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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图]娃娃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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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娃看天下
作者:三毛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1-26

我心目中的马法达 / 三毛

(漫画选附后)

 

    一本畅销的书,不一定是一本有深度的书,一些著名的人,也不一定全是圣人。

  《大白鲨》是一本畅销全球的书,也是一条凶猛的动物,它咬女人,吃小孩,拖垮了一个夏季市镇赖以生存的繁荣,它撞船、杀人,神出鬼没,血染海滩,震惊世界,无论是大人小孩,都在谈鲨变色。但是,在我看来,这本书娱乐性、刺激性的确是高,但深度不足。

  白鲨是我说的前者。

  一些著名的人,不一定是圣人,《娃娃看天下》里的小家伙们就该属于这一类了。

  玛法达、菲力普、马诺林、苏珊娜,以及后来又加入的米盖、吉也、自由,都不是圣人,甚而连“大人”都够不上高度,他们没有学问,不沉迷宗教,不赶潮流,每天上学放学,结伴在家附近玩耍,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他们不侦探,不言情,不天文地里,甚而不太用功,如此平凡的几个阿根廷的小孩子,却不知不觉地在世界上出了名。

  我在非洲买不齐《娃娃看天下》,去西班牙订又缺货,本以为这是西班牙人的偏心,没想到,在瑞士,又看见娃娃脸孔做成的玩具,去了法兰克福,娃娃又在橱窗里说着德国话、争论不休,再看看日本,许许多多小手帕上,枕头套上,都印着他们像有那么一回事的正经脸孔,上面写着大字:“全世界人的娃娃”。

  回去台湾,才下飞机,双胞胎侄女儿抱住我,口里嚷着:“姑姑,你看我是玛法达。”

  低头一看,她们的汗衫上又是娃娃们。

  这一群长得其貌不扬的小娃娃,正在全世界乱跑啊!

  心理学家说这本书值得研究,电影商动脑筋想画全套卡通,全球无数的报纸,像得了传染病似的每天转载娃娃们的生活起居。

  我不是一个赶时髦的人,更不是一个有耐性久坐的人,但是我个人第一次接触到这套书时,就下了决心要将娃娃们带到我的家乡去,介绍给我的同胞。

  这套书细水长流地出了好多年不断,为什么一窝蜂的世界丢掉了猫王,丢掉了OO7,而丢不掉这几个简单的小孩子。

  小孩子当然将它做了课余的读物,而大人,在上床看了这些孩子的对话之后,为什么熄了灯,满意地莞尔一笑之后,又好似有什么东西,触到了内心的深处,有那么一丝怅然在心里轻柔地荡漾不停?

  有一个台湾的玛法达爱读者对我说:“我真是舍不得一下将“娃娃’们全部看完了,看完了就没有了。

  我回答他:“娃娃们是一颗颗橄榄,吃了回味无穷,也是一片口香糖,可以永远嚼下去,你放心去看吧!它永远看不完。”

  另外一个小学生对我说:“我们上课偷看‘娃娃’,被老师抓到了要罚,结果她一看是‘娃娃’,就说‘下课再看吧,这本书不错,老师也在看。”

  我听了这些话自然是好高兴,小学老师和学生看同样的书,也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我的中文虽然不好,但是“娃娃们”的中国话可是我费心一个一个地教出来的,我的同胞们接受了它,对我亦是极大的鼓动啊!

  我是一个爱书人,深奥的书,我爱看,浅近的书,我也欣赏,但是一套漫画书使我如此不厌地爱着它,却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作者季诺,借着孩子的口,道尽了人间不尽的面相,几声清脆的童言,一些在笑声里的启示,看似顺风飘过,不着痕迹,其实早已吹入人心。

  这个世界上不再需要传奇,也不再崇拜英雄,对我个人来说,“娃娃”书里的穿衣、吃饭、上学、玩耍和家居生活,他们一霎间的喜怒哀乐,却道尽了短短人生的爱憎、期望和无奈,而他们处理这些事情正如每一个小市民一样的普通和平凡,我喜欢“娃娃”,因为我也是一个普通人,而做普通人也可以有那么多大道理和愉快的日子,却是“娃娃”们教给我的。

  “娃娃”是一本入世的书,它不说教,也从不强迫你的看法,但是它会引导你。

  耶稣说:“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因为天国是他们的。”

  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劳苦愁烦的世界里,如何保有赤子之心的胸怀和境界,是你,是我,是每一个人都应该努力去追求的啊!

  我真希望我的朋友们,用很少的时间,也去认识一下玛法达的世界,让她和那一群小家伙的对话,带给你们几分钟愉快的时光,那么我翻译“玛法达”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玛法达的世界(娃娃看天下)

  我喜爱看漫画这件事情,已经不记得是多久以前开始的了。

  四年以前,我一度回台湾教书。因为我长得并不道貌岸然,所以学生上我的课,总不肯乖乖听我说话。

  已经大三的学生了,上课还是淘气得厉害,我一转身去黑板上写字,他们就拿出课外书来看,看了还不够,还要哈哈笑。

  我对付他们的方法很多,有一种就是假装专心写字,听见笑声就突然冲下讲台来捉人,捉到的就用他们自己的原子笔打手心。

  打了好几个学生之后,不我禁十分地奇怪,是什么书使学生看了那么愉快呢?

  这是值得研究的事。

  有一天下课,背后被学生轻轻地拍了一下,他对我说:“老师,刚才被你打了,惹你生气,请不要放在心上啊!真对不起。”

  我一时兴起,就问他:“什么书那么好看,也借来给我看看。”

  他跳起来,大喊一声:“哈!拿去,统统借给你。”

  我伸手接过他给我的书,就上了教授先生们的交通车回台北去。

  在车上,我打开漫画书来看,也跟学生一样咯咯笑个不停。

  坐在我旁边的,是我以前的国文教师他看我毫不害羞地跟学生一样看着漫画书,气得发昏,一再地训我—你这种人啊!怎么为人师表哦!唉!怎么办得好教育啊!

  我哈哈大笑,在他的手提包里也硬给他塞进一本,临下车时,才悄悄地对他说:“请你回去偷偷地看,我发誓不告诉别人。”

  我想,我的教师回家去一定也看了,并且一定也偷偷地笑了好久。

  再出国后,我结婚了,我的先生荷西跟我的兴趣不太相同,我常常想修改他的脑筋像修改他的牛仔裤一样,只是白费了很多时间,我强迫他看的书他都不肯看。

  有一天我们两人又在沙漠唯一的一家文具店里磨,我买了一本西班牙译文的法国书—《小王子》,在付钱的时候,荷西也买下了一本书。

  我不知道他买了什么。

  等到晚上要睡觉了,荷西一直不肯熄灯,到了深夜两点多钟了,他还在看新书,还不时哈哈地笑着。

  我给这个没有礼貌的人一吵再吵,实在忍不住了,跳起来一把抢过书,想给它丢到墙角去死。

  哪知道正要丢出去时,一看那居然是本漫画书,我瞌睡的眼睛亮了起来,很和气地问那个还在笑的人:“你买漫画书怎么不分给我看?”

  “原来你也喜欢漫画,怎么不早说呢?”

  于是,我们趴在床上,同看漫画书到天亮。

  那本书,带给我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那一群以(“玛法达”)这个小女孩为首的小孩子们,就这样走进了我们的家。

  起码,她们在这个家里受到了很热烈的欢迎。

  我们在沙漠里居住时,有一个西班牙朋友,因为他自己没有念过太多的书,所以常常十分烦恼而自卑。

  我看这个人如此地渴望做读书人,就劝他去参加一个在马德里的函授班,这样即使在三千里外的西北非,也能有同样进修的机会。

  等到这个朋友念了几个月的函授班之后,他改变了。这个念书人无论到哪里,手里总夹着象征他思想的书,这些书的作者大致上来说,就是那几个:尼采、叔本华、萨特。我那时才明白他为什么不自卑了,原来他有了一副保护他的架子了。

  他因为有了那几本书,人变得全身都是酸味,以前的朋友,在言谈之间,已经被他瞧不起了,只有对我,因为听说我是主修哲学的,所以还肯给点面子。

  有一个星期五,我一个人在中午的炎热小镇上等看电影,那天上演的是《泰山救美》。

  因为不是李小龙的片子,所以戏院门口空荡荡的。

  我,坐在石阶上看《玛法达》消磨时间。

  没想到,那个有学问的朋友来,因为他对书本是如此恭敬的缘故,所以他见我在看书,就很严肃庄重地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我抬头看见是他,就顺手举起一本《玛法达》递过去。

  “哪!分给你看一本。”我说。

  他双手接过书来,一翻之下,发觉竟然是本漫画书,惊气得好似我当众打了他一个耳光一样。

  烫手的书,马上丢回给我,口里说着:“我有书,我看自己的书。”

  于是他郑重其事地打开了尼采,一页页地拜读着,表情痛苦而认真。

  我看见他那副样子,将脸埋在膝盖上,哈哈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知道,从那一天开始,在他的眼里,我也不再值钱啦!

  “看漫画书真是没有深度!笑更是没有深度的事情。”他果然那么对我说。

  《玛法达》是谁,我为什么冒着被人瞧不起的危险,拼了命也要去念念她呢?

  她,是一个阿根廷土生土长的小女孩。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正开始上幼稚园去念书。

  创造《玛法达》的画家,是一个叫季诺的先生。

  这位季先生从来不肯告诉人他的真名叫什么,甚至在他出版的书上,他的笔名都印得好像蚂蚁一样小。

  起初,《玛法达》只刊在一份阿根廷的报纸上,后来西班牙本土的人也知道她了,就请季诺先生带她到西班牙的报纸上来说说话。

  几年下来,季诺先生已经被人遗忘了,而他的替身《玛法达》却成了全世界西班牙语系国家里家喻户晓的风头人物。

  季诺先生,从此乐得躲在幕后,借着《玛法达》和她的一群小朋友,说出了他个人对这个世界、社会,甚而特别针对他居住的国家阿根廷的嬉笑怒骂。

  这些漫画里的一群小东西,都是街坊邻居,玛法达常来往的朋友有好几个,菲力普、马诺林、苏珊娜……

  这几个小孩子,也有他们的社交圈子,每天像大人一样,要见见面,聊聊天。

  玛法达自然是主要人物,她,代表了一个普通中等家庭的孩子,父亲在保险公司上班,母亲是家庭主妇。

  她很关心时事,常常听收音机,最恨喝汤。她问题很多,喜欢思考,有正义感,有时代性,忧愁人类所有遭遇到的问题。老气横秋的脸孔,表情变化生动而夸张,令人一见钟情,无法不去疼爱她。

  玛法达最好的朋友,是一个比她大一点点,已经会写字了的菲力普,菲力普是个武侠迷,他老在看《孤独大侠》的连环漫画,他也有正义感,很会解释事情,他跟玛法达最相似的一点,就是他也不爱喝汤!

  以上这两个小东西,是理想主义的代表人物。他们的对话,都是自说自话,而细想之下,的确有他们的道理。

  马诺林,是商人的孩子,他因为受到他爸爸杂货店的教育,满脑子都是生意经,这是不谈理想而只关心发财的小家伙,他,是资本主义的代表人物。全世界上的问题他都可以用铜板来解释,也是个极有趣的孩子。

  苏珊娜是一个虚荣的小女人,也不关心世局,不提出任何问题,她的将来,在她的幻想里已经成就了,她梦想嫁一个有钱人,梦想做一个有地位名义的妈妈,她的世界是甜蜜的、贵族的,她看不起穷人,也绝不做穷人。她是这个大社会里部分腐化人物的代表,也是最受玛法达攻击的一个可怜小孩,自然,她个人是自大得很,并不知道她的欲望有什么不对劲。

  这几个小东西,长年累月地生活在一条街上,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主张,所以他们凑在一起时,真是热闹得一塌糊涂,笑料百出。这群小孩子一年一年地长大,他们的日常生活,也被季诺先生一本一本的画出来,他们自己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因为有了他们的对话,娱乐了多少个成年的读者。

  季诺在他的《玛法达》漫画书上,标明了—这是给成年人看的漫画。

  又有一次,我们的家里来了一个朋友要借住过夜,我替这个朋友在客厅打了地铺在地上给他放了一盏灯,几本漫画《玛法达》,就道了夜安各自就寝。

  第二天,我给荷西和这个朋友上早饭时,就问他:“昨夜睡得还好吗?”

  他说:“你给我放的漫画那么沉闷,我看了几页就很快地睡着了。”

  有人说我的《玛法达》不好看,实在令人下不了台。

  我问他:“是文字看不懂吗?”

  他说:“是意思看不懂,不知所云,笑不出来。”

  我再问他:“意思不懂,细看了画片吗?”

  他说:“一本小书,有那么麻烦吗?”

  “就有那么麻烦,玛法达不是一个简单的小孩子。”

  这朋友拿走了一本《玛法达》。

  下一个周末,他又从老还的矿场跑来家里,大叫:“快多借几本漫画书,我现在看懂了,有趣极了,玛法达比玛丽莲·梦露还要迷人,太棒了!”

  这一次轮到荷西小气了,他说:“你还是自己去买几本吧!我这儿,玛法达和老婆,这两样东西都不出借。”

  这种迷上玛法达的人,的确不可再借他,因为玛法达不是一本看过了就算了的小书,这种书一被人借走,就不肯再还来了。

  这一阵我无意间在信上给一个住在台北的朋友提起了玛法达这个朋友,并且说:“可惜玛法达只会说西班牙话,不然说中文的朋友也可以认识这个可爱的小家伙。”

  我的朋友回信来说,“粉红豹”以前也不会讲中文,后来学会说了,在台湾的人都很欢迎他呢!

  我想,一本好书,一个可爱的人,或一只有趣的动物,都不应该像“所罗门王宝藏”似的给他们埋起来,只给少数几个人分享。

  《玛法达的世界》所说的都是童言,但是她不是一种低级的笑料书,她从不学一般三流的滑稽电影,用蛋糕唏哗啦地打人,也不会跌到泥巴地里去狼狈地爬来爬去,使人看了笑不出来。

  玛法达,是高度的幽默,这种幽默,深者见其深,浅者见其纯,无论哪一个年纪的人,用一点点心思去看,都会禁不住地笑起来,这也许不是疯狂的大笑,但是会心的微妙的了解和共鸣,对有程度的读者,是一定会产生的效果。

  我上个月教玛法达讲中国话,她讲了快一百多页,她的小朋友也同时讲了中文。

  前几天,我将《玛法达的世界》帖上了邮票,送她去中国跟我的同胞们见见面,想来有一天她笑眯眯地出现在台湾的街头时,有人会喜欢她。

  看漫画书,并不是肤浅。就如卡通片,不只是给小孩子观赏一样,再说,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很严肃地过日子呢!

        耶稣说:“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因为天国是他们的。”

  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劳苦愁烦的世界里,如何保有赤子之心的胸怀和境界,是你,是我,是每一个人都应该努力去追求的啊!

  我真希望我的朋友们,用很少的时间,也去认识一下玛法达的世界,让她和那一群小家伙的对话,带给你们几分钟愉快的时光,那么我翻译“玛法达”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生日礼物



  荷西与我无论在婚前或婚后,过的都是极单调而普通的日子,一来是个性使然,不喜复杂,二来居住的环境也没有五光十色的细尘让人迷乱。我们的生活,可说是乏善可陈,淡得像白一水,没有什么东西来点缀它,我们也不刻意去使它热闹新鲜,一切顺其自然地活着。

  只有在每年一度的生日的结婚纪念这几个日子, 们会想些新花样,做些平日没有做的事情,使自己特别高兴一下。

  其实那些没有做的事,在旁人的生活中可能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发生的。

  今年我过生日的时候,荷西仍在沙漠里工作,等他坐了飞机回到沙漠对面的家时,我就想如何补过这在十多天前掉了的一天。

  “我要让你陪我去一个好地方。”我跳进长裤里去,做着进城的打算。

  “进大城去?”荷西这个沙漠人也兴趣盎然的样子。

  “嗯!”

  “看表演?”

  “比表演种类多。”我把他的衬衫丢给他,催他快快出门。

  “要带很多钱吗?”

  “不必太多。”我已经跑到门外去了,手里握着一把大梳子。

  我们开了二十多里的路进城去,到了一条极繁华的大街上,我叫:“停车!”

  车停在一家最大的百货公司门口,荷西惊呆了,他低低地说着:“你还说不要多带钱,看你跑到什么地方来了。”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是主,请在前面静静开路。”我板起脸来凶了他一声。

  走进百货公司,时装、化妆品、珍珠宝贝堆得满坑满谷,荷西不肯前进,我强拉了他上二楼,直奔画廊去,他这一看,才没精打采地自动走了几步。

  在柜台边,我问小姐:“请问你们有《娃娃看天下》全集吗?”

  “啊!卖完了,我们去订了,西班牙还没有寄来!”她刻意地看了我一眼,可爱的笑容迷人极了。

  “请去库房找找看,也许还有几本剩下的。”我低声下气地请求着她。

  “真的没有了,跟你说,最后一套是我自己买下的。”她哈哈地仰头笑起来。

  “三毛,你不是看过‘娃娃’了,怎么又要买?”荷西问。

  “沙漠逃难时,你不是把他们丢掉了?我现在要把他们一个一个买回来。”

  “可是人家没有卖了。”

  “我一定要,今天是我生日。”

  “奇怪,什么时候又是你生日了,你这个人—”

  荷西与我每进百货公司,一定有争执,想不到在画郎里也不例外。

  我赖着不肯走,遗憾地瞪着一大书架我不要的书,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抿着嘴好笑地望着我们。

  “不要不讲理,别人在看你。”荷西眼睛望着别处轻轻地警告我。

  我回身看了那人一眼,他竟然走过来了。

  “请问你是要买《娃娃看天下》吗?”

  “是啊!”我高兴地叫起来。

  “我知道一家卖工具书的店里有卖,我来画一张图,你们去买。”

  这个年轻人热心地画出了书店的地方,这才满意地要走了。

  “谢谢你啊!”我几乎对他鞠了一躬。

  “不用客气!嘿!嘿!我也是玛法达的爱读者啊!”

  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突然使我觉得好似老友一样的亲切起来。

  在另外那个书店里,店员张开了满嘴的白牙,笑呵呵地说:“一共有七本,其它缺的我马上写信去订,想不到你们也喜欢玛法达啊!”

  “买这套书的人都是有礼貌又愉快的顾客。”他又加上了一句。

  “你的意思 说—‘本田摩托车上坐的都是好人’。”我拿着电视机里的广告歌来取笑着。

  我们买下了书,钱还有剩,于是一起去上馆子。

  等菜时,我把头埋在漫画书里看个不停 ,不想茶房上汤来,在我耳边说:“玛法达,你的汤来了!”

  我猛地抬起头来,他已把汤放好,笑得发抖地走远了。

  我们喝汤的时候,邻近靠着我们的一桌坐着一大群人,其中有一个小男孩,爬上爬下,一直用椅背撞荷西,我顺手递了一本“娃娃”给他,对他说:“哪!给你一本小人书看!不要乱动了!”

  “啊!!玛法达!”这小家伙从椅子上滑下来,捧住了书,头也埋进去了,再也不动来动去。

  荷西与我赫然地对看了一眼,想不到“娃娃”还可以治“娃娃”。

  黄昏的时候,我们不远的邻居开了一辆全新的漂亮汽车来,在我门口按喇叭,我拿了书冲下台阶去。

  “哇!好豪华的新车!”我摸着车身啧啧赞叹着。

  “老爷送我的生日礼物,怎么样?”

  “太好了,真巧,今天我也过生日。”

  “他送你什么?”这个女人马上紧张地问。

  “啊!这个。”我把书扬了一扬。

  “玛法达!天哦!”她翻了一下白眼,满脸瞧不起的样子,就把车开走了。

  “再见!苏珊娜!”我向她挥着手愉快地大叫。

  “她叫玛利亚,你怎么替她改名字了?”荷西不知何时站在我背后。

  “不,她是一个苏珊娜,是‘娃娃’这本书里那个小女人的翻版。”

  当然,我们这种对话,要成了娃娃的爱读者,才能听得懂。

  第二天我们去附近社区的小商店买菜,那个店老板,是个亲切的人,碰见他,他就要讲,将来他要开一个大大的超级市场。他的商店里,东西贵不说,更有趣的是,他老是在放那首莉莎明妮丽在“酒店”里唱的好听的歌:“钱!钱!钱!钱!钱!钱!钱……”

  我拿了篮子上车时,恶作剧地对他说:“再见,马诺林!”

  他听到呆了一下,接着追了出来,抓住我们的车子兴奋地问:“咦!你怎么知道那整套书里我最爱的就是马诺林那个小家伙,没错!没错!哈!哈!”

  可怕而又可爱的“娃娃们”,他们在西班牙语系的国家里,几乎风靡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

  一本畅销的书,不一定是一本有深度的书,一些著名的人,也不一定全是圣人。

  《大白鲨》是一本畅销全球的书,也是一条凶猛的动物,它咬女人,吃小孩,拖垮了一个夏季市镇赖以生存的繁荣,它撞船、杀人,神出鬼没,血染海滩,震惊世界,无论是大人小孩,都在谈鲨变色。但是,在我看来,这本书娱乐性、刺激性的确是高,但沉度不足。

  白鲨是我说的前者。

  再说,一些著名的人,不一定是圣人,《娃娃看天下》里的小家伙们就该属于这一类了。

  玛法达、菲力普、马诺林、苏珊娜,以及后来又加入的米盖、吉也、自由,都不是圣人,甚而连“大人”都够不上高度,他们没有学问,不沉迷宗教,不赶潮流,每天上学放学,结伴在家附近玩耍,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他们不侦探,不言情,不天文地里,甚而不太用功,如此平凡的几个阿根廷的小孩子,却不知不觉地在世界上出了名。

  我在非洲买不齐《娃娃看天下》去西班牙订又缺货,本以为这是西班牙人的偏心,没想到,在瑞士,又看见娃娃脸孔做成的玩具,去了法兰克福,娃娃又在橱窗里说着德国话、争论不休,再看看日本,许许多多小手帕上,枕头套上,都印着他们像有那么一回事的正经脸孔,上面写着大字:“全世界人的娃娃。”

  回去台湾,才下习机,双胞胎侄女儿抱住我,口里嚷着:“姑姑,你看我是玛法达。”

  低头一看她们的汗衫上又是娃娃们。

  这一群长得其貌不扬的小娃娃,正在全世界乱跑啊!

  心理学家说这本书值得研究,电影商动脑筋想画全套卡通,全球无数的报纸,像得了传染病似的每天转载娃娃们的生活起居。

  我不是一个赶时髦的人,更不是一个有耐性久坐的人,但是我个人每一次接触到这套书时,就下了决心要将娃娃们带到我的家乡去,介绍给我的同胞。

  这套书细水长流地出了好多年不断,为什么一窝蜂的世界丢掉了猫王,丢掉了007,而丢不掉这几个简单的小孩子。

  小孩子当然将它做了课余的读物,而大人,在上床看了这些孩子的对话之后,为什么熄了灯,满意地莞尔一笑之后,又好似有什么东西,触到了内心的深处,有那么一丝怅然在心里轻柔地荡漾不停?

  有一个台湾的玛法达爱读者对我说:“我直是舍不得一下将‘娃娃’们全部看完了,看完了就没有了。”

  我回答他:“娃娃们是一颗颗橄榄,吃了回味无穷,也是一片口香糖,可以永远嚼下去,你放心去看吧!它永远看不完。”

  另外一个小学生对我说:“我们上课偷看‘娃娃’,被教师抓到了要罚,结果她一看是‘娃娃’,就说‘下课再看吧,这本书不错,老师也在看。’”

  我听了这些话自然是好高兴,小学教师和学生看同样的书,也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我的中文虽然不好,但是“娃娃们”的中国话可是我费心一个一个地教出来的,我的同胞们接受了它,对我亦是极大的鼓动啊!

  我是一个爱书人,深奥的书,我爱看,浅近的书,我也欣赏,但是一套漫画书使我如此不厌地爱着它,却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作者季诺,借着孩子的口,道尽了人间不尽的面相,几声清脆的童言,一些在笑声里的启示,看似顺风飘过,不着痕迹,其实却已吹入人心。

  这个世界上不再需要传奇,也不崇拜英雄,对我个人来说,“娃娃”书里的穿衣、吃饭、上学、玩耍和家居生活,他们一霎间的喜怒哀乐,却道尽了短短人生的爱憎、期望和无奈,而他们处理这些事情正如每一个小市民一样的普通和平凡,我喜欢“娃娃”,因为我也是一个普通人,而做普通人也可以有那么多大道理和愉快的日子,却是“娃娃”们教给我的。

  “娃娃”是一本入世的书,它不说教,也从不强迫你的看法,但是它会引导你。

  在台湾,一、二、三、四、五、六集 的《娃娃看天下》已经出来了,我是将他们带到台湾去的阿姨,很喜欢他们一小格一小格的画片和谈话,也能在台湾开出一朵朵灿烂的花朵来。(三毛)         

 

 


 [阿根廷] 季诺

作者:不详
 一群可爱的小东西,发着与年龄不符的高谈阔论。这就是季诺的世界:早熟,未失天真。

    1964年9月29日起,阿根廷著名漫画家季诺创作的长篇连环漫画《玛法达》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特写》周刊上刊出。于是,一群早熟,但未失天真的漫画孩子形象来到世界读者面前。
    他们是主角玛法达,保险公司职员的女儿,关心人类命运,忧虑世界未来,对时事好发议论,经常妙语连珠,诸如“谈论政治有减肥作用”、“人好比夹在天和地这块大三明治中的一片肉”啦等等;“经济动物”玛诺林,商人之后,店里的小掌柜,半个生意人,满脑子生意经,用金钱解释世界,常被人嘲笑‘武侠迷菲力普,玛法达的好朋友,成天耽于幻想,不想上学,只爱看连环画《孤独大侠》;整天梦想找个好丈夫,当个阔太太,自大而爱虚荣的苏珊娜,常遭玛法达的抨击;始终认为自己终将成为伟人的米盖,对人类把“用工作赚来的生命又在工作上浪费掉”困惑不解。
    同舒尔兹《花生》里那个也好谈天说地的小大人查理·布郎不同,以玛法达为首的这群小东西,因受当今世界的种种影响,已经变得世故起来。作者把他们所组成的小天地变为成人世界的镜子,错他们之口,抒作者之怀,虽然某些政治观点还不无商榷之处。
    《玛法达》一经发表,大受欢迎。第二年3月便开始作为《世界报》的每日专栏,长期连载。1968年后,出了6种语言的单行本,在全世界范围发行。人们从那些其貌不扬,性情乖张,与年龄极不相称的高谈阔论中,不仅感到滑稽有趣,而且从中引起有关社会人生的思索。
    作者原名霍金·萨尔瓦多·拉伐多,生于阿根廷的孟多札,舅舅从事商业广告设计,他受其影响,立志学画,后来就读于布宜诺斯艾利斯美术学校,毕业不久,迅速成材,以举世公认的卓越才华,同阿根廷另一位著名漫画家莫迪齐名,成为一流的漫画家。
    季诺的作品,无论单幅漫画,还是连环漫画,除取构思上有较明显的思想寄托之外,在艺术表现上,也多拥有引人注目的独特之处。首先,在人物造型上,那些小大人,脑袋和身子等高,一脸猴样,说话时瞪着两眼神情木然,哭笑时只看到一张黑洞洞的大嘴,傻得可笑、丑得可爱。其次,在构图方面,则是变化多端,形式灵活,一段故事少则只有三四个画面(有的甚至只有一个长幅),多的则可达七八幅,因而画面或宽或窄,不一而足;一个表示说话内容的“气团”,虽同出一人之口,却可横跨两格或两格以上的画幅,无不自由驰骋,使人感到天地无限广阔。

 


全世界人的娃娃——玛法达

  系列连环漫画《玛法达的世界》全集(季诺画三毛译作家出版社

出版)描绘了一群生活在60年代后期的阿根廷中下层社会孩童的生活。

他们家庭背景不同,主张、性格各异,他们凑到一起时或高谈阔论,

或为生活小事争执不休,常常热闹得一塌糊涂,笑料百出。

  世界幽默大师季诺的系列漫画《玛法达》曾以6种语言出版了单行

本,从而使玛法达成为家喻户晓的“全世界人的娃娃”。季诺善于以

嬉闹诙谐的手法放大透视人性中的幽微之处,取材平常而寓意隽永。

其幽默,深者见其深,浅者见其纯,无论哪种年纪的人,用一点点心

思去看,都会禁不住地笑起来,在一笑之余又能咀嚼出难以言传的滋

味。

   (《北京晨报》99.4.18江雪文)

 

文章录入:陈莹    责任编辑:陈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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