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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图]黑塞美文如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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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塞散文
作者:赫尔曼·…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9-28

 

黑塞诗选请点击

 


 

黑塞散文

(本文所有配画皆黑塞作品)

山口

风在勇敢的小道上吹拂。树和灌木留在下面,这里只生长石头和苔藓。没人到这里来寻觅什么东西,没人在这里有产业,农民在这上面也没有干草和木材。但是,远方在召唤,眷念在燃烧,眷念在岩石、泥沼和积雪之上筑成这条宜人的小道,通往另一些山谷,另一些房屋,另一些语言和人群。

  到了山口的高处,我站住脚。往下的道路通向两侧,水也流向两侧;在这儿高处,紧挨着的、手携手的一切,都找到了各自的道路通往两个世界。我的鞋子轻轻触过的小水潭的小堆残雪,一滴滴雪水落向南方,流向利古利亚海汇入大海,这大海的边缘是非洲。但是,世界上所有的水都回重逢,冰海和尼罗河融合成潮湿的云团。这古老、优美的比喻使我感到这个时刻的神圣。每一条道路都引领我们流浪者回家。

  我的目光还可以选择,北方和南方还都在视野之内。再走五十步,我眼前展开的就只有南方了。南方从浅蓝的山谷里向上呼出多么神秘的气息啊!我的心多么急切地迎着它跳动啊!对湖泊和花园的预感,葡萄和杏仁的清香,向山上飘来,还有关于眷念和罗马之行的古老而神圣的传说。

  回忆像远方山谷里的钟声从青春岁月里向我传来:我首次去南方旅行时的兴奋心情,我如何陶醉地吸着蓝色湖畔的花园里浓郁的空气,夜晚时又如何侧耳倾听苍白的雪山那边遥远的家乡的声息!在古代神圣的石柱前的第一次祈祷!第一次像在梦中那样观赏褐色岩石背后泛起白沫的大海景象!

  陶醉的心情不复存在了,向我全身心的爱展示美丽的远方和我的幸福的那种愿望,也不复存在了。我心中已不再是春天。而是夏天。陌生人向站在高处的我致意,那声音听来另是一种滋味。它在我胸中的回响更无声息。我没有把帽子抛到空中。我没有歌唱。

  但是我微笑了,不只是用嘴。我用灵魂,用眼睛,用全身的皮肤微笑,我用不同于从前的感官,去迎那向山上送来芳香的田野,它们比从前更细腻,更沉静,更敏锐,更老练,也更含感激之情。今天,这一切比往昔越发为我所有,同我交谈的语言更加丰富,增加了成百倍的细腻程度。我的如醉的眷念不再去描绘那些想象朦胧远方的五彩梦幻,我的眼睛满足于观看实在的事物,因为它已经学会了观看。从那时起世界已变得更加美丽。

  世界已变得更加美丽。我独自一人,并且不因为孤单而苦恼。我别无其他愿望。我准备让太阳把我煮熟。我渴望成熟。我准备去死,准备再生。

  世界已变得更加美丽。
 


农舍

我在这幢房屋边上告别。我将很久看不到这样的房屋了。我走近阿尔卑斯山口,北方的、德国的建筑款式,连同德国的风景和德国的语言都到此结束。

跨越这样的边界,有多美啊!从好多方面来看,流浪者是一个原始的人,一如游牧民较之农民更为原始。尽管如此,克服定居的习性,鄙视边界,会使像我这种类型的人成为指向未来的路标。如果有许多人,像我似地由心底里鄙视国界,那就不会再有战争与封锁。可憎的莫过于边界,无聊的也莫过于边界。它们同大炮,同将军们一样,只要理性、人道与和平占着优势,人们就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无视它们而微笑——但是,一旦战争爆发,疯狂发作,它们就变得重要和神圣。在战争的年代里,它们成了我们流浪人的囹圄和痛苦!让它们见鬼去吧!

我把这幢房屋画在笔记本上,目光跟德国的屋顶、德国的木骨架和山墙,跟某些亲切的、家乡的景物一一告别。我怀着格外强烈的情意再一次热爱家乡的一切,因为这是在告别。明天我将去爱另一种屋顶,另一种农舍。我不会像情书中所说的那样,把我的心留在这里。啊,不,我将带走我的心,在山那边我也每时每刻需要它。因为我是一个游牧民,不是农民。我是背离、变迁、幻想的崇敬者。我不屑于把我的爱钉死在地球的某一点上。我始终只把我们所爱的事物视作一个譬喻。如果我们的爱被勾住在什么上,并且变成了忠诚和德行,我就觉得这样的爱是可怀疑的。

再见,农民!再见,有产业的和定居的人、忠诚的和有德行的人!我可以爱他,我可以尊敬他,我可以嫉妒他。但是我为摹仿他的德行,已花费了半辈子的光阴。我本非那样的人,我却想要成为那样的人。我虽然想要成为一个诗人,但同时又想成为一个公民。我想要成为一个艺术家和幻想者,但同时又想有德行,有家乡。过了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不可能两者兼备和兼得,我才知道自己是个游牧民而不是农民,是个追寻者而不是保管者。长久以来我面对众神和法规苦苦修行,可它们对于我却不过是偶像而已。这是我的错误,这是我的痛苦,这是我对世界的不幸应分担的罪责。由于我曾对自己施加暴力,由于我不敢走上解救的道路,我曾增加了罪过和世界的痛苦。解救的道路不是通向左边,也不是通向右边,它通向自己的心灵,那里只有上帝,那里只有和平。

从山上向我吹来一阵湿润的风,那边蓝色的空中岛屿俯视着下面的另一些国土。在那些天空底下,我将会常常感到幸福,也将会常常怀着乡愁。我这样的完人,无牵挂的流浪者,本来不该有什么乡愁。但我懂得乡愁,我不是完人,我也并不力求成为完人。我要像品尝我的欢乐一般,去品尝我的乡愁。

我往高处走去时迎着的这股风,散发着彼处与远方、分界线与语言疆界、群山与南方的异香。风中饱含着许诺。再见,小农舍,家乡的田野!我像少年辞别母亲似地同你告别:他知道,这是他辞别母亲而去的时候,他也知道,他永远不可能完完全全地离开她,即使他想这样做也罢。
 


树木

树木对我来说,曾经一直是言词最恳切感人的传教士。当它们结成部落和家庭,形成森林和树丛而生活时,我尊敬它们。当它们只身独立时,我更尊敬它们。它们好似孤独者,它们不像由于某种弱点而遁世的隐士,而像伟大而落落寡合的人们,如贝多芬和尼采。世界在它们的树梢上喧嚣,它们的根深扎在无垠之中;唯独它们不会在其中消失,而是以它们全部的生命力去追求成为独一无二:实现它们自己的、寓于它们之中的法则,充实它们自己的形象,并表现自己。再没有比一棵美的、粗大的树更神圣、更堪称楷模的了。当一棵树被锯倒并把它的赤裸裸的致死的伤口暴露在阳光下时,你就可以在它的墓碑上、在它的树桩的浅色圆截面上读到它的完整的历史。在年轮和各种畸形上,忠实地纪录了所有的争斗,所有的苦痛,所有的疾病,所有的幸福与繁荣,瘦削的年头,茂盛的岁月,经受过的打击,被挺过去的风暴。每一个农家少年都知道,最坚硬、最贵重的木材年轮最密,在高山上,在不断遭遇险情的条件下,会生长出最坚不可摧、最粗壮有力、最堪称楷模的树干。

树木是圣物。谁能同它们交谈,谁能倾听它们的语言,谁就获悉真理。它们不宣讲学说,它们不注意细枝末节,只宣讲生命的原始法则。

一棵树说:在我身上隐藏着一个核心,一个火花,一个念头,我是来自永恒生命的生命。永恒的母亲只生我一次,这是一次性的尝试,我的形态和我的肌肤上的脉络是一次性的,我的树梢上叶子的最微小的动静,我的树干上最微小的疤痕,都是一次性的。我的职责是,赋予永恒以显著的一次性的形态,并从这形态中显示永恒。



一棵树说:我的力量是信任。我对我的父亲们一无所知,我对每年从我身上产生的成千上万的孩子们也一无所知。我一生就为这传种的秘密,我再无别的操心事。我相信上帝在我心中。我相信我的使命是神圣的。出于这种信任我活着。

当我们不幸的时候,不再能好生忍受这生活的时候,一棵树会同我们说:平静!平静!瞧着我!生活不容易,生活是艰苦的。这是孩子的想法。让你心中的上帝说话,它们就会缄默。你害怕,因为你走的路引你离开了母亲和家乡。但是,每一步、每一日,都引你重新向母亲走去。家乡不是在这里或者那里。家乡在你心中,或者说,无处是家乡。

当我倾听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的树木时,对流浪的眷念撕着我的心。你如果静静地、久久地倾听,对流浪的眷念也会显示出它的核心和含义,它不是从表面上看去那样,是一种要逃离痛苦的愿望。它是对家乡的思念,对母亲、对新的生活的譬喻的思念。它领你回家。每条道路都是回家的路,每一步都是诞生,每一步都是死亡,每一座坟墓都是母亲。

当我们对自己具有这种孩子的想法感到恐惧时,晚间的树就这样沙沙作响。树木有长久的想法,呼吸深长的、宁静的想法,正如它们有着比我们更长的生命。只要我们不去听它们的说话,它们就比我们更有智慧。但是,如果我们一旦学会倾听树木讲话,那么,恰恰是我们的想法的短促、敏捷和孩子似的匆忙,赢得了无可比拟的欢欣。谁学会了倾听树木讲话,谁就不再想成为一棵树。除了他自身以外,他别无所求。他自身就是家乡,就是幸福。
 


村庄

 

山南的第一个村庄。其实从这里起,我真正开始了我所爱的浪游:漫无目的的迂回、烈日下的歇脚、无拘无束的流浪汉生活。我对于靠背囊过活和穿褴褛不堪的袜子是情有独钟的。
我坐上一间小酒店的露天餐桌,要了一杯酒。我忽然想起了布索尼,“您穿得真土气”,这位好好先生对我说,带点儿揶揄。那是我们上次见面时的事——就在不久前,在苏黎世。我们俩,还有刚指挥完一场马勒交响乐音乐会的安德烈,坐在一家我们常去的餐馆里。我挺高兴又见到布索尼那张幽灵似的苍白的脸,听到这位最杰出的市侩气的死对头的高谈阔论。——我怎么会想起这件事来了呢?
我明白了!我想起的不是布索尼,不是苏黎世,也不是马勒。当我们想起某些难为情的事时,我们的记忆往往有一些遮羞的本事,它会把一些不足道的情景推到前台。事情就是这样,我完全明白了!那天,在那家餐饮里,还坐着一位妙龄女郎,金黄的头发,粉红的脸颊,我不曾同她交谈过半句。我的天!注视她是多么一份享受,又是多么一份折磨,在那一个小时里,我简直全心全意爱上了她!我又回到了十八岁,我一下子完全豁然贯通了。美丽活泼的金发女郎!我已记不得你的名字,我爱过你一小时,今天在这山村的阳光明媚的小路旁,我俘虏而不辞。但我到底是个用情不专的人。像所有空谈家一样,我爱的不是一个女人,只是爱情。
我们流浪者天生就是这样。流浪的冲动和流浪汉的生涯大体上成了我们的爱情和性爱。旅游的浪漫性一半是寓于寻求冒险;另一半则基于一种潜意识的冲动,它可以转移和化解两性之间的情爱之欲。我们流浪者之所以有所爱,往往正是为了爱其难得。我们也善于把原应用在女性身上的爱,以一种游戏的心情分摊到山呀、小村庄呀、湖呀、谷呀、路上的儿童呀、桥边的乞丐呀、老柳树的树皮呀、鸟儿呀、蝴蝶呀等等身上去。我们把爱从不被爱的对象分离开来,只取这爱字本身,正如我们在流浪途中从不去找目的地,而只是享受流浪本身,享受那种身无所属之感。
容光焕发的女郎,我宁愿不知你姓什名谁。我不想留下对你的爱,更不想见到它滋长。你不是我爱情的鹄的,而是它的楔子。我把这爱转送给路边的野光、酒杯里的反光和教堂的洋葱形塔顶。你使我成了一个泛爱世界的人。啊,多蠢的瞎扯!我昨夜在这山庄的茅舍里竟然梦见了这位金发女郎。我神魂颠倒地爱上了她。要是她果真在我身边,我简直会为她而献上我整个的后半生,连同流浪的全部快乐。我今天整天都在想着她。吃面包喝葡萄酒是为了她,在我的小本子上画教堂和村景是为了她。感谢上帝也是为了她——感谢世上有她这可人儿,感谢我有幸能与她邂逅。我还要为她写一首歌,再喝几盅红葡萄酒。
大概是命中有定,我在这晴朗的南方的第一站竟在思念山那边的一位金发女郎中度过。她的樱唇多么美!可怜的人生多么美,多么可叹,多么可咒!
 


笛梦

“过来,”爸爸说,一边递给我一支骨制的小笛,“拿去,你涉足远方他乡,向人们吹奏的时候,不要忘记老父。现在正是你见世面学本领的大好时光。我让人给你做了这支笛子,因为你不会干其他事儿,只会唱歌儿。但愿你永远吹奏悦耳动听的歌曲,否则,上帝赐予你的这件礼物就可惜了。”
我那亲爱的父亲当过音乐教师,对音乐略知一二;他想,只要我一吹响这可爱的笛子,那么我凡事就会称心如意。我才不相信他的说教呢。因此我谢绝了笛子,随后便告辞起程了。
我们那个山谷在我来说,到村子的大磨坊这一段是熟悉的;在我的心里,山谷后面才是世界,也是我一心向往的地方。一只飞得精疲力竭的蜜蜂飞到我的衣袖上停住了,我带着它一起走。我走了好长一段路后,便想像一个邮差似的作一小憩,同时也好回首对故乡寄予告别的一瞥。
一路上,树林和草地陪伴着我同行,河里的浪花在哗啦哗啦地奔腾;我放眼四望,这世界同家乡略有不同。树木和花卉,麦穗和榛树频频向我致意,我对着它们放声歌唱,它们也仿佛听懂了我的歌儿,此时此刻简直就像在家里一样;那蜂儿也重新振作起来,朝我肩头上慢慢蠕动,一会儿又忽地飞起,在我的头上悠闲地盘旋,舞动着长长的翅翼,发出嗡嗡嘤嘤的叫声,然后掉转了头向家乡的方向飞去。
正在这时,从树林里走出一位年轻的姑娘,她胳膊上挎着一只竹篮,金发的头上戴一顶宽沿草凉帽。
“你好,”我对她说道,“你上哪儿去?”
“我去给收庄稼的人送饭,”她说着已经来到我的跟前,“你上哪儿去,怎么今儿还往外跑?”
“我要去见见世面,爸爸让我出来的。他要我向大家推广笛子,可我自个儿吹得还不怎么好,我首先应该学点东西。”
“哦,是这样,明白了。那么你究竟会什么呢?有些东西是容易学的。”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我会唱歌。”
“会唱什么歌?”
“各种各样的歌都会,譬如会唱早晨和晚上,会唱树木和禽兽,还会唱花儿。现在我就能唱一首关于一个美丽的姑娘从树林里出来,去为收割庄稼的人送饭的歌儿。”
“是吗?那么你就唱一首吧!”
“好的,不过你先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布里吉特。”
接着我便唱起戴着草帽的美丽的布里吉特的歌儿,唱到她篮里放着的东西;花儿怎样伴随着她;花园里的香风怎样跟随她;以及她所有的一切。她全神贯注地听着,并称赞唱得好。完了以后,我对她说我饿了,她便揭开篮盖,取出一块面包。我正想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好尽快地赶路,她却说:“别吃得太急了,要一口一口地吃。”于是我们便在草地上坐下,我吃我的面包,她用她那两只褐色的手抱着膝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再给我唱一首歌好吗?”我吃完后她问道。
“我很愿意。唱个什么歌好呢?”
“就唱一首悲哀的歌曲,唱一个失去了财宝的姑娘。”
“不,这我不会。这种歌儿我一无所知,再说也不应该唱悲哀的歌曲。我永远只唱令人高兴、亲切可爱的歌曲,这是父亲的教导。我给你唱一首布谷鸟或者花蝴蝶的歌儿。”
“难道你连爱情的歌儿也一窍不通吗?”她问道。
“爱情方面的歌?会的,这是最美的歌儿。”
于是我便唱起阳光爱罂粟花的歌儿,唱到阳光同它们尽情玩耍,尽情欢乐。唱完了又唱小麻雀等待老麻雀,老麻雀飞来飞去地不停奔忙。接着又唱一个姑娘,长着一对褐色的眼睛,来了一个小伙子,小伙子唱歌,姑娘给她吃面包;可是他对面包已经索然无味,想得到那少女的亲吻,还想一个劲儿地看着她那一对褐色的眼睛,于是他不停地歌唱,唱啊,唱啊,一直唱到她开始微笑,唱到她把嘴贴到他的嘴上。
这时候,布里吉特俯身朝我凑来,我的嘴同她的嘴碰到了一起,她垂下了眼睑,紧接着又睁大了眼睛,我看着那两颗离我十分近的褐金色的星星,里面有我的影子和一对草地上的野花。
“世界多美丽啊,”我说,“父亲的话对极了。不过我现在要分担你的活儿,我们一起到你的伙伴那儿去吧。”
我提起她的篮子,两人朝前走去,她的脚步伴着我的脚步,发出嚓嚓嚓的声响,她兴高采烈,我欢欢喜喜,乐到了一块儿。树木沙沙作响,山上袭来一股凉意;我还从没有玩得如此痛快。我兴致勃勃地唱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唱到调门儿高得不能再唱;所唱的歌儿无所不包,什么山谷,高山,从小草到树叶,从河流到丛林,连成一片,绵绵不断。
这当儿,我不由得想到:如果我懂得世界上成千上万的歌儿,并会吟唱,懂得众多的草儿、花儿、人儿和云儿等等,还有宽叶子的树林和松树林,以及所有的飞禽走兽,再加上远方的大海和高山及所有的星星和月亮,如果所有这些歌儿能为我接受和歌唱,那么我便成了受欢迎的神了,每一首新歌曲也便成了天上的星星。
可是,我刚才所想像的,在我脑子里倏地又一下子变得既神秘又奇特了,这是因为我过去还从没有想过这一切。这时候,布里吉特站住了,并紧紧握着挎在我手上的篮把儿。
“现在我要上山了,”她说,“我们有好多人都在那上边的地里干活呢。你呢,去哪儿?不和我一起去吗?”
“不了,我不能一起去了。我要走向世界。非常感谢你的面包,布里吉特,还有你的亲吻。我会想着你的。”
她接过篮子,在躬身提篮子的时候,两颗充满黑影子的眸子又朝我瞥了一下,接着她的嘴唇又贴在我的嘴唇上了。她的亲吻是那么的美好和可爱,以至于使我在道别的时候,心里不由得生出一种悲凄的味儿。我慌忙说了声“再见”后赶紧朝山下的一条路上跑去了。
姑娘慢慢地朝山上走去,走到树丛边的一棵凋落的山毛榉树下停住了脚步。她朝下望着,寻找我的影子。当我向她挥舞着帽子示意时,她又朝我点了点头,然后便像一个影子似的悄没声儿地消失在山毛榉的树阴里去了。
我一边埋头赶路,一边思考着什么,直到拐过这条山路。
这时,眼前出现了一个磨坊,磨坊边的河上泊着一条小船,船上坐着一位汉子,他独自一人,像是在特意等我似的。我脱帽向他道安,刚一上船走到他的跟前,那船便飞也似的离开了河岸,朝下游漂去。我坐在船的中间,那汉子坐在后首的舵旁。当我问他我们去什么地方时,他抬起那对黯淡的灰眼睛朝我瞟了一眼。
“悉听尊便,”他闷声闷气地说,“到河的下游去海里,或者上都市,你只管吩咐,这都属我管辖。”
“这些都属你管?那么你是国王?”
“也许是吧,”他说,“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想必你是一位诗人吧?如果是这样,那么请允许我唱一首歌儿伴你旅行!”
我竭力控制着自己,因为这位严肃的灰眼汉子使我生畏。我们的小船朝前疾驶,河水无声息朝后逝去。我欣然唱起歌来:有一条小河,载着许多小船,映着太阳,河岸两边人声鼎沸,旅游者络绎不绝,喜气洋洋。
那汉子表情木然,我唱完歌时,他仍旧打着盹儿,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活像一个睡着的人。过了一会儿,他竟出乎我意料地唱起歌来,而且也是唱小河,唱河水流过山谷。他的歌声优美动听,比我洪亮有力,不过听来完全是另一种调儿。
小河在他的歌里却成了放荡不羁的破坏者,它从山里来,凶猛而狂暴;它不屈服磨坊的碾磨,它要摧毁桥梁,仇视驾驶在它头上的每只船只,而它那汹涌的波涛和绵绵的绿色水藻里却洋洋得意地飘荡着溺死者的白色身躯。
我讨厌这些歌词,尽管音乐是那么的动听和微妙,以至使我神魂颠倒,心绪不定。如果说这个嗓音低沉的聪明的老歌手唱的都是对的,那么我所唱的都只是愚者的荒谬之词和糟糕的儿戏了。根据他的理论,那么世界也并不如同上帝的心一样是善良和光明的,而是模糊和充满苦难的,是邪恶和黑暗的;如果树木哗哗作响,那么也不是因为欢乐,而出于痛苦。
船儿一直往前驶去。我们投下的身影越来越长,我唱的歌儿听来也愈加黯然失色,嗓音也变得愈加轻弱。我每唱一首歌,这个萍水相逢的歌手都要回敬我一首,他把世界唱得更加神秘,更加可悲,不由得使我也变得更加拘束和忧心忡忡起来。
我颇感扫兴,后悔没有留在岸上,待在花丛前和美丽的布里吉特跟前。我只好借助变幻着的暮色聊以自慰,不禁又引吭高歌起来,重又唱起布里吉特和她的亲吻。歌声刺破红通通的晚霞传向四方。
这时天色暗了,我也停止了歌唱。而坐在舵旁的汉子却唱了起来,他也是唱爱情和爱情的乐趣,唱褐色的眼睛和蓝色的眼睛,唱红润的嘴唇;他满怀悲伤地唱着这漆黑一片的河流,而听来却是那么美妙动听和通俗易懂;然而他所唱的爱情歌儿,仍是那样的令人忧郁和不安,且变得异常的神秘,仿佛人们都是在痛苦和热恋中迷乱而又悲伤地探索着爱情,同时又在互相折磨和绞杀。
我侧耳倾听着,听得非常疲倦和忧伤,真是度时如年,简直是在悲戚和痛苦中游历。从这个陌生人身上,我仿佛觉得有一丝丝哀伤而又令人恐惧的寒气在不断地朝我袭来,慢慢地潜入我的心里。
“这么说,至高无上的和尽善尽美的不是生而是死?”最后我辛辣地叫道,“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悲观的国王,我请求你唱一首关于死亡的歌曲!”
这坐在舵旁的汉子果真唱起死的歌儿来,他唱得真是好极了,比我先前听到的还要好。可是在他的歌里,死也不是尽善尽美、至高无上的事,在它那儿同样也得不到慰藉;死就是生,生就是死,它们交织在一起,就像热恋中的爱情纠葛一样,永恒不变。死亡是世界的归宿和趋势,那儿将闪现解脱一切痛苦的光亮;那儿还将投下遮着一切喜悦和美好的阴影,黑暗将笼罩一切,但是从这黑暗中也会闪烁出令人喜悦的深沉而又绚丽的火花,爱情之火就是在深夜里燃烧。
我仔细听着,心情变得格外的平静。在我来说,缺乏意志,还不如眼前这位陌生的汉子。他向我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目光中似乎含有一种悲切的善意,灰色眼睛里充满着痛苦和对世界美景的憧憬。他朝我粲然一笑,这时我便鼓足勇气,迫不及待地请求道:“噢,我们回去吧,先生!夜里在这种地方怪害怕的,我想回去了,去找布里吉特,如果她还在那儿的话,或者回到父亲身边去。”
那人站起身子朝茫茫的夜色里指了一下,手中的灯笼熠熠闪光,照在他那瘦削和严峻的脸上。“倒退是没有出路的,”他既严肃又亲切地说,“既要开创世界,就必须勇往直前。从姑娘那儿你已经得到奖赏和赞扬,因此你离她越远,情况就会越好,越可观。我要把舵交给你,你愿意上哪儿,都悉听尊便!”
我无可奈何,但也确实觉得他说的是对的。我满怀思乡之情,思念着布里吉特和故乡,思念着刚才还发生的事情和灯光,思念着我所经历过的和失去的一切。可是眼下我却要接替这陌生人的位子掌舵,这就是我要做的事情。
我默默地站起身来,穿过船身朝舵位走去;那汉子也一声不吭地朝我迎面走来。当我们俩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两眼紧紧盯着我的脸庞,同时将灯笼递给了我。
然而,当我在舵旁坐定并将灯笼搁置一边后,船上只剩下我一人了,那个汉子悄然消失了,我不禁毛骨悚然,但是我并不感到惊慌,这是我意料到的。我觉得,这天好像是我出外游历的最好的日子,布里吉特、我那老父以及故乡只不过是一场逝去的梦,我仿佛已经是航行复航行了。
我知道我已经不能呼唤那个汉子。真理就像寒流一样沁入我的肌肤,使我慢慢地得以领会。
为证实我所意料到的事情,我把脸探出船外,朝水面躬下身去。我举起灯笼一看,黑、平展展的水面上,一张带有两只灰色眼睛的瘦削而又严峻的脸正对着我,这是一张年迈、饱经世故的脸,再定睛一看,这脸原来就是我。

 

文章录入:林俏龙    责任编辑:林俏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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