 ,
天国的女儿 , 而来 ,
倘若旅途不很遥远
恭请你们光临!
倘若微风轻轻吹拂 ,
倘若早晨向过于忍耐的我们
投来可爱的光束 ,
淡淡的云彩飘过
我们惺忪的睡眼,
我们便会发问 , 高贵的女神 , 你们
是怎么来到蛮人之地?
天国的使女
像一切神灵一样
举世无比。
谁想占有她们 ,
只会落得好梦一场 ,
谁想不服输 ,
将受到她们的惩处,
她们却常常出奇不意地赐于
不想猎取她们的人。
在多瑙河源头〈手稿节译〉
母亲亚细亚 , 我向你致意。。。
你身居远方古老的深山密林 ,
思索着自己的行为和力量 ,
因你已千岁 , 沐浴着天国灵光 ,
如痴如醉地
发出永无休止的欢呼 ,
使我们的耳朵 , 千岁老人呵 ,
至今仍回响着你的呼声 ,
而如今你在休息 ,
在等待 , 或许
从活生生的胸中
向你发出爱的共鸣 ,
。。。
凭借多瑙河 , 每当它
从山头下来
向东方奔去
寻找世界 , 乐意载着舟楫
我便驾着滚滚波涛拜见你。
伊斯特尔
就请来吧 , 火呵 ,
我们急于
见到白天 ,
每当考验
通过膝盖 ,
便能听到林鸟的啼啭。
我们一路歌声 ,
从印度河和幼发拉底河
远道而来 , 很久以来
我们寻找合适的东西 ,
而江水阻隔
没有翅膀
便不能
直抵对岸。
我们却要在这里创业。
因为江河灌溉
良田。每当夏草繁盛 ,
六畜同饮
一江水 ,
人也不例外。
人们称这条河为伊斯特尔河。
它风光旖旎。如橼的枝干上
摇曳着如燃的树叶。它们
杂然而立。突兀而起的
岩峰其状如冠 ,
又比它们高出一筹。为此
不难使我理解 , 它
曾邀海格立斯作客 ,
张灯结彩。在下方的奥林匹斯山麓
为了寻觅荫凉 , 他从
酷热的伊斯特莫斯而来 ,
因为那里的人们阳刚之气大盛 , 但为了刚柔并蓄 ,
也需要冷静。因而他宁可
来到这里的大河之源和黄土之乡。
高高的山坡上 , 芳香馥郁 ,
深深的山谷中 , 松林幽暗 ,
正午 , 打猎人爱在那儿
闲游 , 耳畔犹闻
伊期特尔河松脂树的生长。
伊斯特尔
像是在倒流 。
我则认为 , 它想必
来自东方。
说不尽
沿途见闻 , 而它为什么
悬在山崖笔直走 , 另一条 ,
即莱茵河则
绕道而行。江河不会
白白地流过旱地。如何实现 ?有个寄托,
不为别的 , 总得让
日月在它心头交辉 ,
昼夜在它心头更替 ,
让天国的神灵彼此感到温暖。
因而那些江河也成了
主神的欢乐。主神何以
降临 ? 是因为与绿色的大地一样
江河同是他的子女。但在我看来 ,
伊斯特尔则过于拘谨 ,
不够放浪 , 甚至该受嘲讽。每当
河面正欲拓宽的上游
天刚拂晓 ,
那儿的另一条河
却已蔚为奇观。叫它像一条幼驹
嘶吼着被套进去苦头 , 风在远处
还能听到它的咆哮。
伊斯特尔却安于现状。
岩石需要锋芒 ,
大地需要犁沟 ,
匆匆流过的河流不能肥沃 ;
而那条河的行踪
谁也无法捉摸
被囚的大河
你为何还在睡梦中 , 年轻人 , 把自己裹起来 ,
在冰冷的堤内踌躇、忍耐 ,
对源头无动于衷 , 你这位
大海的儿子 , 提坦人的朋友
你不认识爱的天使一一
给我们的生命以呼吸的微风吗 ?
你没领悟上面传来的那位
不眠的神的响亮的话音吗 ?
已开始鸣响 , 鸣响在他的胸膛里 , 河水涌流 ,
恰如他还在岩石的怀抱里演奏 ,
现在他意识到自己的
力量 , 这位强者 , 现在 , 现在他行色匆匆
他不再彷徨 , 现在他蔑视身上的羁绊 ,
拿起来 , 敲碎了 , 又将这些碎块扔出去 ,
狠狠地 , 演奏似的到处
砰然撞击河堤 , 周围的群山
在这位神子的喧声中苏醒 ,
森林抖擞精神 , 深谷听到了
这位远去的先行官 , 大地的怀抱哆嗦着
重又激荡起喜悦的暖流。
春天来了 , 大地泛起新绿 ,
而他却径奔永生之国 ;
因为他无处安身 , 只有让
天父搂入自己的怀抱
短曲
" 为何你竟唱如此短曲 ? 莫非你不如从前
爱好颂歌 ? 在豆寇年华 ,
在充满希望的日子里 ,
你每每放歌喉 , 不知何时休 !"
我的歌一如我的幸福。一一你想在夕照中
痛痛快快地洗澡 ? 晚霞消逝 , 大地清冷 ,
夜间的飞鸟鸣咽着
令人不快地掠过我的眼前
众人的鼓掌
自从我堕入爱河 , 我的心就不神圣 ,
不充满美丽的生命 ? 为何你们反更敬我 ,
那时我更为骄矜而狂野 ,
更为长篇大论而言之无物 ?
呵 , 众人喜欢市场上的时髦 ,
奴才只崇拜暴政 ;
而具有神圣信仰的却
只有自己神圣的人。
流浪者
我孤独地站着 , 遥望阿非利加的
荒原 , 奥林匹斯火光炎炎 ,
上帝用光束掠去一切 , 势如当初
把高原制成山峰与低谷。
没有新绿的树林拔地而起 ,
郁郁葱葱地直指莺歌燕舞的长空。
山岳秃着额头 , 娓娓动听的小溪
与它无缘 , 泉水很少流到山谷。
不见牛羊正午在喷涌泉边消暑 ,
也不见从新绿树丛中探出好客的住家。
灌木丛下默默地停着一只神情严肃的鸟 ,
四处漂泊的鹤雀仓惶而逃。
大自然呵 , 我并不向你要水 , 沙漠中的
饮水 , 驯良的骆驼已为我贮备。
我请求你赐予小树林的鸣唱与父辈的家园呵 ,
家乡漂泊来的候鸟提醒了我。
你却对我说 , 即使是这里 , 也有神灵主宰 ,
他们的尺度大 , 而人却喜欢用区区的尺度衡量。
此番话驱使我去寻找另一片世界 ,
我登舟远上北国的极地。
被禁锢的生命静静地睡在雪被里 ,
长年累月的沉睡期待着自昼的来临。
奥林匹斯在这儿已过久地没有张臂拥抱大地 ,
像庇克玛利欧的手臂拥抱情人一样。
这儿他不用太阳的目光抚摸她的胸脯 ,
也不用雨露亲切地跟她说话 ;
这使我惊奇 , 我傻乎乎地问 : 大地母亲呵
你就讲样长此守寡 , 磋陀光阴 ?
没有新生命诞生, 也就谈不上精心抚养 ,
老来后继无人 , 无异于死亡。
但有朝一日你也许取暖于天上的光芒 ,
他的气息会把你从寒睡中唤醒 ;
使你像一颗种子 , 砸碎坚硬的外壳 ,
挣脱出来 , 获得了自由的世界迎接光明 ,
所有蕴藏的力量燃烧在蓬勃的春天里
贫瘠的北国也盛开玫瑰花 , 酿出葡萄酒。
我说着说着 , 现又回到家乡的莱茵河畔 ,
青春时代的阵阵和风似当年拂面而来 ;
亲密无间的树木曾张开臂膀将我晃悠 ,
如今又抚慰我那颗勇于追求的心 ,
好一片神圣的绿色世界 , 世上欢乐而又充实之生命的见证 , 使我精神矍铄 , 返老还童。 这期间我已经苍老 , 冰封的极地染白了我的头 ,
在南国的酷热中我的卷发脱落。
但谁要是在临终前的最后一天
远道而来 , 已精疲力尽 , 现在
再见一见这片土地 , 他的面颊必然会
再泛红晕 , 快要熄灭的眼神一定会重放光芒。天堂般的莱茵河谷 , 没有一座小山不支着葡萄架 ,
葡萄藤的叶爬满了围墙和院落 ,
河上的船只满载琼浆玉液 ,
城市和岛屿都沉醉于葡萄酒和水果。
而上面的陶努斯山老人却庄重地微笑着 ,
这座橡树覆盖的自由之山低垂着头。
这时小鹿走出林子 , 日光穿透云层
苍鹰在高高的晴空下环视。
在泉水滋润花草的山坳里 ,
小村庄舒坦地横卧在草地上。
这儿静静的 , 远处有忙碌不息的水车在鸣响 ,
钟声却报告我已是日暮时分。
镰刀割穗的沙沙声和谐地混杂着
欣然晚归的农夫赶牛的吆喝声 ,
坐在草丛中的母亲哼着动听的曲调 ,
怀里的幼儿看得睡着了 , 而云彩还是红红的 ,
在明晃晃的小湖旁 , 绿树簇拥下的
那扇院门敞开着 , 阳光为窗户镶上金色 ,
那儿正是迎候我的家和绿荫森森的庭院 ,
那儿慈祥的父亲曾为我培植庄稼
那儿曾像自由的飞鸟在有趣的枝间玩耍 ,
或是从树梢上仰望可爱的蓝天
你也依然忠贞不渝 , 对流落他乡的人亦然 ,
故乡的天空 , 你一如既往 , 仍亲切地把我收容
桃树还为我生长繁茂 ,繁花令我惊异 ,
宛如桃树 , 灌木丛也开满娇艳的蔷薇。
紫红的果子沉甸甸地挂满了我的樱桃树 ,
树枝趋身向前任凭伸手采摘。
院子中的小路仍像当初吸引我去树林 ,
去野外的凉亭 , 或去山下的小河边
当年我躺在那里 , 津津乐道于男子汉——
富有想象力的船夫的荣誉 , 你们的传奇
使我不由自主地神游于大海与沙漠 , 你们这些强人 !
呵 , 此间我却让双亲白白地寻找 。
而他们在哪里 ? 屋子的守护人 , 呵 , 你在沉默 , 还是在迟疑 ?
我不是也迟疑过 ?! 我数了数脚步 ,
当我走近时 , 还朝拜似地默立了一会儿。
但请进屋吧 , 就说儿子从客地归来 ,
让我们开怀拥抱 , 让我聆听他们的祝愿
接受祈祷 , 有幸又跨进自家的门槛
但我已有预感 , 我的亲人 , 现在他们也要
撇下我 , 径奔彼岸的神仙世界 , 永不回头。
父母亲呢 ? 倘若朋友们还健在 , 他们已
另有收获 , 他们已跟我疏远。
我会再来 , 像过去一样 , 叫出亲爱者的名字 ,
愿这颗心仍像当年似地跳动 ,
但亲人们也会湮没无闻。岁月就这样
使我们结合又分离。我以为他们死了 , 反之也一样。
于是我孤独一人。而你 , 高居云端的
祖国之父 , 强大的苍天 , 还有你
大地和光明 , 你们三位一体 , 主宰和热爱世界,
永恒的神 , 我跟你们的联系从未中断.
我以你们为起点 , 在你们的陪伴下漫游 .
阅世渐深后 , 又把欢乐的你们带回祖国
因而请递上满斟的葡萄酒 ,
它产于莱茵河畔的向阳坡 ,
让我先为诸神 , 为缅怀英雄和船夫干杯.
继而也为你们 , 我最亲爱的干杯 .
为父母亲和好友 ! 让我忘却辛劳和所有的烦恼,
今天和明天就快快地与乡人打成一片。
内卡河之恋
我的心在你的山谷里醒来 ,
投入生活 , 你的波浪在我的周围荡漾 ,
所有认识你的可爱的山丘 ,
游子呵 , 没有一个使我感到陌生。
在群峰之巅 , 天上的微风
解除我奴隶般的痛苦 ; 山谷里的
碧波银光闪闪 , 好似
欢乐之杯里闪耀着生活的光芒。
股股山泉迫不急待地投入你的怀抱 ,
也带走我的心 , 你带着我们
投入庄重的莱茵河 , 奔向
它的大小城市和欢乐的岛屿
我仍觉得世界美好 , 目光在
贪婪地渴望地球上的魅力 ,
飞向金色的巴克托尔河 , 飞向斯米那
海岸 , 飞向伊奥尼亚森林。我还想
常在苏尼欧海岬上岸 , 向默默的小径
打听你的柱子 , 奥林匹斯呵 ,
在你一同被风景与岁月
葬身于雅典娜神殿
及你的神像的瓦砾之间 ,
因为你早就孤独无伴 , 呵世界的骄傲 !
而那个世界已不复存在。你们 , 美丽的
伊奥尼亚群岛 , 那儿有海风
吹散岸上的热浪 , 使桂树林
沙沙作响 , 在太阳温暖葡萄藤之时 ,
呵 , 那儿金色的秋天为穷苦的
民族化悲叹为歌声
在那石榴树成熟的季节 , 深蓝的夜色中
闪烁着金黄的橙子 , 乳香树
滴着胶汁 , 定音鼓和木琴
为狂乱的舞步伴奏。
我的保护神有一天也许将带我
见你们 , 你们这些岛屿 ! 而即使在那儿
我也决不忘却我的内卡河
和它迷人的草地及岸柳。
无题
我每天走着不同的道路,时而
走向林中的草地,时而到泉边,
时而到蔷嶶盛开的山岩上,
从山上眺望原野;可是,
丽人啊,日光下到处看不到你,
微风中消失了那些语言,
温柔的语言,从前我在你身旁
……
是!你已远去了,幸福的面厐!
你的生命的妙音绝响了,我再也
听不到了,唉!你们而今安在,
迷人的歌唱,从前曾经用
天神的宁静安慰我心灵的歌唱?
多么久远!哦,多么久远!青春
衰老了,甚至在当时对我
微笑过的大地也面目全非了。
哦,别了!我的灵魂每天离开你,
又回到你身边,我的眼睛为你
流泪,它又炯炯地向着
你所停留的那边眺望。
钱春绮 译
献给命运女神们
万能的女神们!请假我一个夏季,
一个秋季,让我的诗歌成熟,
那么,我的心儿,满足于
这甘美的游戏,就乐愿死去。
这颗心灵,在生时不能获得它那
高贵的权利,死后也不会安宁;
可是,有一天,这神圣的事业,
深藏在我心中的诗歌获得完成,
那么,冥府的沉寂,欢迎你来吧!
我将会满足,即使我的乐器
没有伴我同住;我只要有一天
过着神的生活,我就更无他求。
钱春绮 译
悼词
我每天走着不同的道路,时而
走向林中的草地,时而到泉边,
时而到蔷薇盛开的山岩上,
从山上眺望原野;可是,
丽人啊,日光下到处看不到你,
微风中消失了那些语言,
温柔的语言,从前我在你身旁
……
是!你已远去了,幸福的面庞!
你的生命的妙音绝响了,我再也
听不到了,哎!你们而今安在,
迷人的歌唱,从前曾经用
天神的宁静安慰我心灵的歌唱?
多么久远!哦,多么久远!青春
衰老了,甚至在当时对我
微笑过的大敌也面目全非了。
哦,别了!我的灵魂每天离开你,
又回到你身边,我的眼睛为你
流泪,它又炯炯地向着
你所停留的那边眺望。
许贝利翁的命运之歌
你们徘徊在神秘的光中
在丰收的大地上
充盈着欢欣的天才啊
微风神圣地闪烁
轻轻地触动你们
就象艺术家的手指
拨动了圣洁的琴弦
在命运之先
在熟睡中滋生 呼吸着不朽
圣洁地保存一切
在新芽之中
而精神永远盛开 灿烂
啊 这些满是欢欣的眼睛
静寂地观照着
永恒的澄明
但是我们却失去了
栖息的家园
人性的崇高
盲目地一点点沉沦 消失
就象撞落在悬崖上的浪花
又无知地扑向另一个悬崖
年复一年 没有目的
(宋非译)
浮生的一半
悬挂着黄梨
长满野蔷嶶的
湖岸映在湖里
可爱的天鹅
你们吻醉了
把头浸入
神圣冷静的水里
可悲啊,冬天到来
我到哪里去采花
哪里去寻日光
和地上的荫处?
四壁围墙
冷酷而无言,风信旗
在风中瑟瑟作响。
在我的童年时代
在我的童年时代,
一位神常常救我
脱离人们的叫骂和鞭笞,
于是我安心而友好地
跟林中的花儿嬉游
天空的微风
也来跟我嬉戏。
就象草木向你
伸出温柔的手臂,
你使草木的心
感到高兴
父亲赫利俄斯!你也曾使我
心里高兴,而且,
神圣的路娜!我做过你的宠儿,
象恩底弥翁一样。
哦,一切忠实的
亲切的神袛!
但愿你们知道,
我的心多么喜爱你们!
虽然那时我还没称呼
你们的名字,你们也从未
叫过我的名字,象人们相识时
彼此称名那样。
可是,我对你们的认识
比我向来对世人的认识更深
我理解灏气的静寂,
我从不理解世人的语言。
沙沙的森林的和音
陶冶过我,
我在花间
学会了爱。
我在神袛的怀抱里长大。
附荷尔德林简介原文
Hölderlin - Scardanelli
"Ich, mein Herr, bin nicht mehr von demselben Namen", verbeugend nennt er sich "Killalusimeno", "Buonarotti", "Scardanelli". So wird er - Friedrich Hölderlin -, vielleicht mit Ausnahme vor der Familie Zimmer, deren "stiller Gast am Herd" er ist, seinen bürgerlichen Namen bestreiten.
Hölderlin kommt 1807 in die Pflege des Schreinermeisters Ernst Friedrich Zimmers. 36 Jahre lang, die Hälfte seines Lebens, wird er im Haus am Neckar wohnen. Seit 1806, nach 231 tägigem Zwangsaufenthalt in der Tübinger Psychiatrie, dem "Clinikum", ist er vor der Welt "entmündigt".Einige wenige Zeitgenossen erkannten ihn als den "größten Lyriker", und doch wurde das Diktum vom unbekannten, verschollenen, vergessenen Dichter zur Schablone für das ganze 19. Jahrhundert. Die Prognose von Karoline von Woltmanns 1843 sollte eintreffen: Hölderlin werde "am literarischen Himmel aufsteigen [...], wenn Deutschland Dichter von seiner Großartigkeit der Begriffe und Einfachheit des Ausdrucks vertragen kann". Und ich denke, es ist nicht zu viel gesagt: er sollte unserem Jahrhundert vorbehalten bleiben.Mit der Entdeckung des Spätwerks Hölderlins durch Norbert von Hellingrath, geschieht um 1910 ein Epoche machender Einschnitt in der Hölderlin-Rezeption, mit dem sich die Namen Stefan George und Karl Wolfskehl verbinden. Der vierte Band der historisch-kritischen Ausgabe Hellingraths enthält das Kernstück, "Herz, Kern und Gipfel des Hölderlinischen Werkes, das eigentliche Vermächtnis" - die Oden, Elegien, Hymnen, Fragmente, die Pindar- und die Sophokles-Übertragungen. Rund eineinhalbtausend bis dahin unbekannte Verse sind darin versammelt, Verse, die mit dem Makel des Krankhaften belastet waren.
Letztes Update ( Dienstag, 31 Mai 2005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