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哈德良长城
哈德良长城是深圳文艺人文遗产的第二个专题,我为大家选来了尤瑟纳尔和卡夫卡的小说,请大家在经历历史的沧桑的同时,也能感受美——林俏龙
公元122年,哈德良国王命令在英格兰和爱尔兰边界上修筑一条长约118千米的长城。哈德良长城既是当时军事领域中重要的组成部分,也有例的说明了当时罗马人的技术水平,战略思想和地质学的发展。
公元2世纪建造的英国哈德良长城是一道巨大的屏障。逶迤于英格兰北部绵绵的哈德良长城全长120公里,约4.5米高,2.5-3米宽,用约75万立方米的石头砌成,即便按典型的罗马帝国宏伟标准来衡量,它仍是一项惊人的雄心勃勃的建筑工程。究竟为何要建造哈德良长城?几个世纪来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一直为此争论不休。而每次新的挖掘都会使辩论继续下去。哈德良长城的传记作者作了简单的阐述:帝王建造哈德良长城是为了把罗马人与外邦人分隔开来。
早在几代人之前的公元43年,罗马军人入侵了不列颠。84年罗马军队向北推进,在苏格兰东北部蒙斯·格劳匹斯战役中最终征服了当地的一些骚乱的苏格兰人的部落。然而罗马的胜利是短暂的。在122年哈德良到来之时,罗马军队已撤退到泰恩山谷地区。在那里,他们早已修筑的斯坦格特道路和一些要塞,形成了从科布里奇到长莱尔长128公里西部地区的边界。

哈德良似乎已得出这样一个气馁的结论:北不列颠的异邦人是不可能被制服的。因此他要建造一道屹立在他庞大帝国西北端的永久性的屏障。它既是罗马政权的象征。
哈德良长城建在离斯坦格特和泰恩山峪以北几公里的地方,得架桥过河,还得通过荒野的不毛之地。这项工程召来了技术娴熟的工程师,建筑师和石匠。罗马军队中巨大的兵力使这项工程有可能在七八年之中完成。但是在这段时间里,计划几经改变。例如,长城的宽度一变再变;西段最初是用草泥建造的,后来用石块改建。原先的长城有间隔的城堡(一罗马里的间隔,约为1481米一个城堡)和塔楼(在每两个城堡之间,两座塔楼均等地间隔着)。
这些城堡可供一些军人居住,但大部分军队驻扎在长城的南面。不久所有这些都发生了变化。在长城的南面。不久所有这些都发生了变化。在长城沿线又建起了14座新的要塞,包括那些仍能在豪斯坦茨,切斯特斯和伯特斯威尔看得到的要塞。哈德良前线成了约1万军队的驻地。
除了有城堡、塔楼和要塞和长城,还有道路,给养基地和土木工事。人们在两个坚实土丘之间仍然看得见平底的万勒姆壕沟。它与城墙平行,向南伸展。沿着这条军事通道、长城和万勒姆壕沟之间有一条小道。

斯坦格特路旁的哈德良长城南面有两处特别有趣的遗址:科布里奇和文多赖达两地都有交口称誉的博物馆,也都有令人瞩目的考古发现。这些被挖掘出来的遗迹扑朔迷离,展现了几百年来占有和使用的许多变化。
1964年在科布里奇发现的一个木质棋子,上面有公元2世纪的罗马纹章。在文多赖达有一座罗马里程碑仍然屹立在斯坦恩盖特原来的地方。这里的现代修复工程有助于参观者欣赏哈德良长城,它是一道令人惊叹的屏障。
在这遗址中最著名的发现是一批木简,论述罗马给养和人事问题。几个世纪以来,哈德良长城上的石块被盗(这个地区的许多建筑物上留有证据),在一些地方,因开采使用炸药而遭到破坏。约在18世纪,哈德良长城的长长一段被平整造路(系今天的6318乙级道路)。
尽管这样,哈德良长城至今仍然宏伟地透迤在陡峭险崖之巅,成为大不列颠最引人入胜的景观之一。除哈德良长城各处的博物馆外,其他博物馆也不应忽略。靠近泰恩的纽卡斯尔大学四方院内的古迹博物馆有哈德良长城的模型。在卡莱尔一个塔利家庭博物馆收藏了不少碑文和其他许多有用的展品。在卡佛伦的一座罗马军事博物馆详尽地展示了士兵的生活。
近豪斯特茨,长城横卧孤零零的小丘上。那里,人们目睹一座城堡的断墙残壁。它曾拥有可容纳1000官兵和一所医院的营房。

哈德良回忆录
作者:尤瑟纳尔
目 錄
I. 千變萬化,多面玄機
2. 天下太平
3. 黃金歲月
4. 大哉天威
5. 靜心等候
1
喀裏多尼亞人:蘇格蘭人古名。
2
帕爾特人:伊朗北部古民族名。
3
甸帝圃(Tibur):羅馬城東著名的哈德裏安禦園所在之處。
4
托斯坎(Toscane):義大利中部地區名。
5
博賽依多尼猶斯(Poseidonius):希臘禁欲派哲人。西元前一三五年生,西元前五一年死。
6
臺比留(Tibère):西元一四~三七年間的羅馬皇帝。
7
卡裏古拉(Caligula):西元三七|四一年間的羅馬皇帝。生性殘暴且生活放蕩。
8
伊索克拉特(Isocrate):雅典演說家。西元前四三六年生,西元前三三八年死。
9
呂坎(Lucain):拉丁詩人,被尼祿賜死於二十六歲英年。
10
貝特隆(Pétrone):拉丁文人,尼祿皇帝密友,因被牽連於政變之中,而被賜死於六十五歲。
11
普流塔爾克(Plutaque):希臘名傳記學、衛道學者。約西元四六、四九年生,約一二五年死。
千變萬化 ,多面玄機
我的祖父馬呂利流斯(Marullinus)通占星術。他身材高大、年紀老邁,消瘦、枯黃,對我態度冷淡,
不形於色,寡言少語,可與他對待農舍、動物、田地、損石集錦的態度相比擬。他的數代先祖早在西比翁1
將軍時代就在西班牙落根,他官拜第三順位候補元老,我們家世傳到他以前,都是騎士等級。台塔斯2皇帝
在位時,他曾經出任公職,不過職位並不十分重要。他居住鄉間,不諳希臘文,拉丁文帶著重重的西班牙
口音,這個渾濁的鄉音,後來也傳給我,使我以後成了別人的笑柄。他倒不是完全沒有學養,死後,宅第
中,有人找到一隻皮箱,裏面裝滿了數學儀器,還有一些二十年來都沒有打開過的書籍。他的知識一半有
科學根據,一半純屬鄉下老農的見識,狹隘偏見和傳統智慧兼俱,就像從前監察官加棟3一樣。可是加棟在
世做過元老,也鼓吹迦太基之役,是最足以代表共和時期羅馬強硬政權的人物。馬呂利流斯深不可測的冷
漠態度其來有自,源于更早上古時期,他有部落族長風範,像令人害怕的神靈化身,有時我在義大利古城
巫師身上也可捕捉到一些痕迹,他行路從不加冠,我也學他,因而招惹訾議,他乾癟的雙腳,從不登履,
平日衣衫襤褸,一副老乞丐模樣,與蹲坐門檻前曬太陽的苦命佃農相差無幾。有人說他會行巫術,村民對
他的目光都存以戒心,可是對制服動物,他的確有一套本領;我曾看他小心翼翼、和和氣氣地把白髮蒼蒼
的腦袋放進毒蛇窩裏,又見過他枯瘦的指頭在蜥蜴面前指揮它跳舞。仲夏之夜,他帶我登上枯瘠山坡,觀
察天象。我躺在田埂上,數著流星,數累了就睡著了;他翹首獨坐,身體不知不覺地隨星斗轉動。他一定
懂得菲羅拉奧斯4、希巴爾克5、薩摩斯城的亞裏斯達亞克6等人的一套套理論;我後來也喜歡他們。可是祖
父對這些純屬思維的東西已經不感興趣。星星對他而言,是燃燒的光體,它像石頭,像爬蟲類一樣,是實
物,是可以讓他察覺徵兆、參透巫術的一部分資料。在巫術世界中有神明的意旨、鬼魔的法力,和人類的
命運。他用我的生辰算了命,一天夜裏,他來找我,把我從睡夢中搖醒,向我宣佈我命中注定要主宰帝國,
用的是那種近乎罵人的口氣,就像他對農莊居民預言豐收時一樣的口吻;接著,他帶著一副不信任的神情,
走到燃著小火取暖的蔓條堆那裏,點燃了一束麥杆,把火把拿靠近我的手,在我那十一歲的厚厚手掌心中,
看見了不知是那種與天上星座線條相吻合的手紋;對他而言,世界不啻是一個整體,一隻手就可以印證全
部的星宿。他帶給我的消息並不使我太驚奇,在孩童的夢想裏,了不起的事情可是多得很。後來我也相信
他忘了自己所做的預測,對眼前和未來的事一概漠不關心,十足老人家脾氣。一天早晨,有人發現他倒在
家園偏遠處的栗子林中,身體冰冷,已被禿鷹啄食過。逝世之前,他曾試著教我占星術,效果很差,本性
好奇的我,一下子就想跳過複雜又囉嗦的細節,即刻得到結論。不過,往後,我對某些具有危險性的通靈
經驗,卻保留了極大的興趣。
我的父親愛略猶斯.阿法.哈德裏安流斯(.lius Afer Hadrianus ),德性全備,一生仕途黯淡,他
的意見從未被元老院重視過,他在非洲出任公職時並沒有致富,這點與一般情況相左;在西班牙本鄉義大
利加自治市中,傾全力調解地方糾紛。他淡泊名利,生活了無樂趣,就如許多人一樣,年復一年,日複一
複,逐漸從官場上匿迹,最終以極近怪癖的處事態度,著重對付雞毛蒜皮的瑣事。我本人也有如此癖好,
傾向仔細謹慎,顧忌小節。人生的經驗使父親對衆人深存疑心,我從小就受這點影響。我的成功,如果他
活著看到,也不會使他對我刮目相看。他既已強烈相信我們的家世已經夠高貴,就不會同意我使家人更加
揚眉吐氣。父親積勞成疾,在我十二歲時與世長辭,母親一輩子守寡,從不浮華。不久,我的監護人把我
召到羅馬城,是日起,我就不曾再與母親謀面。印象中,母親的蠟像證實我的記憶無誤,她的體態就像她
出生地迦得斯城(Gadès) 的少女,雙腳小巧,著窄小鞋履,走起路來柳腰輕搖,品德端莊的年輕貴婦身上,
流露著當地舞娘的美姿。
我常想我們常犯一種錯誤,以爲個人也好,家庭也好,一定會在所生活的時代中,反映當代思想或政
治事件。羅馬朝廷謀反皇帝,接二連三發生了兵變,其衝擊力根本達不到在偏遠的西班牙地區居住的家人,
雖然在人們群起抵抗尼祿皇帝期間,我的祖父曾經打開家門,接待迦爾巴7一宿。我們會敍述族中曾有一位
名叫法比尤斯.哈德裏安流斯者,在迦太基人攻陷猶迪克城8時,被活活燒死。族中另有一同名人氏,追隨
米特裏達德9在小亞細亞路上爭戰,但未被擢升,只在野史資料中記下他們這些草莽英雄的名錄。我的父親
幾乎對當時作家一無所矢,呂坎、塞內克10雖與我們同屬西班牙人,父親卻從未讀過他們作品,我的伯公亞
裏尤斯一介文人,專讀奧古斯都時代最知名作家的著作,他們卑視時尚,不屑沾染惡俗,因此也免去一切
浮誇。希臘文化、東方文化他們一概不知,頂多只會蹙眉旁觀,絕不主動親近;我相信,在整個伊比利半
島上,找不到一尊希臘的美麗雕像,家庭愈是富裕,花費愈趨節儉,家族作風帶著幾分鄉下土氣,還有近
乎誇張的嚴肅。我的姊姊寶琳(Pauline)生性嚴肅、嫺靜,常常眉頭深鎖,年紀輕輕,就嫁給一個老頭子,
她爲人極其正直,但是對待下人卻十分嚴苛;她對任何事都不具好奇心,一心只要遵守法規,做羅馬好公
民。如此多的品德,如果這些真是品德,我會棄之如敝屣。
羅馬皇帝生於羅馬,這是官方立場刻意製造的假像。可是我是生於義大利加11。製造假像有好處,這證
明人的思想和意願會做出一些淩駕環境的決定,人真正的出生地,是他首次以智慧眼光察看自己的地方。
我最早的祖國是書籍,其次是學校。西班牙境內的學校使人覺得太過輕鬆,帶著鄉下閑情,羅馬城提朗弟
猶斯.史可魯斯(Térentius Scaurs)所辦的學校教導哲學家、詩人的作品,教得極差,但是已稍能預備莘
莘學子面對將來人生中所要遇見的波折:教師們管教學生方法之暴虐,是我羞於使用在人身上的,每位教
師都有他一套狹隘的知識,卑視其他各懷一套別樣學問的同僚;這些學究爲了字義意見不同,扯著大喉嚨
爭吵。他們爭排名,耍花招,吐惡言,使我事先習慣於後來在任何社會環境中我將要遇見的情況,其中又
加上童年時期所看見的粗暴。不過,有些老師也是我所喜愛的,我也喜歡師生之間若即若離的感情;另外,
我還喜歡聽見破鑼嗓子深處,美人魚兒唱著迷人的歌聲,向我們首次揭露一部名著,或者打開一個新結,
最令人傾心的教師不是亞爾西比亞德(Alcibiade),而是蘇格拉底。
文法教師、修辭學老師的教學,或許不如我在學習期間所認爲的那麽荒謬。文法中邏輯規則與獨斷用
法兼俱,提供給年輕人的頭腦有機會事先體認何謂人類行爲科學;法律條文或是道德規範,這一切有系統
的原則上,人還可以附加上他憑個人本能反應所得到的經驗。至於教導我們學習塞爾塞斯12、德米斯多克勒、
屋大維13和馬可.安東尼14等名人的演講術,這門課使我十分著迷。我感覺自己成了希臘變化無常的海神普
洛德(Protée)。修辭學的練習,教導我輪流進入每一個人的思想之中,瞭解每個人如何遵照個人定規,下
決心、圖生存、而後死。讀詩人作品更使我心動不能自已,發現愛情或發現詩文之美何者更令人回味,我
不敢確定。詩文帶我經歷奇境,維爾吉爾15筆下的黃昏詩句把我導向死亡世界的憧憬,遠勝預嘗死亡的經歷。
恩尼猶斯16詩文粗擴,近似人類起源的神秘時期,呂克雷斯17文筆慧黠,擅長挖苦,荷馬行文瀟灑自如,黑
吉奧德18落筆謙和小氣;這些詩人我都喜愛。我尤其喜愛極盡複雜、晦澀之能事的詩人,他們勉強我的頭腦
做最困難的體操。我也特別愛讀古代或現代詩人作品,他們替我的思想開闢新徑,或者給我指點迷津,但
是,在這段時期,我特別喜歡的是馬上帶我落入感官的妙詩,荷拉斯19的詩光滑冰冷如金屬,奧維德20的詩
柔軟細膩如胴體。史可魯斯斬釘截鐵地告訴我將來只會成爲斃腳詩人,使我頗爲泄氣,因爲我既無才氣又
疏於練習。頗長一段期間,我認爲他看走了眼,我私下在箱子裏鎖著一兩冊愛情詩,通常是模仿加推耳21筆
法所寫。可是如今我已不大在意我個人作品是否可憎。
史可魯斯在我年少時就教導我希臘文,這點恩德使我沒齒難忘。我初次學習用鐵筆管畫出完全陌生的
字母時,只不過是個孩童而已。我那向往希臘的人生濫觴於此。我日後所作的長途旅行,所下的抉擇,比
愛情本身更令我不能自已。我喜愛希臘文,它像身材姣好、柔順可人的美女,他的字彙豐富,字字證實希
臘文對各種現實有最直接最多變化的接觸,而且人類所能表達的最佳思想,都已由希臘文說盡;當然,我
知道還有其他語言存在,有的已僵化,有的還在胚胎時期,埃及大祭司們,曾把埃及古代語文符號指給我
看過,那些只是意思符號而不是文字,古代埃及人民把世界和物體試圖歸類,那是一個死去的族類的墳墓
語言。在平靖猶太人之亂時,猶太拉比約書亞曾經逐字逐句把這個教派的某些文章解釋給我聽,其文意完
全被他們的神霸佔以致於忽略人性。在軍中,我曾透過助手,常與塞爾特22語言接觸,我尤其記得他們唱的
歌謠‥‥可惜此類鴃舌,其價值,充其量只在於他替人類語言留有後路,將來可能被他表達的,遠比眼前
使用的語言寶貴。反之,希臘文背後已有許多寶藏,由個人和國家的經驗綜合累積而成,從伊奧尼(Ionien)
的暴君,到雅典蠱惑人心的政客,從雅吉西拉(Agésilas)純嚴謹派的哲人到得尼斯(Denys)、德密特裏猶斯
(Démétrius)的放縱派,從德馬拉特(Démarate)的背叛到菲羅波耶門(Philopoemen)的忠誠,一切人所能企
圖用來危害同胞或造福人群的事,都有一個希臘人曾經至少做過一遍。我們個人的選擇也是雷同;從道德
懷疑派到全備理想派,從皮爾隆(Pyrrhon)的疑神理論到畢達哥拉斯(Pythqoras)的神國美夢,我們或同意
或加以拒絕,都不是史無前例之舉,我們或敦品力行或敗壞德性,都有希臘人可借鏡。拉丁文許願詞或墓
碑志美得無以倫比,刻在石板上的寥寥數語就莊重、客觀地道出所有需要公諸於世的一生真義。我使用拉
丁文掌管帝國,我的墓碑志將用拉丁文刻在皇陵牆上,建在泰伯河畔,可是我一生中或思想或生活,都是
藉重希臘語。
我十六歲時,在第七軍團見習一段時期之後,回到羅馬。此軍團當時紮營在西班牙西特裏亞(Citérieure)
蠻荒地帶的比裏牛斯山中,與我生長之地伊比利半島南部的水土迥然不同。我的監護人愛西流斯.雅席亞
牛斯認爲最好讓我在學識上進修,平衡數月以來艱苦的生活和瘋狂的狩獵活動,他採納史可魯斯建議,做
了一件智慧的舉動,把我送往雅典城,讓我在詭辯派學者伊塞(Isée)門下受教。伊塞本人聰明絕頂,尤其
擅長即席議論,其才華很少有人望其項背。雅典立即俘虜了我,略顯笨拙的幼年學子,心情抑鬱的少年,
首次有機會享受了活潑、俐落的交談氣氛、漫步在玫瑰的夜色中,與人共用肉身之樂。我同時研究多門學
問,數學、藝術輪番上陣。在雅典,我也有機會上了利奧第契德(Léotichyde)的醫學課程,我喜歡懸壺濟
世這一行,行醫精神與我當皇帝的精神並無太大差距。我非常喜歡醫學,這門科學與人的關係如此密切,
容不得它含糊,醫學又極容易遇見困難或犯下錯誤,然後又透過立竿見影及赤裸裸的事實不斷地自我修正。
利奧第契德每每以最積極的角度來觀察事物;他建立了一套完整的骨折學概論。夜晚我們漫步海邊,博學
如他,感興趣的竟然是貝殼的結構和海水污泥的成分。他缺乏實驗儀器,爲著雅典城中缺少亞歷山大博物
圖書館內的實驗室和解剖室深感遺憾,年輕時曾經前往此地就學,見識過各種意見互相衝擊、人與人間互
不服輸
品德良好的中層階級在政局不久即將變動的情形之下預先立足,其過程並不儘然光彩;正直派的政治
贏得勝利,是靠著相當曖昧的計謀 -元老院循次漸進地把行政權利轉給他所保護的人,成功地把喘不過氣
來的杜米仙皇帝團團圍住;政壇新手,與我都有親戚關係,或許他們與將要取而代之的舊官相差無幾,主
要不同的是還沒有被權利污染得太厲害而已。鄉下同輩堂表兄弟和晚輩拐侄們都期盼自己至少有一官半職
可沾,不過大家都還要求他們自己能善盡職守,不貪污。我也有了官銜,我被派擔任法庭審判官,負賣斷
定財産繼承訴訟案件,就在這份不重要的官銜任內,我親眼看見杜米仙皇帝與羅馬城進行最後階段的亡命
對決,皇帝在羅馬城內已立不住腳跟,他一味處決人命來維繫政權,這反而加速他的潰敗,全部軍隊都想
置他於死地,我相當不明白這場較之競技場內舉行的比劍更注定要流血的決鬥,只針對四面楚歌的暴君表
示了哲學弟子型的蔑視言論而已。在雅席亞牛斯的循循善誘之下,我當我的官,沒有太管政治的事。
這年的工作經驗與求學時相似,我不懂法律,但運氣很好,在法庭得到內拉西猶斯.普利斯克斯
(Nératius Priscus)這位好同事的協助,他答應教導我,直到他死,都一直是我的法律顧問及密友,他屬
於少有的才智之士,對自己本行學有專精,洞察法學真諦,用庸俗之輩無法明白的角度,根據人性來衡量
事理,同時又保留事情發生在常態中應存留的相關價值。後來,也因爲有他,我才能實施某些法律改革。
我還有其他的功課要學;我說話還帶著鄉下口音,首次在法庭發表的演說令人哄堂大笑。我利用與戲劇演
員來往的機會學發音,家人對此舉動都大驚失色。連續數月,我勤於學習演講課程,雖然十分辛苦,卻也
其樂無窮,成了我一生中最少對外人表白的隱私。在這段辛苦的歲月裏,連縱欲都成了一門學問;我研究
如何使自己迎合羅馬紈褲子弟的氣質,只是從來沒有十分成功。血氣方剛的青年時期,勇猛之氣卻用於他
處,我當時對自己也沒有十分的信心,我希望效法別人,爲此,我琢磨、修剪我的本性。
我不是很受衆人愛戴。不過別人也全無理由愛護我。某些特質,例如對藝術的喜好,在雅典學子身上
並無人察覺,後來當上皇帝之後,或多或少才被人欣賞,可是在小軍官及在法庭鶯啼初試的小法官身上具
有藝術氣質,就顯得很不恰當;別人笑我對希臘文化情有獨鍾,更糟的是我不夠靈巧,一再於不合適的場
合加以宣揚或試圖隱藏。元老院中,大家戲稱我爲希臘學子,關於我的傳言就此散播開來。傳言針對我們
産生的怪異反映形象,一半緣自我們的舉止,一半緣自粗俗之輩對我們作爲的看法,一些寡廉鮮恥的告狀
者,如果知道我曾與某位元老之妻有染,會把原配送入我的懷抱;當我發瘋似地戀愛一個美少年時,他們
就會派兒子來獻身于我。冷落他們,使他們知難而退,這是最能暢快我心的作法。最可憐的,還是另外一
些人,他們爲了取悅於我,前來與我談文說辭。我在小官位上磨練出來的應付技術,後來我當了皇帝,聽
取臣民上奏時都用上了。在短短召見時間內,全心面對各人,把全世界的人拋到腦後,暫時只有眼前的銀
行家、退伍軍人和寡婦存在;我還得給這些形形色色的人最禮貌的待遇,像自己心情最好時用來善待自己
的態度一樣,而且眼看著這些人,幾乎無一例外地利用我的善意,把自己不斷地吹噓,像寓言中的青蛙一
樣,自以爲是重要的人物。最後,我得認真地花費片刻想他們的問題,我想他們的私事,好象開了醫生診
所,在此,我赤裸裸地掀開可怕的舊恨,揭露了像麻瘋一樣醜陋的謊言。丈夫與妻子過不去,父親與兒子
合不來,偏房親屬與所有的家人反目爲仇;我對家庭制度僅有的一點尊敬在此都已蕩然無存。
我並不蔑視人,如果我存心加以卑視,就沒有權利、也沒有理由做人民統治者,我知道人的虛假、無
知、貪婪和不安,他們會想盡一切辦法使自己成功,擡高自己身價,只是爲了在人面前揚眉吐氣,或者只
是單單想少吃苦頭。這些我都明白;我與他們相似,至少在某些機會裏,我曾經可能像他們一樣,人我之
間差異實在太少,所以不必算細帳。我努力使自己的態度儘量遠離哲學家式的高貴冷漠,也遠離凱撒般的
盛氣淩人。最混沌的人心並非注定發不出任何光輝,殺人犯會吹奏橫笛,使勁在奴隸背上猛抽鞭子的工頭
可能是孝子一個,癡呆無用的愚材可能會與我共用他最後一塊麵包。人不分聖俗智愚,總有我們可效法的
長處。我們犯的大毛病是想從每個人身上得到他沒有的品德,而忽略了效法他所擁有的優點,在此,我要
運用的是尋找片面品德的道理,一如我先前述及有關尋找肉體享受之法;我認識一些比我高貴、完美太多
的人,像你的義父安托尼就是一例,我也曾與許多英雄人物來往,甚至曾與幾位聖人相交,我看見大部分
的人行善意志不堅,行惡也不見得更有恒,他們的疑竇,他們多少帶有敵意的冷漠往往太快退卻,幾乎是
羞羞慚慚地、輕而易舉地就轉變成感激、尊敬,不過後者當然也是同樣不持久;他們的自私心甚至可以轉
成有用的目的。我很驚訝,竟然如此少數的人憎恨我。我只有兩、三個死對頭,他們的敵意,其實,一如
往常,我也有責任。有幾個人愛我,給我的遠比我有權要求的還要多,我甚至沒有權利期待他們爲我而死,
或爲我獻上生命,他們身上的神明,在他們逝世時經常都會顯靈。
只有一點使我覺得自己高人一等,總括來看,我比一般人更敢自由自在的行事或甘心樂意的順服。幾
乎所有的人都不夠認識什麽是他們合理的自由,和真正的吃苦。他們詛咒桎梏,有時似乎也用來自誇。再
者,他們浪費時間從事虛空的放蕩行爲,不知道給自己編制最輕省的軛。至於我,我尋找自由,比尋找權
勢更迫切,而我尋找權勢,其部分理由是因爲他將使我擁有更大的自由。我感興趣的,不是一套人生而自
由的哲理(所有試著走這條路的人,都使我不耐煩),而是一套做自由人的技巧;試著找出我們的意志與命
運連接的關鍵所在,想明白在什麽節骨眼上,教條規矩,可以幫助人的本性發揮得淋漓盡致,而不是約束
他的自由。請你務必瞭解,我此刻所說的,並不是斯多德派(Sto.que)的苦修法,這是你過分誇大其功能的
學派,我也不是指那種不知其所以然的抽象遁世觀,遁世之說侮辱我們的生存環境,輕視充滿著萬物生靈、
生生不息的塵世。我向往的是一種更個人化的委身態度,一種更活潑自在的甘心情願。我認爲人生是匹駿
馬,我們可以騎在馬背上賓士,不過首先得先盡自己最大的本事,把駿馬馴服。如此委身駿馬賓士向前的
功夫,總括說來,是一種出自思想所下的決心,此決心是逐漸形成的,緩慢得幾乎令人不能察覺,心思的
想法會帶動身軀的配合。我極力要求自己逐步達到這種心靈及身軀合作無間的自由,或者說,這是一種近
乎純淨無比的順服的心志。體能訓練對此目標頗有助益,正反合的哲理也對此無害,我首先尋找無事一身
輕的自由,一些自由的片刻;每一個規則的生活裏都可找到這些片刻,不懂得主動取得這些自由片刻的人
並不懂得生活。我所要求的,更進一步;想象一種瞬間的自由,同時可能兩種行動或兩種狀態並存;譬如
學習凱撒皇帝,同時口錄許多文章給別人記下;同時又說話,又繼續念書。我發明一種生活方式,把最難
做到的工作完成,同時又不必全心投入;事實上,我有時也膽敢告訴自己把肉體疲累的觀念除去。其他時
候,我操練輪流式的自由,情緒、思想、工作都要隨時容許被中斷,然後再重新被拾起,或者,要確定得
到一種本事,把它們呼來喚去像支使奴隸,免得它們霸佔我心。同時,也把吃苦的感覺從我身上除去。不
僅如此,還做更進一步的功夫;我決定使用一整天的時間,圍繞著某個可愛的思想打轉,整天不把這個思
想擺下,一切可能使我泄氣或使我分心的念頭、計畫,或其他性質的工作、沒有意義的言語、小雜事,這
一切都靠攏在這個可愛的思想上,好象整條石柱身上簇擁著葡萄藤飾一般。在其他的時候,相反的,我會
把觀念細分成許多小段。每個思想,每件事實,對我而言都經過切割,成爲許多小型思想或小段事實,更
容易讓我掌握在手心。難做的大決定既然散成極小的小決定,一個個加以處理,一個個互相牽引,如此一
來,任何再困難的大事都變得簡單而易下決定,不必存心規避了。
可是,我操練得最嚴格的,還是甘心樂意的自由,這是所有自由中最困難的一項。現狀,我要接受它。
在我仰仗別人的年間,如果接受它,把它看成是一種有用處的操練,寄人籬下的感覺、苦澀滋味,甚至一
切沒有自尊的感覺就都消失了。我選擇我所能擁有的,強迫自己既然選擇了一件,就完全擁有它,儘量去
品嘗它,如此一來,連最無味的工作也會做得輕鬆愉快,只要我稍微願意去喜歡它,熱中於它。遇見一件
討厭的事,馬上把它用來當做操練的好課題,勉強自己從中聰明地找出可喜的理由。面對突然的偶發事件,
或是幾乎毫無盼望的事,而對陷阱或海中驟起的風暴,先採取一切措施把有關別人的部分處理過後,就努
力歡迎偶發事情,欣賞它帶給我意外的驚奇,陷阱或海上風暴也就沒有困難地被當成是計畫或夢境中的一
部分了。即使處境極其險惡,也有過竭盡心力去處理,而把部分可怕之事除去的經驗;把惡運看成是我該
得的,接受必須接受它的事實。萬一我需要受酷刑,而且一定是我所染的重痌逼著我去接受此酷刑,我不
敢保證長時間我都能像特拉塞亞斯(Thraséas)那樣無視於肉身的痛苦,不過我至少有辦法忍受我的哭號。
就這樣,借著仔細處理既謹慎又膽大、既認命又反抗的混合現象,在同時要求嚴苛又審慎讓步的情況之下,
我終於接受了我自己。
如果我在羅馬再多滯留,羅馬的生活一定會使我變得尖刻、腐敗或耗盡我的精力。重返軍旅使我獲得
新生。軍中生活固然需要遷就、順應,可是還是比較單純。隨軍出發就是隨軍旅行。我歡歡喜喜的上路,
被擢升爲第二軍團軍官;在多瑙河上游河畔,我度過數月秋雨季節,隨行沒有其他伴侶,只有普流塔爾克
新近發表的一本書。十一月被轉調到北希臘第五軍團,當時紮營在多瑙河河口,位於內摩耶西( Moésie
Inférieure)邊境(此軍團一直在此按兵不動);風雪封閉了道路,使我無法取陸路旅行。我在寶拉港23上船,
途中經過雅典城,只是驚鴻一瞥;後來,我才長期住在雅典。杜米仙被弒的消息傳來,是我抵達第五軍團
數日之後,無人爲此感到驚訝,反而所有的人都高興。圖拉真很快被聶發24皇帝封立爲皇太子;新皇年事已
高,皇權移交太子是數月之內早晚要發生的事;大家都曉得我的堂兄有意促使羅馬宮廷支援他的討伐政策,
於是開始整頓軍隊,軍紀逐漸嚴明,軍中士氣大振,大有劍拔弩張之勢。多瑙河的每個軍團都像剛上了潤
滑油的戰鬥機器,運作精確;這些軍團與我在西班牙所見死氣沈沈的軍營,情況迥異。另有一點極爲重要;
軍隊注意力不再集中在宮廷內哄,而轉向帝國對外擴張的政策。我們的軍隊再也不像是一群惡煞,佇立執
法官左右,手持木棒,隨時大聲吆喝,不分青紅皂白,喊打喊殺。聰明的軍官分析著未來的軍隊動向,想
要看清楚自己的軍旅將會如何配合整體的做戰策略,而不只是猜測自己的前途而已。不過,一切都在醞釀
初期,他們許多的軍車評論顯得十分可笑;夜晚,會議桌上,一套套憑空想象、愚蠢無用的戰略計畫被他
們拿出來重復討論;他們一心效忠羅馬,深信只有羅馬帝國強大,才對萬國萬邦有所助益;羅馬政府理所
當然要治理衆族的信念,使得這些職業軍人變得粗暴而無人性。這點,我著實看不過去。邊疆地區,正是
需要靈巧用兵,暫時與某些野蠻首領言和之處,黷武政策卻一手遮天,勞民傷財、惡欺善的行徑時有所聞。
北方蠻族當時正在四分五裂之中,在東北邊疆,羅馬帝國有極大的優勢;東北邊疆雖然時有蠻族叩關騷擾,
我們的損失也只是小規模的性質,它之所以令人不安,純粹是因爲騷擾事件層出不窮而已。我懷疑在這種
情況之下,多打幾年仗,對帝國有多少助益。我承認邊疆軍隊不能稍有疏忽,這個高度警戒狀態,至少有
磨練軍旅鬥志的功用。不過,我深信,花費較少力氣,配合稍多計謀,就足以使某些酋長歸順,使其他首
領議和,我決心傾全力完成這項被所有的人忽略的任務。
我喜歡異國情調。這是促使我尋求與蠻邦和談的主因。我喜歡與野蠻人來往,多瑙河河口與伯裏斯田
斯(Broysthénes)河口之間的三角地帶,至少我已走過兩遍。這裏是全世界最令人歎賞的美地,至少,我們
生長在義大利沿海地帶,已經習慣南方國家單純、乾燥的山坡景色,半島的居民看見此地三角洲的奇景,
特別容易受到震撼。希臘或拉丁土地,到處可見山石嶙峋,具有男性剛陽之美。斯爾泰25地區則土質富饒,
略顯厚重,像平躺的女體。此地平原開潤,一望無際,寬廣空曠的土地之上有深川巨河流經;至於我們南
方的河流,一條條都是那麽短促,行舟其上,從未覺得已經離開河川發源地甚遠;然而北國河川,澎湃洶
湧,挾帶不知名國度的大量黃泥和嚴冰,流到出口,形成三角洲地形。西班牙高地寒氣凜冽,絕不輸給其
他地方,可是真正親嘗冬天滋味,我還是在此首次有機會;在我們本國,冬天只是多多少少露點臉兒;可
是在北國,冬天一來就是連續幾個長月,更向北走,那兒的寒冬一定凍得更徹底,從來不會換季。我到達
多瑙河當晚,眼前一條紅色冰路,後來才變成藍色,戰車在河面上留下深深的溝痕,冰水內部一定也有急
流割劃下的痕迹。我們著毛裘禦寒。寒冷,這位近乎抽象,不知不覺地就站在面前的敵人,製造一種難以
言喻的興奮感,使我們精神百倍;保留身體暖氣需要費勁,就像在別處保持勇敢不容易一般。有些日子,
在大草原上,大雪抹平了原本就不十分明顯的地形,驅馬馳騁在空間純淨得連最小物體都純淨的暟暟世界
裏,即使是最普通、最無力的東西,冰霜都會賦予晶瑩剔透、堅挺聖潔之美,每一根折腰的蘆葦都成了一
支水晶橫笛。亞薩(Assar),我的高加索導遊,黃昏時,要敲開冰塊給馬匹飲水。馬匹正是我們最方便用來
與蠻人接觸的工具之一,在易馬市場上,有某種友誼建立了起來,光憑一個騎馬時表現的大膽英姿,就使
雙方有說不完的話題,使雙方互相尊敬。夜晚,熊熊營火照著身材窄細、手鐲大得奇特的舞者,在火光之
中優美地飛躍跳舞。
屢次,春季冰雪融化時,我夢想走向更內陸去探個究竟,遠離南國,那個有熟稔的海水和島嶼之地,
轉身不顧那在某處有太陽西沈於羅馬的西方,幻想自己深入大草原,翻越高加索山的屏障,走向北方,朝
向最遠的亞洲邁進。何種氣候、何種巨獸、何種族類會被我發現?可有其他與羅馬帝國兩相陌生的帝國會出
現?莫非就是那個全憑商人輾轉送來幾枚小錢,而被我們略知一、二的帝國?有何物品會被他們認爲珍奇,
像我們視印度胡椒、波羅的海琥珀子爲寶貝一般?在奧迪索斯城(Odessos),有位商人在國外經商多年,他
對某個龐大國度略有涉獵,贈我一塊綠石,呈半透明狀,據他說,在此異國之中,人們視它爲聖物。關於
其他的詳情,他就渾然不知,他只從王國週邊走過,況且,一心只求經商、營利的人,根本不會注意那個
王國有何種習俗,供奉何種神祇。對我而言,奇石在前,好似看見從天落下的隕石,一塊來自不可知世界
的稀世珍寶,我們對地的形狀所知不多,我不明白人怎能沒有好奇心,甘心無知到底?我羡慕一些人,他們
竟然成功地繞過二十五萬個希臘米(約四千五百萬米),走完了由埃拉多斯田(Eratosthéns)精精確確算出的
距離,繞了一圈,又回我們出發的本地。而我想做的,是依循一條取代羅馬馬路的路徑,單單往前邁進,
我常以這個想法自娛‥‥除去財富、名譽,拋棄文化背景,孤單一人,走向新奇的人群,經歷從未認識的
機緣‥‥當然,這只能是個夢而已,瞬間即逝。我發明的這種逍遙遊,只能遠遠地羡慕,其實,所拋棄的
一切,我會很快地再重新創造,更甚者,我不論行蹤何處,都是一個暫未返鄉的羅馬人。一種無形臍帶牽
引我到羅馬,或許在這段任職軍官的時期,正是我覺得自己緊緊與帝國相系,勝過當上皇帝的時候,其道
理正是因爲手腕之骨必定不如頭腦自由。不論如何,如此奇想異夢,我已做過,那些終生心系拉丁家園的
祖先們一定覺得我大逆不道,可是,正因我曾經片刻存有如此奇想,就使我與他們迥異。
圖拉真在下日爾曼26擔任統帥時,多瑙河車隊派我代表全軍向帝國新皇頌賀登基之喜,聶發皇帝駕崩消
息傳到軍中時,正是黃昏時分,我當時身在高盧,離科隆約有三日行程之遙。我試圖搶先皇室信差,將新
皇登基消息親自帶給堂兄。沿途馬不停蹄,直奔目的地,只在特雷伏27,稍做停留,姊夫賽維亞牛斯在此擔
任總督。我們共進晚餐,賽維亞牛斯的腦袋裏裝滿了皇帝夢,此人城府頗深,竟然決定自派信差,領先到
達圖拉真面前;他如此做是想加害於我,至少,想阻止我在新皇面前得寵。兩小時後,在一條河流渡河口,
我遭到狙擊。突擊者傷了我的傳令兵,殺了馬匹,不過,我們俘虜了一名兇犯,就是曾替姊夫服役的奴僕,
他招供了一切。賽維亞牛斯早該想到阻止有決心的人前進並不那麽容易,除非把我謀算掉;可是他又怯儒,
下不了這個毒手。我徒步行走十多裏路,才遇見一名農夫,向他買下坐騎,當晚就到達科隆,遙遙領先姊
夫信差。這次事件反而給我帶來好評,格外被軍隊欣賞,皇帝把我留在身邊,任第二「忠貞」軍團軍官。
堂兄聽見登基的消息,態度十分稀鬆平常。他期待此日來到爲時已久,原定計畫都照常進行,生活也
無異於以往常態,他至死都是一貫作風,一個道道地地的將材。他的優點,在於一本軍紀嚴明的精神,按
部就班地料理國事,層次分明的觀念,成了帶動一切的主力,至少在他執政初期,一切都是秩序井然,就
連作戰策略,和征討計畫也部是循序漸進地進行。他是當了皇帝依然尚武,而不是黷武的國君,他的生活
沒有絲毫變更,爲人謙和,既不與人親昵,也不趾高氣揚。軍隊爲他登基皇位,歡欣鼓舞地慶祝。他本人,
就像在平日例行工作之外,增加了一份新任務似的,接下了皇帝的職責。對親近的人員,爽快地表示高興,
如此而已。
他對我極不信任,長我二十四歲,我們是堂兄弟,家父去世之後,做了我的共同監護人,他以鄉間家
族長者的嚴肅態度盡長輩的責任。若我相配,會傾全力助我擢升,若我不才,會比任何人待我都嚴苛。他
對我少年時代的荒誕行徑十分震怒,雖然並非全無道理,可是,程度也只有家人之間才會如此強烈。除了
我的不軌行爲,尤其使他震驚的,是我高築債台的習性,我身上其他的特性也使他不安,他雖然少讀詩書,
倒也對文人、哲士心存尊敬;可是畢竟遠遠欣賞大哲學家是一回事,身旁有位文謅謅的書生軍官又是另外
一回事。在不明白我到底把持何種原則、何種規範、何種約束的情況之下,他以爲我根本不懂事理,更遑
論自我控制。至少,我倒從未疏於職守,職務上的美譽使他放心,不過在他心目中,我只是一位前途可能
看好的青年軍官,不過得要嚴加監視才行。
我私生活中的一件事,差點兒使我永劫不復。我迷上了一位美少年,瘋狂地戀慕他。皇帝本人也注意
到了他那姣好的面龐。這次戀情充滿危險,我也從中嘗到苦果。一位名叫迦呂斯的人氏,任職皇帝私人文
官,長期以來,以向皇帝詳報我的債情爲己任。他向皇帝告發了我們的畸戀,皇帝怒不可遏,讓我有一陣
子十分難捱。一些朋友,其中包括愛西流斯.雅席亞牛斯在內,都盡力替我求情,免得皇帝執意憎恨我到
可笑的地步。他終於接受了他們的祈求,皇帝再度對我友善,起初雙方都十分勉強,對我而言,他後來對
待我的態度遠比當初大發雷霆時更令我難堪,我承認恨透了迦呂斯這小子。數年之後,他在公文上出了紕
漏,看見他遭報應,我心中的晦氣才消了下去,覺得此乃大快我心的結局。
次年,達西亞(Dacie)之役爆發了。基於個人喜好和政治觀點的不同,我一直都不主戰。不過圖拉真的
討伐計畫是如此壯觀,不得不使我陶醉。整體來看,事隔多年,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年頭,倒可列爲我的
幸福時期。軍旅生涯起頭難,或者說當初我覺得難。起初我的職位並不特別重要,圖拉真對我還不是十分
存有好感。可是我認識敵國情況,知道自己對羅馬軍隊有利,不知不覺地,冬盡冬來,東征西討,身經百
戰之後,心中對皇帝尚武政策反感愈深,這些反感,當時我沒有義務、也沒有權利高聲宣揚;再說,也不
會有人聽從我。我多少是被冷落一旁,任第五級或第十級軍階,因此就更能瞭解我們的部隊,更方便與士
兵生活在一起,我當時還有行動自由,或者說,有某種對行動本身不必太在乎的自由;人一旦有了大權,
就很難再擁有這份自在。而且我也進入而立之年。我有專長;喜愛生活在條件惡劣的國家裏,對各種形式
的刻意吃苦或嚴格要求,我都極爲熱中,只是時間不會持續很久。我可能是唯一不想念羅馬城的年輕軍官,
戰況愈是在泥濘冰雪中膠著,我愈能發揮潛力。
這段時間,我生活在極其興奮的狀態之中,部分原因是受到四周一小群年輕軍官的影響;他們還從亞
洲營地裏帶回一些奇怪的神祇,對密斯拉神(Mithra)的崇拜,當時尚未盛行,我們征討帕爾特之後才流行
開來。這門教派短暫期間曾贏得我心,因他嚴格要求苦行工夫,把意志之弓拉得很緊,借著死亡、刀劍、
鮮血等重復出現的題目,把軍人生活單調、艱苦的一面提升爲解釋世界觀的大道理,其教義精神其實與我
個人新近對戰事的看法十分抵觸,可是它的野蠻儀式,卻有助於信徒之間建立生死之交的情誼,非常迎合
我的年輕人心理。當時埋在心底最隱秘的夢想,對現實的不滿,對將來的不安,都向神明敞開了。入教儀
式在多瑙河畔一座木頭和蘆葦建造的軍事堡壘中舉行,由我的戰友,馬爾西猶士.杜爾博(Marcius Turbo)
做證。記得在我上方有一塊疏漏的木條板,一隻垂死公牛的血灑在我身上,它重得差點兒沒把板子壓垮,
事後,我思想到,當一國之君軟弱無能時,這類近似地下性質的組織,可能帶給國家極大危險;後來我就
嚴令禁止了。不過,我承認;大敵當前,這類教派信徒會有一股近乎超凡入聖的力量,來奮勇抵抗。信徒
覺得既然脫雖了自我的狹隘限制,自己既是本人,又是敵人。我們與一位神祇聯合,祂的死使我們分不清
是祂以獸的身分被殺,或是以人的身分殺獸。這些怪異的想法如今想來還令我心有餘悸。道理倒是與赫拉
客裏特(Héraclite)弓箭與鵠的終必合一之說相去不遠。這些想法幫助我忍受了當時的生活;勝利與失敗兩
相揉合、界限不分,是同一白晝中不同強度的陽光。達西亞步兵踩死在我馬蹄之下,薩爾馬特(Sarmate)
騎兵與我搏鬥,雙方騎著翻仰嘶嘯的戰馬,馬匹互咬,短兵相接,個個拚得你死我活。奪命時刻,想到我
就是他,就更容易下狠心;若我倒斃戰場,去掉戰袍的白骨,敵我難分,最後一劍致命的驚懼也是全無兩
樣。在此我向你坦承不諱的,是極爲奇特的思想,屬於我最隱秘的部分。達西亞戰場上感受的殺人快感,
後來我沒有再感受過。
英勇事迹,若是由一位小卒表現,恐怕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卻讓我在羅馬城得了美名,在軍中贏得
光彩。大部分所謂的英勇行爲,其實只是無大用處的小勇,我發現我做這些,是出於一種卑下的念頭,想
用各種代價來討人歡心,引人注目,如今想來就汗顔。當時,還有一種我前面提過的近乎超凡入聖的瘋狂
力量摻雜在我的念頭之中。借著這股瘋狂力量,秋季某日,雨水使多瑙河暴漲,我背負巴塔伏(Batave)士
兵的沈重軍器,騎馬涉河。這個軍功,若真可算數的話,我的馬比我更有功勞。這時期英雄式的瘋狂,教
我學會分辨勇氣的各個層面。我喜歡擁有的,是冰冷、漠然、不帶絲毫刺激,無情無欲,像來自天神的篤
定。我不敢自誇已經達到如此高的境界,我所運用的冒牌勇氣,在心情低落時,只是我對生命價值起了疑
心,不顧一切,把自己豁了出去;心情良好時,則是我刻意想盡忠職守而已。但是很快的,是懷疑也好,
是盡忠也罷,只要危險稍有延長,就被一種大無畏的狂喜,一種人和命運搭上,就感受得到的奇怪的興奮
高潮所取代。依我當時的年紀,這種如醉如癡的高潮可以持續多時。在生活中被沖昏了頭的人,不會預見
死亡,死亡並不存在,他用每一個表現加以否定。如果他遇上死亡,很可能是在渾然不知的情況下,對他
而言,死只是驚訝或痙攣一下罷了。如今,我苦笑地告訴自己,我有百分之五十的思想是用來考慮我的死
期,仿佛得用上那麽多心思,才可讓這個臭皮囊甘心走上不歸路似的。那個時期,一個不多活幾年就可能
損失良多的年輕人,每天都是高高興興地用他的前途來冒險。
你若把上述的故事,當成是文謅謅的軍人,設法請別人原諒他是蛀書蟲,那就太容易了。如此看法,
確實容易,但是卻是錯謬。我的心輪流被不同的人物主宰過,但沒有一個人長期控制我;不過垮臺的暴君
很快又會奪回政權;我是吹毛求疵的軍官,教條至上的狂徒,不過也肯在軍中歡歡喜喜地與人一同吃苦;
我是向往神明,抑鬱寡歡的青年,是情場上爲求得暫時昏眩,不惜投入一切的情郎;我是退居帳內,秉燭
研究戰略地圖,對朋友直言不諱,對世局發展有所不齒的高傲長官;我是明日的君王。不過,也不可忘記
我是可恥的諂媚者,爲了怕得罪人,在皇帝席上喝得酩酊大醉;我是血氣方剛的小子,對所有問題都有斬
釘截鐵式的答案;大言不慚,口不擇言,動輒開罪好友;我是兢兢業業,仔細完成小兵丁苦差事的軍人,
同時也是平凡無奇,默默無聞,擁有一個與其它的「自我」同樣真實的「空我」者;「空我」不會名垂千
古,他任由外界擺佈,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軀體,躺在軍營床上,不經意地聞著花香,吸著空氣,若有若無
地注意到蜂兒永遠有相同的振翅聲音。不過逐漸有一位新我上場,他是團隊指揮,戲劇導演,認識每一位
元演員,安排他們恰當地進場,裁減無用的對白,逐步剔除不美的效果,最後,學會了不可過度濫用獨自。
我的言行舉止,定規了新我。
軍中的功勳其實木不足以使圖拉真這樣重要的人物欣賞我,除去對我的敵意。可是「英勇」二字卻是
他唯一馬上瞭解的語言,有關英勇的言辭都能直接打動他的心,他最後終於認定我是好輔佐,也幾乎像個
好兒子,往後發生任何事,都不致在我們之間完全畫下鴻溝。至於我這方面,看見他縱橫全軍的才氣,心
中暗自存在的反對意見,姑且遺忘,擱置一旁。我一向欣賞天才型人物處事的風采。圖拉真靈巧、肯定地
獨攬天下大事,無人比他高明。他指派我統率駐紮在米聶爾維燕(Minervienne)的軍團負責摧毀達西亞人在
鐵門地區最後的防禦工事,這是一份榮譽最高的頭銜。我先把薩米吉哥特斯(Sarmizégéthuse)軍營團團圍
住,尾隨皇帝步入地下室。德西巴爾(Décébale)國王與衆謀士剛用過最後一餐,全數人飲鴆身亡。皇帝命
我燒毀一堆死屍。晚間,站在戰場峭壁高處,他把傳自先皇的鑽石戒指套在我的指頭上。這枚戒指或多或
少,成了代表皇位繼承的信物。是晚,我高興地入了夢鄉。
我再度返居羅馬,開始受到大衆擁戴,淺淺地領略到喜氣洋洋的感覺;及至後來得意順暢的那段歲月
裏,更強烈地體會到這種滋味。圖拉真給我兩百萬小銀幣,在民間廣施賙濟,錢數當然不敷使用,可是我
已經開始學理財;我照管的錢數極多,而且從此再也沒有手頭拮据的煩腦。害怕不受寵的可恥心理已消失
泰半;下巴一個疤痕給我藉口留希臘哲人的鬍鬚,開始穿著簡便,當上皇帝之後尤其力求衣著簡樸,穿戴
手飾、塗抹香料的時代已離我遠去。慢慢地,將物質匱乏視爲當然,並且,樂此不疲。對此事,好有一比;
我愛寶石收藏家不帶飾物的雙手,勝過一組珍貴的寶玉。談到衣著,倒另有文章可提,我當護民官時發生
一則有關衣著的插曲,有人拿它預言我將來必行皇帝運;有一天,在極惡劣天氣中,必須向民衆發表演說,
卻遺失了高盧粗羊毛制的雨袍,只好身著托加大袍,任由雨水在衣褶間流竄,一邊發表我的演說,一邊不
斷用手抹去眼前如注的雨水,羅馬城內,只有皇帝才有特權感冒,因爲不論天氣如何變化,他都不可在托
加袍上覆蓋任何衣物,是日之後,連街角做生意的小商,賣西瓜的小販,都相信我有皇帝命。
我們經常提及少年人的美夢,卻都忘了少年人也有心機,動心機也是在做夢,而且他所盤算的不見得
比美夢理性多少。羅馬舉城歡騰時,我不是唯一知道盤算的人;全體軍隊都急著搶立功勳。我也愉快地扮
演起野心家角色;信心十足,長期地扮演,倒是沒有。爲我提辭的人,不必經常爲我費心機。我擔任了元
老院整理議事記錄的工作,工作雖然枯燥無味,我卻規規矩矩地做得毫不馬虎。每次工作,都提供最有用
的服務。皇帝措辭簡練扼要,用在軍中效果奇佳,在羅馬皇城,文藻則不夠堂皇。皇后文學素養與我相近,
說服皇帝讓我撰寫講稿。普蘿汀娜(Plotine)在皇帝與我之間做斡旋的功夫,肇始於此。從事這類服務,我
已老有經驗,爲皇帝擬稿,駕輕就熟。我出道不久,宦途艱難的初期,就常爲元老寫作文章。有的元老搜
腸刮肚,找不著好文思;有的文辭笨拙,需要潤飾,請我爲他們撰寫講稿,念著念著,他們也自己以爲是
原作者了。我爲圖拉真皇帝寫稿,其樂無窮,就像當年少年學生時代,喜愛操練修辭學一樣,在內室中,
單獨一人面對鏡子,嘗試文句效果,試著試著,自己就像起皇帝來了。事實上,我是在學著當皇帝。有些
大膽言行,原以自己無膽量表現出來的,既然有另外一人來頂,做起來就容易得多了。皇帝一些因未多加
說明,而顯得晦澀難懂的簡單思想,我都十分熟稔;我自覺比皇帝本人更明白他的思想,而沾沾自喜。我
喜歡學皇帝的武人口氣,喜歡聽他在元老院講出似乎特屬他風格的句子,而原作者卻是我。在其他日子,
圖拉真臥病寢宮時,指派我本人去念講稿,句子內容甚至不必由他過目,我遣辭用字都已無懈可擊,足可
使當年指導我的悲劇演員奧林伯斯引以爲傲。
這些近乎私下交待的工作使我與皇帝親近,甚至也贏得他的信任,可是老舊的反感依然沒有褪去。一
時間,年老的君王看見身邊同一家族的年輕人開始效法他,心中不免感到欣慰,雖然他認爲我會承繼他作
風的想法太過天真。話說回來,如果不是有層層的不信任包圍他,在薩米吉哥特斯戰場上,就不會那麽激
動地表現對我欣賞之意。口角之後,我們言歸於好做得十分勉強,雙方個性十分不同;人年紀漸長,思想
愈見定型,對我敵意無法連根拔起,這些可能都是原因,不過我總認爲,事情還另有蹊蹺。皇帝本能地厭
惡不可或缺的下屬,如果我在工作上,時而熱心,時而怠惰,他反倒更能接受;我在服務技術上幾乎無可
指責,反而使他對我懷有戒心。這點,在皇后爲了助我前途順利,撮合我與圖拉真的侄孫女聯姻的事上,
可見其梗概。他固執地反對這門親事,提出種種理由,例如我缺乏當一家之主的品德,女方太過年輕,甚
至還翻出我債臺高築的舊帳,皇后也拗她的脾氣,我自己覺得這門親事對我頗有面子,莎賓娜(Sabine)以
她當時的歲數,不無撫媚之處,我與她結合之後,借著幾乎連續不斷的離家外出來加以緩和婚姻之苦,她
成了我生氣、困擾的重要來源。回想起來,真的很難說這個婚姻對一個年僅二十八野心勃勃的青年而言是
一場勝利。
婚後,我一反從前作風,儘量顧念家庭,我是或多或少不得以要生活在家庭中。可是,除了普蘿汀娜
姣好的面龐之外,一切都令我不悅,皇帝筵席上坐滿了西班牙籍無關緊要的小人物,還有來自外省的堂表
兄弟,後來我在羅馬稍做罕見的停留時,也在我太太的筵席上重會這些賓客。我不想說他們再與我重新照
面時都老了些,因爲,在當時他們這一票人好象都可以長命百歲似的。從他們身上流露出來的,是深沈的
智慧,一種略帶陳味的謹守作風。皇帝一生幾乎都在軍中度過;他對羅馬城的認識遠不如我。羅馬城對他
獻上的一切,或者說別人安排呈獻在他周圍的羅馬,他都欣然處之。官場上,環繞皇帝身邊的人物,都是
端莊、正派、可尊可敬的人士,可是文化素養不高,思想也欠缺一套有魄力的哲理,而不能洞察諸事。我
從未十分欣賞普林(Pline)虛僞的謙恭,達席特(Tacite)偉人式的僵硬作風,我覺得他對世界的觀點帶著激
進派的共和帝國思想,隨著凱撒之死應該壽終正寢才對。皇帝周遭人物,與官場扯不上關係的,都俗不可
耐,這點倒使我暫時不必冒新的風險。不過,面對所有形形色色的人物,我都一律以禮相待,無一例外。
對某些人,我畢恭畢敬;對某些人,我靈巧、柔順。必要之時,要同流合污,要精明,也不要太精明,我
需要見風轉舵。因爲耍心機,所以我反復無常,因爲要應付,所以我隨波蕩漾。我走在一條僵硬繩索上面,
需要的師傅,不是演員,而是雜技高手的技巧。
有人責備我,在這段期間曾與數位貴婦人有染。這些備受指責的交往,有二、三人與我或多或少維持
關係直到我當上皇帝的初期。羅馬是聲色泛濫的都市,卻從不太欣賞皇帝們的羅曼史,馬可.安東尼和台
塔斯在這點上略知一二。我的豔史沒那麽轟轟烈烈,可是,按著我們的風俗,一個見到妓女就噁心,婚姻
生活又使他惱怒不休的年輕人,如何用其他的方法與女族之中不同的人物親近,這點我十分納悶。老姊夫
賽維亞牛斯比我年長三十歲,自以爲對我身兼教導和暗窺之責。姊夫和對頭們一致認爲我與貴婦們談情說
愛,不是出自愛戀之情,而是懷著野心和好奇;以爲我與貴人之妻親昵,就間接導引我認識貴人先生的政
治內情,情婦們的枕邊細語,比我後來熱中搜集的警探報告更具價值等等。不錯,戀情關係維持略久,幾
乎不可避免的,都會給我帶來先生的情誼,他們有的肥胖,有的贏弱,有的浮誇,有的害羞,而絕大多數
都是盲目,可是,通常我都很少從中得到快樂,更少得到利益。甚至我得承認,情婦們在枕邊對我敍述的
一些不顧念丈夫體面的故事,反而引起我對這些被嘲笑、被誤解的丈夫滋生同情之心。這些私情有時令人
暢快,如果情婦靈巧;有時扣人心弦,如果情婦明豔照人。我對藝術素有研究,熟悉雕像之美,學習更加
認識克尼德(Cnide)的愛神維納斯,還有在天鵝的重壓之下微微顫動的蕾娜(Léna)。我們活在悲歌詩人迪普
爾(Tibulle)和普羅帕斯(Properce)的境界裏;帶著憂鬱、假假的熱情,又像弗裏吉亞(phrygien)小調樂曲
那樣縈繞不斷。在樓梯上偷吻,絲巾在酥胸上輕飄,分手在破曉,花圈遺落在門檻。
我對這些情婦幾乎一無所知,她們袒露在我面前的部分,是兩扇虛掩門縫之間的人生;她們喋喋不休
地向我談情說愛,可是我覺得這些情愛有時輕得像她們所戴的一圈花環,像一件流行的珠寶,一項昂貴而
易碎的飾物;而且我懷疑她們是在擦抹胭脂和裝戴手觸時才同時放出熱情。我的生活對她們更是一團謎;
她們跟本不想加以瞭解,寧可憑空胡亂想象,我最後終於明白過來,這類遊戲的要訣所在,是要經常地掩
飾真相,誇大地吐露愛意或刻意地抱怨肉體的快樂,有時是僞裝,有時要隱藏,幽會的安排就像舞臺上舞
者要相互配合,即便是場鬥嘴,對方也期待從我口中得到一個預期中的回答,而美麗的情婦就像舞臺上演
員一樣,失望得絞扭玉手起來。
我常想,熱愛婦人的情郎,會戀慕廟堂以及廟堂儀式中的輔助祭品,至少像他戀慕廟中的女神一樣;
非常喜愛染有散沫花紅的手指,抹在皮膚面上的香水,千百種把女人的嬌媚烘托出來的技巧,有時也使她
整個人煥然一新。這一個個溫柔鄉中的偶像,與野蠻民族粗大的女體,與我們鄉間又重又沈的婦女兩相比
較,有天壤之別,她們出生於大城市中的金色旋梯之中,出自洗染匠的大染缸,或是出自蒸汽浴室中的蒸
汽,像維納斯生於希臘海面的波浪。她們或者活在安提阿熱情溫柔的夜晚,或者活在春心蕩漾的羅馬清晨,
她們身上帶著名人的姓氏,穿著奢華高級的服飾,最後的秘密在於赤身露體時又點綴著飾物,把她們與背
景分開,是萬萬不可能。我要求的還更進一步;希望她是一個赤裸裸的個體,單獨面對自己,就像她有時
在病中,在初生兒子夭折,在發現鏡中美人增添了一條皺紋之時,所不得不面對的。會讀書,會思想,或
者會盤算的人,是屬於某一特殊的族類,這類人,不單屬男性或女性。最理想的,這種特殊類別的人,甚
至已脫去人的寞臼。可是我的情婦們似乎單以自己是女者爲榮;我想追求的靈或魂,充其量只是一陣香氣
飄飄乎而過。
其實她們的世界裏應該另有文章,我躲在門簾後面,像期待恰當時候露頭的喜劇演員,好奇地竊聽陌
生內在世界的私語,女人或饒舌、或烈怒、或爆笑、或私下抱怨,各有種種特殊的聲音,凡是我一出現就
會停止的一切我都關心,諸如,有關養兒育女、衣著打扮這個永遠擔心不完的問題,還有金錢用度的困擾
等等,應該是我一不在場,就馬上變成十分重要的話題,她們卻忌諱讓我知道,就連她們那一再被恥笑的
丈夫,我一離開也會變得重要,或許也會受到寵愛才是。我將情婦們與我家族中臉色陰鬱的女士兩相比較,
她們省吃儉用,好高鶩遠,經常忙著審核家庭用度,管理家族祖先雕像的裝扮;我自忖這些冷漠的女主人
是否也會在花園葡萄藤架之下擁抱情夫;而我那些善於表露自己美貌的情婦,是否一等我離開,就再去與
女管家爭吵;我試著把女人世界的兩個面貌湊在一處,雖然不是很容易。
去年,賽維亞牛斯謀反事迹敗露,終究被處決的事件發生不久,有一位元情婦特地到禦園來向我告發
一位女婿,說他也曾圖謀不軌。我沒有把告狀當真,即使她有意替我著想,她如此做也可能出自岳母對女
婿的怨恨,不過她的談話內容倒使我感興趣,一如從前我在財産法庭中所聽所聞的,都是關於遺囑、家人
勾心鬥角、令人失望或不順遂的婚姻等等之類的問題。我又回到女人的窄小圈圈裏,看到她們事事求實際
好處的強硬態度,還有她們,那愛情一旦消失就佈滿陰霾的天空;某種尖刻言語,某種僵硬的忠貞態度,
使我想起我那難以相處的莎賓娜。來訪的情婦,容貌似乎已被壓扁融化,好象光陰之手已經在一張軟軟的
蠟質面具上粗裏粗氣的來回熨燙了數次。我從前願意暫時把她當成天仙的女子,其實只是一朵綻開在年輕
時期的花朵,脆弱得很;可是做作姿態依然故我,佈滿皺紋的臉還強作微笑,過去翻雲覆雨的經驗,如果
曾經有過,對我而言,已不復記憶,只留下客客氣氣的對談,物件是一個像我一樣老邁或生病的個體,雖
然我們態度依然保持友善,但也微微不耐煩,就像我面對西班牙來的一位老堂姊,或是一位來自那爾澎
(Narbonne)的遠房親戚一樣。
我努力抓住霎時即逝的煙圈,孩童戲耍的彩色泡泡,可是一切都忘得太快‥‥我對露水姻緣的滋味,
一定認識不足;不過至今已有太多的事情發生,我尤其喜歡否定一事;遊戲人間的愛情曾經使我痛苦。在
多位情婦之中,至少有一位使我疼愛萬分,她比一般女人更細緻、更固執、更溫柔、也更強硬;她的身軀
細細圓圓,使人想到蘆葦,我向來欣賞雲鬢之美,灑在身上如絲如浪,令人神往的部位;可惜我們仕女大
多頂著高塔、迷宮、商船或蛇結。她的香發正如我所喜愛的;像成熟的葡萄,一串串下垂,或像小鳥翅上
翎毛,滑溜溜的。她側頭仰躺在我身旁,帶著可愛又高傲的表情,向我描述她一個個羅曼史,一點也不扭
怩不安,我喜歡她做愛時又生氣又不在乎的態度,她極爲挑剔,憤怒起來捶胸錐心。她的情夫,照我所知
道的有好幾打,她數都數不清,我當時只是小配角,也不要求情婦忠貞,她愛上了一個名叫巴笛爾(Batylle)
的舞者,瀟灑得令人事先就覺得值得爲他做出任何瘋狂的事。她在我臂彎中叫他的名字,我贊成的態度使
她勇氣十足。有時,我們一起大聲歡笑。她後來因與丈夫批離,引起家人大大不滿,而把她放逐到烏瘴孤
島,她芳華未老就逝世。我心中爲她慶倖,因爲她害怕衰老,可是這種感覺,我們從來不會對真正疼愛過
的物件發出。她需要大量金錢,有一天,她要求我借她一萬個小錢,我第二天就帶去給她;她席地而坐,
可愛的小臉蛋,十足像個玩骰子的女孩,傾囊倒出錢幣在地板上,把發亮的金子堆或小堆,我知道這些金
幣對她,像對我們喜歡揮霍的人一樣,不只是印上凱撒頭像的現款而已,而是成了神奇之物,個人化的銀
子,印有稀世珍獸的圖樣,就是舞者巴笛爾的身影。她再也不注意我,單獨一人,帶著近乎醜陋的神情,
不顧她的美貌,把額頭擠出皺紋,嘟著小嘴,像做數學難題的小學生,扳著指頭一再數算錢幣。她從未如
此使我著迷。
正當舉城歡騰,爲圖拉真征服達西亞而慶功之際,薩爾馬特人犯塞消息傳到了羅馬。慶典延誤舉行已
久,總共持續八日。大家花費將近一年功夫,由亞、非兩洲運載野獸,牽入競技場內加以屠殺。一萬二千
頭野獸被屠殺,一萬名技競鬥士在刻意安排之下被咬倒斃,使得羅馬城變成衆生死於非命之地。是晚,我
在雅席亞牛斯家中平臺上觀看,身旁伴有主人和馬爾西猶士.杜爾博。燈火通明的大城充滿可憎的歡樂喧
囂之聲,一場堅苦戰役,馬爾西猶士和我爲它擺上了四年的青春,反使民衆借機醉酒狂歡,慶功方式粗魯、
失真,當時不便告訴人民,如此誇耀的輝煌戰果並非最後勝利,已有新寇南下犯塞。皇帝已忙於計劃亞洲
戰役,或多或少對東北局勢缺少興趣,他寧可斷定此區問題已完全解決。首次攻打薩爾馬特之舉,純粹以
討伐亂賊的姿態進行。我以旁諾尼(Pannonie)總督及全軍統帥身分被派前往,戰役持續十一個月,戰況十
分慘烈。我相信殲滅達西亞人是相當正確的做法;任何國君都不願意毗鄰本國之地,留有組織嚴密的外敵。
可是德西巴爾王國傾覆之後,原有地區呈現真空狀態,旋即由薩爾馬特人趁虛而入。一群群烏合之衆竄起,
騷擾長期飽受戰爭蹂躪,又數度被羅馬軍隊放火焚燒之地。羅馬官兵人數不足,缺乏後援軍;倡狂的賊寇
到處蠢動,好似我們打敗達西亞後,留下了死屍,正由蛆蟲腐食。新戰果破壞了舊有軍紀;我在前哨部隊
看見人人漫無責任、粗俗不堪的慶功心態,宛然是與羅馬城內的人一個模樣。某些軍官面對危機,一副信
心十足的愚昧模樣;我們落單,處在危機四伏地帶,唯一熟知的地形,是過去的疆界,他們卻自信以現有
武裝配備就可持續奏捷,然而我眼看軍器損失、破壞,數目與日俱增;他們寄望援軍來到,而我卻不做此
奢望,因爲知道我們所有軍力,今後都要集中使用在亞洲戰場。
其他危機開始顯現;四年苛征已使後方村落一貧如洗。達西亞戰役開始時,我親眼看見羅馬軍威風凜
凜地把一群群牛、羊從敵人手中奪來,其中就有無數成群結隊的牲畜是由居民手中硬搶過來的。倘若這種
情況持續下去,很快地,飽受軍隊壓榨的鄉間農民,就會反過來喜愛蠻番而厭惡羅馬軍了,惡劣丘八的掠
奪行爲,或許不是軍隊問題關鍵所在,不過較容易被人看見。我受愛戴程度,足以讓我大膽頒佈最嚴苛的
軍令,把自己遵行的一套嚴格自律行爲大力加以推廣,我發明一種對於「大哉天威」的膜拜禮儀,後來成
功地將它擴展到羅馬全軍。我把莽撞漢子、野心分子遣回羅馬,他們只會給我的工作增添麻煩;反之,工
程技師被調派來此修復防禦工事,新近贏得的勝利使我們完全忽略了它,我把一些維護費用太過昂貴的工
事根本放棄。地方官員利用戰後必然會有的混亂局面,穩穩紮下自己根基,逐漸壯大聲勢,成爲近乎稱霸
一方的主子,他們敲詐羅馬部屬,任何出賣羅馬帝國的惡行都做得出來,我發現就在不遠將來,已有叛亂、
割據等等危機會出現。我不以爲我們逃避得過這些災禍,就像我們誰也躲不掉死亡,可是,我們可以讓災
禍延遲數百年後再發生。無能官員,我趕走;惡劣官員,我處死;我成了鐵面將軍。
陰濕秋季方才過去,酷寒冬季接踵而來,隨即又是多雨夏季,我用上了我的醫學常識,首先就是爲了
照料自己。邊疆戎馬生活使我漸漸長成了薩爾馬特人的模樣;希臘哲人的短須變成番將的腮胡;達西亞戰
役中所見過的慘烈戰況,又重新演出,直到令人嘔吐程度。敵人把我方戰俘活活燒死;我們也報以顔色,
因爲沒有交通工具把敵方俘虜遣送羅馬或亞洲奴隸市場,我方欄杆柱上插著一個個頭顱;敵人對人質施以
酷刑,我有數位好友如此殉國。其中一位拖著血淋淋雙腿逃回營地,他的面貌全毀,我後來甚至都無法回
想起他原先的模樣。嚴冬奪去一些人命;騎兵軍團凍在冰中,或被暴漲大水沖走;咳得死去活來的病患在
帳蓬內低聲呻吟,傷兵的廢腿殘肢都被凍傷;圍繞在我身旁,有一群可佩之士竭力爲我效忠;我所直接指
揮的小群部隊表現了最高的美德,精誠團結;唯一支撐著我的,是堅忍不拔,爲人謀福的信念。一位薩爾
馬特人前來投誠,我用他做了翻譯員,他冒著生命危險回去原來部落做反間工作,鼓動他們叛變或出賣番
酋;我成功地與這個民族的人相處,如今這個部落的壯丁,在我軍前哨部隊中並肩作戰,保護我方軍兵。
偶而幾次突擊行動,本身十分冒險,可是在我精心設計之下,足以告誡敵人不必蠢動,妄想攻打羅馬帝國。
薩爾馬特一位酋長步上德西巴爾王後塵;他在毛氈帳內被發現時已斷氣,身旁躺著多位縊死的妻妾,還有
一大包可怕包袱裹著兒女的屍首,是日,我厭惡無端浪費人命的想法延伸到蠻族身上。我惋惜這些陰魂,
羅馬政府大可把他們感化,把他們當做盟友,共同抵擋更強悍的遊牧蠻族。群龍無首的部落,頓時銷聲匿
迹,速度快得像他們當初糾合之時,他們躲回發迹之地,幽暗地帶很可能會再引發其他風暴。戰爭並末結
束,在我登基數月之後,又得重新開始作戰,並且結束戰役,至少東北邊陲已暫且平靖。我載譽榮歸羅馬
皇城,然而心已老矣。
我任職執政官之初,又爭戰了一年,戰役進行方式隱秘,然而從不間歇,旨在締結和平。德不孤,必
有鄰;在我尚未返回羅馬之前,裏西尼猶斯.敘拉、雅席亞牛斯、杜爾博等人已經改變態度,轉而贊成我
的看法,仿佛我的信函文句,雖然經我嚴格刪減,已足夠使朋友瞭解心意,甚而趨前或跟隨我的做法。從
前,坎坷不平的境遇使我面對他們頗不自在,原本大可輕輕鬆松忍受下來的恐懼或不安,一旦面對他們的
善意關切,必須強忍不說甚或吐露真情時,反而對我形成重擔。我怪他們太過焦急,愛我比我本人更切,
因而從未看見,在我極度不安外表之下,另有一位平靜的我,它對一切境遇幾乎都存平常心,足以在任何
絕境中求生。然而,從此以往,我已無暇專顧自己,同樣也無暇不顧自己。我不再嶄露個人頭角,正因爲
我的看法開始發生影響力。此時此刻,最主要的,是需要有人出來反對尚武政策,斟酌後果和結局,並且
若有可能,預先彌補錯誤。
我在邊疆前哨的職守使我認識勝利的某一層面,那是圖拉真記功浮雕柱上不會呈現的。返回民政公職
使我更能搜集許多反對主戰派的力證,比在軍中收集得到的資料更具價值。軍團高級幹部和禁衛軍全是清
一色的義大利人;遠方戰爭把原本缺乏壯丁的國家人力,吸取一空,消耗殆盡。沒有捐軀的官兵對國家而
言,其實也形同喪命之士,因爲他們都被強逼駐留於新得之地。即使在外省地區,這段期間左近,徵兵制
度都曾數度引起人民嚴重反抗。稍後,爲要督察我家族在西班牙開採銅礦情形,我動身前往西班牙省,沿
途旅次所見所聞,證實戰爭帶來紊亂,已波及各種不同經濟層面。我終於相信我在羅馬城中遇見一些不平
則鳴的賈商人士,他們發表言論確實有根有據。我不認爲靠著我們穩可避免所有戰爭,此種想法太過天真,
不過我要求戰爭必須出於自衛性質。我夢想擁有一大隊軍隊,操練他們捍衛邊疆國土,必要時,邊界可以
挪移,但是必須穩固。任何促使帝國組織更形龐大的工作,都使我感覺那是病態膨脹,是惡性腫瘤,或是
水腫病中的浮腫現象,終究要斷送我們的性命。
這些看法,沒有一個可以呈到皇帝面前。凡人活到一個歲數,時間或遲或早因人而異,就會任由魔鬼
或天神帶領,尾隨一道神秘命令,命他或者自毀,或者超越自己。總括而論,皇帝政績相當卓著,然而,
優秀諫臣設法使他認定的和平工事,朝中建築名師或法學專家所提出的偉大計畫,都永遠比不上打一場勝
仗來得重要,皇帝個人起居生活極其簡單,吝於浪費分文,有如此高貴情操的他,竟然無法按捺自己不做
大量瘋狂的花費。蠻夷倒在多瑙河床底,被撈起來的金子,加上德西巴爾國王遺留的五十萬條金條,足夠
讓他慷慨發放一些物品給人民,搞賞軍中將士,我也從中得到一份;加上舉辦狂歡奢侈的戲耍,還有撥出
一些頭款預備用在亞洲偉大征戰計畫之上,這些非分之財,給人錯誤印象,以爲帝國經濟闊綽有餘。得自
戰爭的好處,又回到戰場上。
就在這節骨眼上,裏西尼猶斯.敘拉與世長辭。他是皇帝所有私人諫臣之中思想最爲開通的一位,他
的逝世對我們而言,不啻是吃了一場敗仗。他一向視我如同己出。最後幾年,他重屙在身,體力虛弱,不
容許他在個人的理想上多做努力,他的體力僅僅足夠讓他用來爲一位他所定的有智之士盡心而已。君王不
顧他的反對,開始發動阿拉伯戰爭,如果他活著,朝廷上下也唯有他可能避免全國陷入討伐帕爾特人的戰
役,免去黎民塗炭、國庫大量折損等等巨大的傷害。他發著高燒,輾轉難眠時分,都用來與我討論耗人精
力的計畫,不過他在乎的是關乎帝國興衰的大計,而不是他個人是否多能苟延殘喘片時。在他病榻之前,
有關掌權國事的最後細節,我都一一加以體會,日後所要執掌的國度,其中某些政情我都已事先與他磋商。
他已不久人世,對皇帝從不擅加批評,可是,他感覺他走了,同時也帶走朝廷之中絕無僅有的智慧。如果
他能多存活兩、三年,我或許就不必經歷曲曲折折的道路之後才登基執掌國事,他可能說服得了皇帝提早
光明正大地立我做後嗣。不過轉交皇權給我的皇帝留下最後遺言,其中就有一條有關我受封爲皇之事。
擁護我的人數逐漸增加,與我敵對的勢力也同時擴張,其中最具危險性的對頭是位名爲呂西猶士.奇
也丟斯人氏,一個羅馬、阿拉伯混血兒,他所帶領的努米底亞騎兵隊曾在第二次討伐帕爾特戰役之中扮演
重要角色,繼而在亞洲戰場上大張聲勢。他從頭到腳都令我憎惡;他的奢華帶有蠻味,身著白色薄紗,腰
系黃金繩帶,迎風任意飛揚;他的雙眼高傲、虛假,對待俘虜或降兵手段極其殘酷。主戰派的各個英雄人
物私下相咬、相吞,得勝之輩進而更有大權在握,而我則愈來愈成爲多疑的巴爾馬或恨我的西爾緒斯他們
的眼中釘。我個人的地位還好已十分穩固,自從皇帝專爲擬定新的戰爭計畫離開皇城之後,他把民事政權
愈來愈多託付在我的身上;我的高貴密友,那些唯一有能力、有知識取代我處理公事的人,都謙恭地寧可
拱手將裁奪之權交在我的手中。內拉西猶斯.普利斯克斯,一位深得皇帝信任的人士,日漸堅持局限自己
專顧法律之事,雅席亞牛斯生活安排都以輔佐我爲念,皇后普蘿汀娜也示意許我謹慎行事。戰爭爆發前一
年,我被擢升爲敍利亞總督,後來又加上羅馬軍團長頭銜,由我負責監督、組織軍隊要塞,因而在我所判
定爲瘋狂無稽的軍事工程上,我成了大權在握的關鍵人物之一,我猶豫片時,後來接受派令。拒絕它,等
於把自己封鎖在通往最高政權的大道之外,而那時,正逢權力對我最具重要性的時刻。拒絕它,同時也是
取消自己唯一扮演折沖角色的機會。
發生大危機前幾年之間,我採取了一個被敵人認定爲十分無聊的決定,這其實是部分經過衡量才下的
決定,以便應付所有的攻訐。我去希臘逗留了數月光景。至少,在表面上,政治與此行無關。此行是專爲
度假和研習;我帶回幾枚刻花酒杯,還有與皇后共讀的書籍數本。在希臘我得到一項新的頭銜,是我所有
官銜之中,唯一使我最樂於接受的;我被冊封爲雅典城執政官。我給自己數月時間從事研究和享受美事,
春天漫步于長滿白頭翁的山坡,伸手親切地觸摸裸露的大理石。我去柴洛內(Chéronée)憑吊古老「聖戰軍
團」之中,一對對同生共死的戰友,由普流塔爾克招待我兩日。我也有單屬於我的「聖戰軍團」,可是,
就像往常一樣,歷史經常比我的人生感動我更深。在亞卡迪(Arcadie)我狩獵數次,在黛爾夫(Delphe)我向
天祝禱,在俄羅他斯(Eurotas)河畔的斯巴特(Sparte)城,牧羊人教我一段古老橫笛曲調,像珍奇鳥類的婉
轉啼聲。在梅迦爾(Mégare)附近,有一鄉間婚禮通宵舉行,我偕同左右,大膽加入舞場起舞,這在禮俗繁
重的羅馬城中是禁忌之事。
羅馬軍隊的罪行到處可見,哥林多城牆被謬米猶斯(Mummius)傾倒,尼祿前來旅行之際,明目張膽地掠
奪一系列雕像,使許多廟堂內部廣場空無二物。希臘已貧窮,但丰姿不減,她繼續在優美中沈思,在明朗
中多變,在智慧中縱情。從前曾經來此首次聞到熱蜜汁味,嘗到鹽和樹脂,就學于伊塞修辭學大師門下的
學生,覺得今日希臘依舊留有當年光華。其實,數百年來,希臘都未曾有過變遷,角力場的沙土同樣金黃;
菲迪亞斯(Phidias)和蘇格拉底不再前來留下足迹,不過年輕力士在此鍛煉身體。有時我感覺希臘精神其才
華雖已顯露,如邏輯學上,大前題、小前題都已設定,但是尚未完全申論徹底,引出驚人結語;許多穀物
有待收成,陽光之下,雖有金黃禾穗已成熟,或已被收割,但是肥美的土壤中,仍然藏有種粒,可預期的
收穫遠比眼見者更爲壯觀、美麗。即使野蠻如薩爾馬特人,我在他們境內也找出過線條純淨的花瓶,還有
一面飾有阿波羅神像的明鏡,希臘文明像微弱的日光鋪灑在冰雪地上。我約略看見一種可能;把野蠻人希
臘化,把羅馬雅典化,緩慢地加諸全世界一種獨一無二的文明,將來足以使世界不再猙獰、畸形、死板,
一種給方法下定義,給政治、給美學定原理的文化。希臘人,即使畢恭畢敬,依然使我感覺他們略帶傲骨,
我並不以爲忤,覺得這是自然現象;縱然我有許多條件使我感覺高他們一等,卻自知永遠無法像愛琴海水
手那麽機靈,像阿哥拉(Agora)城青草鋪主那麽聰慧。我接受這個民族略帶高傲的禮貌態度,從不因此動怒。
我寬容整個希臘人民擁有特權,是我非常容易留給珍愛物件的特殊禮遇,但是爲使希臘人繼續完成、修善
他們的傑出作品,他們需要數百年間平安無戰爭,從而帶出悠閒的享受,謹守節度的自由。既然我們以他
們的主人自居,希臘人就仰仗我們做守護官,我已發誓監護這位手無寸鐵的天神。
圖拉真前來安提阿城與我相會之時,我擔任敍利亞總督已達一年,他是前來督察進攻亞美尼亞戰事是
否已準備妥當,在他觀念之中,尾隨要打的,就是攻克帕爾特人的戰役。一如往常,皇后普蘿汀娜隨行而
至;另有皇帝侄女馬蒂迪,我那心胸寬大的岳母,她以女總管身份隨侍皇帝到營地,已有年日。我的死敵
西爾緒斯、巴爾馬、尼古裏牛斯依然在元老院中主事,控制智囊團。這一堆人充塞皇宮,期待羅馬舉兵出
征。宮內陰謀事件層出不窮,在戰爭爆發後,命運骰子擲下前夕,個個都使出渾身解數,耍盡全部花招。
幾乎同時,軍隊大舉指向北方。我眼見隨軍前去的,有一大群高級官員、野心分子和無用之輩。皇帝
一行在科買仁(Commagène)停留數日,因爲在此已經有人爲他事先舉行慶功典禮,東方一些小王,群集撒答
拉(Satala),爭先恐後地前來表白對羅馬帝國效忠之心。若我處在圖拉真地位,就不會太倚重他們將來的
表現。呂西猶士.奇也丟斯,對我最具威脅的對敵,被派率領前哨部隊,在一次軍隊大舉演習之時,佔據
範(Van)湖沿岸,米索不達米亞北部,已被帕爾特人掃掠一空,很容易地就歸入帝國版圖,奧斯羅燕國
(Osroéne)國王阿不卡(Abgar),在埃德斯(Edesse)城歸順,皇帝回到安提阿城冬季宿營地,把真正攻擊帕
爾特王朝的軍事行動延至春季,但他已下定決心打此一仗,不接受任何和平談判。一切都按照皇帝計書進
行,六十四歲的他,終於能投入這場長期以來不斷被拖延的行動,使他興奮得仿佛又年輕幾歲。
我的預測依然十分悲觀。猶太人、阿拉伯人反戰之心愈來愈強烈,大地主們憤恨不平,因爲軍隊一過
境,他們就得支付許多費用,各個城市抗拒新增的課稅。皇帝一返回,一場災禍就發生了,預告將有其他
災禍出現;十二月裏某夜,突然發生地震,頓時間,安提阿城四分之一全毀。圖拉真被一隻倒下的柱子擊
中,還英勇地照顧傷患,他身旁親近人士有數人喪生。敍利亞人立刻要找出天災的罪魁禍首,皇帝這次並
沒有遵照他以往寬大爲懷的原則,犯下了錯誤,讓一群基督徒遭受屠殺。我本身對此教派相當不欣賞,但
是看見老人受刑杖、幼童被殺害,心神愈不得安寧;死蔭籠罩的冬天,因而也顯得更可憎。地震之後需要
重建,但是金錢短缺。數千名無家可歸的百姓露宿廣場,我四處巡視時,發覺人民敢怒不敢言,對羅馬帝
國暗中憎恨之心,是充斥宮中的達官顯貴根本揣想不到的。在頹垣斷壁之中,皇帝繼續籌備下次戰役,整
座森林被砍用來建造浮橋、渡船碼頭,好通過第格爾(Tigre)河,他欣然接到元老院頒贈的一系列新頭銜,
一心要爭取時效,了結東方戰事,凱歸羅馬,稍有延誤,就使他大發雷霆,怒不可遏。
在薩勒西德28王朝從前建築成功的寬大廳堂中,皇帝急躁地跟方步;在廳堂牆上,我還親自(多煩!)
上撰文讚美皇帝的功勳,挂上他征服達西亞人的全副甲胃,二十年前在科隆營地招待過我的人已不復存在,
連他的品德都已老化。他略帶笨拙的開朗態度,過去是掩飾著真正良善之心,現有只徒具形式;他的果斷
變成頑固,他講求效率和實際的本領,使他完全拒絕思考,過去他對皇后尊敬、溫柔,對侄女抱怨式的疼
愛,變成老人對女士的依賴,她們的建議,他愈來愈抗拒。他肝病幾次發作,禦醫克利通頗爲擔憂,他自
己倒是毫不在乎。他排遣自己,頗欠藝術,年紀愈長,水準愈低。皇帝倒不是日理萬機之後,尋找年輕悅
目的同伴,任自己在營中放縱情欲;他酗酒,卻仍然不得暢懷,事態嚴重,就在於此。皇帝左右臣屬品質
愈來愈差,任由一些曖昧可疑的自由身奴隸挑選或操縱,他們甚至在場聆聽我與皇帝之間一切談話,再通
風報信給我的對敵。白天,我只見皇帝在智囊團摹集開會,會議之中一味討論征戰細節,絲毫沒有機會讓
人自由發表意見。其他時候,他躲避與人單獨晤談,飲酒提供給心思不夠細膩的他,一個很好的耍詐機會,
他舊有的敏感已完全消失,不過他堅持要我與他舉杯同樂;年輕人嘈雜大笑、了無趣味的詼諧都被皇帝欣
然接受,把這些嬉笑當成技巧,向我表示現在不是討論正經事情的機會,他伺機敬我一滿杯黃湯,把我灌
醉。大廳中,一切都在旋轉,好象連野蠻國家獵來的牛頭挂在牆上,都對我嗤之以鼻。酒壺一甕加上一甕,
爛醉如泥的人迸出的歌聲此起彼落,侍者笑聲悅耳也無禮,皇帝的手扶著桌面,抖動得愈來愈厲害,或許
半佯酒醉,半認真地獨自神遊亞洲道路之上,深深地陶醉在他的美夢裏‥‥
不幸的是他的美夢的確迷人,我從前也做過同樣的夢,憧憬放棄一切,翻過高加索山,走上北方通往
亞洲的道路。皇帝年老時,像夢遊者被鈎了魂,徑自走向自己的夢境。亞歷山大大帝以前曾經有過同樣的
迷夢;他死于三十英年時,他的美夢大致都已實現。偉大計畫最大的危險,在於它們帶有智慧,通常總有
實際理由替荒謬辯解,把它帶到知其不可而爲之的田地。東方國家幾個世紀以來,一直是我們關心的問題,
一次就把問題了結清楚,似乎理所當然。我們與印度,與神秘的産絲王國交換物品,全是倚靠猶太商人和
阿拉伯外銷商,他們享受免稅過關和通行帕爾特國境的特權,一旦把阿爾撒席得(Arsacide)騎兵王朝殲滅,
跨過廣大卻浮沈不定的王國,我們就直接與世界上富饒的疆土接壤。完成統一亞洲的大業對羅馬而言,只
是多增加一個省分。埃及亞歷山大港讓我們不必仰仗帕爾特人的鼻息,帶領我們直通印度,在此港內,我
們不斷應付來自猶太人的各種要求和抗拒,圖拉真討伐如果成功,我們就不必如此重視這個極不可靠的城
市。可是衆多的理由從未使我心服,我更喜歡的是簽訂有智慧的通商條款,而且我也略略看見減低亞歷山
大城重要性的辦法,就是另外在紅海附近新辟一座希臘大城,後來我就是依此看法,建立安提諾耶城。我
開始認識亞洲這個複雜的世界,趕盡殺絕的計畫,在達西亞奏了效,然而這般簡單的做法卻在亞洲國家行
不通。亞洲國家多變化,立國根基既深,且通國富饒,程度足以影響全世界,過了幼發拉底河我們開始踏
入危機重重、變幻不定的境界,它的沙土使人陷入泥掉,它的道路終點沒有目標。我們略有差錯,結果就
是聲威大挫,引來所有的災禍。我們不只需要戰勝,而且需要長勝。我們會在此耗盡所有的力氣,我們已
經嘗試過征服亞洲;有位野蠻國王,對希臘文化略知一二,一晚慶功表揚他們戰敗羅馬軍時,把克拉休斯
(Crassus)的頭顱割下,在俄裏比得(Euripide)一場用來表演酒神祭典的晚會中,讓頭顱在衆人手中像玩球
一般傳來傳去,這情景我一想起就恐怖萬分。圖拉真想報這一箭之仇,我想的特別是要阻止類似的事情再
度發生。我對未來已略知梗概,預知未來並非不可能,如果我們對目前許多因素已善加瞭解;幾場發生不
了遏止作用的勝利,將會連累我們的軍隊向前過度推進,不智慧地把其他疆界的兵力調來使用,垂死的皇
帝集光榮于一身,而我們這些繼續活下去的人,就得負起責任解決一切問題,彌補所有缺失。
凱撒寧可退避村莊領頭做主,也不願留在羅馬屈居第二,的確有他的道理。這不是因爲好大喜功,而
是因爲屈居第二的人,他的選擇有限且具危險,他不是服從或反叛,就是妥協;後者危險性更甚於前面二
者。在羅馬,連排名第二都輪不到我。皇帝即將出兵征討十分危險的勁敵,繼承人選卻還末選定。他每向
前踏出一步,就多留一步餘地給智囊團領袖;這個看來近乎天真的人,現在顯得比我自己更複雜難解,唯
一使我放心的,是他的蠻橫;粗暴易怒的皇帝對我發脾氣,就像老子對兒子。其他時候,我揣想,一旦別
人不再需要我在現職上服務,我就會被巴爾馬排擠或被奇也丟斯陷害,我沒有實權,我甚至連召集安提阿
城內猶太法庭的重要人物,聽取他們意見,都辦不到,法庭人物與我們同樣畏懼猶太人起哄,操縱政治,
同樣信奉猶太教的危險人物,他們所持的陰謀詭計,可以透過猶太法庭讓圖拉真事先明白。我的朋友,拉
第牛斯.亞歷山大(Latinius Alexander)出身小亞細亞一個古老皇室家族,他的姓氏和家族産業十分顯赫,
但他的意見也不比我的更受尊重;普林早在四年之前,就被派到比提尼出任公職,假設樂觀到底的他,終
有機會進諫皇帝,事實上他也沒來得及將當地人的想法和經濟上的正確狀況稟報皇帝,就已壽終異地;裏
縣商人歐伯拉莫斯(Opramoas)對亞洲問題認識頗多,他若私下稟報,也有可能被巴爾馬奚落恥笑。自由身
奴隸之輩,利用皇帝醉酒次日就臥病的情況,屢次拒絕我進入皇帝寢宮。皇帝副官中,有位霍迪姆(Phoedime)
人氏,爲人正直,但是十分魯鈍,被人挑唆與我作對,兩度拒我于寢宮門外;反之我的對頭執政官西爾緒
斯,有一晚則單獨與皇帝進行秘密交談,一談就是數小時,我當時以爲這一下子,我是注定失敗無疑了。
我到處找人支援我,花大筆金子賄賂老奴,其實我恨不得把他們送去戰船劃槳,我輕手撫摸了一些可憎的
鬢毛頭,聶發的鑽戒再也射不出任何光芒。
就在此時,天神中最有智慧的一位向我顯現了:普蘿汀娜。我認識皇后已將近二十年,我們背景相同,
年齡相近。我眼看她平靜地度一生,幾乎與我的人生一樣無奈,而且更沒有前瞻性。她不露痕迹地在我最
困難的時刻支援了我,就在安提阿城這段苦日子裏,她的出現是我最感需要的,就像後來她對我的器重,
永遠讓我覺得不可或缺一樣。一直到她臨終之日,我都擁有她對我的推崇之意。她身著白色衣袍,樸素得
像一位平凡婦女。平日緘默不語,若是啓口,必經三思,而且純爲答復問題,言辭也儘量精簡,她這一切,
我都熟稔。她生活於古老宮殿之中,年代遠比羅馬光榮時期更久遠,她的一言一行與環境極爲調和;這位
屬於新興權貴的女子,完全匹配得上古希臘薩勒西德王朝的背景。我們幾乎在凡事上都意見一致。我們二
人都懷著強烈的欲望,著重充實、裝飾心靈;既已充實,接著就是將雜物除淨,讓心中的意念顯露,經歷
各種試金石的考驗。她傾向享樂主義哲學,在她純淨、窄小的心靈床褥之上,我有時將我的思想鋪陳上去。
我備受騷擾的通靈奧秘,她從未加以注意,她也不像我瘋狂地喜歡肉體,她貞潔,因爲厭惡撿現成貨,她
寬大,因爲她選擇寬大,而非出於本性;她有智慧地提防別人,但是對待朋友,則凡事包容,甚至包括朋
友無可避免的錯誤,她既選定一位朋友就全心爲友誼投入感情,她對待朋友義無反顧,就像我只在做愛事
上全心全意地投入一樣;她比任何人都認識我,我讓她看到我面對別人細心遮掩的一面,例如,暗中的卑
情下品;我願意相信,她對我也是坦誠相見。肌膚之親,在她與我之間,從未有過,取而代之的是兩個心
靈緊密地相連。
我們互相推心置腹,不是依靠信誓旦旦,說明解釋,也不會欲言又止,事實本身已足已使我們心靈互
通。她觀察事體比我入微,遵照流行時尚的裝扮,盤結高髻,前額光滑,有法官的智慧,任何大小事情她
都記得;從不像我做決定有時遲疑太久,有時過於匆促;她一眼就識破誰與我做對,即使對方做法極其隱
秘,她考量我的朋友,帶著冷靜的智慧;事實上我們在凡事上共進共退,然而最精明的耳目,也不容易看
出我們中間有私自相許的蛛絲馬迹;在我面前,她從未失言批評皇帝,但也不會刻意加以原諒或讚美,在
我這方面,我忠心耿耿,無人懷疑。雅席亞牛斯甫自羅馬趕到,加入討論會議,大家有時徹夜不眠,可是
這位果決又嬌弱的女子似乎絲毫不覺疲累。她成功地讓我的老監護人被冊封爲皇帝的私人諫臣,如此排擠
了我的敵人西爾緒斯。圖拉真對我尚存戒心,或者由於無人取代我在後方的職位,所以我被留守安提阿城,
我靠他們提供消息,讓我知道所有不記載在正式會報上的內幕,如果情況險惡,他們會召集部分軍隊效忠
於我。雅席亞牛斯年老患有痛風,他隨軍出發,純粹爲了幫助我。還有皇后,她的毅力足以要求自己堅忍
得像一名兵丁,我的敵人必須與他們兩人共進餐飲。
我目送他們一行人遠去,皇帝騎著馬,堅定且十分沈著,一群安靜的仕女乘坐轎子,禦林軍中摻著努
米底亞的尖兵,隸屬可怕的呂西猶士.奇也丟斯。冬季駐紮幼發拉底河畔的大軍,俟皇軍一到,就起程,
征討帕爾特的戰役浩浩蕩蕩地展開了。起初傳來都是上好的捷報,巴比倫投降,帝格爾河渡過,克德希風
(Ctésiphon)城攻陷,一如往常,英君一到,諸國望風披靡。亞拉伯.沙哈聖(Characène)的君王俯伏稱臣,
讓羅馬軍艦在帝格爾河上暢行無阻;皇帝在波斯灣內部沙哈克斯(Charax)港登陸,他觸到了神奇海岸。我
仍然憂心忡忡,但是我把它埋在心裏,像隱藏罪行一樣,太早顯得自己有理也是一種錯誤。再說,我也懷
疑自己;我對皇帝認識太多,卻信心不大,而感到內疚。我忘了有的人會挪移命運的疆界,改寫過去的歷
史。我褻瀆了皇帝天神。我守著職位,卻焦慮不安,萬一不可能的情況發生,我是否會被剔除?若先有智慧,
一切都會比較順利;我恨不得再披挂當年薩爾馬特戰場上穿著的繩結戰袍,運用皇后的影響力,讓我再被
徵召上陣。我羡慕羅馬大軍中的無名兵卒,他們在亞洲路上揚塵廝戰,我向往波斯軍隊鍇甲兵團堅兵利器
撞擊的鏗鏘聲音;現在元老院已投票贊成皇帝今後有權,不旦爲一次戰績慶功,而是一輩子都可舉行一連
串慶功儀式,我自己也做了分內的事;囑咐辦理慶功大典,前往卡西猶斯山頂祭天獻禮。
突然,醞釀在東方之國的火焰到處蔓延開來,薩勒西(Séleucie)城的猶太賈商拒繳稅捐,希燕(Cyrène)
隨即叛變,東方人屠殺希臘人;運送埃及麥子給我方軍隊的道路,被一群耶路撒冷狂熱派教徒切斷;在塞
浦路斯(Chypre),希臘和羅馬居民被猶太人民抓捕,強迫他們在鬥士競技場上相互殘殺。我在敍利亞穩住
了大局,可是看見猶太會幕門檻前靜坐的乞丐眼露惡光,駱駝商人厚厚的嘴唇角上暗藏嗤笑。大致說來,
我看見的是一種冤枉羅馬政府,我們不應得到的仇恨。猶太人與阿拉伯人起初就沆瀣一氣,反對戰爭,因
爲戰爭阻撓他們貿易。可是以色列人利用機會也加入反帝國的行列,他們對宗教狂熱,崇拜方式特殊,所
敬奉的上帝嚴峻無情,這些都爲羅馬帝國所不容。皇帝行色匆匆地趕回巴比倫,授權奇也丟斯懲治反叛城
市;希燕城、埃德斯城、薩勒西城,東方數個希臘大城都付之一炬,以懲治他們協同停留境內的駱駝商隊
預謀叛變,與猶太人士狼狙爲奸。我後來巡訪了這些有待重建的城市,走在傾毀的柱廊下面,看見左右兩
側一座座被摧毀的雕像。奧斯羅愛斯王是幕後資助這些叛變行動的主謀,他馬上就採取反擊,阿不卡國王
也起來抗暴,披麻蒙灰回到埃德斯城,圖拉真原本以爲可靠的亞美尼亞盟軍反倒提供協助給叛軍統領。羅
馬軍頓時四面楚歌,被困在一個極大戰場的中心,需要對付來自四面八方的仇敵。
冬天,他在哈特拉(Hatra)營地失利,這個營寨位於大沙漠中,幾乎是無法攻克的堡壘,我軍賠上數以
千計的生命。皇帝堅持作戰的作法,愈來愈形成個人的英勇行爲,他已身染疾病,但絲毫不肯放鬆。從普
蘿汀娜,我得知圖拉真曾有一度短暫期間身體癱瘓,但是依然固執不肯封立子嗣。萬一他效法亞歷山大大
帝的同時,也在亞洲某個瘴癘之地生場熱病,或者因他酗酒過度身死異地,那麽一場攘外之戰就會轉趨複
雜,成爲內部鑿戰。我的支持者與我的對頭西爾緒斯和巴爾馬各自擁有的黨羽,將會展開一場生死決鬥。
突然,所有消息幾乎全無,皇帝與我之間的線索,僅存一絲,而且由我最惡劣的敵人所指揮的努米底亞尖
兵所維繫。就在此期間,我首次向我的醫生提出要求,在我胸口心臟的位置,用紅墨做上記號;最壞的情
況若來臨,我絕不肯活著落入呂西猶士.奇也丟斯手中。安撫諸島及毗鄰邊界諸省的工作十分棘手,原本
職守已有許多公事待辦,但是白天如此累人的工作與長夜漫漫不能成眠的痛苦滋味兩相比較,就顯得微不
足道了。帝國所有的問題都重壓著我,我自己的問題尤其沈重難擔。我需要權柄,我要求權柄,爲要執行
我的計畫,試用我的針砭,重新建立和平。我要權柄,特別是爲了在我死去之前,活出真正的自己。
我即將步入不惑之年,若我在這時候一敗塗地,在我死後,充其量只會留下名字,並列在一群高官名
諱之間,留給後人一座尊崇雅典執政官的希臘文碑銘而已。後來,我每見到一人中年去世,認識他的人以
爲可以憑著死者三四十年的生命,正確地估量出他所有的成功或失敗,我就會想起當我活到中年的時候,
只有我本人和我少數朋友認定我的存在而已,他們有時也會對我持以像我對我自己不信任一樣懷疑的態
度。我明瞭了,原來只有極少的人臨終之前已完全實現了自己的抱負;我審判他們功敗垂成的人生時,也
就多帶了一份憐憫之心。我覬覦權勢,其心境一如對愛情的渴求,某些禮儀若末完成,戀者就會一直寢食
難安,心思不明,甚至無法以愛待人。我若無權針對帝國將來,運用君王之尊採取決策,那麽,連最緊迫
的工作都讓我覺得了無意義。我需要得到君王的統治權力才能重新拾起我對世界有所用處的興趣。這座安
提阿城宮殿,後來我將在此度過如醉如癡的幾度幸福年頭,當時不啻是個監牢,甚至可能是關禁死囚的牢
獄。我暗中派遣信差求神問蔔,就教于亞蒙朱庇特神(Jupiter Ammon)、卡斯達黎神(Castalie)、多黎善宙
斯神(Zeus Delichène);請術士前來解惑,甚至從安提阿囚牢之中提出一名被判處以釘十字架酷刑的囚犯,
由一位巫師在我面前割開他的咽喉,盼望他的靈魂在生死之間飄蕩的時候,透露有關我前途的玄機;死刑
犯逃過更長的就刑痛苦,不過向他提出的問題,都沒有得到答案。夜晚,我由一個攻擊洞眼走到另一個攻
擊洞眼,從一處陽臺走到另一處陽臺,沿著殿中每一廳堂夜遊,看見牆上還有地震遺留下來的裂痕,我一
邊走動,一邊在各處石版上面計算占星數位,舉目觀看閃爍不定的星星,向它們詢問我的末來。然而關乎
將來的徵兆卻要在地上尋找。
終於皇帝從哈特拉營寨拔營,決定重渡幼發拉底河,這條當初不該跨過的河川。天氣酷熱難當,加上
帕爾特箭手頻頻騷擾,使得痛苦的回程更形狼狽。五月天裏,一個炎熱的夜晚,我出到城門之外歐隆特河
畔,迎近一小群飽受發燒、焦慮、疲累折磨的人士;生病的皇帝、雅席亞牛斯和仕女。圖拉真堅持騎馬直
到宮殿門口,他已搖搖欲墜,過去精力充沛的皇帝,如今接近死亡之時,似乎比誰都改變更多。克利通禦
醫和女總管馬蒂迪扶他拾級而上,帶他到床前躺臥,隨侍在側,雅席亞牛斯和普蘿汀娜向我敍述在軍報簡
短文字之中無法道出的一些事故。其中有一件事感動我極深,甚至被我列入私人回憶中,一件足以象徵我
自己的事迹;疲累不堪的皇帝一到沙哈克斯城,就前去海邊靜坐,面對波斯灣渾黑的海水,當時,他尚不
懷疑他無法奏捷凱歸;但是,首次面對龐大世界,自覺年事已高,能力有限,並無異於平常人,因而感慨
良多;這位衆人認爲十足鐵漢的男子,竟然不勝唏噓,老淚縱橫。他把羅馬鷹鷲帶到海邊,在這尚不熟悉
的海岸上,他明白了自己決不可能上船長征於夢寐以求的大海面上,印度、巴克特裏安(Bactriane),這一
片黑暗的東方王國,是他從遙遠之處就心儀已久的國度,對他而言,終究只是陌生的名稱和一場美夢而已。
第二日,馬上就有惡耗傳來,使他不得不再度起程。後來,每當我自己遇上命中注定不可強求的事,我就
會記起曾經在某個夜晚,在遙遠的海邊,有位老人連連落淚,或許他是首次面對面看清楚何爲人的一生。
清早,我上皇帝寢宮請安,我對他一直存有父子感情,頗能善體他的心意。他一生都活在光彩之中,
就像一名士兵一輩子凡事只以軍隊爲念,晚景卻是孤寂可憐;臥病在床,他還繼續構想雄偉計畫,並無一
人感到興趣。一如往常,他措辭枯燥而且強硬,使他的思想失色更多,他費了好大的勁才找出字眼,向我
提及羅馬城爲他預備凱旋慶典之事。他否定失敗,如同他否定死亡一樣。二天之後他再度發病。我再度緊
急地與雅席亞牛斯和普蘿汀娜密商,皇后有先見之明,已搶先促使我的老友被擢升爲禦林軍統帥,如此我
們駕馭了皇帝禁衛軍。馬蒂迪從不離開皇帝寢宮半步,幸好她對我們絕對忠誠,她心地單純且溫馴,對皇
后百依百順。但是我們沒有一人敢向皇帝提醒繼承皇位的問題依然懸而未定,或許他像亞歷山大大帝一樣,
已下定決心不親自命定繼承人,或許面對奇也丟斯之輩,他許過一套諾言,只有他個人心理明白;或因更
簡單的理由;他拒絕面對死亡。在家庭中有的固執老人,就是未立遺囑而合上雙眼。對老人而言,問題倒
不在於他們雖然手指已僵硬,抓不牢東西,還是想把財富或天下占爲己有,至終不肯鬆手;問題倒是在於
人都不肯過早把自己定在移交地位,讓自己不再擁有決定權,不再有機會令人出其意表,不再對活人有所
威脅或允諾。我同情皇帝;大多數的人若一輩子擁有絕對權威,臨終之時,總是一心一意想找到一位好繼
承者,他必須溫馴,遵守既定法則,甚至也犯同樣錯誤;而我卻與皇帝差異太大,他從我身上很難看出我
是承繼他的上好人選。可是在他周圍全無元首級人物,我是唯一出任公職,執掌君權,不會有愧職守的人,
他長於評估別人盡責情況,應該非得接受我不可。再說,我在職守上無懈可擊,正是他憎恨我的最佳原因。
漸漸他復原到可以離開寢宮。他提起再度出兵征討東方,說來他自己也不相信,禦醫克利通擔心他承受不
了酷熱天氣,勸動他再度起程,乘船返回羅馬。載他前往義大利的船起航前夕,他召我上船,冊封我代替
他做軍隊統帥;他只肯做到這一步,最重要的事,仍然懸而未決。
我馬上開始與奧斯羅愛斯王展開和平談判,罔顧皇令,不過進行方式隱秘;我下了賭注,可能不再必
要向皇帝呈報軍情。不出十日,一位信差來到,把我從睡夢中喚起,我馬上認出他是皇后的親信,他帶來
兩封書信;其一,官方的,信上寫著圖拉真體弱,無法忍受海上顛簸,已在西裏西島的薩裏儂特
(Sélinonte-en-Cilicie)港下船,在一位商人家中休養,病勢嚴重;其二,秘密信函一封,告訴我皇帝已
死,皇后向我保證她將死訊儘量延後發佈,讓我佔有優勢首先被通知。我馬上採取必要措施,安頓敍利亞
軍營一切事宜,隨即前往薩裏儂特港。剛一上路,就另有一名信差正式告訴我皇帝駕崩。他留下一份遺囑,
指定我做皇位繼承人,遺囑剛被送走,傳到羅馬城內可靠人士手中。十年以來殷切夢想、籌畫、討論或禁
忌的事,全都濃縮成兩行字,由一位女子娟秀的字迹,以堅定的手筆用希臘文寫下,雅席亞牛斯在薩裏儂
特港岸上等候我,率先稱我皇帝,向我致敬。
就在此地,從病人下船到斷氣之間,發生了一連串我永遠無法回復真相的情節,我的皇帝命運卻肇始
於斯。商人家中,雅席亞牛斯和幾位女子度過的數日,對我人生有決定性影響;不過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
永遠就像後來在尼羅河上,某日下午所發生的一樣,我對實情渾然不知,其原因正是因爲我想探究到底。
羅馬城內,就連在街上閒逛的小民,對我的人生中所發生種種事件都有主見,而我自己卻是最不靈通之士,
我的敵人指控皇后不該利用皇帝垂死之際,促他畫下幾個大字,移交皇權給我;譭謗得更過分的人,還繪
影繪形;床幔後面,燈火曖昧,有一聲音模仿死者說出圖拉真最後遺言,囑咐禦醫克利通記下。與我作對
的副官霍迪姆,大概無法爲我的朋友們三緘其口,次日,正巧也發熱,斷送生命。這些暴力和詭計,真不
知怎麽地,被描繪得如此逼真,連我都不免如此想象。如果真有一小群忠貞之士,居然肯爲我效忠到連犯
罪也在所不惜,如果誠心待我的皇后,居然肯做出如此過分的事,想來,我也不會感到不悅;她知道這個
決定若不做,可能帶給帝國後患無窮。我十分敬重皇后,如果她按照智慧、常識、國家利益和對我的情誼
來判斷,覺得不得不如此,我相信她是肯接受在必要的關節上下手腳。從那天起,我手中持有這份備受對
手強烈攻擊的文件;我無法宣稱我對病人最後口述的筆錄,到底是真是假。當然,我寧可假設圖拉真自己
臨終之前犧牲了個人偏見,甘心樂意地把帝國讓給了自己判斷畢竟是最配得皇位的人。不過我必須承認,
在這件事上,目的對我而言,比方法重要,最根本之點在於掌握政權的人,後來證實他的確無愧於職分。
我抵達不久,屍體在海岸上火化,再帶回羅馬舉行盛大葬儀。火化儀式在清晨舉行,幾乎無一外人觀
禮。這是長期服侍圖拉真的仕女們最後一次照顧他的身體。馬蒂迪熱淚盈眶;柴火四周抖動的空氣弄亂了
皇后的神色,她安靜、冷漠、發著燒,形容略顯憔悴,態度一如往常,明智得令人難以測透。雅席亞牛斯
和禦醫克利通仔細檢查火化是否做得徹底。縷縷黑煙消散在清晨清新灰白的空氣中。我的朋友之中,誰都
不再提及皇帝死前數日所發生的一切。我們各有規矩需要遵守;對他們而言,是三緘其口,對我而言,是
暗伏危險的問題不要提出。
同一日,皇后居喪與親近之士再度搭船返回羅馬。我回到安提阿,沿途軍隊夾道爲我歡呼。我心中感
到極大的平靜,野心、懼怕,似乎都成了過往的惡魘,無論發生任何情況,我早已決定至死爲我當上皇帝
的機會奮鬥,可是被冊封後,一切都單純化了,我自己的人生不再煩擾我,我已有餘力重新想念世上其餘
的人。
注 解
1
西比翁(Scipion):羅馬政軍界偉大人物,約生於西元前二三五年,西元前一八三年死。
2
台塔斯(Titus):羅馬皇帝,生於西元四 0 年,八一年死。
3
加棟(Caton):羅馬政界人物,生於西元前二三四年,西元前一四九年死。大力主張處決西比翁將軍。
4
菲羅拉奧斯(Philolaos):希臘哲學家、天文學家,約西元前五世紀人物。
5
希巴爾克(Hiparque):西元前二世紀希臘天文學家、數學家。
6
亞裏斯達亞克(Aristarque de Samos):希臘天文學家,生於西元前約三一 0 年,西元前二三 0 年死。最
早相信地球自轉,地球繞太陽公轉的天文學家,是哥白尼的先驅。
7
迦爾巴(Galba):羅馬皇帝,生於西元前五年,西元六九年死。尼祿皇帝在位時,迦氏任西班牙總督,是
他抗暴成功,讓元老院封他爲皇,導致尼祿皇帝自殺。
8
猶迪克城(Utique):北非古羅馬城,臨地中海,後爲阿拉伯人所滅。
9
米特裏達德(Mithridate):約西元前一七一七西元前一三九年,建立帕爾特王國的開國君王。
10
塞內克(Sénèque):羅馬政治人物、作家、哲學家,西元前四年生,西元六五年死,與呂坎是伯侄。
11
義大利加(Itqlica):伊比利半島一省,哈德裏安皇帝原籍西班牙。
12
塞爾塞斯(Xerxès):波斯國王,執政時期爲西元前四八六~西元前四六五年。
13
屋大維(Octave):將來的羅馬奧古斯都皇帝,西元前六三年生,西元前一四年死。
14
馬可.安東尼(Marc-Antoine):羅馬皇帝,西元前八三年生,西元前三 0 年死。
15
維爾吉爾(Virgile):拉丁詩人,約西元前七 0 年生,西元前一九年死。
16
恩尼猶斯(Ennius):拉丁詩人,西元前二三九年生,西元前一六九年死。
17
呂克雷斯(Lucrèce):拉丁詩人,西元前九八年生,西元前五五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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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吉奧德(Hèsiode):希臘詩人,西元前第八、第七世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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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拉斯(Horace):拉丁詩人,西元前六五年生,西元前八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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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維德(Ovide):拉丁詩人,西元前四三年生,西元前一七或一八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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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推耳(Catulle):拉丁詩人,西元前八七年生,西元前五四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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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爾特(Celte):指高盧地,今日法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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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拉港(Pola):南斯拉夫一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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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發(Nerva):西元二六年生,九八年死。西元九六~九八年任羅馬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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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爾泰(Scythe):黑海北部的大草原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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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日爾曼(Germanie Infe.ieure);今日德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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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雷伏(Trève):高盧北部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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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勒西德(Séleucide)王朝:西元前三 0 五~西元前六四年。
天下太平
我的人生已步入坦途,但帝國依然紛擾不安。所承繼的天下,酷似中年人士,身體尚稱健壯,雖然,
在醫生眼光中只出現若隱若現的潰瘍,不過,已生了一場重病全身抽搐過。和談再度展開而且公開進行,
我四處宣揚此乃圖拉真死前吩咐我辦理之事。我把危機四伏的征伐行動一筆勾銷;不僅停止討伐米索不達
米亞,當初根本不該在此逗留,同時也放棄偏離羅馬太過遙遠的亞美尼亞,僅僅將它列爲藩屬國就罷。原
本有兩三樁難題,事關幾個主要人物;他們覺得和談會議拖得愈長,對他們愈顯有利,愈能逐步實現他們
的計畫。不過,賈商歐伯拉莫斯在撒特拉帕(Satrapes)人面前,意見常被接納,他出面從中斡旋,把困難
擺平。我在談判會議上極盡心力,把別人用在戰場上的熱心,投資於此,我強求和平。我的對手其實也與
我有同等熱心,期望和平。帕爾特人一心只想再度打通羅馬帝國與印度之間的貿易路線。危機事件過境後
僅僅數日,我又高興地看見歐隆特河沿岸駱駝商隊列隊行進,綠洲之上,再度商人雲集,坐在爐火光中,
評論新聞。每天清晨,起程前往異地之時,裝載在坐騎上的,除了食品,還有一些思想觀念、言辭和羅馬
本國風俗。這些都逐漸盤踞地球,比軍團出征做得更可靠。黃金疏通,思想傳播,宛如血脈之中氧氣流動,
再度于世界龐大的身體中微妙地運行,大地之脈搏又重新跳動。
叛亂之熱風隨即冷卻。埃及反叛行動曾經愈演愈烈,使我們不得不緊急動用農村民兵,同時派出後援
軍隊。我馬上指派好友馬爾西猶士.杜爾博前去平靖亂事,他很有智慧地展開鐵腕,但是街道上的平靜不
能滿足我心,我所求的,若做得到,是人的思想重新趨於平穩,或者,更好的是,讓埃及人首次由衷地歡
迎和平來臨。我在別呂斯(Péluse)居住一周,完全都用來斷定希臘和猶太兩民族間的是非。他們之間永無
寧日。我想尋訪之處無法前往;尼羅河、亞歷山大博物館、廟堂雕像等等。僅僅勉強抽出一夜工夫在迦諾
布(Canope)逍遙。六個冗長日子全都悶在熱騰騰的法庭之中,四周長簾垂地,迎風拍擊,略略免我們於堂
外炙熱煎熬之苦。巨大的蚊蟲夜間在燈前劈啪飛舞。我試著向希臘人說明他們絕不是世上唯一的智者,向
猶太人表示他們絕不是最爲聖潔的民族。希臘人中人品低落之輩極盡嘲諷之能事,攻擊猶太人,後者也對
希臘人還以顔色,惡言詛咒,全數出籠,其實都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兩個民族數百年來毗鄰居住,
竟然從無一方生髮好奇之心,探究對方,更沒有雅量互相接納。控訴者費盡心力指控對方到夜深才離席,
次日清晨又在我面前的位子上,對我繼續做假見證,倒出一大堆垃圾;他們帶來做證據給我看的屍首,身
上留有匕首傷痕,常常是在他們床間死去的病患,後來又向熏屍者偷出的軀殼。然而每一小時的平靜都算
是一場勝利,雖然像所有的勝利一樣不可靠。明斷一個糾紛,都算是一個好前奏,多爲將來預備增加一個
保障。我相當不在乎所得到的協定是外表的,是強迫性的,是短暫的。我明白,善也像惡一樣有例行途徑,
其短暫會延長,其外表會內滲,其面具終究會成爲真表情。既然仇恨、愚昧、瘋狂都有持續效果,我不相
信明智、公義、善心不會留下深遠影響。如果我不能說服一個猶太舊貿商與一個賣臘肉的希臘人相安無事
的做鄰居,我在邊界上平靖事端的功夫,就完全白費。
和平是我的目標,卻不是我的偶像,「理想」二字本身就使我不悅,因爲離開事實太過遙遠。我曾試
想把拒絕討伐的觀念貫徹到底,把達西亞地區放棄;如果我能夠很理性地與先帝所執行的政策公開斷絕關
係,我就會如此行,然而前任皇帝既得的利益,又被記載於青史之上的功勳我最好用最大的智慧善加運用。
達西亞這個新近成立的省分,由可敬的朱裏猶斯.巴緒斯(Julius Bassus)出任首席執政官,他因積勞成疾
死于任上,如同當年我在薩爾馬特邊界,不斷平攘一個讓人以爲很快就會臣服的國土,其工作既辛苦又無
功,險些就在該地不堪重荷而斷送生命。我在羅馬爲他舉行凱旋式葬儀,通常只有皇帝才可享受如此尊榮。
向一位無功喪命的良仆表示尊敬,是我最後一次隱諱性地向黷武政策提出抗議。我既已成了主人,有權把
它攔腰截斷,就無需再高聲控訴它的不智。反之,在茅利塔尼亞卻需要動用武力鎮壓,呂西猶士.奇也丟
斯的黨羽在此醞釀滋事;我不必立刻前去。不列顛的情況也相仿,喀裏多尼亞人趁亞洲兵變,羅馬軍隊由
此撤退之際,突擊疆界上欠缺兵卒的營地,造成我軍人員慘重傷亡。朱裏猶斯.薩維魯斯(Julius Sévérus)
火速前去對付,俟羅馬帝國國內大小事情上了軌道,才由我親自長途跋涉前往處理。我挂記在心的還有懸
而未決的薩爾馬特戰場,很想親自把它了斷;這次將派去夠用的軍隊數目,把野蠻人劫掠、破壞的麻煩完
全去除,因爲我不肯勉強自己,不管在此事或在其他任何事上,受某種制度局限。如果單憑和談不夠,就
像醫生試過藥草無效,決定動用烙灼器,我會接受戰爭,把它當成導向和平的方法之一。人間事情如此複
雜多變,我執政雖是爲了尋求和平,不過也會有戰爭時期,仿佛大將領一生之中,不管他喜歡或厭惡,總
有機會遇上幾次和平。
北上徹底解決薩爾馬特人與我軍衝突之前,我再度見了奇也丟斯。在希燕城大開殺戒的屠夫依然可怕
萬分。我採取的步驟是解散隸屬於他的奴米底亞尖兵軍團。他在元老院依然保有席位,在常備軍中也有任
職,他還擁有東方幅員廣大的沙漠地,有可能任憑己意在此養精蓄銳,或者藏身匿迹。他邀我前去密希(Mysie)
狩獵,地點在大森林區,精心設計了一個意外事故,讓我再欠一點好運或者身手略欠敏捷,就非得在此喪
掉性命。最好佯裝毫不懷疑,稍安勿躁,靜待良機。稍後,在內摩耶西地區,正當我接受薩爾馬特諸國國
王一個個投降完畢,考慮旋即打道返回羅馬城時,我與前監護人交換幾次暗藏密文的快訊中,得到消息:
奇也丟斯匆匆忙忙回到羅馬,與巴爾馬勾結謀反。我的敵手正在鞏固地位,招兵買馬。只要這兩人與我們
做對下去,我們的安全就時時堪虞。我寫信給雅席亞牛斯,囑他迅速採取行動。老頭子做了一次迅雷不及
掩耳的攻擊,他越過了皇命,一下子把公開與我作對的人掃蕩淨盡。同一日內,相距不到數小時,西爾緒
斯在巴依斯(Ba.es)城被處決,巴爾馬死于德拉辛別墅,尼古裏牛斯仆倒在私人別館門檻之處;正當與同謀
磋商妥當,出門搭馬車返回羅馬,奇也丟斯也倒在車輦踏腳處一命嗚呼。羅馬城內人心惶惶,不可終日,
我的老姊夫賽維亞牛斯,表面上接受我的皇帝地位,但是又妄想我會犯下什麽差錯,此時一定心中暗自一
陣陣欣喜,感到一生之中痛快之事決非此時此事之刺激可相比擬;所有關於我的惡毒謠言,已被證實無誤
矣。我得知這些消息時,正在船艦甲板上,返回義大利途中,我大驚失色。人的對頭一旦消除,心情總會
舒暢,但是我的監護人他所作所爲,給將來帶來長遠的影響,這位老人卻漠不關心.把忘了我得比他多活
二十多年,來面對這些刺殺行動的後果;我想到屋大維被逐事件,使奧古斯都芳名永遠沾染污點;我想起
尼祿皇帝,一旦開始作孽,就血腥連連,我又想起杜米仙皇帝晚景堪憐,他雖屬於泛泛之輩,但不比誰更
可惡,卻因飽受驚懼威脅,使他逐漸失去人樣,在宮中死時,竟與林中困獸沒有差別。我公諸于世的人生,
已無法被我控制,第一行深深被刻下的碑文,就有幾個永遠無法塗抹的字眼。元老院組織雖然龐大卻是軟
弱,然而一旦遭受逼迫就曾顯出力量,它永遠忘不了四位名列元老之士,曾被我下令草率地處決,三個圖
謀不軌的惡人加上一個蠻悍的粗漢,因此都成了烈士。我馬上通知雅席亞牛斯到布侖笛西猶姆(Brundisium)
港來會我,向我說明。
他在港口附近等我,下榻在一客棧朝東廂房內,是當年名詩人維爾吉爾斷氣之處。他跛著腳來到門檻
迎迓;他正因痛風病發,不良於行。我一與他獨處,責怪的言語就傾囊而出;我想持中庸之智慧執掌一個
模範政權,一起頭,就有四人喪命。其中雖有一人非死不可,不過也沒有細心把他套上合法手續,就貿然
下手,我往後愈努力表現寬大、謹慎或公正,這幾件濫用權威的事實就愈會遭受非議;別人可能用它來證
實我所謂的品德只是一連串的假面具,並且替我造出暴君的形象,一直在歷史上被流傳下去。我坦承我的
恐懼;我覺得自己有許多人性上的缺點,其中免不了有殘暴;我承認,一般來說,人一日犯罪,就習於犯
罪,就像一頭野獸,一旦咬血,就會食髓知味。我的老友雖然一向對我忠貞不二,不容置疑,此次卻過分
輸矩,利用他以爲在我身上發現的弱點,想辦法仗著爲我效忠的名義,解決他與尼古裏牛斯和巴爾馬之間
的私仇,他破壞了我的和平計畫;他讓我背著大黑鍋返回羅馬。
耆老請我准他坐下,把綁著層層繃帶的一隻腳撞到一矮凳上,我邊說話邊把覆蓋病痛之腳的氊子替他
拉高。他讓我放連珠炮,面帶淺笑,像文法教師聽他學生朗朗背誦困難的文法規則。我講完之後,他心平
氣和地間我原先打算如何處置我的政敵。必要的話,有人可以證實這四位人士都有預謀想奪我命,他們其
實也的確有必要如此行。政權轉移總會帶來一些清除工作。他把這些工作擔了起來,爲要留給我一雙乾淨
的手。如果輿論要求找出罪魁禍首,把他禁衛軍統帥的頭銜摘掉便罷,事情再也簡單不過。這個做法他事
先就盤算過,請我也採取這個對策。若是如此還不夠安撫元老院,他同意以不剝奪他政權的流放方式懲罰
他,甚或將他放逐國外。
雅席亞牛斯,我的老監護人,過去,我曾經向他騙取金錢,坎坷難捱的日子裏,他是忠貞不二的謀士。
可是如今,我才首次注意著他的面貌:下垂的雙頰,鬍子剃剪得整整齊齊,烏木杖的杖頭上,雙手安靜地
盤合著,指頭都老得變了形。他一生飛黃騰達,生命的重要內涵我都略有所知;所珍愛的妻子身體孱弱需
要照顧,女兒們都已先後成婚,他對孫輩後代,持著既謙卑又堅定的雄心。他本人一向壯志如虹,喜愛美
食,一直偏愛希臘浮雕玉石,也偏愛某些類型的年經舞娘。但他凡事尤其優先爲我著想,三十年來,一心
一意保護我,爲我效勞;我並不十分喜歡我自己的模樣,而他卻對我忠貞不二,呵護有加。他的愛護,雖
屬平凡,已令我難以測透別人如何可能愛我到這步田地。無人配得如此推心置腹的關懷,我如今仍一直無
法解釋。我照他提議行事,摘了他的官銜,他淺淺一笑,使我明白其實他早已料到我會順水推舟。他十分
明白爲一位老友提出任何不合時宜的祈求,都不能阻止我採用最有智慧的立場。這位政界老將並不希望我
另作打算。他失寵雖是事實,但也沒有吃大虧;幾個月的退隱之後,我又成功地把他引進元老院;原屬軍
界的人物,我所能贈與的最大榮銜莫過於此。他晚年逍遙、富裕,像位羅馬騎士,又因對貴冑家庭及政界
事物瞭解極深,因而也其有影響力。我常常前去他建在亞伯山上的山莊作客。不管如何;我像亞歷山大大
帝一樣,在打仗前夕,進入羅馬城之前,向恐懼之神獻了燔祭;我有時會把雅席亞牛斯列爲替我犧牲的人
物之一。
雅席亞牛斯料得不錯:威儀是純金,若不加上畏懼鑄成合金,就太過軟弱。四位執政官被謀殺,就像
僞造遺囑的事情一樣:心思正直、人品端正之士都不願相信此事與我有牽連,對我心存懷疑的人,則認爲
我比一般人所想象的更壞,但是,卻也因而對我崇拜有加。羅馬城一知道我已完全不再計較其他舊仇,就
平靜了下來。既然不必擔心被追究,也就都高高興興地把死者拋諸腦後。大家見我溫文儒雅,十分驚訝,
斷定我每天早上,一定下很大決心才不選擇暴力行動,我爲人親切,完全出自蓄意的表現。圖拉真擁有極
大多數的謙沖美德,我愈虛懷若谷愈使人訝異,險些沒把它當成是我經過琢磨的劣根性。今我與舊我並無
兩樣,其實是從前被人鄙視的我,如今成了高貴;從前一些俗不可耐的人士見我如此注重禮節,認爲我相
當軟弱,甚至卑賤,如今禮節已成了匕首外面套上光滑明亮的刀鞘。我經常探視軍醫院傷患官兵,與解甲
歸田的老兵閒話家常,這些都成了別人大肆讚揚的機會。其實我對待家仆和田地裏的隸農,態度一向如此,
並無差異。我們每個人都有比別人所知道的更多優點,只有當他功成名就時,才被人宣揚。或許別人那時
期待的是我們不必再操練品德。君王表現沒有自大、無禮或殘暴異常,人們就大表驚奇,這正是人類坦承
了最大的弱點。
我拒絕所有封號。登基第一個月,毫不知情時,元老院已爲我披挂上一條綴有流蘇、圍繞過某些皇帝
頸項的披肩,上面有一大串至尊至榮的稱號。達西亞、帕爾特、日爾曼;圖拉真曾經喜愛過這些響叮噹的
疆場名稱,類似帕爾特軍樂團奏出的銅拔和大鼓音樂,這些干戈聲在他內心曾經引起共鳴,卻只徒增我的
憤怒或茫然而已。我請人把這些都拿掉,也暫時拒絕了「帝國之父」的美名,奧古斯都只在晚期才接受它,
我當時也自覺不能相配。凱旋慶典也是一樣;我在帕爾特戰役上唯一值得提出的功勞是把它結束,若同意
爲此慶賀凱旋不免十分可笑。認爲我是出於謙虛而拒絕這些殊榮的人完全錯了,那些責備我自命清高的人
也誤解了我。我心裏的盤算,較少考慮對別人發生的影響,較多顧慮我的好處。我希望光彩榮耀完全合乎
我的身材,與我肌膚相連,可以用思想敏銳、威儀顯赫或功業彪炳等名稱馬上正確地估量出來。若有封號
要加諸於我,那是稍後之事,我也期待另有其他封號,證明私底下打了更美的勝仗,目前還不敢自況是勝
利者。最了不起的哈德裏安,要活出全部的他,已經有夠多的事要進行。
有人責怪我太不愛羅馬。帝國與我兩相適應的兩年間,羅馬城其實十分美麗。窄小的街道,熙熙攘攘
的市集,泛著老人身軀色澤的磚牆;住過東方希臘之後,羅馬在一個生於斯長於斯的羅馬人眼中,似乎多
了一層陌生的色彩,不復記憶她的舊時模樣兒;我重新適應羅馬城潮濕汙黑的冬季,褥暑酷似非洲地區,
只有泰伯河水和亞伯山中湖泊略爲緩和暑氣。居民近乎土氣,與七座山坡同爲一行政區域,不過野心勃勃
的羅馬,汲汲于名利,屢戰屢勝的事迹,偶而贏來的臣民,在在都已逐漸影響到世界上其他的民族,其中
有刺青的黑人、長毛的日爾曼人、細瘦的希臘人,還有體型厚重的東方人。我把一些顧忌取消了;公衆時
間前往澡堂,耐心看完競技遊戲,我至今一直認爲那是一種野蠻、浪費貲財的戲耍,不給野獸留生路的屠
殺行爲。不過我逐漸看出它有聖禮價值,對於欠缺知識的群衆,有悲劇性的心靈淨化作用。我要求一切慶
典輝煌程度不遜於圖拉真時代,不過,卻要更具藝術性和秩序,我勉強自己欣賞競技力士精湛的劍術,不
過不許有任何一位賽者從事此行是出於被逼。我學習從競技場觀禮台高處透過傳令官的聲音與群衆磋商,
要求群衆靜默是帶著恭敬,隨之他們對我也敬愛有加;我從不輕易應允群衆要求,除非他們合情合理,我
拒絕要求也一定加上說明。我不像你把書籍帶入皇帝包廂,顯出自己輕蔑別人興趣不啻是侮辱別人。如果
表演節目令我噁心,我會忍受它,把它當成操練自要求,其價值並不亞於閱讀埃比德特(Epictète)的著書。
道德是爲律己,規矩則是針對他人,太過公開的放肆行爲,總使我感覺暴露得不合宜。我禁止男女混
浴,因它幾乎不斷引來公開糾紛。好飲貪食的維特裏猶斯1皇帝當年訂做的一個個龐大餐盤,我囑人鑄熔,
金屬收歸國庫。開創帝國的幾位始祖皇帝惡名昭彰,被人認定全是競相爭奪傳國寶物之輩。我訂下規矩,
不承認直接繼掌皇國的君王,有權接收傳自國家或我本人的任何遺産。我儘量裁減皇室內部數目驚人的奴
僕,特別壓制他們不准放肆,他們有時大膽與帝國上等公民平起平坐,甚至加以威嚇。某日,我手下一位
奴僕面對某位元老出言不遜,我囑人施以杖刑。我極其憎恨生活漫無節制,甚至公開在競技場棒打負債累
累的浪蕩分子。爲了避免混淆不清,在各城市內公開露面時,我堅持穿著托加袍或綴有紫紅飾帶的禮袍;
很不方便,不過禮袍沒有一件是方便的,只有在羅馬皇城內我才不勉強自己穿大禮袍。由於我反對坐臥或
平躺主持朝政的不禮貌態度,我起身迎接賓客,站立聽取奏摺,主持朝政會議。我削減過量車騎數位,免
使道路愈形擁擠,否則享受快速反而效果不彰,因爲沿著「聖道」轉換路線時,若有百輛車營緊緊相隨,
行人反而比車孽更快。我尋訪客人,習慣請人以床轎送我進入私宅內部,如此可以免去接駕主人頂著羅馬
烈日或冷瑟寒風在門外等候或迎速之苦。
我與家人團圓,對姊姊寶琳一直持有幾分手足之情。賽維亞牛斯本人也似乎不如以往那麽可憎,岳母
大人馬蒂迪自從由東方返回,就有徵兆顯示她染有不治之屙;我費心藉助一些簡單喜宴給她助興,減輕痛
苦,用一手指分量的酒汁,無心地灌醉這位持有少女天真的貴婦。我的妻子雖然一時情緒低落又負氣回避
於鄉間,也絲毫無損於家庭樂趣,她大概是所有人中,我最難取悅的一位,我在此事上並不盡心也是不爭
之實。我造訪皇后雅築,她在其中守寡,潛心思索,閱讀書籍;我又重溫普蘿汀娜怡人的嫺靜。她態度溫
和地從公開場合隱退。花園、明軒都已逐日成爲詩神秘室、神聖皇后的廟宇。她對我情誼之中依然帶著督
促,不過她的督促都深具智慧。
我又與老友相聚,久違後相逢,重新估量舊識或被對方重估,其樂也無窮。維克多.佛可牛斯(Victor
Voconius)從前與我逍遙尋樂,一起砥礪琢磨的文友溘然謝世,我負責撰寫並宣讀悼詞,文中我提及死者諸
般品德之中,玉潔冰心乃其一,他本人的詩句卻駁斥此說;前來悼念者有位帖斯帝裏斯(Thestylis),他那
抹蜜色的鬈發,維克多生前曾謔稱之爲美麗的刑罰,這些內容都博得聽者一抹淺笑。我並不如一般想象的
那麽虛假;所有樂趣,若以高尚品味取之,我都認爲那是貞潔。我安排羅馬像主人可以離開的家,不會因
他出遊而家庭大受影響;新手參與國事展現才華,我的對手與我的患難之交,在巴拉登(Palatin)共宴,內
拉西猶斯.普利斯克斯與我同桌,草擬他的立法提案,建築師阿波羅多耳(Apollodore)解釋建築設計圖,
薩依奧牛斯.科莫丟斯(Céionius Commodus)一位貴族中的巨富,出身義大利伊特魯立亞地,血緣近乎皇室
家族,對酒、對人認識極其豐富,他與我共同帷幄運籌,共商下次元老院中如何操縱大局。
他的兒子,呂西猶士.薩依奧牛斯(Licius Céionius)當時年僅十八,在我安排的上列宴席之中,雖我
要求氣氛嚴肅,他卻仍以少年得志、樂天王子的美姿,增添會場喜氣。他當時已有既荒謬卻又美妙的怪癖,
酷愛爲朋友精心製作稀有美食,對花卉佈置品味上乘,又極其喜愛賭博作樂,喬扮女兒身。他崇拜的詩聖
不是維爾吉爾而是馬爾希阿樂(Martial);他朗誦馬爾希阿樂的猥褻詩句,放肆之中帶著可愛。我向他許下
一些承諾,後來使我大爲不安;年輕善舞的牧神,六個月間,佔有了我的生命。
往後年日之中,我經常忽而與呂西猶士斷了聯繫,忽而與他重新謀面,次數何其繁多,以致我對他短
暫人生留有的印象,是由衆多重疊不明的回憶組成,無法與他的任何人生階段相互吻合。他對羅馬式風雅
妄下斷語,以演說者起家,含蓄地心儀某些文采範例,難捱時刻向我呼求建議,當軍官時心事重重,經常
手撚稀少須毛,病至膏盲時連連咳嗽,在我關照之下,走向死亡;這些都是相當後來之事。被暗藏在回憶
的某些角落中的是少年的呂西猶士;身軀、膚色白中帶紅,晶瑩亮麗,完全像加裏馬克(Callimaque)的情
詩,像詩人薩特拉通(Satraton)幾行徹底剔透的詩句。
然而我急於離開羅馬。在我之前任職的皇帝多半是爲了戰爭才出城。城牆之外,偉大計畫、和平措施,
甚至我的人生,方才爲我開始。還有一件事情需要照拂;圖拉真病榻中念念不忘凱歸慶典。凱歸慶典僅只
合適爲死者舉行。在有生之年舉行,總會有人出面指責當事人的軟弱和缺失,好象當年凱撒被人指責禿頭
和對愛情不貞一樣。可是死者就有權利享受這種類似開啓墳墓的盛大儀式,有權接受數小時震天價響的送
葬典禮,然後在世世紀紀的光榮和千千萬萬年的淡忘中沈寂。死者沒有壞的一面,連他的失敗都有勝利的
光輝,圖拉真最後一次的凱歸慶典並不記念帕爾特戰役不夠明確的勝利,而是記念先皇終其一生奮鬥沙場
的可佩精神。衆人聚集追念繼奧古斯都晚年之後,羅馬最好的一位皇帝。他執政最殷勤,爲人最正直,斷
事最少不公,甚至他的缺點都成了與衆不同的特色,使人認出大理石像與本人面貌完全相似之處。皇帝英
靈隨著圖拉真紀念浮雕碑上靜止的螺旋上升,直到天庭。我的義父成了天神;他在永恒戰神馬爾斯(Mars)
一連串轉世的英魂之中列席,他們世世代代來到世上驚天動地,扭轉乾坤。我一人站立巴拉登皇宮走廊,
衡量我與他不同之處;我安排自己走向更安靜的末日。我開始夢想自己成了奧林匹亞山上的聖神。
羅馬不再單屬羅馬;自此以往,羅馬必須或者壽終正寢,或者聲威遠播,響徹半邊寰宇。她的屋瓦、
高臺,簇擁各處的房屋,被落日餘暉飾上美麗的粉紅,不再如同以往先皇們執政時代,畏畏縮縮地由城牆
圈護。我親自沿著日爾曼森林,在不列顛平地上面重建一大部分羅馬式房屋,每次我在某條陽光普照的道
路轉彎之處,遠眺一座希臘政教中心城市,它的完美宛如鮮花一朵,城市與山坡相系,就像花萼與花莖相
隨,我感覺美得無與倫比的鮮花是被它的完美自我局限,它已在時空的某點、某面上放出異彩。它唯一增
殖的機會,一如繁殖花卉的道理,在於它的種粒;希臘孕育寰宇的生機,在於播種它的思想。羅馬相形之
下,顯得笨重、醜陋,不成形地散佈于河岸平原,對將來發展更具潛力;羅馬城池已經成了羅馬國家。我
更想達到的,是使國家進一步擴大,成爲世界之本,萬物之序。管理七座小丘的羅馬城所須的道德原則必
須更具彈性,多方變化,以便順應全地。我膽敢率先認定將永垂不朽的羅馬城,愈來愈與亞洲衆多神祇崇
拜中萬物之母女神形象相互吻合;她孕育少年,滋生百穀,胸前懷抱衆多獅子和蜂窩。然而任何人間創作,
若希冀它永恒不朽,都須與大自然界衆多現象的興衰節拍互相配合,與諸天星球轉移時刻互相呼應。吾城
羅馬已不再是伊凡德2所建立的鄉間小鎮,乃是孕育將來諸城,哺育過部分已成舊城的衆城之母;共和國獵
獲的羅馬城已盡其責;在諸位先祖凱撒手下瘋狂過的羅馬已逐漸自我修善;其他的羅馬城將要誕生,雖然
我難以想象它們的面貌,不過我將盡力使之成形。當我尋訪古代城市,見其雖然神聖卻已沈寂,對人類不
具活潑價值,我就立誓要避免羅馬重蹈覆轍,不使它成爲注定要僵化、衰殘的泰伯城3、巴比倫或第爾4諸城。
它將脫離石城身軀,轉由國家人民共和等字彙組成,此乃更可靠的不朽之路。在蠻荒地帶、萊因河岸、多
瑙河畔或巴塔伏5海岸,每個木柵圍繞保護的村莊都使我聯想到蘆葦小屋、飼料草堆,其中有羅馬一對對孿
生兄弟喝足母狼鮮奶之後,安靜入睡。一處處未來之城,都將展現羅馬風貌,駕乎諸國諸民肉身之上,淩
跨地理、歷史種種變數,超乎各國神祇或先祖所留多方不同規範之上。我們今後將鋪陳統一的人類行爲典
範,以智慧的經驗促之實踐,而且不損原有各方各國精神於分毫。羅馬將在微不足道的小城之中繁衍,城
中執法人員會努力督察商賈斤兩,清理照亮街道,反對雜亂無緒、漫不經心、恐懼、不義,重新合理地詮
釋法律典章。羅馬若死,則是人類最後一座城池也已滅亡。
人本、幸福、自由(Humanitas, Felicitas, Libertas):在我執政時期,寫在羅馬錢幣上的這些動人
言辭,並不屬於我個人創見。任何一位希臘哲士,幾乎全數羅馬有識之士,面對世界,都與我有如此共識。
面對不公法律,舉凡太過嚴苛者,我曾聽過圖拉真高聲抗議法律執行如此困難,已不合當代思想;不過這
個當代思想,我可能是首開先河者,爲之蓄意附加我的諸般作爲,使之展現新的風貌,不同於哲士憑空奇
想或某位賢君失之明確的靈感。我向諸神祝謝,因爲祂們讓我活在這個世代,我被託付的任務,在於細心
重整世界秩序,而不是從混沌之中取出面目醜陋之物,或者躺臥屍首之上,嘗試使它死裏復活。我慶倖我
們歷史足夠久遠,可以提供範例,但也不會太過長久,使歷史包袱過分沈重。我慶倖我們科技發展已略有
成就,足以方便實施諸城之內衛生工作,促使民生富庶,但還不至過分發展,置人類於吸收許多無用之物
的危險。我慶倖我們的藝術,像一棵棵結實累累已呈不堪重荷的果樹,卻還有餘力結出些許美味果子。我
慶倖我們衆多可敬的宗教,其教義雖含糊,並沒有容不下異教的觀念,也沒有染上野蠻儀式的色彩,帶領
我們走向人與大地自古以來就息息相關的神秘夢境,同時又不禁止我們對現實狀況,用民間的方式加以解
釋,用理智的角度分析人類的行爲。最後,我也慶倖「人本」、「自由」、「幸福」這些字眼尚未遭受太
多不合理的運用,使它徒具美名。
舉凡一切改進人類生活的努力,我都看見其中有阻力作梗;原因可能來自人類並不配得這些善果。可
是我輕易避之如反掌,只要卡裏古拉的美夢尚未實現,全人類尚未被逼成爲一具頭顱做爲刀俎上的犧牲物,
我們就尚可寬容他人、容納他人、利用他人,以達成我們的目標,我們用心當然在於爲人類服務。我的做
法基於長年以往對自己所做的一系列觀察;所有解釋只要明智,都會使我心服,所有禮節都讓我歸順,所
有幸福都幾乎使我成了智慧之士。居心不良之士所持的那一套說辭;幸福使人煩躁,自由使人疏懶,尊重
人性使被尊重者心性腐敗等等,我都姑且聽之。或許不無道理;但是依世界現況而論,這種說法等於拒絕
適度餵養一個骨瘦如柴的人,唯恐他將來營養過多。我們把無用的桎梏竭力減輕,避免許多不必要的不幸
之後,人爲要維持英勇品德長久不衰,依然還有一長系列真正的痛苦、死亡、衰老、絕症、情場失戀、朋
友絕情、失信,許多人生中顯得無奈的部分要去面對,它使我們的籌算範圍窄小,使我們夢想黯淡,這一
切痛苦都由萬物至上的天然法則引出。
我必須坦承,我對法律少具信心;法律太嚴苛,就會被觸犯,這是情有可原;太複雜,人稍用心機就
可鑽法律漏洞,法網變成疲軟、易破。古代法律尊嚴來自人心最深虔敬,法官即使呆滯,也可高枕無憂。
最老的法律,具有蠻氣,又試著糾正野蠻行爲;最可佩的法律,仍是強權手下的産物。我們大部分的刑法
只管得到罪犯中的一小部分,或許幸好如此;民法適應變化多端的案情,總是顯得過分拘泥,民法往往跟
不上民情腳步,慢一步有危險,但是趨前修改順應民情,則危險更大。不過從這一堆具危險性的創見或老
舊的規矩之中,總會偶而找到幾個有用對策,就像醫藥的道理一樣。希臘哲學教導我們略爲熟識人類本性,
最好的法律學家幾代以來依循合情合理方向努力制定法律;我本人也親自修訂部分革新條款,唯有它們可
以長期沿用。任何法律常被觸犯,就是有欠妥當,立法者就必須加以廢棄或修改,免得蔑視不良法律之風
蔓延到其他較爲公正、值得尊敬的條款上。我盼望立法目的在於謹慎地去除無用之法,在於智慧地決定頒
行少數值得貫徹到底的法律。爲人類利益,重估一切舊時法典的時機,似乎成熟矣。
在西班牙的達拉功(Tarragone)附近,一天,正值我參觀一處呈半廢棄狀態的礦場時,一個奴隸手持利
刃向我迎面攻擊,他年事已高,一生歲月幾乎都在地下暗廊中度過,四十三年牛馬生活,所積壓的憤怒,
讓他對皇帝使出殺手鐧,這並非毫無道理;我輕鬆地把他的利器取下,把他交給禦醫,怒氣衝衝的奴隸平
靜下來,轉而變成不比別人瘋狂的凡人,他一向如此平凡,而且比一般人更忠心耿耿。他犯罪的行徑若不
分青紅皂白用法律處置,馬上可以使他身首異處不過他卻成了我身邊有用的奴隸。大部分的人都像這位老
奴:他們太過順服,他們長期受愚弄,偶而生有反抗之心,抗拒做法,即使粗暴也無轉圜餘地。我試著觀
察;是否採取有智慧地提供自由,反而使我獲益更深,我也驚訝爲何少有君王願意嘗試如此經驗。這位被
處終身在礦場服役的野蠻人,成了我們所有奴隸、所有蠻族囚犯的表徵;我覺得對待他們,像我善待這位
老奴,並非絕不可能,借著多施恩惠,使他們成爲無害人物;不過他們必須事先明白,去掉他們利刃的手
臂是堅強有力。自古至今,許多民族滅亡,其原因在於心胸不廣,斯巴達若使希洛特人 (Hilote)明白斯巴
達繼續存留對他們有利,斯巴達就會延續更久。亞特拉(Atla)若有一日停止舉起上天降下的重擔,他的反
抗就震動人寰,奴隸會內鬧,蠻族會起干戈,一起蜂湧攻擊他們原本遠而敬之,卑而尊之的世界,只因其
利益與他們毫不相干;如此危險時刻,我盡力使它延後來臨,若是可能但願能完全避免。我切望庶民之中,
極其卑微的,在城中打掃垃圾的奴隸,在邊境上饑餓遊蕩的蠻人,都覺得羅馬長存對他們有利。
我懷疑世上有任何一套哲學能剷除奴隸制度。充其量只是換湯不換樂而已。我想象得到一些比我們的
奴隸制度更惡劣的形式,因爲比現行制度更陰險。後者,或者成功地把人轉換成愚昧、滿意的機器,人雖
是受挾制,卻自以爲有自由身;或者,讓人在閒暇、享受之餘,産生一種工作狂,其瘋狂程度決不亞於好
動干戈的蠻族,我寧願使用現行的奴隸制度,因他具體呈現,不像其他制度,奴役的是人的精神或想象力。
不過,不論如何,一人被另一人操縱的可怕現象,總要悉心制定法律加以解決。我特別注意不讓奴隸淪爲
無名目商品,任人轉賣,毫不顧念他周圍既有的家庭關係;我也不讓他成爲可憐蟲,在法官面前作證不是
憑著他的立誓,而是先動用酷刑,方才記錄他的口供。我禁止他們被迫操賤業,或危險工作,不准他們被
賣,交與娼妓老鵠或者送入競技鬥士訓練場所。誰對此類行業有興趣,就任由他們自己去操作吧;如此,
只會使這些行業做得更好。農莊中,是莊主妄自剝奪奴隸勞力之處,我儘量除掉終身奴隸,以自由身隸農
取代之。我們聽過太多故事,其中精通美食之士,動輒把自家僕役推入水中,成爲海鱷珍饈,這些駭人聽
聞,隨意懲治僕人的惡行還不是最可憎的,尚有成千上萬司空見慣的惡魔行徑,每天由鐵石心腸的上流人
士重復演出,卻從無一人想要表示關切。曾有一位有錢有勢的貴族夫人,惡待她的老仆,我把她驅逐出羅
馬城時,大家都大驚小怪;若有一人忘恩負義,忽略瞻養殘廢雙親,一般人都覺得此舉太昧良心,然而在
我看來,兩種非人道行爲都一樣可卑,難分其軒輊。
女性身分有奇特風俗加以定位;她們既受轄制又受保護,既是軟弱無力又是大權在握,被蔑視又太被
尊崇。在相互矛盾的混亂習俗之中,社會上的事實現象又加上人性的真面目,使得兩者要加以區分也著實
不易。此種狀況,雖是難以理出頭緒,卻是到處穩定存在,超出它的外表形態所顯示者;一般說來,女人
自願處於現狀,她們抗拒所有變化,或是利用變化來達到她們唯一的、終極相同的目的。當今女性的自由,
較之古時爲大,至少較爲明顯,卻難證明這是繁榮世代民生優裕的現象之一。舊時原則,甚至舊時偏見,
都未嘗被人認真地加以破壞,不論是否出自誠心,官方誦辭或墓碑美語,都繼續加諸同樣品德於女性,她
們勤勉、貞潔、嚴謹,一如從前共和國時代對女性所訂的婦德規範。事實或假設的改變,都是毫無改進,
民婦浪蕩風俗依然存在,中産仕女依舊裝腔作勢,時間已證明,這些都是曆久不衰之事。女性弱點一如奴
隸,在於法律上沒有地位,她們所能施展的權威幾乎全受了限制,所以費力氣在芝麻蒜皮事上,來表示不
滿。我很少遇見在室內母雞不司晨,我也常見在家裏帷幄運籌的是管家廚師,或自由身奴隸。在經濟上,
她們按法律是承受某種受監護形式;而實際上,在蘇布林城(Suburre)每一店鋪之中,在櫃檯穩坐管帳的,
通常都是賣雞、賣水果的商人婦。雅席亞牛斯夫人掌管家中財産,其才華令人佩服,足以成爲一流貿易家。
法律應該盡少異於習俗;我讓婦女增加自由,管理自己産業,有權設立遺囑或繼承祖産。我堅持若女方尚
未同意,不可出嫁任何少女;這種合法的強姦行爲與他種一樣可憎,婚姻是女人一樁大事,理所當然應該
按照她們自己的意願處理才是。
我們部分的罪惡起源于富者富而無德,貧者貧得絕望。幸好,我們目前在兩種極端之間已逐漸傾向平
衡;皇帝或太監富甲天下,已成過往歷史,特裏馬西翁(Trimalcion)和尼祿皇帝已死。但是世界經濟尚待
以智慧重整,使之井然有序。我登基時,放棄諸城主動向我進貢,收下貢物,其實是一種偷竊行爲,我也
建議你登基時放棄它。私人積欠國庫款項,一筆勾銷法是較爲危險的措施,不過,十年戰亂的經濟情況必
須如此做,好讓一切可以從頭再開始。百年以來,羅馬錢幣貶值很多,然而估量羅馬的持久力卻在於我們
的金幣是否足夠強硬,我們有責任使它在交易上恢復原有堅固的價值和重量。我們的土地耕種缺少整體規
畫,只有少數幾處特殊地區,埃及、非洲、托斯坎,還有少數其他地區,知道組成農業團體,有智慧地經
營麥田或葡萄園。我關切的衆多事情之一,就是支援這一階級,從中選出人材,教導較不聰明、較不開化
或較依循古法栽種的農村百姓。大地主閒置土地,罔顧公衆利益的不齒行爲我已禁止,土地五年不加耕種
就歸屬農夫,由他善加利用,從中獲利,礦場開採限制大致也是如此,羅馬富豪大多向國家公立機構、君
王貢獻極多財物,很多人如此做是爲本身利益,有少數是出於高尚情操,結果幾乎每個人都撈回老本還遊
刃有餘。可是我但願他們的慷慨行爲,不只是在慈善捐助上沽名釣譽,我寧可教導他們有智慧地使用金錢
在公益事業上,藉此使他們財富增多,不是只有一味地傳家產給後代子孫而已。我親手接管皇室地産,其
用心也在於此,無人有權私占土地,像小氣財主保管他的金銀寶甕。
商人有時是最好的地理學家、最好的天文學家、最有學問的自然科學家,我們的銀行界人士往往最能
知人善任。我舉用賢才,傾全力反對蠶食鯨吞。我大力支持船東,使得我國與外國交易量大爲提高,藉此,
我成功地用少量金錢補足了皇室海艦龐大的開銷;論到東方和非洲的進口貨物,義大利是個島國,自從她
無法自給自足以後,就依賴中間商人供應所需麥子。在此種情況下,唯一避免我國遭遇危險的方法,就是
同樣以緊密盯梢公職人員的方式,對待這些不可或缺的商界人士。我們舊有省分,最近幾年以來,已經蓬
勃發展,雖然可能繼續登峰造極,然而重要的是諸省富庶必須有益於整體,而不只是由希律.亞西克斯所
經營的銀行獲利,或者由小投機商盤踞整座希臘城市的食油。任何法律,只要能達到削減中盤商人免其蠅
生於羅馬城市的目的,都不算太嚴苛;他們到處在酒館中竊竊私語,手肘挂在酒台之上,一碰上政策不能
立刻謀利於他們,就預備隨時暗加破壞,我痛恨這些大腹便便、心性猥褻的族類!國家穀倉正在進行一項合
理的整修工程,它有助於饑荒時期,壓抑令人不齒的物價哄擡現象,可是我尤其盼望生産者,高盧的葡萄
農、黑海的漁夫自己組織運作。他們少得可憐的口糧都被魚子醬、醃魚進口商吞食,利用他們流血汗、冒
危險所得辛苦錢中飽私囊。我一生中最感愉快的一個日子,就是說服了一群群島水手互相加入合作社,直
接與城內店主談買賣。我那天感到自己是十足有用的君王。
經常。和平對軍隊而言,只是兩場戰爭之間,閑懶無序的時刻,他們不是無所事事,就是雜亂無序,
直到預備下一場非打不可的戰爭時,才又開始重整旗鼓。我除去這些舊習,讓和平軍隊保持在有用的活動
狀態之中,所用的許多方法之一,是經常不斷地巡視前哨。在平地如在高山,在森林外如在沙漠上,羅馬
軍團的建築,都是千篇一律;練兵場、木棚小屋、商店、軍官小集團,有的散佈在廣大地區,有的集中在
小重心地。築在科隆的木棚小屋是爲防禦風雪,築在蘭貝斯(Lambése)的,是爲防範暴風沙,軍隊商店中所
有無用器材,我都囑人賣出,然而這只是表面上的統一,軍營可以互相調動,每個軍營都包括各地不同的
駐軍;不同種族帶給羅馬軍不同的品質和特殊的武器,有的以步兵見長,有的繞勇善騎,有的射箭法神乎
其技;軍官小圈子中,都尊有一座君王雕像,既是統一,又可各自迥異,這是我統治帝國的目標,這點在
軍團上表露無遺;我許可士兵用本國呼嘯法打仗,操本地語言發號施令。我認可老兵與野蠻女子通婚,並
且給予他們的子女合法地位,藉此,我致力使營地軍人孤苦生活之中具有溫暖,我以對待凡人方式對待微
小士兵。我促使他們對負責捍衛的偏遠之地滋生眷戀之情,即使以後調動他們較爲不易,也在所不惜。我
大膽把軍隊區域化。期望在整個帝國之內,重建類似共和初期的民兵制度,由每位男丁捍衛自己的田地和
農舍。我特別著重發展軍團作戰技術,利用這些軍事中心,把他們當做左右當地文化的關鍵所在,當做一
個足夠堅固可靠之處,可以逐步進入當地民間生活之中,幫助居民改進已經遲鈍的生活工具。軍旅已成了
橋梁,在森林、大草原、沼澤地的居民,和生活品質較高的城市百姓之間做聯繫,針對野蠻民族,軍旅成
了蠻人的小學;針對希臘文人或習于羅馬享受的青年騎士,軍旅成了訓練刻苦耐勞的中心。我親自經驗過
軍人艱苦生活的一面,也知道它有頹唐、耍花招的餘地。我取消特權,禁止軍官頻頻告假,除去營地中餐
宴大廳、娛樂樓閣,和浪費金錢的花園,將這此無用的建築轉變成醫護站、老兵療養院。我們征來的士兵
都正值青春年少,把他們留到年紀老邁,如此作法不但不經濟,也太殘酷。這些,我都加以改弦更張。「大
哉天威」理當配合當代人道精神。
我們是國家公僕,而不是威武的凱撒。某日,我曾拒絕傾聽一位婦女,不讓她訴求完畢,她大聲喊說,
如果我沒有時間聽她傾訴,我的皇位也保不久矣。她的話確實有道理,我向她致歉,不純粹是出於形式。
時間的確短缺;帝國日漸擴大,愈多不同形態的權威,集中在君王手中,無暇日理萬機的君王,必須把他
的部分工作交待給其他的人。治國才華,在於逐漸讓可靠的手下擁護他。克羅德或尼祿兩位先皇所犯的嚴
重罪行,是沒有嚴加督促自由身奴隸或家奴,任其盤踞高位,成了密探、諫臣或君王代表。我生活,或四
處旅遊時,一部分時間,是花在新興行政機構中,挑選領袖人才,操練他們,費心思安排,使他們的才能
與職位相得益彰,還有開闢有實質用處的新職位,給中等階層的公職人員,他們是國家所仰仗的中堅人物。
這隊在民間服役的人馬,可能遭遇的危險,一言足以蔽之:墨守成規。爲後來世世代代之好處所建立的行
政機構,如果不慎落入成規,優點將喪失殆盡。主管是不斷要調配機構運轉速度的人物,他也必須預知或
彌補機構的漏規,可是根據事實經驗,我們即使再花更多的心力,再著重物色繼承人選,平凡的皇帝所占
的比率還是最高,一百年中至少總會遇上一個瘋子。在危機時刻,分層負責的行政單位,依然可以繼續從
事基要任務,在兩位賢君交接時間內(有時這段交接時間,相當長久),這個機構就要擔任代理主事的角色。
某些皇帝在背後拖著一長串一長串的野蠻人,頸項套著伽鎖,永遠走不完的俘虜隊伍,一直在行進。在我
身後簇擁的,卻是我著手訓練的許多公職人員中的佼佼者。皇帝諮政團,團中的成員是讓我可以數年之久
離開羅馬皇城的人物,我只是路過羅馬時才進來察看。我與諮政人員,以最快速的信差互通音訊,危急時
候,則以訊號示意。他們也各自在身邊培養了其他能幹有用的助手。他們的主事能力,就是我的執政成果;
他們循規蹈矩的辦事,方能使我有餘力在別處施展抱負。能幹的行政領袖們,也將許我不必太過擔心地告
假進入死亡國度。
二十年的執政歲月,其中我有十二年是居無定所。輪番居住之處,計有:亞洲商賈豪門大宅、希臘智
慧型房屋、高盧地區羅馬式別館,美麗的別墅中設有浴池和暖氣,我還住過茅蘆或農莊。我最偏愛的還是
輕便的帳篷、帆布和繩索搭建的住處。在海面上乘坐的船艦種類並不亞於陸上住宅的變化;我有一艘禦船,
船上設有健身房和圖書館,可是我太防備自己固定居留某處,所以不會眷戀任何一座居所,即使它會活動,
也是一樣。敍利亞百萬富豪的一艘遊艇大型軍隊中的小快艇或是希臘漁夫的扁舟,任何一種,我都喜歡。
唯一享受的在於車輦的快速,和一切促成車輦快速之物,上好良駒、駕好的車具、結構最好的車身、最輕
便的行囊、最適合當地氣候的衣著,和附帶用品等等,然而身體狀況良好才是最重要的寶物。被逼走完二
十裏路,身體不覺疲累,一夜不能合眼,就把它當成思考的好機會。很少有人長期喜愛旅行,旅行不斷破
壞舊有習慣,旅行不斷震撼所有既定的偏見。可是我努力使自己沒有偏見,少有習慣。我欣賞床第深處的
溫馨,不過也喜歡接觸光禿禿的土地,聞一聞泥土氣息,世界週邊每一塊不同特色的地段我都欣賞。我天
生可以習慣各類食物,不列顛燕麥糊或非洲西瓜我都吃。有一次,我嘗了某些日爾曼民族酷愛的半腐爛的
野味,吐了出來,不過並沒有規避這次的經驗。在愛情方面,喜歡的物件頗有意見,連這方面,我也不願
墨守成規。跟隨我的人,單屬不可或缺或是絕頂出色的人士,但也不因此使我與一般人隔絕,我注意使自
己的活動保持自由,易於親近。外省地區,一片片行政上統一的地帶,我親自爲每一省分選擇旗幟:布列
顛之神坐在岩石上,達西亞的旗幟是彎形大刀,這些外省地區都被分割成一片片小森林,我曾經乘涼之地,
一個個水井,我曾汲取它們的甘泉,一個個單獨的人,我曾經旅途中休息時巧遇,有的面龐成了舊識,有
的偶而也會使我心儀。羅馬給世界最好的禮物,或許是道路,我對每一裏路都熟悉。然而最令人回味的時
刻是山腰之處,道路嘎然中止,踏過一段段崎嶇不平的山路,逐步高升,到一個高巒頂案上,觀看比裏牛
斯山或阿爾卑斯山的日出。
在我之前,已有數位走遍全地。諸如畢達哥拉斯、柏拉圖等十來位哲人,還有許多冒險之士。不過,
既是旅者又是主人,完全有自由觀看、改革或創新,則是我首開先河。我得天獨厚,也明白或許在我以後
數百年間,難得再有一次如此完美的配合;個人職位、性情和世界情況都不再容許重演我的經驗。同時,
我發現:了無牽挂、少有婚姻牽絆,膝下並無一兒半女,也幾乎沒有祖宗,像猶利斯(Uiysse)山樣,孓然
一身,祖國存在內心,上述種種條件,的確有其好處。說到這裏,我向你坦承一件從未公開的秘密,我從
未感覺我完全隸屬某特定之地,連對我所鍾愛的雅典或是羅馬城,我都沒有歸屬感。既是四處做客,就不
會特別孤獨失落于天涯一方。我當皇帝這一行,是由不同職業組成,我在軍中生活,毫無困難,就像一件
衣服,穿久了自然方便再穿上,重新採用軍營言語,我不必多費力氣,那是一種變相的拉丁語言,野蠻民
族的各式語言大量充斥其間,夾雜有慣用的粗話和脫口可說的謔語。操兵時刻,有礙行動的戎裝,我也可
以適應,左手一挂上沈甸甸的盾牌,全身平衡都得重新調整。我操練過相當長期的經費審核工作,走到各
處,都非得用上不可。有時是爲清點亞洲省區的帳目。有時是爲查究不列顛某個小城爲何建築一座礦泉療
養所就得虧空。先前我提過我曾經是法官。我心中想起其他具有雷同之處的行業,想到赤腳醫生沿門挨戶
替人醫病,水管工人修補地面或漏水管,領班在船板上頭尾奔跑,盡少使用皮鞭,督促人劃槳;今天,站
在花園平臺之上,看著奴隸修剪蕪枝或整平花壇,我特別聯想到:法官就像在花園中有智慧地巡視的園丁。
我四處出遊,隨行的匠人極少使我煩惱,他們喜愛旅遊,與我相仿,然而我與文人就較難相安無事。
不可或缺的文官,菲烈功常犯老婆娘的毛病,然而他是唯一長年下來仍然可用的秘書人選;他依然被留在
任上。詩人佛羅呂斯(Florus),我給他拉丁文秘書之官銜,他走到那裏都要嚷嚷寧可不過凱撒生活,免得
忍受黑海地區的寒風和不列顛的濕雨。長途跋涉的郊遊活動,他也毫無興趣,我本人倒是很樂意留他去享
受羅馬文人的雅興,讓他在酒窖中以文會友一番,每天晚上相互交換相同的美言,讓相同的蚊子親熱地來
叮。我任職隋通做檔案管理,他撰寫羅馬諸王傳記,需要看一些別人不可閱覽的秘密資料。他精明,冠有
綽號「靜齋主人」,只有活在圖書館內部,才會像個人樣,他留在羅馬成了我妻子的常客之一,在她的宅
第聚集的是一 心有不甘的保守派人士,喜愛批評世界發展的種種現象。我不很喜歡這一群人士,我讓「靜
齋主人」退休養老,回到沙賓山嶺的小屋中安安靜靜的幻想暴君的罪孽。亞勒城的發洛裏牛斯(Farorinus
d’Arles)曾經擔任希臘文文書官:他是個矮冬瓜,聲音尖細,並非不聰明伶俐,他是我所認識的人當中最
虛僞的一個,我們常有口角,但是他廣博的學識使我著迷。他經常神經衰弱,需要照顧自己的玉體,像情
夫呵護他所愛的情婦一樣仔細,十分好笑。他的印度僕人爲他烹飪來自東方、價格昂貴的米食,真可惜這
位異國廚子講的希臘文十分蹩腳,其他語言也幾乎一竅不通,我從他得不到任何有關美麗印度的資料。發
洛裏牛斯在他人生中做了三件沾沾自喜的事:身爲高盧人,他比任何人還要希臘化;家世卑微,卻常常與
皇帝鬥嘴,而且對他並無大礙,這個善鬥嘴的錯,完全都怪在我的頭上;性無能,卻不斷因爲偷情被人追
討遮羞費,崇拜他的外省婦女帶給他不少的煩惱,這也是事實,我不只一次替他解圍,後來我厭煩了,請
俄德蒙(Eudémon)來頂替他的職位,不過,總合來說,他給我的服務出奇的好,只有天神們才知道爲何旅途
中,我與小群文武官之間雖有不加修飾的親近關係,我的朋友和部屬對我的尊敬,並不因此減少,他們不
揭我隱私的品德,比他們的忠貞如有可能忠貞的話更令人驚奇。將來皇帝秘史編纂者不會收集到太多有關
我的傳說,大衆對我人生的認識,都由我親自揭櫫於世。我的朋友替我保留私人秘密、政情,還有其他事
體,不過,也須說句公平話;我對待他們,常常也是投桃報李。
建築工程,是與大地謀合之事,是在風景之上加了人類印記,從此景觀有了改變,建築也是緩慢改變
城埠生活的功臣。爲一座橋、一座水泉找出正確安置之處,爲一段山畫出一條最經濟,同時也是最純淨的
彎路,得花上許多心思。擴大梅迦耳城(Mégare)道路,改變斯基隆尼(Skyronnien)山岩景觀,二千多裏的
鋪石通道,加上沿途的井水和軍事驛站,串連安提諾耶和紅海,等於是把沙漠由危險的時代帶入安全無虞
的新紀元。花上五百座亞洲城市的收入,建造特洛阿德(Troade)地下水渠,經費不算太多;迦太基地下水
渠耗費甚巨,相當於伐撻蠻夷所費軍需。建造防禦工事說來與興建水壩,毫無差別,二者都是要找到一條
保障防線、一條河岸或者找到一處要塞,讓狂浪或讓蠻夷的攻擊在此收斂止息或受挫,以確保帝國安全。
挖土築海港,是豐富海灣之美。創立圖書館是建造民衆穀倉,屯積食糧以防思想之寒冬來襲。依照某些徵
兆,我已看出它可能來臨,雖然我費心加以阻止。我也大量整修舊有建築;這是在歷史的景觀之下與時間
謀合,捕捉或修正歷史的精神,接下歷史的棒子,帶它跑向更遠的將來,在傾倒的石牆下找到水泉的芳蹤。
人生苦短,從前或往後的世紀,對我們總是陌生;而我卻用人與石之間的遊戲,觸摸到過往和未來。我支
撐的石牆依然留有故人肉體接觸過的余溫。尚未出生的人,將用雙手撫摸我的梁柱,我愈深思死亡問題,
想到我會死亡,特別當我想到別人會死之時,我就愈想爲衆生延續一段人生,使它幾乎無法被時間摧毀。
羅馬城內,我偏愛使用恒久不變的石磚做建材,它生於地上,速度十分緩慢地歸回土地,它堅實牢靠,風
化現象極爲微小,即使敗落不再保有舊時碉樓、競技場或墳墓面貌,也還噩矗立如高山。在希臘、在亞洲,
我使用自然大理石,美麗的石材一旦被切割琢磨,就對人類的用心忠貞不二,由每一段零星破損的鼓形柱
段,都可找出完整無缺的廟宇整體構圖。維特呂佛(Vitruve)所著的建築理論中所提及的四大綱領,並未把
建築豐富變化的可能性闡明得淋漓盡致,宛如伊特魯利亞、古義大利區的音樂曲調,石頭建材具有無窮無
盡的組合能力。爲了建築萬神廟,我將建築風格上溯到羅馬上古伊特魯利亞的占卜者,和占卜祭品內臟的
僧人時代;反之,維納斯愛神的廟堂建築,在陽光之下使愛奧尼亞式的建築更渾圓,凱撒種族的原始女神
四周有一連串的白色、粉紅色擎天石柱。雅典衛城的奧林帕斯(Olympus)神廟與帕特儂(Parthenon)神廟兩
相抗衡,前者建在平原之上,後者轟立於山坡,高大而且完美;熾情像平靜曲膝、燦爛向華美稱臣。紀念
安提諾雨斯的寺院、廟堂、神秘內室,帶人由生入死,由死回生的祈禱室內,充滿著濃濃的痛苦和幸福,
濃得使人喘不過氣,這些地方都是祈求和顯靈之處,我心情憂傷至極時,就會流連在這些地方,我的皇陵
模仿古老時代的雅變之路皇陵(Voie Appienne),沿著泰伯河複製一次,尺寸卻放大許多,型態因而也起了
變化,使人想到克德希風域、巴比倫城,想到屋頂平臺或高塔,那些帶人前往接近天宿的位置。雖然羅馬
城略略對我的伴侶懷有敵意,銜哀的埃及依然帶給羅馬一些三角鍥形文字碑,幾座人面獅身像左右倚坐的
走道,指向少年人的衣冠塚,我爲他已經灑下了不少的眼淚。帝圃禦園是遊子結束旅遊之地。雲遊四方的
我在此紮營,帝圃用大理石材建築成功,等於是爲亞洲君王們所支搭的帳篷和涼亭。在建築造形方面,幾
乎所有鑒賞品味高尚的建築師們所能嘗試的房屋造形都已呈現於此。造形變化既定,接著,我又著重於色
彩的搭配,綠碧玉綠得像深處海水,粒狀斑岩像身軀,玄武岩像黯淡的黑曜岩。鮮紅幃簾鑲的花邊愈來愈
考究,地板的鋪石嵌鑲或牆面的鋪石嵌鑲,有金褐、有純白、有灰黑,其色澤都是經過精挑細選。每一塊
石子是一種心願的奇特結晶,令人想起某種回憶,有時也是代表某種挑戰。每一座建築都是依照一個不同
的夢境來設計。
普蘿汀娜城、哈德裏安諾謝城、安得裏諾城、安提諾耶城‥‥我儘量把蜂巢增加,使人類在諸城中雲
集,滋生如蜜蜂。鉛工、水泥匠、工程師和建築師是使諸城誕生的主腦人物,建立城市當然要像探泉水的
人有特殊的本領。在泰半由森林、沙漠、荒蕪平地控制的世界裏,出現一條鋪石道路,一座爲隨便一位神
建造的廟宇,一些公共澡堂和如廁之處,理髮店前有整容理髮師和顧客談論羅馬新聞,小糕餅鋪子、便鞋
店,或許還有小書店、行醫招牌、戲院偶而上演特杭斯(Térence)劇本,這是何等悅人眼目的景觀。有些愛
挑剔的人抱怨羅馬式城市外觀過於整齊劃一:到處都看見同一尊皇帝雕像,同一種引水渠道,覺得很難過。
他們錯了,尼姆(N.me)城之美,與亞勒(Arles)城迥異。整齊劃一的城市,在三大洲上重復出現,正是使遊
子心怡之處,好象他看見里程碑時的心情一樣;連最普通的小城都享有盛名,因爲它是旅者的休息站、驛
車站,或是隱蔽所。城市也就是人類的居住環境,可能單調無奇,卻千篇一律得像蜂巢中塞滿蜂蜜的巢房。
它是人與人接觸交流之地,有農民來此買賣産品,張著大嘴欣賞一扇大門的彩色圖繪,久久不肯離去‥‥
我諸城的誕生都是有所因緣;因我有緣與這片土地相遇,因我的皇帝計畫有緣與一生的某些事件相邏遁。
普蘿汀娜城(Plotinopolis)的建立,是由於需要在特拉斯(Thrace)建立新的農產品轉銷站,同時也是出於
存心尊榮普蘿汀娜的愛意。哈德裏安諾謝城(Hadrianothères)是爲小亞細亞森林居民設立的國外商行;當
初它是我的避暑之地、狩獵良林,在雅蒂斯(Attys)山坡腳下有座使用方方正正粗大樹幹築起的涼亭,還有
急湍一處,水波四濺,是我每天清晨沐浴戲水之地。哈德裏安城(HadrianopIe)位於埃比(Epire),是我在
沒落的省分內部,重新開闢的一處市集中心;它再度被啓用,是在我前來巡訪多頓(Dodone)廟堂之後。安
德裏諾城(Andrinople)位於蠻人地區邊緣之處,一座兼具農業和軍事功用的戰略中心,其中居民是薩爾馬
特戰役中退役的士兵,對於這些軍中袍澤,他們個人的長處或缺點、名字或服務年日、還有他們身上的瘡
疤,我都無一不詳。安提諾耶城(Antinoé),我最珍貴的城市,建立在不幸事件發生的現場,它的城址位於
河流和山岩之間,緊緊地建在一條貧瘠窄小的土地之上。因此,我更用心使它借著其他的資源富足,它與
印度通商,它的河流運輸量增多,飾有希臘城市智慧形式的優雅。地上沒有其他地方讓我對它更青睞,世
上少有其他處所得到我如此多的照拂,這座城是我永遠流連的列柱長廊。我與此城都督非丟斯.亞基拉互
通魚雁,討論廟宇柱廊的形式、拱門上雕像的選擇,我爲城中各區、各部命名,名稱立意既明顯又隱秘,
由我種種追憶組合成一部完整的目錄。我親自繪圖設計柯林斯式列柱的排列方式,使之沿著河岸與整齊的
林立的棕櫚相映成趣。城市建築呈現幾乎完美無缺的四邊形,中間布有平行街道,一條凱旋大道由一座希
臘劇院導向墳墓,把城市一分爲二,它是我魂牽夢縈,念念不忘的城市。
我們擁有的雕像,不勝枚舉,繪畫或雕刻之精美在宮中比比皆知,不過,如此豐富的藝術作品卻使人
生髮錯謬之心,其實我們孜孜不倦地製造的衆多作品之中,真正的傑作約略幾十件而已,這些傑作,一旦
完成,就無法再創新。連我也一樣,爲了帝圃禦園,我請人複製赫爾馬弗羅迪特(Hermaphrodite)和桑多爾
(Centaure)等俊美男子,妮歐比得(Niobide)和維納斯等天仙美女。我很在意讓自己的生活周遭,盡可能有
不同形式的美體,編織出美妙如音樂的藝術境界,我鼓舞藝匠重創過去已消失的作品,運用講究的古老技
藝把已經流失的在時光中的創作者原意和技巧重新找回。表現馬爾西亞斯(Marsyas)被活生生剝皮的白色大
理石雕,我試著將此人物加以多方變化,用紅色大理石把他雕出,藉此把他帶回到彩繪的世界之中,或者
用帕羅斯(Paros)大理石來雕刻他,使他像埃及雕像臉上飾有一顆黑痣,把崇拜的偶像轉而變成了幽靈似的
人物。我們的藝術已臻完美,意思即謂已經完成,不過完美的藝術仍然可加以適度變化,其變化之多端猶
如一個純美歌聲的複雜變化,我們所要做的功夫,就是在已成空穀絕響的標準音樂左右,運用靈敏的技巧
變化,使新的音樂在正音附近不斷地若即若離,在硬功夫或誇張法上貫徹到底,俾使一顆亮麗的星球之中,
蘊藏數不清的新式結構體。在自己背後有典範可考,這有它的好處,我們有千百種比較點可做參照依據,
可以隨自己意靈巧地追隨斯科巴斯(Scopas)或者放肆地與博拉克西德樂(Praxitéle)柑左。根據我個人與野
蠻民族之間的接觸,我相信各個族類都有其固定的藝術主題需要表達,在許多可能的曲調風格之中,各民
族擷取了某些特定的風格,每個時代又爲各個民族所擁有的可能選擇之中,加以過濾。在埃及,我看過一
些巨大的神明和君王的石雕;在薩爾馬特囚犯手腕上,我見過一些手鍛,同樣一匹賓士的馬,同樣兩條互
相吞咬的蛇,由千百種的手飾圖形加以重復表達。可是我們的藝術(我指的是希臘的藝術)選擇的主題,都
是以人爲物件。唯有我們知道如何在靜止不動的人體中表現出穩而未顯的力量和矯捷身手。唯有我們使得
光滑的前額看來酷似一個睿智的思想。我與希臘雕刻師一樣:人類足以使我心滿意足。在人類中,我找到
一切,連永恒都不例外。我極其喜愛的森林可以完全濃縮在半獸半人的森林之神雕像之中;大海的風暴,
我可以借著海上女神雕像上一條飄動中的圍巾,完完全全嗅得出來。自然物體,神聖表徵,唯有與人類意
義相互銜接才真正得到重量感;松果代表男性生殖器和葬儀,鴿子聚集於蓄水圓盤,使人聯想人在噴泉旁
休憩,獅身鷹頭鷹翼的怪獸,是把心愛的人載到天上的工具。
我對肖像藝術興趣缺缺,羅馬肖像只有表示年代的價值:它老老實實地把模特兒皺紋或獨持的缺陷複
製一遍,成了人物標準的翻版,讓別人隨意擦肩而過,本人既死,則無人再紀念。反之,希臘人喜愛肖像
的完美,以致于極少在意人的各種面貌。我本人的肖像上只值得我驚鴻一瞥,我膚色略深,白色大理石顯
得很不自然,眼睛睜得大大,嘴形薄卻豐潤,被刻意控制得發抖。可是,只有一人,他的面貌使我十分關
心,他一旦在我人生中佔有一席之地,肖像藝術就不再是可有可無的奢侈品,而是成了我力量的來源,一
種救拔我免於悲哀的方式。我把這個面龐廣向世界推銷;如今,美少年的肖像數位已超過任何一位元顯赫
之士,任何一位皇后。起初,我的心願是想透過雕像藝術把一個變化中的人形,各階段的美貌記錄下來;
此種藝術後來成了魔法,可以把失去的面容召喚出來。一尊尊大型的雕像,似乎可以用來表達愛情帶給人
真正重量的好方法,他的形象,我要求它們大得像一個貼近看見的面龐,既高又莊嚴,像夢幻或惡魘中所
見的幽魂形象,沈重得像我對他一直保持的回憶一般。我要求成品完美無瑕,美得純淨,是愛過一個死於
二十芳年的人們所崇拜的天神,同時我也要求雕像與本人酷似,表達他平日神采,他每一個不同神情的變
化都使我珍愛,遠超過美的本身。爲了保持一道眉毛厚厚的線條、一片嘴唇略爲腫腫的弧度,我與雕刻師
不知討論了多少次數‥‥在絕望中,我期待石像、銅像永恒、忠貞地把會朽壞、或已經腐敗的肉體無限地
流傳下去,可是我也要求大理石像,每日塗上油脂和酸脂調和物,顯出年輕肌膚平滑近乎圓潤的肉體。我
到處都看得見他那美得獨一無二的臉龐;我將各種帶著永恒特質的神界人物揉和在他身上,性別有男也有
女,他是森林中的黛安娜,又是憂鬱的巴克斯酒神,他是角力場上勇猛的赫梅斯神,又是雙面的睡神,手
挂著頭,睡在滿地零亂的花朵之中。我所觀察到的年輕人像極了不孕的雅典娜女神。雕刻師們覺得有些無
所適從,不入流的雕刻匠不是把他刻得太過柔弱就是過分強硬,不過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是憑空來想象。少
年人在世時,曾經被雕刻過,也曾經被畫過,年齡由十五到二十歲間,作品反映出來的是龐大又多變的人
生中些許的浮光掠影。乖順少年的側臉神情嚴肅,哥林多城曾有一位雕刻家大膽地把少年人隨隨便便的神
情留了下來,雕像中的他,挺著肚子,縮著雙肩,一隻手放在臀部,一副正在街角看人丟骰子遊戲的神情;
亞弗洛迪西(Aphrodisie)城的巴比雅斯(Papiqss)畫下了他一絲不挂的軀體,身無寸鐵,清新中帶著水仙花
的柔弱;亞裏斯特阿斯(Aristéas)多次得到皇令,爲我雕刻少年人,其中有一座頭部雕像,體積不大,刻
在質地粗糙的石頭上,表情帶著蠻橫驕傲‥‥有些畫像是臨摹死者面貌,帶著死亡的痕迹,一張張巨幅的
面貌,雙唇線條精巧,含著我解不透的秘密,因爲這些秘密已不再屬於活生生的人。另有浮雕一座,由卡
曆安.安托尼亞諾斯(Carien Antonianos)雕塑完成,少年人身著絲袍,采收葡萄,使人聯想天堂中的美景,
一隻狗友友善善地把嘴湊近他裸露的腿部。另有他那幾乎令人不忍卒睹的死後面具,由希燕城一位雕刻家
製成,面具中既是含悲又帶著喜悅,在同一張臉上兩種表情互相衝擊,就像兩波浪濤同時拍打在一塊岩石
上,另外也有陶土制的一枚枚小錢,刻有他的小型雕像,是替羅馬帝國宣傳的工具:「天下太平」錢幣上,
平靖世界的天神,由平躺的少年人代表,手中持著水果和花卉。
「Trahit sua quemque voluptas」,每個人都有他的斜坡路;每個人也各有他的目標,也各有他的抱
負,屬於他個人最隱秘的喜好和最清晰的理想。我個人的目標則是包含在「美」字之中,「美」雖然透過
感官、肉眼即可清楚地認知,但卻十分難以下定義。我覺得自己有責任促進世界之美,我要求城市美輪美
奐,空間寬敞,清泉澆灌,蕓蕓衆生聚在城內,沒有任何一個身軀遭受困苦或奴隸的折磨以致損壞變形,
而且也沒有一人富裕過度而肥胖擁腫。我希望年幼學子朗朗背誦適合他們的文章,婦女宜室宜家,舉止尊
貴,憩息中也擁有母儀威望。運動場上年輕力壯之運動健將熟知規則,技術高超,果園之中結實累累,田
地一片金黃。我願羅馬以和平威震四方,像天籟之音,雖不響亮,卻是無所不在,節奏明朗。最卑微的旅
者,也能從一鄉走到一鄉,從一洲走到一洲,免去一些惱人的手續,免於危險,到處都能確保他擁有最少
的合法權益和文化,我願邊疆士兵永遠跳著祝捷之舞;匠人工廠或廟堂,運作順利,不受阻礙;海面上畫
著美麗船隻的軌迹,道路上常有車輦熙來攘往。我願秩序井然的世界中,哲人有地位,舞者被尊崇。這番
理想,實際上並不浮誇,如果人們將部分耗費在愚昧、殘暴事業的力氣,用來實踐它,「美的世界」則是
經常指日可待;過去二十五年來,我有幸將此理想部分付諸實現。尼可梅底城的亞曆安履次喜歡向我提及,
斯巴達(Sparte)人提倡的理想,由耆老特爾邦德(Terpandre)以美妙的詩文道出。那是拉塞德蒙(Lacédémone)
夢寐以求的完美世界,但後者從末到達如此的境地。詩中提及:威武、公義、藝術。威武奠定根基,缺了
威儀就無所謂美,缺了堅定就無所謂公義。公義則是不偏不倚,是整體的和諧,容不得任何部分或任何比
例超過應有的比重和分量。藝術衆神手中,撫弄的樂器乃是由威武和公義和諧奏出的悅音。舉凡苦難殘暴
之事都得禁止,它們正是公然侮蔑全人類美體的公敵。舉凡一切的不義都要避免,它在一片和諧的寰宇之
中,彈奏出了荒腔走調的雜音。
我在日爾曼停留約近一年,整修或新建防禦工事和軍用營地,開闢新路,修補舊有路線,沿萊茵河七
十裏路築新堡壘,使我們邊疆更形鞏固。葡萄園之國,滾滾河流之地,它的一切,都一如往昔;當年圖拉
真登基時,報喜訊的年輕軍官所見的舊有景觀又重現在我眼前,我也重新看見,我們最偏遠的一座要塞,
取材自樅樹林的圓木,要塞高處放眼望去,地平線上景色同樣單調,烏黑;奧古斯都軍團未經深思熟慮就
突擊的世界,如今依然令羅馬帝國莫測高深;一片樹海是白人、金髮之人深藏不露的世界。整頓事宜既完
成,我沿河下到萊茵河口,沿途經過比利時巴塔伏平原,一座座孤立的沙丘,構成北國風光的主調,野草
在狂風中吹嘯,諾維歐馬果斯(Noviomagus)港口內,築有水上人家,房屋由樁基自水中撐起,前門系有熙
熙攘攘的船隻,海鳥在房頂上歇息。這裏天色晦暗,河流混濁,切割而過的,是一片姿態不甚美妙,人煙
相當稀少的土地,任何天神都尚未加以雕琢的荒地。
一艘船底近乎板平的船隻載我到不列顛島,強風接連幾次把我們吹回原來出發的海岸;逆風駛船使我
經歷了一段思想真空的異常時光,一朵巨大的烏雲,由深沈、污濁的海面升起,海底則是暗濤洶湧。從前
在達西亞、薩爾馬持境內,我曾虔敬地崇拜過大地,如今,首次大開眼界,看見比羅馬帝國境內之大海更
混沌許多的海洋,一片永無止境的水域。我曾經在傳記學家普流塔爾克作品中讀過一篇有關航海者的傳說,
故事中有一座鄰近島嶼,毗鄰黑暗之海,許多世紀以來,奧林匹亞山上天神都一再把水中衆神擊得落花流
水,沒有一個不在此地俯首稱臣。他們於是被岩石、海浪生擒活捉,從此不斷被不停翻滾的大海鞭笞,竟
夜無法成眠,卻又常常左思右想,繼續想用蠻力與天神命令相抗庭,煩躁不安到極點,他們所有殷切的盼
望,都永遠被否定、被犧牲掉。在天之一方流傳的傳奇,使我找到一些哲理,成了我所奉行的圭桌;舉凡
人在短暫人生之中,都面臨連續不斷的抉擇,選擇永不灰心的希望,或是失去盼望後的智慧,或者處在混
沌中泰然自若,或者享受平靜安穩。或者被黜成爲水中之神,或者升爲天上大將。兩者之中總要擇其一,
有朝一日,或許也會成功地將兩方勢力協調成爲一致的力量。
不列顛地方上的改革屬於我文治中的一部分成就。在他處我已提及此事。重要的是,我首開先河,以
皇帝身分,在可知世界的邊緣島嶼上,和平地擴展了帝國之威儀。在我之前,僅有克羅德皇帝曾以皇軍統
帥身分在此探測數日。整個冬季,倫敦成了我執掌其他地域的中心城市就如征討帕爾特人之後,安提阿城
在戰後成了行政中心一般。我每次出巡,皇權重點城市都會轉移。有時將之設在萊茵河畔,有時設在泰晤
士河岸,讓我有機會評估每座皇帝京城各自有何長短之處。在不列顛居留期間,我考慮成立一座君臨西方
大西洋世界的重鎮。這些念頭缺少實際價值,雖然如此,心中暗自籌謀之士,若有足夠長久的末來,使他
一展鴻圖,他的考量將不再會顯得荒誕無稽。
我抵達此地約近三月之前,長勝第六軍團已被調至不列顛境內。他前來取代可憐的第九軍團;趁我們
討伐帕爾特之際,此軍團在不列顛曾遭受蘇格蘭人慘痛地攻擊,整個大軍一敗塗地,令人飲恨不已。預防
如此含羞悲慘之事再度發生,必須採取兩種措施:創立由當地民兵組成的助戰軍隊,加強羅馬軍實力。在
埃博拉肯(Eboracum)我首次站立翠綠山崗之上,檢閱新近成立的不列顛軍旅,同時,在島國東西距離最短
之處修築一道長城,將島國一切成二,保衛南部肥沃開化的地帶,免受北部部落襲擊。在寬潤三百二十公
里居高臨下的山坡地上,到處都有築城工程進行,我親自監督了其中大部分的工事,在此貫連東西兩岸,
距離確定不變之處,有機會嘗試這種防禦方式,將來或許可以運用在各種不同地區之上。建築這座純屬軍
事用途的長城,已經有助於促進和平,它發展了不列顛南部地區,新的村莊因應而生,大批居民擁向羅馬
邊境,羅馬軍隊的挖土工人,有當地土著助他們一臂之力,長城修築有許多部分都多虧山中居民參與才完
成,昨日頑梗不馴的人力,如今率先證明他們有不容置疑的力量,可以保護羅馬政權。這道城牆成了我放
棄黷武政策的標幟;在最前線的要塞之處,我設立了一座廟宇,祀奉護界之神。
我喜歡多雨之國境內的一切:山腰上飄浮的霧氣,湖泊之中藏有比我國境內更奇幻的小水仙,還有眼
珠灰暗、神情憂鬱的族類。一位不列顛助軍的年輕軍官做我導遊:他有一頭金黃頭髮,學過拉丁文,會少
許希臘文,自己私下練習採用希臘語言寫作情詩。秋季某寒夜中,我請他做翻譯官,與一位西比耳(Sibylle)
婦女交談。我們坐在茅蘆中,塞爾特式的煤火爐,熏著熱氣取暖;一位老婦爬行直到我們跟前,全身被雨
水淋濕,頭髮被大風吹得零亂四散,酷似一頭林中出沒不定的野獸。她撲向鐵爐烤著的燕麥小麵包。導遊
對這位女預言家好言好語一番;她答應替我觀察梟梟上升的雲煙、突然迸出的金星、由藤枝和灰燼鋪陳成
功、卻又善變的結構。她看見城市林立,普世歡騰,但是也看見城池被燒,一列列表情苦楚的囚犯,使我
和平的美夢破滅;她看見一人年輕、柔美,看來像是美女的臉龐,我拒絕把這預言信以爲真;有一個白色
的幽魂,它或許只是一座雕像,讓這位居住森林和沙地的婦人更費猜疑,比幽靈更令人難以明白;而且,
事隔數個不甚確定的年頭,她看見我死亡。這點沒有她來預言,我也會事先明白。
高盧蓬勃發展,西班牙蒸蒸日上,我在兩地逗留時日,較不列顛短少。在高盧的那爾彭內斯
(Narbonnise),我又重見希臘景觀,許多修辭演說學校和拱形門在清澈天空之下林立,我在尼姆城駐留,
策畫一座廟堂構圖,爲要獻給普蘿汀娜。將來有朝一日,它就成爲尊奉她的寺廟。皇后眷戀這座城市,此
城使她緬懷家人,因而也使我倍加喜愛城中乾燥、金黃的風光。
然而,茅利塔尼亞叛變尚待平息,我把西班牙之旅縮短,連路經哥爾度(Cordoue)和大海之間時,都沒
有在義大利加城稍做停留,雖然它是我童年生長之地,是我先祖之城。我在迦德斯城上船前往非洲。
非洲海岸城市之中,依然有體格健美的戰士來騷擾,他們身上紋有擎天巨神的圖樣,短短數天之間,
我親自經歷了當年與薩爾馬特士兵混戰廝殺的場面,如今面對的是努米底亞戰士;我重新看見一個個部落
被馴服下來,帶著傲氣的首領在大沙漠中曲膝,周圍環繞的是一群驚惶失措的婦女、零亂的包裹和長跪著
的牲畜。不同的只是風沙代替了白雪。
若再有一次機會,讓我在羅馬度過春天,將是如何美好;重見與建中的禦園,再由呂西猶士調皮任性
地撫摸我,重溫普蘿汀娜情誼;然而羅馬之春幾乎隨即被戰火緊急的風聲破壞。我與帕爾特人簽署和平協
定才不到三年,在幼發拉底河已爆發了嚴重的事件。我立即前往東方。
我決心使用非武力方式解決邊陣問題,安排親自與奧斯羅愛斯王晤談。我隨行帶去奧斯羅愛斯王的親
生女兒,到達東方;這位公主是當年圖拉真佔領巴比倫城之時,把她從繈褓中帶走,隨後把她留在羅馬當
做人質的,她身體孱弱,雙胖大大的,有她同行,同時又有其他仕女相伴,使我旅行略感不便,尤其這是
一次不容耽誤的行程。女士們戴著面紗,坐在幅簾緊緊低垂的帳蓬之下,由單峰駱駝運載,一路顛簸走過
敍利亞沙漠。夜晚,每到一小休息站,我就派人訊問公主是否有何欠缺。
我在裏縣(Lycie)停留之時,說動富賈歐伯拉莫斯陪伴我前去帕爾特境內,先前已經證明他是優秀的談
判人才。時間匆促,不容許他照往常一樣鋪張奢華。他雖然身體肥胖,精神不是十分抖擲,卻也不虧是個
旅途良伴,習於各種沙漠地上可能遇見的變化。
相會地點是在幼發拉底河左側,離杜拉(Doura)不遠之處。我們乘著木筏通過河流。帕爾特禁衛軍的軍
兵個個披挂金光閃閃的胃甲,騎在馬背之上,馬匹裝扮得令人眼花撩亂,沿著河岸一字排開,氣勢逼人,
閃亮得幾乎讓人睜不開眼。與我同進同出的文官菲烈功,面色發白,隨伴我兩側的軍官也感覺幾分膽寒。
此次相會,可能是個圈套。歐伯拉莫斯習于嗅聞亞洲空氣,神色頗爲自在,面對靜中帶鬧,止息帶著奔騰
的氣息,心存信心,相信對方在沙漠上鋪陳如此豪華排場,就像在黃土之上拉下一條地毯。至於我本人,
我是絲毫不擔心,像當年凱撒在船隻上一樣,我把自己交托給船隻的木板,任由它們載著我的運氣。爲證
明我有信心,我很乾脆地就把帕爾特公主送還她的生身之父,而不把她留在我方直等到我起程返國。我也
答應把亞爾撒席德(Arsacide)王朝的金色寶座歸還,它是當時由圖拉真奪回的戰利品,我們拿它毫無用處,
而東方王國出於迷信,認定它具有極不平凡的意義。
與奧斯羅愛斯王會談的這些排場純屬外表而已。此事好有一比:兩位毗鄰共用一道牆的鄰居,想借著
談判,和睦地解決圍牆糾紛。我所面對的是一位有涵養的野蠻人,會說希臘語,絲毫不愚笨,也根本不見
得比我更奸詐,不過相當繞勇,不敢輕敵。我腦中奇特的自律方式,有助於我捕捉他那令人難以捉摸的思
想,與帕爾特國君相對而坐,我先試著探知他的回答,很快地左右他的答案,我爲他設身處地假想我是奧
斯羅愛斯王正在與哈德裏安談判。我極爲憎惡浪費唇舌的辯論,事先甲方就已曉得乙方會或不會讓步;我
喜歡認清事實真相,尤其因爲這是把事情單純化,使事情快速得到解決的方法。帕爾特人對我們心存畏懼,
我們面對帕爾特人也惶恐不安;畏懼加上惶恐,後果就是戰爭。撒特拉帕人發動戰爭是出於私心,我很快
就發現奧斯羅愛斯王也有他的頭號死敵。像我當年須要面對奇也丟斯、巴爾馬之輩,許多盤踞邊疆,半獨
立的君王,其中最不安分的,是發拉斯馬聶斯(Pharasmanès),他對帕爾特王國已經構成極大的威脅,對羅
馬帝國倒不見得危險。有人指責我處置不當,不該答應援救帕爾特王朝,不該把心存惡念、軟弱無力的鄰
國所製造的問題淡化;金錢其實花在此地最恰當不過,我對本國武力優勢太清楚,不必藉此舉加增愚昧的
自尊心;如果只是跟聲威有關,我樂意接受任何空殼子式的讓步,其他有實質影響的讓步則毫不苟同。談
判最難之處,在於讓奧斯羅愛斯王明白我之所以少做允諾,是因爲我執意付諸實踐。他還是相信了我,或
者說他做出了相信我的姿態。此次談判所簽下的協定如今依然有效;十五年來,他方或我方都沒有騷擾邊
界的和平。我盼望在我死後,你繼續維持現狀。
一晚,在皇帝帳內,奧斯羅愛斯王設皇宴款待我。皇宴進行當中,豐美佳肴川流不息,又有小丑獻技,
舞女助興,我卻發現在許多儐妃和長睫毛侍官之間,坐有一人,他靜坐如山,一絲不挂,瘦骨憐珣,睜著
兩隻大眼,卻看不見這一片歌舞升平;透過翻譯官,我向他問話,他卻不屑回答,他是一位哲士。弟子就
饒舌多了,他們一行是信仰虔敬的浪人,來自遙遠的印度,師傅出身于伯拉漢滿(Brahamanes)有權有勢的
貴族名門。我瞭解到他潛心默想讓自己看到整個宇宙純由幻想和誤謬編織而成,嚴以律己,戒除七情六欲,
迎接死亡。對他而言,死亡是逃脫浮沈世海的唯一方法。反之,我們的哲人赫拉客裏特,卻任由自己在世
海中浮沈。度過感官世界,抵達純淨神聖的星球,就是柏拉圖的理想國。翻譯官們辭不達意的通譯,使我
揣測到某些思想觀念,是我們某些賢士所熟知的,只是這位印度人把它們表達得更肯定、更透徹而已。這
位出自伯拉漢滿名門的賢士,已經修行到能與高不可測的神合而爲一的境界,祂既無體也無形,唯一使他
與神分隔的阻攔,就是他的身軀,他下定決心,第二天引火自焚。奧斯羅愛斯王邀請我觀禮。一座熏香木
壇既已燃起,印度人躍身跳入,在火中消失,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的弟子絲毫不表示惋惜,這並非一場
葬儀。
是夜,我苦思良久。躺臥在一床高級羊毛毯上,帳幕裏面,挂有亮麗厚實的絲緞帷簾。一位內侍替我
按摩雙腳,隱約可聽見帳外亞洲夜晚特殊稀有的地籟之音;幾位元奴隸在我門前對話;棕樹沙沙作響,商
賈歐伯拉莫斯在後面一座帳內打鼾;一匹馬被栓住,馬蹄踢躂作響,稍遠由女士區域傳出如怨如訴的歌聲。
伯拉漢滿之士輕看了這一切。他潛心做拒世的功夫,縱身火堆中如同情郎進入床第中纏綿。他擺脫諸物、
衆人,還有自己,一如他脫去一層層衣服,方能顯露一個獨一無二的存在個體,才能看見他最喜愛之物,
一個不可見,無輕重感的中心體。
我自覺與他相異,我喜歡做的選擇與他有別。嚴以律已,揚棄享受,否定生命這些對我都不完全陌生。
就如一般人,約在二十歲時,我就樂於操練這些原則。在羅馬,由一位朋友引進,我曾有機會前往蘇布林
城中陋室拜訪老哲人埃比德特-當時我年尚未及二十,數日之後,杜米仙皇帝就將他驅逐出境。從前身爲
奴隸,有位粗暴主人曾打斷他一條腿,卻從他口中聽不見一聲呻吟,如今垂垂老矣,身體孱弱,卻長期恒
心忍耐腎結石的折磨,我覺得他擁有近乎神聖不可侵犯的自由。我看見助他行走的扶杖、草褥、燒土燈盞、
粗陶盆其中的木匙等等純淨生活方式中所用的簡單用具,敬佩之心油然而生。可是,埃比德特放棄之物過
於繁多,我很快察覺到對我而言,最容易做到,也最具危險的作法莫過於揚棄一切。印度哲人較合邏輯,
他把生命本身都拋棄了。這些單純專一於某個哲理的虔敬之士,是我多方學習的好榜樣,不過他們所教導
我的功課,我必須將之轉換方向運用才行。這些賢士極力渡過包容萬物的大海,找到他們的天神,把天神
濃縮成爲一個具有獨一無二、莫測高深、不具軀殼的品質,有朝一日,當如此天神成了宇宙本體時,上述
本質又被揚棄了。我所略略瞭解的天人關係與此不同,我想象自己是天神的助手,助天神之意,教化、整
頓世界,發展它、增加它各種通道,使之迂回曲折,枝椏分歧、峰回路轉。我只是一座大輪中的某一小部
分,有一股獨一無二的力量,投入在千變萬化的事務之中,而我只能顯出其中一個層面,我是鷹亦是公牛,
我是人亦是天鵝,是生殖器與大腦的聯合,是變幻無常的海神普洛德,同時也做了朱庇特(Jupiter)天神。
大約在這段期間,我開始自覺有天神之威。請勿誤會,我一如往常,比往日更有人的本相,我同樣以
地上的果實、牲畜餵養自己,把吸收食物養分後的渣雜歸回土地,每夜鬥轉星移一次,就安眠一夜,當肉
體激情太過長久未能擁有時,也會不安得近乎瘋狂,我的體力或體能及腦力的靈敏,也都用合乎人性的操
練方法,細心維護。但是,我該如何說呢?豈不是這一切都在神聖方式中經驗?年輕時代漫無計畫的試驗已
經不再重復,也不再急於享受稍縱即逝的歲月。四十歲了,我自覺不再毛躁,有自信心,照我本性所容許
我做到的,我十全十美,我永恒不變。也請務必明白,我所指的是頭腦的觀念;一些瘋狂之舉,如果必須
以此稱之,則是後來之事。我是天神,因爲我是人,道理就是如此簡單。希臘後來贈我的封號,其實是我
長期以來早就如此自我觀察的頭銜,他們只是把它公諸於世而已。我相信,我若像杜米仙一樣被囚禁,或
像礦工一樣在地下坑道裏,我依然可能自以爲是天神。我之所以膽敢如此做想,是因爲這個想法並沒什麽
了不起,也沒什麽奇特。在我之前,已有人以神自況,在我之後,也將有人如此認爲。
我已說明,我心中所篤定的信念,完全不必由頭銜封號來錦上添花。反之,我的信念被肯定,在於我
當皇帝一生中所做的每一件純屬例行的公事。如果朱庇特是主腦世界的天神,那麽一個負責組織、安頓人
間千百種事務的人,認爲自己與這一主腦萬事萬務的天神有部分關連,也是合情合理。人本思想,幾乎都
擁有一位天神,名稱則取自諸天之王,如此做法,可能有理,也可能無理。我的職責迫使我成了人類中一
部分生靈所推崇的神明化身。國家愈形壯大,愈有正確、冷峻的網苦牢攏人民,人心所滋生的信心,就愈
盼望在龐大網罟的那一端,有一位保護者收網,而且他必須具有燦爛金色的形象。不論我依從或拒絕,帝
國東方的諸百姓,已把我尊奉成神明。在西方,或在羅馬,官方正式封皇成神聖的典禮是在蓋棺時刻。即
使如此,暗中虔誠崇拜的民間百姓,已愈來愈高興在皇帝末死之先就把他當神明膜拜。不久,帕爾特人心
存感激之餘,也在各地築立神廟,尊崇羅馬皇帝建立和平、維繫和平的功勳。在佛羅吉西(Vologésie)有一
座崇拜我的神壇,築于異族廣大地土的內部,我絲毫不以爲接受如此尊崇的人很容易因此陷入走火入魔、
妄自尊大的危險;反之,我把它視爲督促此人收斂自己,依循不朽之神安排自己生活的學習良機,讓他學
習將上天和凡人能力合而爲一的本領。做天神總是比做皇帝需要更多的品德才行。
一年半之後,我信奉了希臘教。由某方面來看,與奧斯羅愛斯王談判的這次機會,是我人生的一個轉
唳點,我沒有直接返回羅馬,決定在希臘許多省分和帝國東方某些地區度過數年光陰。雅典愈來愈成爲我
的祖國、我的中心。我要討希臘人歡心,也盡可能使自己希臘化。此次入教儀式,部分動機是出於政治上
的考慮,倒也成了我一次難以忘懷的宗教經驗。一些重要儀式的進行,純粹爲了把人生各階段以象徵法呈
現,然而象徵卻比行爲更深具意義。把我們每個動作都用永恒不變的道理加以詮釋。埃勒西斯(Eieusis)
領受的教導必須保密:它本質屬於無法言喻的教誨,所以更少有機會被宣揚出來。在規矩方面,它只帶人
接觸到最淺顯易見的平凡事件中,其道理深奧,原因正在於此。後來我與解釋秘義的高級祭司私下談話,
從而獲得更進深的教義,但並未給我增加更多茅塞頓開的大驚奇;最沒有知識的朝聖者,參與沐浴聖典,
就近山泉飲水,所能感受得到的,也就是我在入教之初所深刻得到的震撼。我聽見不和諧的雜亂聲音協合
成爲美妙樂音,頓時之間,我以另一星球支援了自己,此界境既是遠遠眺望得見,又是近在肉眼之前,我
以人,以神靈的身分擁有了它。在此世界之中,痛苦繼續存在,錯誤卻不再重犯。人的命運,模糊不清的
生命軌迹,即使由最不精明的肉眼來觀察,也看得出其中有許多錯誤。而它如今卻閃閃發光,如同天上銀
河美景。
話說到此,我想是合適的時機,可以提及我一生中,有一種習慣,它不斷引導我走向某些道路。其路
途不像埃勒西斯秘宗所指示的那麽神秘,但是與此教派卻有異曲同工之效用;我所指的就是研究星象的道
理。我一直常與一些星象研究者交往,也常向占卜者討教。占卜者的那一套說辭較不可靠,說到細節,常
有誤謬,或許整體來看,則是正確。既然人屬於宇宙中的一小個體,同受執掌宇宙中的法則所支配,那麽
舉目向天尋找我們人生的關鍵性主題,查證冷冽星星如何用心機參與我們成功和錯謬的過程,其實也不無
道理。每個秋季夜晚我都不會忘記朝南行禮,向水瓶座致敬,它是天上的酒政,分贈美物的人,也是我出
生時的星座。當朱庇特和維納斯星經過時,我都會一一追逐他們的軌迹,他們調理我的人生。同時,我也
一定要考量危險的土星給我帶來多少影響。人的生命奇異地反射在穹蒼之上,雖然我在失眠時刻會加以關
心,但是我更感到興趣的是有關星宿的數學,有關這些發著火焰的巨大球體,如何帶給人抽象的思辨途徑。
我也相信我的思想與某些大膽賢哲的想法有雷同之處,我相當認爲希臘教中夜間或白晝所舉行的宗教行進
儀式,充其量只是由衆多人所共同參與的聖儀,而地球其實也正是晝夜參與一種行進的儀式。既然我們所
認識的世界,一切都由多種力量帶動形成旋風,微小之物奔跳不止,所有事體,同時既是在上,又是在下,
既是在週邊,又是在中心,因此我很難認爲會有某個星球居然是靜止不動,或者會有某一定點竟然固定不
動,而不是同時正在行進之中。有時候,亞歷山大城的希巴爾克(Hipparque d’Alexandrie)所計算設定出
來,有關春分秋分的歲差數位,就常在我夜間睡不著的時刻,縈繞著我的思想;有事實證明,我發現星宿
的移動就像希臘教儀中,其過往或回轉的情形一樣都是難解的奧秘。處女星座如今所在的位置,與當年希
巴爾克在圖上所畫下的位置已有移動,可是,其變化正是表示某個周期已完成,而且這種移動正好與天文
學家的假設互相吻合。緩慢地,不可避免地,我們的穹蒼將會再度恢復到希巴爾克時代的穹蒼,它也將有
一天再度呈現哈德裏安時代的穹蒼。紊亂會歸回平穩。天文學家預先測知的通盤情況,其中就是包括了改
變現象。在此,人的思想透過正確原理的設定,參與了宇宙的運作,就像希臘教徒,透過聖儀中的呼號和
舞蹈,參與聖事一般。觀察星象的人以及被觀察的星球,不可避免地,終究要向前滾動直到各自的目的地,
就是被畫在天空某處的位置。可是掉落移動的每個時刻,都是一個停留的片刻,都是一個座標,也都是一
道如金煉一般穩固的弧道上的某個小段落;每一個滑落的動作,都帶我們到達一定點,使我們以爲那定點
就是中心點,其實只是偶然間,我們正好落在這一個滑落點上。
自從童年時期,夜深時候,祖父馬呂利流斯台起手臂指明星星位置給我看過之後,我就一直對天上的
物體心存好奇。在營地中徹夜不能入眠的時候,我就觀看月亮,在蠻荒國度的天空裏,輕移步伐,踩過片
片雲朵。後來在亞笛克(Antique)萬里無雲的夜裹,我聽過羅得城的特隆(Theron de Rhodes)向我解釋他所
認爲的世界體系;在愛琴海上泛船時,我平躺在船隻甲板上,看著船桅輕輕飄動,在衆多星星中移位,由
牡牛星的紅色眼睛走到七個仙女的流淚之處,由飛馬星座走到天鵝星座,對當時與我共同欣賞這片天空的
少年人所提出的問題,我都盡力給予最好的答復,他的問題既是天真又是嚴肅。在此地,皇帝禦園之內,
我建了一座天文臺,如今重痌在身的我已無法拾級上去觀看星斗。我人生中曾有一次做了更進一步的事:
我曾經爲諸星球奉獻了一整夜的時間,那是在我拜訪過奧斯羅愛斯王,走過敍利亞的沙漠的某一夜。我平
躺著,睜大眼睛,數小時之內把人間煩惱完全拋到九霄雲外,由夜晚到清晨,完全把自己投入火焰和水晶
的世界裏。我從未做過如此美妙的旅行,在我頭上燦爛閃爍的,是天琴座最大的星星,它所給的光芒,在
我們逝世上萬年之後,將成爲將來活在世上許許多多的人所要尋找的北極星光。雙子星座在夕陽餘暉中微
微發亮,巨蛇星座走在人馬星座前面,天鷹星座展開鵬翅,飛向天頂,在它腳底,有一顆尚未由星象學者
命名的星星,後來我就用我最珍愛的名字替這顆星星命了名。夜,逐漸幽暗,又逐漸明亮,所有活動者,
或在寢室中睡覺了的人,都從未真正瞭解完整的夜。別人爲我燃起柴火,用來嚇走財狼,柴火熄滅了,這
一堆炙熱的炭火使我想起站立葡萄園中的祖父,他的預言如今已實現,不久也要過去;我試著採用各種方
式與天神聯合,身不由己,魂遊神往的經驗,我不只經歷一次,有的極其痛苦,有的溫柔得令人神魂顛倒;
敍利亞夜晚的此次經驗,則是令我出奇地明智,使我腦海裏深刻記得星際諸般動態,其他任何一次局部的
觀察星象,都無法使我如此明白星斗的轉移軌迹。我寫信給你的此時此刻,我很正確地知道在此地帝圃莊
園,在飾有灰泥和畫著寶貴繪畫的屋頂上方,有那些星星掠過我的上空,而在他處、遠方,一座墳墓上,
閃耀著那些星星。數年之後,死亡即將成爲我經常思量的物件,我會把所有治國用不上的精神力量,放在
這個念頭上。誰提及死亡,也提及那個神秘世界,或許是人透過死亡可以進入的國度。雖然經過幾番思考,
加上一些不足取的經驗,我依然不明白走過黑色帳幕之後將有何事發生,不過敍利亞之夜代表的是我意識
到永恒的時光。
1
維特裏猶斯(Vitelliu):羅馬皇帝,西元十五年生,六九年死。
2
伊凡德(Evandne):羅馬人建立羅馬城之前,在巴拉登(Palatin)原址建立了小村莊的人。
3
泰伯城(Thèbe):-古城名。
4
第爾(Tyr):另一古城名。
5
巴塔伏(Bateve):今萊茵河下游。
黃金歲月
我與奧斯羅愛斯王會談之後,在小亞細亞度過夏天;在比提尼,我親自監督了屬於帝國大森林的砍伐
工作,在尼可梅底(Nicomédie)城,這個景色亮麗,文化、知識氣息濃厚的地方,我在西奈猶斯、龐貝猶斯、
博古羅斯(Chéius Pompéius Proculus)家中停駕,他官拜該省財政官,官邸就是尼可梅王舊有皇宮,少年
時期的朱利.凱撒曾在此地留下許多風流韻事。涼爽、陰暗的廳堂中吹著來自普羅旁提河的微風,博古羅
斯品味甚高,爲我安排文人風雅的聚會。在多處花園之中,沿著祭祀畜牧之神的泉水流經之處,有過路的
詭辯學家、小草的文學學生及許多風雅名流聚集談論,偶而,有位侍者將粗質陶土做成的大甕子探入泉中
取水。純淨的水與詩文相形之下,連最清澈的詩句似乎也顯得混濁了。
是晚,有人念了一篇利格裴隆(Lycophron)的詩,詩意相當深奧難懂,我喜歡它,因爲詩句中疊韻、隱
喻、意象都相當大膽,文句互相反映,呼應的方式又極其複雜。有一位少年人,被安排坐在不重要的位子
上,他傾聽著一段段難懂的詩,神情顯得不在意,又似若有所思,我立即聯想到林中深處的牧童,聽著一
些若有若無的鳥啼聲,不知他是否關心。他既沒有帶畫板,也沒有帶鐵筆。他坐在一座噴泉外緣上,手指
輕觸著美麗、光滑的水面,我探知他的父親曾在管理皇室土地財産的事務中,擔任一份小小的公職;少年
人在十分年幼時,就託付一位長輩照顧,就學時,他被寄養在雙親所認識的客人家中,一位尼可梅底城的
船東,在他父母眼中,船東的家庭比他們窮苦的家庭富裕得多了。
其他人都散了以後,我還把他留下,他的文學知識很少,幾乎對什麽事都一無所知,喜歡沈思,也輕
易信任別人,他出生于克羅底奧城(Claudiopolis),我認識此城;我成功地使他開口談論到他的父家,位
於大松樹林旁,林中木料供給羅馬船艦做桅杆,給雅帝斯城在山坡上築寺廟。他喜歡聽山坡上居民吹奏的
清脆刺耳的音樂,也喜歡本國所産的駿馬和特殊的神祉。略帶鼻音的腔調,說起希臘文來含著亞洲人的口
音。驟然間,他察覺到我在聽他,或許是在看他,就不安起來,臉上燥紅,又開始噤若寒蟬。我很快就習
慣了他的態度。一場親昵之情肇始於斯。他後來隨伴我到處旅行,幾年奇妙的姻緣,自此展開了。
安提諾雨斯(Antinus)是希臘人,他的家庭往上追溯,可推到初代沿普羅旁提河沿岸耕種的亞卡迪隸
農,屬於古老、無名望的家庭。可是亞洲使他原本酸澀的血統調上蜂蜜甜汁的效果,使純酒變濃變香。在
他身上,我發現有亞波羅尼猶斯(Apollonius)教派的迷信,還有臣子對偉大國王所生的君王崇拜心理。他
在場時,極其安靜;他跟著我進退,好象一隻牲畜,或像親切的守護神,他有極大的本領,像小狗使主人
開心,對主人不理不采、撒野,或完全倚賴。他是頭極須主人撫愛和使喚的獵犬,在我的生命上設了睡鋪。
對於不高興或不崇拜的事,一概不加以理會,我十分欣賞這種近乎高傲的態度,他不理不睬是由於不喜愛
爭名奪利,心思細膩,有各種涵養,又嚴謹律己。這種陰柔中帶著陽剛的氣質,使我訝異不止。他還暗中
爲我獻真情,而且是全心全意地投入。不過,他雖聽命於我,卻不盲目崇拜我。他常常低垂著眼瞼,默認
或是沈思,但是也會擡起眼來,用世上最專注的雙眸定睛看我;我覺得被審判,可是像被信徒判定他的神
明有多少可信度一樣;我的強硬作法,突而其來的狐疑(因爲我後來善猜忌),都被他慢慢地、肅穆地接受
了下來。我一輩子只當了一次道道地地的主人,單單被一人尊爲君主。
我雖然還未提及他的外貌是何等的耀人眼目,也不必以爲是因爲我對他完全著迷,而不好意思坦承他
的魅力;我竭力想尋求的面容,任何一個神采都是瞬間就會改變‥‥都是捕捉不住。在我記憶中,他有一
頭烏黑頭髮,頭略略傾著,眼瞼下垂,雙眼看來更有坡度,好象躺著的年輕人,臉龐看來會顯得寬大些。
他溫暖的身軀不斷改變,像一棵生長中的樹,有些是要歸咎於時間。少年人身軀起了變化;他長大了,一
個星期的悠閒日子就足以使他整個人無精打采,一個下午的狩獵就又使他強健,敏捷像個運動選手;曬一
個小時的太陽,皮膚就由茉莉花轉成蜂蜜色,原本略顯笨拙的小馬,雙腳如今變細長了,雙頰不再像孩童
般圓圓鼓鼓,顯骨已凸起,面頰略略凹下;長跑之後,鼓滿空氣的胸膛後來變成光滑柔和,如酒神女祭司
的酥胸。賭氣似的小雙唇加上了一絲濃濃的苦澀,抹上了由於厭膩感所帶來的鬱抑。事實上,他臉部的改
變,似乎是我日以繼夜把他雕刻出來的結果。
現在我回想起那段日子,覺得那是一段黃金歲月。那時,凡事都順遂,一種近乎神聖的舒適感回報了
我過去的努力。旅行是遊戲,其中的樂趣,可由我自己有技巧地操作、控制、認識。馬不停蹄的工作,享
受肉欲的方式。我的人生好景都是姍姍來遲,權柄、幸福也是在我如日當中的年歲時,才大放異彩,像午
睡時刻,炎熱陽光一般的璀璨,把萬物沐浴在金黃之中,在內室的佈置和躺臥身旁的人兒身上灑下了金光。
極致的熱情有無邪的一面,幾乎比其他任何物體都脆弱;人體美的餘韻成了被觀賞之物,不再成爲我能私
下狩獵的美物。這場姻緣起初平淡無奇,卻豐富了我的人生,也使之更單純化;「將來」不再顯得那麽重
要;我不再向預言先知發出疑問,星星也單純成了穹蒼之上美麗的圖樣。清晨浮在海島上,泛白的天空,
候鳥出沒,祭有水仙神位的山洞裏,清新的氣息,鵪鶉鳥撲撲展翅,緩緩飛行的黃昏景色,我都從未如此
注意欣賞,如此享受其中賞心悅目的樂趣。有些詩人的作品我重新讀過,有的詩顯得更上乘,大部分都是
愈讀愈覺得是劣品,我寫了一些詩,似乎比平常的更有可取之處。樹林之海;比提尼的橡樹林、松樹林,
還有走廊圍有柵欄的狩獵亭;少年人恢復了比提尼老家慣有的懶散作風,把箭矢、短刀、金質腰帶,撒了
滿地,在皮制長椅上與狗兒翻筋斗。平原儲存了漫長仲夏的熱氣,桑加裏奧斯(Sangarios)河畔,有霧氣從
野馬奔騰的草原上升;晨曦中,我們到河中沐浴,下河沿途,被夜晚露珠潤濕、長得高高的野草,擦身而
過,天上細眉似的月兒高挂著,那是比提尼的象徵圖案。比提尼備受恩寵,甚至取用了我的名諱。
在西諾浦(Sinope),寒冬襲擊了我們。蕭瑟如黑海沿岸的寒冷天氣中,我發動擴建港口的工程,照我
的命令,工程由海軍官兵執行。在拜占斯(Byzance)路上,鄉紳在村莊門口燃起高大柴火,讓我的守衛官就
火取暖。風雪之中渡過波斯佛(Bosphore)海,景色十分美麗。特拉斯(Thrace)森林中騎馬巡視,刺骨寒風
直往大衣裏鑽,連續不斷的雨聲打在樹葉和帳篷頂上;我在工人營地停留巡視,安德裏諾城即將在此建立;
聽見達西亞戰場的退伍軍人爲我歡呼,看見鬆軟的土質,不久城牆和高樓即將從中升起。春天,爲要巡視
多瑙河駐軍,我回到繁榮的的小鎮,就是今日的薩米吉哥特斯城,比提尼少年手腕上帶著屬於德西巴爾國
王的一個金鐲,我們取北邊道路回到希臘;在唐貝河谷,流泉瀑布不勝枚舉,令人流連忘返。我們先進入
金色俄貝(Eubee)城,再進入酒紅色的亞笛克(Attique)城,雅典城只是蜻蜒點水般走過;在埃勒西斯節期,
我經歷入教奧秘之時,花了三天三夜時間,與前來朝聖的信徒共同生活,同在節期中度過聖儀;所採取的
唯一防備措施,就是禁止攜帶手刃。
我帶安提諾雨斯回到他先祖之地亞卡迪;古老時代,獵狼先人所生活過的森林,如今依然沒有路徑可
通。有時,有位騎兵拍響馬鞭,喝止一條巨蟒蜿蜒;在巨石山頂,太陽像火球般發亮;宛如炎炎夏日,少
年人背倚著岩石,垂首胸前酣睡,風吹動他的頭髮,像光天化日之下的牧神恩第密歐(Endymion)。一頭野
兔是少年獵手花了許多功夫才馴服的牲畜,卻被獵狗撕裂了,在這段美滿的日子裏,這是唯一.美中不足
的憾事。芒第內(Mantinee)城中,居民有人發現他們原來與比提尼隸農家庭有親戚關係;芒第內城也得到
許多皇恩,被修飾得美輪美奐。後來,少年人在此城中,有數座廟宇紀念他。海神奈普頓(Neptune)的紀念
聖殿已破損不堪,但是任何人不准進入,因爲這是極受尊重之地;在人類還沒有存在之前就有許多奧秘之
事,在門禁森嚴的殿內不斷發生。我命人重新築殿,面積大爲增加,新殿內部保留了舊殿原有建築,好象
一粒鮮果,中心包著一顆果核。距芒第內城不遠路上,立有依巴米諾達(Epaminoda)之墓,他在戰爭中光榮
犧牲,墓旁還有另一墳塚,是當年一位爲他捨命而死的少年戰友的墳墓,我命人重新加以修築,豎起一座
紀念碑,上面刻有一首詩,詠歎古老時代的事迹,這件充滿高貴、單純情操的沙場軼事,懷有溫柔、榮譽
和以死相殉的真情。在亞迦愛依(Ahaie)城,我們大舉慶祝科林斯地峽競技會(Les Jeux Isthmiques),其
輝煌之場面,自古以來,已難得一見。我希望借著重新重視希臘式的節慶之舉,使希臘國本身再度成爲活
潑、生動的單獨整體。我們一路狩獵,深入黑利康(Helicon)河谷,谷邊一片秋末金色景觀,樹葉泛紅又發
黃,在水仙花神泉邊,我們歇息,鄰近有座愛神廟;我們獻上一件幼熊皮裘,用金質釘子釘在廟堂牆上,
挂好戰利品,我們把它獻給了最有智慧的愛神。
埃飛斯(Ephēse)城商賈埃拉斯多斯(Erastos)借我們使用的船,在發烈爾港口出了毛病。我在雅典城住
下,就像回到自己舊家。我試圖修飾這座美輪美奐的城市,想把這座可愛至極的城市修築得毫無瑕疵。長
期以來,逐漸沒落的雅典城,再度人口增加;城址擴大兩倍,沿著伊裏蘇(Illissue)河,我打算建立新雅
典城。哈德裏安之城與德塞1城鼎立。一切都有待安排、建設,六世紀前祭祀奧林匹亞山諸王之王宙斯神的
巨大寺廟,剛動土之後,就立刻停工,我的工人重新開始工程。雅典王城一片欣欣向榮,大興土木,自從
貝裏克來斯(Pericles)皇帝以來,是絕無僅有的景觀。薩勒西德王朝功虧一簣的工程,我把它結束;被席
拉2掠走的物品,我在現場加以修補。督監工程,必須每日來回走動,到處看見機器橫陳,精巧的滑車、半
躺的樹幹,還有藍天之下隨地堆積的大塊白色石材。當年建築海港的興奮之情,如今又有機會重溫;東山
再起的高樓是爲將來未雨綢繆,夜晚,建築工程休止時分,有音樂揚起助興,這是肉眼見不到的建築工程。
每種藝術我都多少有些涉獵,唯一長期操練的就是音樂藝術,我也自認頗有音樂才華,在羅馬,我深藏不
露;雅典則容我含蓄地以音樂自娛娛人。音樂師在種植柏樹的庭院之中群集,環繞赫梅斯風神石雕腳下。
樂師六、七人,組成長笛、七弦琴合奏樂團,有時也有齊特拉琴(cithara)加入。通常我吹奏大橫笛。我們
演奏的是一些被人淡忘的古風曲調,還有我新編的曲子。多裏音樂風格(airs doriens)嚴肅且雄偉的樂曲
我喜歡,但是我也不討厭帶有熱情或激動肉體情欲的曲調。遏然休止、豪情萬丈或引人深思的樂章我都喜
愛,不像一些嚴肅派人士,執著于恐懼、戰兢的心理,加以排斥,覺得這些音樂會撩人情感,或亂人心弦。
絲竹之中,我瞥見少年伴侶的面部線條,他也乖巧地在樂團中演奏,手指仔細地在拉緊的弦上滑動。
那年冬季,我與多位友人交往,身軀肥胖的亞西克斯,請我前去他在克斐西亞(Kephissia)的花園中遊
玩,他所經營的銀行提供資金給我從事市政建設,不過也從中獲取利潤;他擁有一摹當代風騷之士,有的
即興就可文思泉湧;有的文墨洋洋灑灑,都在他家中出入。他的兒子少年得志,年輕的希律,談笑風生,
既會拋磚引玉,又意趣橫生,在我雅典餐宴上,他是不可或缺的常客。當年,雅典文武訓練學校曾派他前
往薩爾馬特邊境,爲我登基喜訊,表示祝賀之忱。從前他在我面前靦腆不安的情況已不復存在。他那與日
俱增的高傲態度,我只把它當成小小可笑的毛病。修辭學家波列蒙,是寮奧地希(Laodicee)頂尖名流,常
與希律互別苗頭,在口才方面,尤其在財富方面,各不相讓。波列蒙最令我激賞的,是他的亞洲風格,其
文筆既是文采飛揚又能映人心思,使人聯想到巴克多耳(Pactole)的水流;他用辭遣字極其到家,說起話來,
氣派堂皇,與他平日生活格調一模一樣。然而衆多來往的朋友之中,我最珍惜的,是與尼可底梅城的亞曆
安相聚首的時光,他是我的至親摯友。他比我年少約十二歲,已從政從軍多年,表現優異,如今仍在崗位
上,克盡其職,服務社稷。他親身處理過許多重大事務,對馬匹、犬類、健身之道,都有一套知識,因而,
比起一般只會咬文嚼字的文人,傑出太多。年輕時期,他曾經潛心研究思想,其熱中程度,近乎怪異,或
許沒有經過這些思索,人就不可能真正成爲智者,真正成爲偉人;他有兩年時間,住在埃比的尼哥(Nicopolis
en Epire)城裏,在一間寒冷、空無一物的陋室之中,陪伴垂死的哲學家埃比德特;他負責聽取、記錄病床
上老哲學家口中所說的一字一句。這一次大發熱心的經驗給他留下深刻的影響;他從那次經歷之中,取得
了一些十分美好的道德原則,一種肅穆的童心。他私下嚴格訓練自己不得享受,任何人都猜得到其內容。
然而長時期學習過斯多德派的禁欲主義,並沒有使他成了道貌岸然的冒牌智者。他聰明過人,不難明白;
品德,就如愛情一樣,都可能走上極端,二者之所以可貴,在於世上難得尋見,在於他們保有曠世傑作的
特質,爲了它們,雖然逾矩也不可粗俗。伊克塞諾風(Xenophon)寧靜致遠的聰明、無可指責的正直,一直
是亞曆安所推崇的典範。他撰寫本鄉比提尼的歷史。這個省分,長期以來在多位總督手下管理不當,如今
我把比提尼省歸屬我個人執掌;亞曆安是我改革計畫的諫臣。他平常勤於研讀「蘇格拉底對話錄」,完全
明白希臘文化對莫逆之交推崇備至,認爲朋友之義包括有英雄思想、奉獻情操,也有聰明智慧。他對待我
那少年的寵兒,態度十分溫文有禮,兩位比提尼人以悅耳的伊奧尼鄉音交談,句尾帶有近乎荷馬辭句的尾
音。我後來請亞曆安把他鄉音的尾音運用在作品之中。
雅典城當時住著宣揚簡樸生活的哲人德默納(Demonax),他在科農(Colone)村一座小木屋中過著獨特又
快活的日子。他不是蘇格拉底,不像蘇氏那麽聰穎、熱誠,可是我喜歡他愛調侃的活潑樣兒。喜劇演員亞
裏斯多緬(Aristomene),演起古老亞笛克喜劇,生動異常,他也與德默納同屬於一些心性單純的朋友。我
稱他爲希臘的山鶉;他的外型短小、肥胖,像孩童般活潑,也像只鳥,他比誰都懂得一些當地習俗和詩文,
還有古時的佳肴作法,他常使我開心,也長期間教我許多東西。安提諾雨斯在這段時間左近,特別喜歡哲
學家夏比裏亞斯,夏氏學習柏拉圖思想,又帶有奧非教徒的細緻,世上難得有一人像他那樣天真,對待少
年人忠誠不二,如同他的守護犬,後來,他也如此待我,十一年宮廷生活絲毫沒有改變他,一直都是那樣
天真熱忱、做些貞潔的美夢,看不見別人使詐,也聽不見別人造謠。有時,他讓我覺得沒意思,可是直到
我斷氣之日,都不會離開他。
我與俄斐拉德斯(Uphrates)哲學家之間的關係,維持時間較短,他自羅馬載譽榮歸,隱退至雅典城,
我請他替我講學,可是他長期以來因肝腫大,十分痛苦,體力日衰,深信他繼續活下去再也沒有什麽好處,
請求我准他自殺,辭去教席。我從不反對自己解決生死,當圖拉真未死之前,我的處境岌岌可危時,也曾
經想過:自殺可能是一個處置自己的好方法。自殺問題,從那時起,就一直縈繞我心,覺得那是一種便捷
的解決方式。俄斐拉德斯請辭獲准。我請比提尼少年把禦旨送去給他,或許是因爲我自己若從如此一位信
差手中接到最後答復,可能會感到高興。當晚,哲學家俄斐拉德斯再度進宮與我談論,內容與往常無異;
第二天,就自我了斷。我們多次談到這件事故;少年人爲此事抑鬱寡歡數日之久。美少年感性很強,認爲
死亡十分可怕;我沒有察覺到他已十分認真地思想死亡的事。至於我,我不明白爲何人要自願雖開世界,
世界對我而言,是美妙的。它雖然有各種缺點,直到我們用最後一個思想,用最後一次接觸的機會,甚至
用最後一個眼光,世界都永遠有採擷不盡的美果。後來,我對這種看法做了很大幅度的修正。
日期互相混淆;在我記憶之中,薈集成一部美麗彩繪的,是幾個季節之中所發生的事件或所做的旅遊。
埃飛斯城富賈埃拉斯多斯的豪華船隻轉頭駛向東方,再駛向南方,最後駛向我的西方之國義大利。我們兩
度經過羅得(Rhodes)城。整個蒂羅斯(Delos)城,白得耀人眼目,我們首次尋訪此地,是四月中某個清晨;
後來兩度造訪,是在夏至,滿月高挂天空之時。埃比耳沿岸氣候惡劣,讓我們有機會在多頓(Dodone)停留
稍久。到了西西里島,我們在敘拉古(Syracuse)城停留數日,前去多處水泉發迹之地尋幽攬勝。亞雷得斯
(Arethuse)、西亞內(Cyane)水泉,都藍得魅人。我想起裏西尼猶斯.敘拉(Lucinius Sura),他當年執掌
國政時,日理萬機後,餘暇時間,都倘佯在清泉發迹之處,探究泉水的妙趣。我曾經聽說,站在埃特娜(Etna)
山頂遠眺伊奧尼海3,在日出之時,霞光萬丈之奇景令人歎爲觀止。我決定登山一覽奇景;我們先經過葡萄
園區,然後再走到熔岩石區,又走到積雪山頂。少年人在陡峭的山路中奔跑,雙腳活潑地跳舞;伴我上山
的專家們騎在騾背上。在山頂上,有一座簡便小屋搭起,讓我們在裏面靜候清晨。美景來了;一條寬大璀
璨的彩帶,由天之一方鋪向另一方;山頂上的冰雪被照得金光閃閃;眼前一望無垠的土地和海面,讓我們
看得見非洲大陸,也猜得出希臘的位置。我的人生此時到達一個高峰;我一無所缺,擁有自然美景,擁有
滾著金邊的白雲,擁有政權,鷹兀在我身邊,擁有榮華富貴,酒政官是永遠不死的神仙。
這是鳳凰翠鳥報和平的季節,人生登峰造極的時光,我並非事隔多年,誇大其辭,過分強調當時的幸
福感,反之,我得小心翼翼地表達,才不致使幸福的描繪淪爲平淡無奇;光回想當時情景,都已覺得無法
完全消受那種幸福感,我比大多數的人誠懇,所以坦白地承認有那些秘密原因使我感到如此幸福美滿;愛
情最美的效果之一,就是帶來心靈的平靜,從而讓人合適進行其他工作,鼓勵人操練精神方面的功夫。我
很稀奇,不知爲何一些所謂的賢者,要用如此多的懷疑態度來看人生之中,如此易碎、如此不容易完全呈
現的喜樂;且不論我們用何種角度去尋找或得到喜樂,賢者都持反面態度,唯恐人得到快樂,就習於享受
或貪求無厭,他們反而不怕人得之不易或很容易就將喜樂失去。而且賢者們花上許多時間強制自己的感官
不要快樂,其實他們更該將這些時間用來調適或美化自己的心靈。在那段時期,我保障了我的幸福,享受
它,也考量它;我對自己舉止的任何細節都習慣性地加以注意反省;肉體感官之樂是何物?豈不是又將身體
聚精會神地在一段時間內專注地熱愛一人?所有的幸福都是藝術精品;稍有錯誤就會將它破壞,稍有猶豫就
會使它變質,稍欠靈巧就會使它遜色,稍有愚昧就會使它帶有呆氣。我所愛的人,完全不必負責任,是我
單方面許多不夠謹慎的作法,使得我們的幸福被破壞了;只要我所做的是爲了保存幸福,我就曾經是位賢
者。而且我還相信,若有另外一人比我更有智慧,他就可能活到老死,都可享受一輩子的幸福。
我對幸福的形象得到最完整、最明智的瞭解是在一段時間之後。那時,正走到弗裏吉亞(Phrygie),在
希臘與亞洲接壤之處,走到一處偏僻、蠻荒的野地,就地紮營,那兒有亞爾西比亞得(Alcibiade)墳塚遺迹。
從前亞氏在此斷送生命,因爲他中了撒特拉帕人的陰謀詭計。數百年來不被重視的墳塚上,我請人豎立了
一座希臘人最喜愛的巴洛斯(Paros)的人頭圖樣,用大理石雕刻成。我也下令每年在此地舉行一些悼念儀
式;鄰近的村民都來加入我隨行的隊伍,首次在此舉行紀念儀式;我們殺了一頭小公牛,部分小牛肉被留
在晚宴空白子用。在平原上,我們臨時起議,開一場賽馬大會,又舉行舞蹈表演,比提尼少年人以曼妙舞
姿跳了一場熱烈瘋狂的舞;稍後,火焰漸熄,意興闌珊之時,他挺起雄壯的胸脯,引吭高歌。我喜歡拿自
己的生命與長眠地下的人物兩相比,是晚,我拿自己的人生與亞爾西比亞得兩相比較,他年紀逐漸老邁之
時,依然盡情享受,他在此地被箭刺死,伏倒沙場,旁邊有位少年朋友護衛他。聞他死訊,雅典城內有位
愛妾爲他斷腸。我的年輕時代,不像亞爾西比亞得那麽出類拔萃,變化多端的生活方式倒是可以與他等量
齊觀,甚至較他略勝一籌,在任何事上,我的享受不亞於他,比他更常自省,也比他更加努力,我與他一
樣,都享有被人愛戀的特別福氣。亞爾西比亞得魅力十足,連歷史都對他傾心,然而,這位曠世名將身後
卻有堆積如山的雅典人枯骨,被人拋棄在敘拉古城的山岩之中。他留下一個動蕩不安的國家,在交通要道
交會口上,許多神明立像,都被他親手、愚昧地加以摧殘。我統治的世界,比這位雅典名將當年所在的國
度廣大許多;我維持了和平;我執政方法就像照料一艘美麗船隻一般,旨在使它幾百年間都能持續航行;
我盡了全力促使神界力量彰顯在人間,卻又不把人性抹殺。所得到的報償,就是現在的幸福。
羅馬,如今我已不必再爲它處心積慮地鞏固自己地位,或取悅他人,加諸於我的,是元首的職責,戰
爭時間才開啓的佳奴斯(Janus)門神廟堂,它的兩處大門依然緊閉,我的用心有了成果;外省的繁榮回饋了
羅馬城。我不再拒絕當初登基時,別人爲我預備的榮銜;「國家之父君」。
普蘿汀娜已不在人世。上次我回到羅馬居住時,與她最後一次謀面。她面帶笑容,神色疲憊,按官方
的說辭,她是我的母親。而實際上,她不僅是我的母親;她是我唯一的女友。此次,我只能找到她的一小
壇骨灰被安置在圖拉真紀念碑之下。我親自參加了爲她舉行的封神大典。我違反皇帝的一般作法,爲她守
了九日的孝。雖然我與她生死相隔,但是對我而言,皇后依然像她往日一樣。我們之間關係親密,不是依
靠面對面的相處;她是一種精神、一種思想,我已與她的精神、思想結了連理。
有些大規模工程已經竣工;羅馬圓形劇場已整修完畢,尼祿皇帝遺留下來的惡劣回憶已被洗刷乾淨;
它也重新被修飾過;從前嵌有尼祿皇帝肖像之處,換上了太陽之王的巨幅畫像,用來暗示我的名號。獻給
維納斯和羅馬女神的殿堂已到了最後階段,宮殿也是建在可恥的「黃金之屋」舊址,尼祿皇帝用他不義之
財在此地擺闊充面子,盡其奢華之能事,卻是毫無品味。羅馬之神與愛情之神:有史以來,永恒城市的守
護神與愛情之母,衆喜樂之啓迪者,兩人合而爲一。這是我對人生諸般看法之一。羅馬政權因此具備雙重
性格:它屬於宇宙,也屬於神聖之神,它兼得兩種表彰方式;它喜愛和平又守護他人,這是我所懷抱的雄
心大志,是我想加諸於羅馬城的,我有時會把死去的皇后聯想成智慧的維納斯,神聖的引導者。
我愈來愈覺得,諸般神明都在奧秘之中彙集成一,他們原屬一種力量源頭,只是從中發出不計其數的
各種光芒,形成許多同等重要的表彰現象。他們相互抵觸是表示他們原本合一。我有責任建築一座衆神之
廟。我選擇了從前奧古斯都的女婿 -阿格利巴(Agrippa)贈與羅馬人民設立公共澡堂的舊址遺迹。過去澡
堂的古老建築,如今只剩了一座門,上面留有一塊大理石板,刻有致贈羅馬人民使用的字樣。這塊大理石
板被仔細地照原樣安置在新廟的門楣之上,新建廟堂中有否我的名諱,我覺得不關緊要,雖然是由我起意
建築它。反之,我很高興有一塊上百年歷史的石碑文字把廟堂的關係與羅馬帝國建國初期銜接上,也就是
奧古斯都執政的和平時期。我雖率先開創各種事功,但我都喜歡把自己看成承先啓後者;圖拉真和聶發二
位先皇,由官方立場來看他們是我的父親和祖父,我甚至將自己與十二位先皇聯上情感,他們都在隋通傳
記學家筆下備受指責;十二位先皇中,我取台比留的精明,舍他的嚴酷,取克勞德4的博學,舍他的優柔寡
斷,取尼祿的愛好藝術,舍他的愚昧自大,取台塔斯的良善,舍他的平凡,取維斯佩基安5的節儉,舍他可
笑的吝薔。他們都成了我效法的典範,這些君王都在人間扮演了他們的角色,如今我有責任在他們的作爲
之中做選擇,至善則嘉勉,至惡則避免,直到有朝一日,輪到其他有相當資格,同樣責任、有擔當的君王
來替我的作爲做一番評估。
維納斯和羅馬神的廟宇獻殿儀式,是以某種類似慶賀凱旋的節日來進行的,另外還有馬車競賽、民間
表演、分發辛香佐料和香膏等節目助興。八十頭大象把巨大的石材載到建築工地,相對使奴隸的苦工減輕
許多,這些活生生的殿堂巨石,在慶典中也列隊遊行。我們選定羅馬城的生日來舉行慶典,也就是羅馬城
設立之後第八八二年的四月魚兒節之後第八天。羅馬城的春天從未如此和煦、如此熱情、如此蔚藍。同一
日,萬神廟內部舉行奉獻祭典,儀式隆重熱鬧得令人耳聾、昏昏欲睡,建築師阿波羅多耳的設計太過含蓄,
我親自把它做了修改。我借著建築本身回溯到羅馬傳說中的原始時代;萬神廟的圓頂建築,採用古老伊特
魯立亞時代的圓形寺廟做藍本,簡單明瞭的希臘式裝飾,成了廟堂上附加的奢華點綴。我希望萬神廟呈現
地球和星空穹蒼的形式,在圓球之中暗藏永恒之火的火種,中空的圓狀球體容納萬物。這種形狀的建築也
是羅馬祖宗們所居住的茅蘆形狀,人類最早家庭的炊煙就由圓頂上一個洞口中冉冉上升。正堂的圓屋頂由
堅硬、輕巧的熔岩石材料築成,上古時代的火山火焰似乎在廟中圓頂上依然存在。透過一個黑了又藍,藍
了又黑的大洞,廟堂圓頂與天空互通。這座既具隱密性又兼開放性的萬神廟,其設計是根據太陽計時器的
原理。藻井上鋪有許多希臘匠人仔細磨平的小格子。在上面,時間一天一天地旋轉,太陽被高高挂在殿堂
圓頂上,像一座金色盾牌。下雨時,雨水滴在透明的圓頂石面上,形成一潭清水。禱辭像雲煙般梟梟上升,
朝向我們心中認定住有天神之處。這個祭典對我而言,是一個萬物歸一的經驗,站在光明藻井深處,侍立
兩旁的,是構成我命運內容的重要人物,我的人生如今已步入中年,已泰半固定了模式;嚴謹、苦幹的忠
仆馬爾西猶斯、仕爾博;尊嚴體面,善於指責的賽維亞牛斯,不過他對我的批評,越來越用低聲竊語的方
式,而且已經不再被傳到我耳中;高貴優雅的呂西猶士、塞奧尼猶斯;較不明顯位置,合適神靈出現的半
光明、牛陰暗之處,年輕希臘人也倚立著,面部帶著他那作夢般的表情。在他身上,我已投入了我的命運。
我的妻子那日也在場被冊封爲皇后。
長久以來,我偏愛天神們諸般爭風吃醋、勾心鬥角的傳說故事,它們都被哲學家們附加上一些笨拙的
評語。我接受自己成爲活在地上的朱庇特天神,因爲朱庇特是神,但是他更具有人樣;我像他一樣維護世
界安危,是公義的化身,代表萬物的秩序。他是迦裏梅得(Ganymede)和歐羅巴(Europes)衆女所愛的情郎,
又是使心懷苦毒的茱儂(Junon)獨守深閨的丈夫。那天,我很樂意把所有的事都放在光明之中考量,我把皇
后拿來與一位女神相比。前不久當我去阿爾格(Argos)城旅行之時,曾經爲此女神獻上一隻鑲有寶石的金質
孔雀,我大可借著離婚把我根本不喜愛的妻子休掉;如果私下可以做主,我毫不猶豫。可是她對我並不造
成太大麻煩,而且她的舉止沒有一樣值得我如此公開地羞辱她。她年輕時,抱怨我對她不理不采,就如她
的伯父當年怒惱我債臺高築一樣。今天,她親眼看見我可能長期熱戀一人卻絲毫不動聲色。就像許多對愛
情少有敏銳反應的婦女,她不明白愛情有多大的力量,因爲不懂愛情,也就缺少寬容和妒意。萬一她的頭
銜或安全受到威脅,她才會感到不安,不過這種事並不會發生在她身上。從前曾在短暫期間使我感到興趣
的嬌美少女,如今已完全失去當年的魅力;出生西班牙的她,衰老得比年齡還快,性情嚴肅且脾氣很硬。
我很感激她情緒冷靜,沒有紅杏出牆,她懂得高貴地戴著面紗,幾乎像是一位守寡的貴婦,這些倒是使我
唯一有理由喜歡她。我也喜歡羅馬錢幣上印有皇后的像,錢幣背面有的寫著貞潔,有的寫著嫺靜等字樣。
有時會想;我們這個徒具形式的婚姻,像是希臘神的慶祝節期中,某一晚,女大祭司和希埃洛凡特
(Hierophante)發生了關係,這種關係根本算不得是聯姻,更談不上身體的接觸,純粹只是一種儀式,像宗
教儀式一樣的神聖而已。
萬神廟獻禮完成之後,晚間,站在皇殿一平臺高處,我看見羅馬城火焰通明。喜樂歡騰的火光,不亞
于尼祿皇帝縱火燒起的烈火:今夜的羅馬所發出的火焰,也幾乎一樣可怕,羅馬:是火爐,也是烈火和滾
熱的金屬;是鐵錘,也是鐵砧,歷史上更叠變化的事實,在此城都可得到印證。它是世界上一個很特別的
場所,讓人活在其中,親身經歷千百種驚濤駭浪,特洛城發生大動亂,有人帶著他的年老父親、幼年兒子
和他的家神,倉皇逃難。今晚,動亂在慶典中到達高潮,所有瘋狂的烈焰都燃起了,我也想到將來可能燒
起的火景,心中帶著某種神聖的驚懼。千古以來,人物、建築,隨著時間流轉,蕓蕓衆生,一代更替一代,
建築工程舊迹加上新樓,好象大海波濤層起翻湧,今夜,偶然在我腳前,出現了一波波拍岸驚浪。如此令
人癲瘋的時刻,我把平常很少願意披戴的大紅皇袍丟到我所愛的雙肩之上,成了我的天神的他,披上了我
那件神聖的袍子;深紅皇袍配上淺金黃色的頸項,當然再相配不過,其意義尤其在於把一些不明確不穩定
的名稱,諸如幸福、好運等字眼,加諸于一個完全屬世的人形之上,使之得到肉體的微溫和重量,不可靠、
抽象之物因而化身成了可靠的軀殼。巴拉登這座我極少居住的皇殿,由我新近重建完成,其高牆像船身一
樣搖搖晃晃,皇殿帷帳左右拉開,羅馬城之夜穿簾而入,帷帳就像船上的旗幟飄揚,萬衆歡騰的聲音,系
是纜繩之間呼嘯的風。黑暗之中我遠遠看見的是一座暗礁,我那占地龐大的陵寢,目前已有人在泰伯河岸
動工興建,它並不令我驚懼、悔恨或徙發人生苦短的冥想。
逐漸地,事情有了轉變。兩年多以來,光陰隨著少年人的成長而流逝;身體逐漸茁壯,膚色變成金黃,
體能達到顛峰,渾厚的聲音習慣對向導和獵隊隊長發號施令;跑起路來步伐加大了,騎在馬上,雙腳控制
馬匹,已較爲老練;從前在克羅底奧城朗朗背誦荷馬長詩的乖學生,如今熱愛研讀描寫肉體之愛、技巧精
湛的詩文,也會迷戀幾篇柏拉圖的文章,我那少年牧童如今已成了年輕王子。他不再像以前一樣,如熱情
的小孩般,騎馬到蔭涼休息之處,就急著由馬背跳下,用雙手捧來泉水給我解渴。提供贈物的人如今已知
道他的贈物價值連城。在托斯坎,呂西猶士的田産境內,曾舉行過一連串的狩獵活動。在一些人物之中,
看見達官貴人面容嚴肅多愁,東方人士臉形線條尖細,野蠻獵人嘴唇粗厚,而我所愛的那十全十美的面龐,
相形之下,顯得趣味多了。我也喜歡逗著他,讓在狩獵活動之中,只把自己當成是我的一位普通朋友,而
不是我寵愛的物件。在羅馬,有許許多多流言中談論我的少年寵兒,有人花費心思,想與他攀交情,或者
想用另一人物取而代之。十八歲的他,心思十分單純,對任何是非都漠然處之,這點就連最有智慧的哲士
也不見得做得到;他對一切或抱以輕蔑的態度或置之不理,可是美麗的雙唇已經加上了一條痛苦的線條,
雕刻師們都察覺到了。
在此事上,我給道德學家一個很容易就擊敗我的機會,我的監察官不加思索的就把我的苦難歸咎於一
連串的迷途行爲,認爲這是放蕩自己的必然結果;我無法對他們的說辭提出反證,特別是因爲我毫不明白
在這件事情上我在那裏迷了途,或在何處放縱了自己。若說這是一件罪行,我試著把我的罪行,放在合適
的尺度上;我告訴自己,自殺是常有的事,二十歲去世也是不足爲奇。安提諾雨斯的死只是對我個人才構
成一個難以接受的問題,或是一個大悲劇。可能這件慘劇是來自樂極生悲,或是因爲經驗美事已超過了極
限,我卻不同意讓自己或讓我的伴侶放棄暗藏危機的經驗。連我的悔恨也漸漸成了一種懷著痛苦的佔有,
是一種安慰自己的方式.我至終依舊是主宰他的命運的苦命主人。不過,我也知道,若把所有的錯都獨自
攬在我一個人身上,就等於把年輕人當成一座小型的蠟像,任由我捏塑之後,又由我親手摧毀。我沒有權
利貶低他所做的獨特的美事,也就是他的死亡。我必須把他尋短見的高貴,留給美少年自己。
不用說我並不怪罪自己偏愛肉體的享受,這乃平常之事,在愛情的事上,我是憑它來決定我選擇何人
做我愛戀的物件。類似的激情曾幾度發生在我人生之中。這些頻頻出現的姻緣一直到我認識他時,都只花
費了我少許的諾言、謊言和錯誤而已,我在短時間內迷戀呂西猶士,只把我帶到犯下幾個可以挽救的瘋狂
之舉。這次的柔情當然也有可能與從前所經驗一樣;此次姻緣與其它的沒有什麽兩樣,唯一不同的,就是
它那至真至美的品質,乃是前所未有的。若長期習於享受如此恩愛,很可能會帶我們走到乏善可陳的結局,
可是也將不會是個大慘劇,所有不拒絕讓愛情逐漸透過磨損而日漸敗壞的人,生命都提供他們如此平淡的
結局,我可能會發現,有朝一日,激情成了友情,就如道學家們所期望的那樣;或者激情變成了冷漠,這
種情況更容易産生。可能我們之間的關係開始令我難以忍受,少年人於是離開了我,其他的感官享受的途
徑,或者其他形式的同樣感官之樂,可能會在他的人生之中出現,他的未來可能包括娶一名女子,與她共
同擁有一個像許許多多例子一樣,不好不壞的婚姻,他可能在外省負責管理行政,在比提尼擁有一塊田産
由他經營;或者,他會了無生趣地,繼續在宮中生活下去,當一名臣子;在最糟糕的情況之下,皇帝失寵
的人所能做的行業之一,就是成爲皇帝的內侍或撮合其他姻緣的媒介。智慧的人,照我所知道的智慧,在
於對這些可能發生的變故加以瞭解,其實人生本來就是多變;甚至,智者會努力排除一些最壞的變故。可
是少年人與我,沒有一個是足夠有智慧。
在安提諾雨斯還沒有出現在我面前時,我就已經覺得自己像天神了。可是他出現在我左右增加給我許
多機會使我昏眩。季節、詩人、音樂師的樂團似乎都攜手合作,使我們的生活快樂得像天上神仙。我到達
迦太基的那日,五年久旱之城喜見甘霖;欣喜若狂的民衆把我當成天上派來在人間廣施善事的代表,非洲
疏浚工程後來開始動工,純粹是爲要把此次大降的甘霖合適的加以疏導。更早時候,在沙亞當尼(Sardaigne)
下船之時,突然下了一場暴風雨,我們不得不躲進一家農人小屋之中,安提諾雨斯幫著主人在烤火上把兩
片旗魚翻面烤香,我覺得自己成了由風神赫梅斯隨伴,拜訪菲烈蒙(Philemon)的天王宙斯,年輕人雙腿盤
在床上,就是解開雙腳綁鞋的赫梅斯;他也是酒神巴克斯爲我摘下一串葡萄,或者給我品嘗一杯紅酒。這
位拉弓拉得指頭變硬的獵手就是埃洛斯(Eros)神。他在衆多角色之中,享有如此多采多姿的美譽,我有時
也竟忘了他只是個凡人,是一個努力想學拉丁文而學不好的孩子,他也祈求過工程師戴克利亞流斯
(Decrianus)教他數學,後來又放棄了;我說他一句,就躲到船頭去嘟起嘴看大海風景。
非洲之旅在蘭貝斯完全新建的營區中結束,時逢七月豔陽天;我的伴侶像小孩一般高高興興地穿起盔
甲,著上車裝,我則數日之間成了沒有戰袍的戰神,只戴著頭盔,參加軍營的操練,好運動的飛毛腿陶醉
在十分年輕的活力之中。雖然在我來臨之前,軍隊已在烈日之下進行填土工作爲時已久,所有的軍人還是
像其他軍人一樣演練得十全十美,表演也是神乎其技;我很難再要求一個跑者多跳過一個障礙,一位騎兵
再耍一個新的馬上特技,不致給軍隊操練本身帶來傷害,或把原本已十全十美的動力平衡感加以破壞。我
只能提出一個小得看不見的缺點,叫軍官們改進;群馬不可在仿真攻擊的曠野中身上不挂任何保護物品。
哥兒奈裏阿尼猶斯(Cornelianus),當地的省長,對我每一點提出的改進意見都遵照辦理,大群的壯丁、畜
牲,還有簇擁到省長衙門前帶著壯壯的兒女親吻我雙手的婦女,都井然有序,尊卑分明。他們順服,但是
不是卑躬屈膝;他們熱切的蠻幹勁兒,是用來支援我的和平計畫,他們沒有絲毫地浪費,也沒有絲毫的輕
忽。我想請亞曆安著作一本標準兵法書,把軍隊當成一個俊美的身軀。
羅馬慶典舉行過後三個月,獻廟給奧林匹亞諸神,隆重如羅馬儀式的典禮在雅典城舉行,只是在羅馬
城地面上所進行的,在雅典城則在天空舉行。入秋後的一個金色下午,我在一座拱門之下坐定,門的高度
按照宙斯天神超人的身量而建起,這座大理石廟,轟立在山之高處,是當年德卡利翁(DeucaIion)看見大洪
水在他腳下停止的高山,大理石廟似乎失去了重量,像一朵重重的白雲在飄浮,鄰近有座希梅特(Hymette)
山,映在暮色中的山光與我穿著的大典禮袍色調兩相配合。我請波列蒙朗讀祭典文,就在此地,雅典把一
些聖神的名號加封給我,那些名號,在我眼中,不僅是代表威望,也是我心中最深處想借著我的人生的各
種努力而達到的目標;埃維傑特(Evergete)、奧林匹亞(Olympion)、埃比凡(Epiphane),萬物之主。所有
頭銜之中,最美麗最難以相配的,就是:伊奧尼(Ionien)、腓利海倫(Philhellene)。波列蒙朗讀祭典文時,
唱作俱佳,有幾分像是表演,可是一位了不起的演員臉上表演出來的表情,有時能恰如其分地把一群人的
感情表達出來,讓人記憶百年之久。他兩眼望天,念開場白前先做默禱,似乎把這個時刻所有合括的聖恩
都彙集在他一人身上,我與世代合作,與希臘的生命本身配合,我所掌握運作的權柄不只是政權,而是神
秘的力量,是超凡入聖的,但是也只能透過一個凡人才能有效地運作;羅馬與雅典聯姻之禮既完成,過去
的歷史邁向嶄新的末來;希臘像一艘巨船,長期靜止在安穩之中,如今發現她的帆中又再度吹飽了風,馬
上可以開航。就在此時,頓時間,我心中感到一陣悵惘;我想到成就、完美等等字眼,本身就包含了完結
之意;或許我所獻上的,只是給時間之神多一份禮物可以吞噬而已。
後來我們走進廟宇內部,雕刻師們還在忙著工作,用金子和象牙雕塑的宙斯神像在黑暗之中微微發光;
在鷹架腳下,有一條巨蟒在金屬線做成的籃子中卷臥,這是我請人遠從印度找來,將在這座希臘神廟中當
做祭品的神聖牲畜,象徵旬旬於大地之上的神靈,它一直都與裸體少年形象相連,代表皇帝的天神。安提
諾雨斯愈來愈多扮演這個角色,他親自將剪過羽毛的大山雀按照每日的分量喂給大蟒蛇吃。然後他就舉起
雙手向天祈禱,我明白,他所做的祈禱是爲了我。他單單向我一人祈求,可是,我還不完全是天神,無法
猜透內容,也不知道是否有朝一日,他的祈禱會蒙神應允。離開一片死寂、一片漬藍的內殿,不由得舒緩
了一口氣;走到雅典街頭,燈火已點燃,市民一如往常地活動,夜晚,塵土飛揚的空氣中,又聽見喧嚷聲
音,少年人的臉,不久將用來美化許許多多希臘世界中通用的錢幣,將成爲大衆所認識的人物,他將與希
臘人親善,象徵羅馬帝國。
我的愛情沒有減少,我愛他更多。可是愛情的重量,類似輕輕放在胸前的手臂,久而久之,會有沈重
感。一些配角人物再度出現了,我想起有位個性剛硬而精明的少年人,曾在我旅遊至米列(Milet)時陪伴我,
可是我放棄了他,我又想起沙得(Sardes)之夜,詩人史塔東(Straton)帶我們尋訪各處的花街柳巷,周圍有
人想圍攻我們,這位史塔東人氏,偏愛亞洲酒館之中的曖昧,而對我的宮廷生活較不感興趣。他才華出衆,
喜好諷刺、汲汲於證實一事:舉凡不屬享受之事,都屬虛幻而無意義,他如此做,可能是要原諒自己爲享
受犧牲了一切。在斯密爾尼(Smyrne)城,有一夜,我強迫我所愛的人忍受一位妓女在場;少年人對愛情的
看法一直存著極爲嚴肅的觀念,因爲愛只能單爲一人獻出,他厭惡那夜之事,到噁心的地步。後來,他就
習慣了,我屢次尋歡而無斬獲,其原因在於我對放蕩之事的喜好,其中摻雜一個希望,我想發現另一個親
昵的交情,卻不排除我的伴侶,他將繼續做我的愛人和朋友,我也存心教導他,想在他的年輕歲月裏,給
他機會認識我年輕時期的經驗,或許,雖不明講,我心中是有意地想逐漸把他降低到使我享受尋常美事的
人物,不必再爲他付出任何代價。
我需要粗暴地把這份蒙有陰霾的柔情除去,因它可能使我生命增加負擔。焦慮於是産生了。我在特洛
阿德旅遊時,我們參觀了斯卡曼德(Scamandre)平原,當時天空不斷下著霪雨,我到現場查看災情,看見一
片水鄉澤國之中,古代的墳塚都成了一座座孤島。我在愛克多(Hector)墳前凝思片時,安提諾雨斯則走到
巴特洛克(Patrocle)墳前冥想,我沒想到隨我出巡的少年小鹿想與雅席爾(AchiIe)的同伴比個高低;許多
書籍都用最美的文句記載巴特洛克和雅席爾二人以真心相許、地老天荒的感情。而我卻把他們拿來嘲弄一
番;美少年自覺受到屈辱,惱羞得臉色發紅。逐漸地,我唯一禁止自己不守的品德,就是坦白,我發覺希
臘人群集讚美中年的巴特洛克英勇的品德,是因爲他執著地愛護年輕伴侶;對我和安提諾雨斯而言,常常
只是裝腔作態的虛僞行爲。我自以爲對羅馬城的偏見毫不在乎,其實不然。我想起了在羅馬人偏差的觀念
之中,他們只接受尋歡作樂,卻把戀愛之情看成可恥的毛病。我對自己感到怒不可遏,因爲我完全委身於
單獨一人,犯了年輕人才會犯的毛病,這點使我火冒三丈,特別是因爲這些都是我自己選擇而得來的。最
後終於覺得這個異於往常的激情,有十足理由使我爲它感到惱怒,像從前羅馬的情婦們,使我不開心一樣。
我又開始抹香膏,矯揉造作,戴冰冷豪華的飾品,他憂鬱的心中起了莫名的恐懼,我看見他步入十九歲時,
心中十分不安,驟然間使性子,發脾氣,在頑固的頭額上戴有圈飾的他,忽而動怒,忽而憂鬱得發楞,忽
而溫柔似水,柔情卻是越來越容易破碎。我打了他,我永遠記得他那一對吃驚的眼睛,可是偶像被打耳光
仍然還是偶像,從此,捨命至死的祭禮展開了。
亞洲的神秘宗教全都彙集前來,用尖銳刺耳的聲音強調我所經歷的這段混亂的期間。希臘神的季節真
的逝去了。此刻的人生之中,合適我經歷的是參加神秘怪誕的入教儀式,這些宗教行爲只是被寬容,並不
是明明由法律所允許,我立法規時,對這些宗教活動的看法是頗不信任。然而此時,我欣賞他們的舞蹈令
人昏眩,他們的歌聲以尖喊結尾。在沙模特拉斯(Samothrace)島上,有人帶我進入卡必爾(Cabires)神秘宗
派,成爲信徒。儀式自古就有具有猥褻內容,就像血肉同屬神聖之事一樣,特洛逢尼奧斯(Trophonios)山
洞裏的蛇類,喝足了奶,在我的腳踝之處擦踵滑過,奧非宗教在特拉斯節慶中,信徒以野蠻儀式以身相許。
我以皇帝之尊,從前曾經頒佈極苛酷的刑法,禁止人以各種方式,殘害人的肉體,如今卻加入儀式,親眼
觀看敍利亞女神大飽其口腹之欲;我看見血肉淋漓的人瘋狂地迴旋舞蹈,我的少年伴侶,好象一頭遇見蟒
蛇而目不轉睛的小羊,定睛驚懼地看著這些人,按著年齡和性別的要求,選擇用死亡來做決定性的答復,
甚至做比死亡更可怖的犧牲。可是恐怖達到最高潮則是在帕爾米耳居住的日子,一位阿拉伯商賈,名叫邁
雷斯.亞哥曆拔(Meles Agrippa)的人氏,招待我們三個星期之久,住處既富麗堂皇又具有阿拉伯蠻味。一
日,酒後,邁氏建議安提諾雨斯參加一場宰牛贖罪儀式。邁氏本人在密斯拉女神崇拜中擔任高級神職,他
對自己的神職責任很少認真地把它當一回事。少年人知道我從前曾經接受同類的禮儀,一口就答應了下來。
我覺得自己也不該反對他經歷這個怪異的儀式。儀式終了,只要再於短期間淨身、齋戒一番便是。我於是
同意做他的見證人,同時還有我的文官馬可仕.玉拉皮猶斯.卡士多拉斯(Marcusc Ulpius Castoras),負
責阿拉伯語的翻譯。按照約定時間,我們一同進入聖洞之內,比提尼少年躺臥地上,接受公牛灑血禮,可
是當我看見從洞中出現的人,渾身一條條血迹,滿頭頭發雜亂而粘答答像污泥一般,臉上血迹斑斑,又不
准清洗,只准讓血迹自然脫落,我頓時間感到十分噁心,對這種地下進行、毫不光明正大的儀式,産生極
大憎惡感,數日之後,我下令禁止紮營在埃梅斯的軍隊進入黑暗的密斯拉女神廟。
像馬可.安東尼赴戰場做最後一次殊死戰時,曾看見兆頭一樣,我也在夜間,聽見催促我的保護天神
撤守崗位,離我遠去的號聲‥‥我聽見了,卻沒有加以留意。我好象一個騎士,身上挂著護身符保護,免
得失手跌落馬下。我的生命安全也時時堪虞。在沙模塞特地,東方各小國的國王在我保護之下,開了一次
群英會。在山中狩獵時,奧斯羅燕國王阿不卡親自教我馴鷹的技巧,我們動腦筋拍打森林,趕出獵物,其
技巧好象安排戲場那樣巧妙,成群結隊的整批群羊被趕入諸王圍成的網羅之中。安提諾雨斯使出渾身力量,
彎著身子,扯住金質頸煉,免得一對花豹逃脫。在輝煌的獵績之下,諸王與我簽訂協議書,他們所提出的
種種交換條件,對我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我下賭注,而且每一場都是由我賭贏。冬季,我在安提阿城的
王宮度過,也就是曾經請來多位巫師預言我的末來之處。然而自此以往,未來再也無法帶給我新物,至少,
再也沒有任何新的禮物會賞賜給我,我已把葡萄園內的果子收集完畢,人生的酒汁已灌滿酒窖。我不再能
支配我的命運,這是事實。然而從前仔細琢磨過的一些規矩、約束,在我看來,只是在學做人的過程中走
上了第一個階段而已。這些規矩,就像舞者勉強自己戴上鏈子,爲要使自己脫離鏈子時,能跳得更高更美
妙。在某些方面,嚴謹的生活態度依舊存在,我繼續禁止人在守第二次夜更之前斟酒給我。我記得,就在
同樣這個光滑的木桌前,曾經看過圖拉員的手在顫抖。可是我有其他的方式,使自己醉熏釀。我的日子中
沒有陰影出現,既沒有死亡,也沒有失敗,既沒有犯下叫自己承受後果的差錯,也沒有年齡的壓力,雖然
它終究會來到;然而我卻急於享受仿佛每一段時間都是最美、最後的機會。
我經常在小亞細亞居住,使我有機會接觸一小群博學之士,他們十分認真地探討占卜術。每個世紀都
有人做大膽的事,我們中間最聰明之士,不再滿足于愈來愈學堂式的哲學大道理,轉而探索人間無法跨越
的界限,在生死之間的界域上流連不返。在第爾(Tyr),比伯羅的腓農 (Phion de Byblos),曾經帶我去認
識腓尼基人的巫術,他隨我到安提阿城。奴米尼奧斯(Noumenios)在此城中解釋柏拉圖所說的靈魂之謎,他
的解釋還不算大膽,但是若有人膽敢比他更放手去嘗試,可能就有相當不同凡響的結局。他的門生們會交
鬼,這是一種遊戲而已,沒什麽奇特。安息香煙梟梟上升,我看見一些怪異的形體,似乎是由我們夢境的
精髓所形成,它們搖搖晃晃一陣子,又消失得無蹤無迹,僅留給我一種感覺;這些形體似乎與某一熟悉的
活生生的人面龐相像。這些很可能只是耍雜技的人的花招。若是如此,耍雜技的人本事倒是一點兒不差。
我又開始學習解剖學,年少時期,我曾經對此有所涉獵,不過現在卻不是爲了要乖乖地瞭解身體的結構,
我所感到好奇的是陰陽界間,魂與體難以區分、夢與事實相互呼應,有時事實未有,夢已呈現在先,還有
在這界域之中生與死互換特質、交換面具的事。禦醫葉懋仁反對我做這些試驗,不過他仍然介紹我認識了
一小群對這方面有所研究的醫生。我與他們一起試著給靈魂找到它的定位,試著找出它與肉體之間用那些
關係相連系,又想測量靈魂出竅所需要的時間。爲了做這些研究,我們殺了一些牲畜。外科醫生沙提魯斯
帶我去他的醫療處,看動物死前的情況。我們想得很多;靈魂豈是肉身最高的終極物而已?它豈是只將生命
中的苦、樂,用很不容易保留的方式,表現出來而已?抑是它比肉體更是在遠古時代就存在,肉體則是按著
它的模式被塑造,暫時權充靈魂的工具?我們可否把失去的靈魂召回肉體之中,把靈與肉再度緊密地聯合在
一起,使之成爲我們所謂的人的生命?如果靈魂各有各的模樣,他們可否互相交換,從一人身上換到另一人
身上,就像兩個愛侶嘴對嘴互相交換口中的一片水果,或是一口美酒?這些問題,任何聰明的人都有二十種
以上的答案在一年之間提出,懷疑論者在好奇心和善譏諷的熱心上與我不相上下。可是我確信我們有限的
智慧只能帶我們滲入一個相當淺薄的事實真相中而已。我愈來愈對感官的曖昧世界感到興趣,其中雖有黑
暗長夜,卻也有令人目眩的日光照耀、旋轉。約在同時期,有一大堆鬼故事可講,菲烈功講了一則有關哥
林多未婚妻的故事,而且他保證此事絕非虛構。故事中因爲愛情的力量,幽魂回到地上,在短期間又有了
肉體,使我們聽者每一個人都受到感動,只是程度有深有淺。好幾位想試著做同樣的試驗,沙提魯斯努力
召回他師傅亞斯巴西猶斯(Aspasius)的靈魂,他的師傅曾與他相約,凡是先死的人必須回來托夢給活著的
人,可是這些約束都沒有實踐過。安提諾雨斯也向我做類似的保證,我沒把它放在心上,因爲我毫沒有理
由相信少年人會比我早走。我允許別人召魂時提出我父親、母親的名諱,可是出於某種靦腆之情,我沒敢
召喚普蘿汀娜的靈魂。這些召魂試驗沒有一個成功,但是通靈之門卻從此被打開了。
離開安提阿城之前數日,我照往例上卡西猶斯山上去獻祭。我們夜間登山,像登埃特娜山時一樣,我
只帶少數擅長登山的親信隨行,此行目的不只是要在這座聖廟裏獻上贖罪祭;我更想在山頂上重新觀賞日
出奇景,如此一日一次的神仙妙境,每次欣賞,都禁不住由內心深處發出讚歎。在山頂上,廟堂鋼飾在陽
光照射之下閃閃發光,陽光普及之處,都展開明朗笑靨,而亞洲的平原和大海則依然籠罩在陰暗之中。短
暫時間之中,在山頂上的祈禱者將是獨享清晨之福的人。獻祭之事既已準備妥當,我們首先騎馬上山,然
後走路,沿途經過崎嶇山路,夜間憑著花兒的香氣,我們知道路旁長有小黃花和乳香黃連木。天氣很悶,
此地的春季像別處的夏季一樣炎熱。我爬山時,首次有喘不上一口氣的現象,必須扶住所愛的伴侶肩上片
刻。葉懋仁懂得觀察氣象,幾天前就預告將有驟雨來臨,果然當我們離山頂約百步時,傾盆大雨就落下了。
祭司們在閃電光中出來迎接我們,渾身濕淋淋的小群人急忙圍向祭壇,準備獻祭。當祭典將要進行之時,
突然打下一個響雷,一下子把獻祭者和祭性同時擊斃。驚魂甫定之後,葉懋仁好奇地用醫生的眼光俯下察
看被雷擊斃的人和牲畜,夏比裏亞斯和大祭司都嘖嘖稱奇,如此一來,祭司和小鹿同時被天上發出的利刃
刺死,就永恒地與我的天神合一了,這些替死的生命將會增加我的壽數。安提諾雨斯緊抓著我的手臂發抖,
不是因爲害怕,我當初會錯意了,而是一下子他有了一個意念,是我後來才明白過來的。一個害怕失勢的
人,也就是害怕衰老的人,他在首次失勢的徵兆出現之前就早已準備好求死之法,甚至比徵兆出現更早之
時,就已開始預備。現在我才知道,他爲我求死之心,是愛侶之間常會許下的諾言,卻從未有人付諸實踐,
而他起此心意,遠在極早時期,正當他在尼可梅底城,我與他在泉水旁邂逅之時。我這才能解釋爲何他經
常無精打采,對肉身之愛如此熱中,如此多愁善感,對前途又如此漠不關心。可是他又得做得使他的尋死
行動不像是出於反抗之心,也不像是帶有絲毫怨氣。卡西猶斯山的雷電指示了他一條出路,死亡可以成爲
最後一種爲君王服侍的方式,成爲呈給君王的最後一個獻禮,也是他唯一還保留的禮物。清晨朝陽與他心
有千千結而陰霾初開的臉上笑容相比,就大爲遜色了。數日之後,我又看見如此撥雲見日的笑靨,不過已
轉爲隱藏,且略帶著晦澀;波列蒙,他自吹懂得手相術,在晚餐時想看看少年人的手相,我自己也很驚訝,
在他手掌紋中竟然看出將有星星墜落。少年人把手抽回,合起手掌,動作輕緩,幾乎帶著靦腆,他執意保
留手紋的秘密,也不願泄露他的死期。
我們在耶路撒冷駐留,現場研究建築一座新城的計畫,地點選在被台塔斯摧毀的猶太城原址,此地需
要發展出一座新興大都市,因爲猶太地區經濟蒸蒸日上,與東方貿易日漸頻繁,已成了東西通商重要孔道。
我設計的是一般的羅馬城市,新城阿裏亞.卡比多利那(Alia Capitolina)城將有廟宇、市集、公共澡堂,
還有祭祀羅馬愛神的神廟。我最近尤其對熱情又溫柔的宗派大感興趣,所以我認爲在摩利亞(Moriah)山上,
選擇一個山頂崇拜阿多尼神(Adonies)最爲合適。這些計畫使猶太人大爲憤怒;沒有家園的猶太人寧可喜愛
舊城遺迹,也不要一座新城,雖然新城將會給他們帶來許多料想不到的利益、知識和享受。工人們在傾倒
的城牆上開始動起圓鍬時,群衆都一湧而上痛揍他們一頓。我不加以理會;菲丟斯.亞基拉原本已經要在
安提諾耶新城主持建城計畫,施展他的管理本領,如今他被調來耶路撒冷工作。我閉眼不看在斷垣殘壁之
上群衆迅速增加的憎恨。一個月後,我們抵達別魯斯(Peluse)。我特別用心把龐貝墳地重新整建,我愈深
入處理東方的事務,就愈發敬佩這位永遠敗在朱利.凱撒手下的政治天才。龐貝曾大力整頓情勢不穩的亞
洲,我有時覺得他的功勞絕不亞於凱撒在羅馬的成就。這些整修工程是我向歷史偉大人物所能獻上的最後
獻禮之一;不久我就得照料其他墳墓的建築工程了。
我們進入亞歷山大城時,沒有絲毫鋪張。凱旋慶典留在皇后駕到時才舉行,有人勸動了我的妻子前來
埃及過一個暖冬,她平常極少旅遊;呂西猶士也需要到此地靜養,他久咳不愈的病又復發了。尼羅河上船
隻排成長陣,沿河旅遊,內容包括官方檢校儀式、慶典、餐宴等等一些可以想見的累人節目,絕對不比在
羅馬皇城巴拉登所舉行的輕鬆。從頭到尾節目的安排都由我親自決定;古老國家看多了皇家氣派的排場,
在此地鋪排一下羅馬帝國的奢華威望,並非沒有政治價值。
但是我更想做的,是在皇后一行還末抵達之前抽出數日時間狩獵。在帕爾米耳,邁雷斯.亞哥曆拔的
狩獵活動是安排在沙漠中進行,我們沒能走得更遠,深入森林之中獵獅。二年之前,在非洲地區,我有機
會好好地捕捉獅子,當時安提諾雨斯太年輕,也太欠缺經驗,我不准許他排在獵隊前鋒。如此給他安排的
弱者角色,其實是我不肯加諸於自己身上的。這次,經不起要求,我像往常一樣容易讓步,就答應他在此
次獵獅活動中,扮演要角。現在已經不可再把他當小孩看待了,他那年輕力壯的身體使我感到驕傲。
我們出發前往亞蒙(Ammon)綠洲,距離亞歷山大城步行有數日之遙,此綠洲就是當年亞歷山大大帝由祭
司親口說出他生而爲皇的地點。當地居民曾經指出在綠洲附近有一頭非常可怕的巨獸出沒,經常攻擊居民。
夜裏圍在營火旁,我們興高采烈地把將要發生的狩獵壯舉與大膽屠龍的神話英雄海格立斯(Hercule)兩相比
較。可是起初幾天只抓到幾頭羚羊。此次,我們決定二人靠近一個長滿蘆葦的沙質沼澤處盯梢,黃昏時刻,
獅子會回來此地喝水。土著們負責吹響法螺、擊鐃敲鈸、高聲吆喝,把獅子趕向我們,隨隊人員全數留在
後面。空氣沈悶而且安靜,甚至不必擔心風向。我們可能才剛度過下午四點,因爲安提諾雨斯指給我看,
潭上的紅蓮花依然大朵綻開。突然間,百獸之王出現了,蘆葦被踏歪,發出沙沙響聲,俊美又嚇人的嘴朝
向我們轉來,它邢極具神聖威儀的臉,所要做的就是給予最具危險的攻擊。我在稍後方,來不及拉住少年
人,他已大膽的促馬向前,丟出利矛,又甩出二枝標槍,技術很好,可是投射點太近。巨獸頸部被刺穿,
倒在地上,尾巴拍打著地面,把塵土揚起,我們什麽都看不見,只見到一個龐然大物在狂吼,形狀也難以
辨認。獅子終於又站起來了,鼓足了力氣想沖向馬匹,攻擊手無寸鐵的騎士。我事先已料到會有這個危險,
幸好,安提諾雨斯的馬站立不動,我們的馬匹都受到上好的訓練,可以應付如此危險的遊戲。我把自己的
馬兒從中橫跨,右腹朝著獅子,這類的動作我已老有經驗,給一頭受了致命之傷的巨獸補上一擊,是輕而
易舉;牠再度倒地,面孔在污泥中翻滾,一道黑色血水流向水面,皮裘像沙漠、像蜂蜜、又像陽光的巨貓
斷氣的時候,比人類還更具有威儀。安提諾雨斯從馬背上跳下,馬兒全身蒸散著汗氣,同時還顫抖著。其
他的同伴前來與我們相會,土著把巨大的獵物拖回了營地。
我們臨時開了慶功宴;少年人趴俯在地上,面前有一鋼盤,他親手將一份份小羊肉分給大家,羊肉是
爛在火灰下烤熟的。大家向他舉杯,喝棕櫚酒。他興奮至極、樂不可支,對我前來救他一舉可能過分誇大
了其重要性,忘了我對任何一位面臨危險的獵者都會同樣跨刀相助,不過我們倒是都覺得自己像是一對愛
侶,英勇地以身相殉。他高興到了極點,又是感激,又是驕傲,二者輪流交疊,像是一首詩歌中的疊句輪
番出現。黑人土著做了一件美事,夜裹,在進入我帳篷之處,樹起了兩根木柱,獅子皮被高挂在星光之下
搖晃。雖然有人已在那兒撒了香料,它的野膻味還是整夜充滿了我們的鼻間。次日,吃過水果餐後,我們
拔營,出發時,看見壕溝裏,前夕的萬獸之王,如今已成了殘骸一具,紅色骨骸上飛滿了密密的蚊蠅。
數日之後,我們回到亞歷山大城。詩人龐克拉特斯(Pancrates)爲我在博物館舉辦了一場慶祝宴會;一
間音樂廳中,一系列的稀有樂器薈集;多裏式的老七弦琴,較我們的七弦琴沈重,但是構造較爲簡單,與
波斯和埃及的彎弓形齊特拉琴相類似;弗裏吉亞人吹奏的短笛,聲音尖銳像宦官的聲音,我不知其名的精
巧印度橫笛也陳列在此。一位衣索比亞樂師在非洲葫蘆上拍擊,時間十分長久,一位冷豔的女樂師,很可
能使我著迷,可是我下決心簡化人生,使它只爲我保留最基本的精華就罷;她彈奏的是三角形豎琴,聲音
幽揚。來自克裏特的米索邁德斯(Mesomedes de Crete),是我最喜愛的音樂家,他以水管風琴伴奏,別人
朗誦他的詩「獅面人身女像」,詩意令人憂慮不安,境界蜿蜒複雜又難以捕捉,像大風中的塵沙。由音樂
廳可走向一座內院;一座池中,蓮花浮在水面,頭頂上炙陽高照,酷似八月末下午的時光,兩曲之間的休
息時刻,龐克拉特斯執意邀請我們就近欣賞珍奇的蓮花,花色豔紅如鮮血,只在夏末開放,屬於罕見的品
種,我們馬上就認出那是在亞蒙綠洲上所見到的朱紅蓮;龐克拉特斯想到受傷的野獸在群花之中斷魂,不
禁詩興大作。他建議我讓他把這段打獵故事以詩句道出,讓獅子的鮮血來染紅水中的百合花。這個表達方
式雖沒有什麽創意,我還是請他作了詩。這位龐氏老兄,儼然一副宮廷詩人的氣質,當場就造出幾句美麗
的詩,推崇安提諾雨斯:玫瑰、風信子、瑪瑙在詩中,都爲朱紅的蓮花獻媚,此花從今以後也被稱爲安提
諾雨斯花。有人囑咐奴隸,下到池中剪出一大把紅蓮。花朵蠟紅,花莖細長而柔軟,花束被呈到少年人面
前時,他神情肅穆地接下,他已習慣別人獻特別的禮物給他。夜晚來臨之前,花兒們都像眼瞼一樣,輕輕
地合上。
就在此時,皇后駕到,長途跋涉使她疲累,身體變得軟弱,但是脾氣依然剛硬,與她往來的政界人士
已經不再給我增加煩惱,不像當年她曾經愚昧地鼓勵陏通造反;現在圍繞她的,都是一些不具威脅性的女
性文人。她的貼身侍女名叫茱莉亞.巴爾比亞(Julia Balbilla),希臘詩寫得相當不錯。皇后一行在裏西
翁佳定之後,很少外出。呂西猶士則反之,像往常一樣貪圖各種享受,其中包括智慧型的和眼目的情欲。
二十六歲的他,風度依然翩翩不凡,當年走在羅馬街上,讓年輕人驚歎歡呼的美男子,仍然相貌堂堂,
雄姿英發。他不改往常好嘲諷、譏誚、樂天的個性。從前的任性作風,如今都轉成爲怪癖,走到那裏,都
離開不了他的廚師;連在船上,他的園丁都爲他設計種植珍奇花卉的花壇;床也是到處隨他旅行,其模式
是由他本人親自繪圖製造成的,上面鋪有四塊床摯,裹面塞有四種特殊香料,躺在上面,除了許多靠枕之
外,還有許多情婦圍在身旁。他的僕人抹胭脂、擦香粉、穿著奇裝異服,像服侍愛神的風神,滿腦的新點
子,設法使自己的舉止配合主人,一些異想天開的幻想,有的還相當殘酷;他欣賞有位名叫波雷亞(Boreas)
的小男生,身材纖細。我不得不出面干涉,免得波雷亞把自己活活餓死。這些事都令人討厭,根本談不上
可愛。我與呂西猶士共同參觀所有亞歷山大城內值得參觀的文物:燈塔、亞歷山大大帝陵寢、安東尼陵寢;
在此,克列奧芭特拉永遠使屋大維屈居下風;還有一些廟寺、工廠、藝術工作坊等等,甚至連熏屍人住的
地區,我們都前往參觀了一番。我向一位優秀的雕刻家購買了一系列的雕像,想把我的原籍地義大利加加
以摩登化、藝術化,爲此,買了許多維納斯、戴安娜、赫梅斯的石雕。色拉比斯(Serapine)廟堂的祭司贈
送給我一組乳白玻璃瓷器,我把全組的器皿寄給賽維亞牛斯。爲了尊重我的姊姊寶琳的緣故,我儘量與賽
維亞牛斯保持過得去的關係,在相當枯燥乏味的官方巡視中,市政大計畫開始有了雛型。
在亞歷山大城中,各種宗教種類繁多,不亞於商業産品,樣品雖多,但品質卻較不可靠。尤其是基督
徒,在城中分門別類,都是做此無大用處的區分。其中有兩位騙子,名爲華倫提(Valentin)和巴西利德
(Basilide),各懷鬼胎,互相傾軋,都在羅馬監軍嚴密注意之下。埃及的地痞流氓都是趁著每次遵守宗教
節期的機會,手持短棍,襲擊外鄉人。亞比聖牛的死在亞歷山大城招惹出來的動亂,比羅馬城內皇位轉移
時期所引發的暴亂更多。可是,他們崇拜的唯一偶像是金子。其他任何地方,我都從未見過如此寡廉鮮恥
的求皇恩者。他們到處樹立辭藻誇張的碑文,紀念我的恩澤,可是我拒絕減免埃及人民一項稅捐,因爲他
們其實很有能力付此稅款;隨後,很快的,我就失去了這些卑鄙小民的擁護。兩位隨我巡視的年輕人屢次
遭到羞辱,他們指責呂西猶士擺闊,當然他是做得太過火;對安提諾雨斯,他們則嫌他出身卑微,編了許
多荒謬的故事談論他的出身;並且同時責怪他們操縱皇權,對我施加壓力;最後的這個假設實在可笑之至;
呂西猶士雖有超人慧眼判斷民事糾紛,卻在政冶圈裏毫無影響力;安提諾雨斯則從來不想擁有政治權力。
呂西猶士,這位年輕的貴族,對世間百態瞭解頗多,面對侮辱性的言語只是一笑置之,可是安提諾雨斯就
受到很大的傷害。
猶太人,在猶太地的同宗派信徒的心中已固定成特種類型,猶太人又故意在這個鴻溝上加油添醋。耶
路撒冷會堂派遣他們最受尊敬的人物,約九十歲的老頭兒亞基巴來觀見。他不懂希臘文,來朝的目的在於
說服我放棄即將在耶路撒冷城完成的建築計畫。透過翻譯,我與他多次晤談,他儼然已決定從頭到尾都唱
獨自戲。不到一小時,我已經覺得,對他的觀念我只有贊同的分兒,至少,對他的想法我已經十分確定、
明白。至於我的看法,他卻絲毫不試著加以明瞭,思想偏激如他,根本想不到別人可以用不同於他的論點
來思考;我讓備受歧視的猶太民族在羅馬帝國中佔有一席之地,從亞基巴的口中,我所明白的是:耶路撒
路必須成爲猶太人和一個天神的堡壘,他們都與其他人類毫無牽連,這種隔離的情況必須持續到永遠。這
般狂熱的思想,他用的是一套令人厭倦的聰明技巧娓娓道出,我必須聽他一大串理由,一個套出一個,過
程十分緊密,講的就是以色列人是與衆不同的族類。經過八天的談論之後,如此頑固的亞基巴已察覺到他
的門路行不通了,表示了打道回府之意,我很討厭事情遭受挫敗,即使失敗的是別人,尤其當敗將是年紀
老邁的人,我的心就更不忍。無知的亞基巴,拒絕接受一切與他奉讀的神聖書籍相異、一切不屬於他族類
的任何事,這是造成他心思狹隘、天真無知的原因。可是我很難對他的教派表示同情,他長命百歲,卻好
象老得失去了一切的彈性;骨瘦嶙峋、思想乾涸的他,倒是有蚱蜢般的本領,忍受得了環境極大的困苦。
聽說後來他爲百姓獻了生命,做了英雄式的犧牲,或者更好說是爲他的原則做了犧牲;每個人都可以爲自
己所供奉的神至死盡忠。
亞歷山大城所有遊樂之處都玩遍了。菲烈功到任何地方,都知道該地有何奇特場所,不管是拉皮條的
女人,或是陰陽怪人,他都認得;有一天,他建議帶我們去拜訪一位女巫師,她會通靈,住在迦諾布。我
們夜間搭小船,沿著陰沈的運河駛去。沿途風景黯淡。兩位年輕人,像往日一樣,水火不容。我勉強他們
互相親和,反而使彼此憎恨加深。呂西猶士用調侃高傲的態關心對方,掩飾他的恨意,而年輕的希臘人,
則悶聲不響,常常一下子就不開心,在一旁生悶氣。我自己身體也相當疲累;數日之前,心臟病突發,當
時 只 有 安 提 諾 雨 斯 和 黑 奴 俄 弗 利 昂 在 場 看 見 。 他 們 都 驚 惶 失 措 , 我 囑 咐 他 們 不 可 張 揚 。
又我弗二口悶氣。
迦諾城純屬背景,在這座逍遙城中,女巫師的家是位於最骯髒污穢之處。我們踏上她家迦諾布
占也搖搖欲墜的門檻平臺,巫師在裏面等待,身邊帶著怪誕的巫術工具。她看來很有本領,一黑不象劇場
上所出現的巫婆,她跟本就是一位芳華少女。
她預言我的前途淒淒慘慘。最近到任何地方,巫師們對我的預言都只有各種各類的麻煩:政治困擾,
宮廷內哄 ,病體欠安。現在我相信,那時是有些人透過巫師的嘴,想加諸影響力在我身上,有時想警告我,
更多時候是想驚嚇我。東方部分國土的情況在巫師的預言中說得清清楚楚,甚至比找國各省長的報告描寫
得更詳細。這些所謂的天機,我都以平常心處之,我雖然對靈界十分尊敬,卻不致于相信這些巫師的胡言
亂語;離此時十年以前,登上皇位不久,我就令人把達芬內(Daphne)預言家的住處查封了,他住在離安提
阿城不遠之處,曾預言我會掌皇權。但是我怕他對其他任何一位前來問卜的野心人士,也會告訴他同樣的
預言。不過,聽見別人說出不祥的事,心裏總是怏怏不樂。
女巫師儘量使我們憂心忡忡之後,建議我們採取她的挽救方式;只消獻上一道神秘祭品,就可以把命
運中的戾氣消除淨盡。在這方面,埃及的巫術師們都精通此道。我對腓尼基的巫術頗有涉獵,明白這些羅
馬法律明令禁止的巫法其可怕之處,倒不是在於他們讓信徒看見的部分,而是在隱秘不可泄露的部分;如
果不是別人知道我一向痛恨以人做祭牲,他們很可能會建議我獻上一條奴隸的人命。他們表示用一頭我平
日篆養的動物即可辦事。
獻祭的牲品最好盡可能曾經屬於我個人所有,不可以用狗,在埃及人的迷信之中,狗是不潔的禽獸;
一隻飛禽倒是可以,可是我旅行時並不帶鳥類隨行。少年人建議我用他的鷹隼,它符合所要求的條件,這
只俊鳥原是由奧斯羅燕王贈我,然後我再轉送給安提諾雨斯的,少年人一直都親自給它喂食。他所在乎的
少數幾樣寶貝之中,鷹隼是其一。我起初拒絕,他神情肅穆的堅持要用它做牲品,我明白他送此鳥做獻祭
品,有其極其特殊的意義,終於接受了他的款款深情,信差梅尼克拉特斯(Menecrates)獲得了十分詳細的
指示之後,飛奔去把鷹隼找來,它是放在我們住於西拉別翁(Serapeum)的寢宮之中,即使快馬加鞭,也要
跑上兩個小時,信差才回得來。我們當然不肯在女巫骯髒的陋屋中空等,呂西猶士又抱怨船上太潮濕,菲
烈功找到一處合宜的地點,我們勉勉強強在一個老鴇家中落腳,不過事先請家中的妓女先行離開。呂西猶
士決定睡覺,我則利用這點空檔時間要菲烈功記下禦令,快速傳回羅馬皇城。安提諾雨斯躺在我腳下,在
燈火中,菲烈功的蘆葦筆沙沙作響。信差梅尼克拉特斯把鷹隼連帶架鷹用的皮手套、鬥蓬和鏈子一同帶回
時,夜已經走到了最後一更了。
我們返回女巫家中,安提諾雨斯把罩篷從鳥身上取下,在它小小頭上撫摸良久,它睡意正濃,帶有野
蠻味;安提諾雨斯把它交給女巫,巫師就開始一連串的法術。著了魔的鳥兒又睡過去了。獻祭之物在死去
時,必須不加抗拒,顯得心甘情願的樣子。鳥兒一動也不動,按照儀式,全身擦滿了蜂蜜和玫瑰花精,然
後被放在一個罎子底部,壇裏裝有尼羅河水,被淹在水裏的鳥兒變成了河流載浮帶走的奧西裏斯(Osiris),
鳥兒地上的壽數會添在我的壽命上,它的靈魂屬於太陽,獻給皇帝天神之後,就會與天神合而爲一,肉眼
所看不見的天神從此以後就會爲我顯靈,並且以天神方式扶助我亨通。接下去的繁冗動作沒有什麽意思,
充其量只像烹調一道菜那樣而已,又是蒸熏又是念咒,一直拖到清晨,巫師做的法術才算完畢,後來,把
鳥兒放入一個塞滿香料的棺木之中,巫師當著我們的面,把棺木放入運河邊的土中,那是一座廢棄的墓地。
後來她蹲在一棵樹下,數著她的工價,一堆菲烈功交給她的金幣。
我們搭船回城。迎面吹來的是冷瑟瑟的寒風,呂西猶士坐在我附近,用他的纖纖手指,撩高繡花棉被,
客客氣氣地與我談天說地,閒聊一些有關羅馬的政治醜聞;安提諾雨斯躺在船底,把頭靠在我的膝上,他
假裝睡覺,不介入與他不相干的談話之中,我的手在他的頸項上滑動,穿入他的頭髮,每當我感覺極其無
聊,了無生趣的時候,我如此撫摸他,感覺自己依然與大自然界的許多巨大物體有所接觸;厚厚密密的森
林,金錢豹強勁有力的背脊,泉水有規律地噴出清泉。可是沒有一種愛撫會觸摸到心靈。當我們到達西拉
別翁時,太陽正燦爛的發光,賣西瓜的販子在街上叫賣。我一直睡到當地議會開會時刻,才前去參加了會
議。我後來才知道,安提諾雨斯趁我開會不在的時間,說服了夏比裏亞斯陪他去迦諾布城,他又回頭去看
了女巫師。
第二二六次的奧林匹亞年,亞第爾月的首日‥‥是奧西裏斯逝世紀念日,祂是痛苦之神;所有村莊中
揚聲哀號的悲歌已沿著河流響了三天,我所帶來的羅馬貴客比我較不熟悉東方的宗教,對異族的宗教儀式
顯得相當好奇。相反的,這些儀式倒使我十分疲累。我命人把船駛開,與其它的船隻有了相當距離才停泊,
同時也遠離所有人煙,一座半頹廢的法老王廟在離岸不遠之處匾立,廟裏依然有許多祭司駐院,我並沒有
完全遠離哀號的噪音。
前夜,呂西猶士邀我到他的船上共進晚餐。我在日落時分到達,安提諾雨斯拒絕隨我前去,我留他一
人在船頭艙房門口,他躺在那張獅子皮上,與夏比裏亞斯玩丟骰子。半小時過後,改變了主意,叫來一葉
扁舟,由一位船夫把舵,他逆流划船,劃了相當一段距離,才到我們船上,已與其他船隻相隔甚遠。大家
正興高采烈地在晚宴中爲一位舞娘的扭身妙姿喝采,他一進入帳幕內,掌聲遏然停止。他身著一襲敍利亞
長袍,纖細得像剝下來的一片果皮,長袍上印滿了花和麒麟的圖樣,他把右袖放低,以方便劃槳,光滑的
胸前汗珠滾滾,呂西猶士丟給他一個花圈,他在空中接住;他尖銳的笑聲幾乎從未止息,用一杯希臘酒微
微助興。我們一起回到六人劃槳的扁舟之中,上頭呂西猶士用相當諷刺的口吻與我們道別晚安,他狂野似
的歡笑持續不衰,可是,清晨,我偶然摸到的是一張淚痕斑斑,冰涼的臉龐。我不耐煩地問他爲何哭泣,
他謙虛地回答,表示他太疲累,而且感到抱歉。我將他的謊言信以爲真,又入睡了。他是在我身旁的這座
床第中,就已開始真正嘗到垂死前的苦楚。
羅馬信差剛到,我花一整天時間讀信、回信。照往常一樣,安提諾雨斯安安靜靜地在房內走來走去;
我不知道這只美麗的獵狗何時從我的生命中走了出去。約下午六點時,夏比裏亞斯十分激動地進來;少年
人違反了所有的禁令,擅自離船,既沒有交代去多久,也沒有指明去那裏;他離開至少已經兩小時了,夏
比裏亞斯記起前一晚他所說的奇怪言語,是日早晨還做了交代,是與皇帝有關的。夏比裏亞斯向我表示他
裏忐忑不安。我們迅速沿著河岸走向下游,老教師本能地走向河岸一座小廟,他和安提諾雨斯曾經一同參
觀過一座大廟,旁邊就是這座單獨的廂房式建築物。在祭臺上,留有微溫的灰燼。夏比裏亞斯探入手指,
取出一撮剪下的鬢髮,頭髮完好如初,幾乎絲毫沒有被火燒焦。
我們只能在河岸探索了。一連串的蓄水池與小河灣相連,這些蓄水池可能是從前用來舉行聖儀之處,
在最後一座蓄水旁,在瞬即消失的夕陽光下,夏比裏亞斯發現一件折得整整齊齊的衣服,一雙擺得好好的
鞋子。我沿著滑人的石階下去,他躺在池底,已經被河水污泥蓋住了。夏比裏亞斯在一旁幫助,我終於把
他抱起,他的身軀一下子變得如石頭一般沈重。夏比裏亞斯喚來一些船夫,湊出一個帆布擔架,葉懋仁被
火速召來,但是已經回天乏術,溫馴的身軀已經不能再發出熱氣,不肯再恢復生機。我們把他運到船上。
一切都完了,都垮了,奧林匹亞的宙斯,萬物的主,世界的救主,都倒了;只剩下灰發男人在船甲板上哭
泣。
兩日之後,葉懋仁讓我想到葬儀之事,安提諾雨斯選擇用來環繞他死期的儀式,告訴了我們處理他喪
事的方法,他的死辰與奧西裏斯入棺時辰和日期兩相吻合,這不是沒有意義的。我過到河的對岸,到赫默
(Hermopolis)城,去找熏屍者。我在亞歷山大城曾經看過他們的同道如何工作,知道我將要加給這個身軀
何等大的折磨;可是火也很可怕,它會把所愛的身軀燒成木炭。土則使屍首腐朽。我們一下子就到了對岸。
俄弗利昂蹲在船頭艙的一角,低聲地念著一些我不熟悉的禱詞,大概是非洲人在喪事中所念的,他的哀歌
低沈、沙啞,幾乎像是我的哭泣。我們把屍體搬到大水沖洗過的一間室內,使我想起沙第魯斯的診療所,
我幫忙取模者在他臉上塗油,然後再蓋上蠟,所有的象徵都具有實意;我雙手捧著他的心。當我離開他的
時候,體內空何二物的軀殼,就要交給熏屍者去處理了,製作可怕的藝術品的初步工作就要開始了;我所
寶貴的身軀先要加上鹽,抹上沒藥香膏,免得空氣和太陽再接觸它。
回程上,在安提諾雨斯獻上祭品的小廟旁,有一座主廟,我進入參觀,與祭司說話。他們的廟堂將要
重建,成爲埃及境內一個朝聖之地。他們的廟院將得到許多資助,增加人員,從此專爲我的神明獻祭。就
是在我頭腦最不清醒的時候,我都不曾懷疑少年人已經變成了神明。希臘和亞洲人將以羅馬人的方式尊崇
他,舉行競技遊戲、舞蹈表演、定期禮儀、在一座白色裸體的雕像腳下獻祭品。埃及是親自看到他走向死
亡的國度,也有分參加他的封神典禮;埃及爲他扮演的角色是永恒的熏死者,一個最幽暗、最隱秘、最艱
難的角色。數世紀之久,將有剃光頭的祭司爲他誦經,經文中出現的名字,對他們毫無價值,可是對我卻
包含了一切。每年,都有聖船在河上載著他的形象行駛;亞帝爾月的首日,哀哭者會在我走過的河岸上邊
走邊哭。每一時刻都有優先要做的事,必須先把其他事都擺下;目前急迫要處理的,就是努力與死亡爭奪
我僅僅挽留得下的小部分。菲烈功把隨我旅行的建築師、工程師聚集在河岸,我拖他們一群人沿著多岩石
的山坡行走,有一股又理智又癲瘋的熱心支撐著,我解釋我的計畫;八千米的城牆要築起;在沙土中,我
做下印記;這裏是凱旋門,那裏是墳墓。安提諾耶城馬上要誕生;在悲慘之地築起一座希臘式城池,建立
一座讓埃裏特烈(Erythree)遊牧民族尊敬的堡壘,通往印度的路上建起一座新的市集城市,這些都是足以
戰勝死亡的工作。亞歷山大大帝是用蹂躪諸城,大肆屠殺的方式,來爲赫菲斯修(Hephestion)舉行葬儀,
我認爲獻一座城給所愛的人較爲美好。新城之中爲紀念他而舉行的宗教儀式,從此都將與廣場上熙熙攘攘
的人群生活調合在一起,晚間人民閒談之時,也將提起他的名字。宴席上,青春少年都會互擲頭冠。但是
有一點使我遲疑不決,我覺得不可能把他身體寄在異地。在羅馬城內,與我皇陵相距不遠之處,我命人在
泰伯河畔築起一座建築,這種作法就像一人尚未確定旅途下一站的行蹤時,同時在幾處客棧定下房間一樣。
我也曾經突發奇想,在皇家莊園中築起埃及式廟寺,如今竟然也顯出具有悲劇性的用處。我們定下了發喪
的日子,將在兩個月之後舉行,因爲熏屍者要求如此長的時間。我把吟唱葬儀哀詩的合唱曲交給米索邁德
斯去編寫,夜深時,回到船上,葉懋仁爲我煎了一份湯藥讓我安睡。
我們繼續沿河北上,可是我現在是走在斯帝克斯(Styx)河上,從前在多瑙河畔的囚營中,我曾經見過
一些可憐的人沿牆倒下,不斷把頭往牆上磕,動作既粗野、瘋狂,又帶著感情,嘴裹還不斷念著一個人的
名字。在羅馬圓形競技場內的地窖中,有人曾經帶我去看一些病奄奄的獅子,因爲平常與它們共同生活的
狗如今被人捉走了。我集中心思來回想。安提諾雨斯已魂歸離恨天。童年時,伏在被烏鴉啄過的父親屍首
上嚎陶大哭,就像一隻失去理性的野獸夜間咆哮一般。可是,十二歲喪父的孩童只會注意到家中一片慌亂,
母親淚眼汪汪,自己心中恐懼不安而已。他根本不知道父親垂死之時,經過何種的痛苦。我的母親多年之
後相繼去世,大約是我在旁諾尼擔任軍官之時,正確日期我已不復記憶。圖拉真對我只是一介病夫,重要
的是要讓他爲我留下皇權轉移的遺囑。普蘿汀娜去世時,我並不在場,雅席亞牛斯也已去世,死時年事已
高。在達西亞戰爭中,我有一些心中認爲極愛他們的軍侶在戰場上喪命;不過我們當時都是有血性的青年,
生與死都是一樣使人向往,視死也都如歸家一樣的容易。安提諾雨斯已魂歸離恨天。我想起一些耳熟能詳
的說法;每一個年齡都有人去世,年紀輕輕就去世者,是因爲天嫉英才。從前我也曾經持有這種看法,用
過這些說來過分輕鬆的字眼;我提過困倦至死、煩惱至死等等字眼,我也用過垂死之苦喪、損失等字眼。
安提諾雨斯已魂歸離恨天。
愛神,衆神之中最有智慧者‥‥可是愛情也無法推卸責任,免去輕忽、硬心、漠然等錯誤,即使在激
烈的愛情中也會夾雜有冷漠,好象河水之中夾帶下來的黃金中混有沙土一樣;一個人太幸福了,歲數大了,
就變成盲目、粗魯。我可曾享有其他如此圓滿的厚福?安提諾雨斯已魂歸離恨天。在羅馬城內,賽維亞牛斯
此時一定認爲我太寵他了,其實我實在愛他愛得不夠多,才沒能讓少年人肯繼續活下去。夏比裏亞斯信奉
奧非教,認爲自殺是犯罪,強調少年人的死是爲了獻祭;我對自己說,他的死是一種獻身與我的方式,心
中因此感到既驚懼又歡喜。可是唯有我一人才能衡量,在溫情深處,醞釀多少的酸澀,在自我犧牲之中,
隱藏著多少分的絕望,又有多少恨意夾雜在愛意之中,被我羞辱的少年人丟回給我的,是他忠誠不二的憑
據,害怕失去一切的少年人,找到了這個方法讓我永遠眷戀他。他果真希望借著死亡來保護我的話,一定
是覺得他已失寵,才不能體會我失去他,原是給我造成最厲害的傷害。
淚水已不再湧流,官員們接近我時,不必再移開他們的眼睛,不看我老淚縱橫的臉,好象哭泣是猥褻
的行爲。我又重新巡視模範田莊,察看灌溉河渠,如何運用時間,已無關緊要;千百種流言已在各地傳開,
大家談論我的悲劇,即使在隨我旅行的船隻上,已有一些可怕的傳說,指責我的不是。我充耳不聞,事情
真相是不容人用高喊的聲音說出的。最卑鄙的謊言也有他們說對的一面;有人指責我不該用他來獻祭,從
某個角度而言,我是把他當成了祭品。葉懋仁忠心地把外界的傳言帶來給我,也給我帶來皇后的消息;她
表現合宜;面對有人去世時,一般人態度都幾乎是得體。她的同情基於一種誤會;別人願意同情我,爲要
使我早日得到安慰;我對別人的同情幾乎是無顔相對。我從前不明白,原來痛苦的領域是如此令人撲朔迷
離,我根本還沒有找到一條出路。
別人設法給我解愁,到達泰伯數日之後,得知皇后及她的隨侍人員曾經兩度前往門儂(Memnon)大巨山
腳下,想一聽傳說中的神秘聲音,在清晨時由石頭中發出。這是旅者都想親身經歷的奇景,結果神秘的聲
音並沒有發出。有人迷信,以爲非我在場巨石才會響。我同意陪伴婦女們前去。任何能把漫漫秋夜縮短的
方法都是值得嘗試。是日清晨約五點,俄弗利昂進入我房內點燃燈火,幫我穿上衣袍,走到甲板上,天色
仍然漆黑,宛如荷馬史詩中所描寫的青銅色,對人間的苦、樂一概漠不關心的天空。那件事發生已超過二
十天了,我在扁舟中坐定,短程航行中,婦女們一路尖叫、害怕。
我們在離開巨石山不遠之處下船,東方泛出一條淡粉紅色的光芒,又有一天將要開始;神秘的聲音響
了三次,聲音酷似一隻箭斷了弦的聲音,茱莉亞.芭比雅有滿腹詩文,馬上在現場寫下一連串的詩。婦女
們開始參觀廟寺,我陪著她們看了一段刻滿單調吃形文字的牆,一個接著一個的法老王巨型雕像,外形完
全類似。石雕並肩而坐,由長長扁扁的雙腳支撐;這些呆坐不動的巨石,沒有一座表情與我們的人生有關,
既沒有痛苦,也沒有情欲,手腳既不能動,微傾的頭內也沒有任何組織世界的思想,這些都使我疲累。做
我導遊的祭司對埃及諸王的認識,似乎不比我強多少;偶而,提到一個名字,就有一點談論。大家約略知
道每一位君王都繼承過一個國度,統治過他的臣民,生下他的皇位繼承人,此外,沒有留下其他事迹。這
些不復記憶的王朝比羅馬城的歷史更久遠,比雅典城更早存在,比雅席爾在特洛(Troie)城腳下斷氣的日子
更遙遠,比梅儂(Menon)替朱利.凱撒計算出來的星球周期更早五千年存在。我覺得疲累,把祭司們支開。
上船之前我在大王巨石蔭下休息片刻,大王巨石從腳底直到膝部都刻滿了旅客留下的希臘文字,有名字、
日期、祈禱文,有某位色維猶斯.蘇亞末,某位俄們在六百年前曾經到此一遊,還有某位潘尼翁在六個月
前來過泰伯‥‥六個月前‥‥我突然想到,孩提時代,我曾經喜歡在西班牙家園中的栗子樹皮上刻下我的
名字;當了皇帝之後,一直都拒絕別人在我命人建築的各種建築物中刻上我的名號或頭銜,現在卻拿出短
刀,在硬硬的石頭上刻下幾個希臘字母,代表親近的人稱呼我的簡單名字:AΔPIANO。這也是爲了要對抗
時間的破壞力;一個在永不止息的時間中迷失了方向的人,留下一個名字,一個人生的縮寫,沒有人會去
考量它究竟包括了多少數不清的資料;突然,我想起今天是亞第爾月第二十七日,離羅馬曆十二月還有五
天,少年人如果今天還活著,剛好滿二十歲。
我回到船上,太快合上的傷口又裂開了。俄弗利昂在我頭下放進了一個靠枕,我轉臉埋在其中,放聲
大叫,屍體與我已在時光流水中各自飄浮,被兩個不同方向的時間沖走。羅馬曆十二月前第五天,亞第爾
月首日,每一分鐘消逝都把他的身軀覆上泥沙,把他的死亡鋪上污泥。我沿著滑腳的斜坡往上爬;我用指
頭把這個死亡的日子再度挖出。菲烈功面對門檻而坐,他並不記得當天少年人在船頭艙內走來走去的確實
時刻,只記得在船艙內,每次有人把門推開,就有一線陽光干擾他的視線。像犯了罪的人一樣,我仔細回
想我當時在做些什麽;當時,我請人記下口述回函給羅馬元老院,又給埃飛斯城元老院寫了一封回函;不
知我正在寫那一些字時,他正在垂死邊緣受苦?我重新仿真狀況;在他急促行走的腳步下,船橋略略下彎;
河岸景色冷清,鋪石平滑;刀子在鬢角前移動,剪下一撮鬈發。他俯下身,雙腿彎起,讓手解下鞋帶,用
一種獨特的方式把雙唇微啓,兩眼合起。水中自在如魚兒的他一定是失望至極,才下了如此必死的決心,
否則他決不會肯在污泥中斷氣。我試著用腦筋去想死亡的過程,我們每個人都會經過這一關;心臟不再效
勞,神志開始不清,肺部不再吸入一口生命,我將來也要遭受同樣的變故,我有一天會死,可是每一個人
垂死前的痛苦都不相同。我努力想象他的死,其實充其量也不過是毫無價值的假想;他是孤獨地走上了不
歸路。
我不肯屈服,我與痛苦對抗,像對抗壞疽病。我想起一些堅持不肯讓他尋死,一些用來欺騙自己的說
辭;他可能會改變心意,養得肥肥胖胖地步入老年。這些想法都是徒勞無功;我像一位用功的工匠,耗盡
所有心力來模仿一件藝術品,我瘋狂地要求我的記憶,對這件事做最正確的交代,再想象出高而挺的胸脯
像盾牌一樣鼓起;有時,他的形象會自己冒出來,用一股暖流把我帶走;重新看見帝圃的葡萄園,美男子
把衣衫卷起,當做籃子,在園中採擷秋季成熟的葡萄。頓然間,又失去了一切,夜間宴席再也沒有伴侶,
盤坐著幫忙俄弗利昂替我調整外袍折紋的年輕人不見了。照祭司們的說法,幽魂也是會受苦,會想念原有
溫暖的身軀,在熟悉的舊地附近遊蕩,不斷地呻吟,忽遠又忽近,它暫時沒有足夠的精力向我表示他就在
我面前。如果這是事實,無法對他說話的事實,比死的痛苦還更令我難忍。我到底是否足夠瞭解少年人?
爲何他那天清晨在我身旁哭泣?一夜,夏比裏亞斯呼喚我去看一顆星,在天鷹座中發光,從前它黯淡無光,
如今卻像一顆寶石,像心臟一樣跳躍。我把這顆星當成了他的星星,象徵著他,每天夜裏,我苦苦追尋這
顆星星走動的路線,在這部分的天空中,我看見了奇特的人像,有人以爲我發了瘋,可是這又何妨?
死亡很醜,生命也一樣,一切都在扮鬼臉,建立安提諾耶城只不過是玩了可笑的遊戲,我多蓋了一座
城,讓商人多有一處走私,讓公職人員勒索,讓人賣春,讓事情紊亂,讓儒夫忘記已死的人,不再爲他哀
哭。封神典禮也沒有用;公開尊榮少年人之舉,不過只是讓人多有機會羞辱他、嘲諷他,使他死後成了衆
人嫉羨,編制醜聞的對衆,給歷史黑暗角落多製造了一則傳說,在青史中腐爛發臭而已。我居喪只是一種
無法控制情感的泛濫行爲,一個粗俗不雅的放蕩作法,我還是那個舊我,會利用別人,享受別人,試驗別
人的生命;所愛的人把他的死獻給了我。充滿挫折感的人哀哭是爲著他自己的無能。思想都生了鏽,言語
也都落了空,喉頭發出的聲音像沙漠地上跳躍的蝗蟲,像一堆垃圾上雲集的蚊蠅。我們的船隻帆上吹滿了
順風,鼓起像白鴿的前胸,船隻運載的是離奇的故事和漫天飛的謊言,每個人前額上都寫著愚昧。衰老、
腐爛原是死亡到處滲透生命的方式;一粒水果上面有一爛斑,一座營帳底部有一若隱若現的裂痕,河岸上
躺著一具腐屍,一人臉上長有膿疤,船員背上留有杖打的痕迹。我的雙手似乎經常沾染著污穢。入浴時,
一面把腳伸給奴隸拔腿毛,一面看著自己健壯的身軀;它幾乎像一座不會損壞的機器,消化食物、走許多
路、睡得著,終有一天又會習慣地去遵行愛情的老套路徑,想到這些,心中對自己升起了厭惡。唯有某些
記得死者的僕役在我面前時,我還能忍受自己,他們也曾經愛過他,用的是合乎他們的方法,一位按摩師,
或者一位負責燃燈的老黑奴,略帶稚氣地表示哀傷,我心中的愁苦就馬上有了回應。可是他們雖是哀傷,
在河邊乘涼時,卻也彼此會向對方溫柔地微笑。一天早晨,我倚著舷牆,看見船中烹飪之處,有一位奴隸
把雞內臟掏出,他雙手抓著粘答答的一堆腸肚丟在水中,我還沒來得及偏轉頭過去就嘔吐了。在菲拉(Philae)
城停船時,當地省長爲我們舉辦一場慶宴,有個三歲小孩,銅黑色皮膚,努比亞人,父親是看門的,他也
鑽到二樓長廊上探頭看跳舞,掉了下來。大家設法把意外事故掩飾起來,看門人壓抑著哭聲免得掃賓主的
興;有人叫他帶著屍體從廚房門走出去,我還是看見他的雙肩在抽搐中上下起伏,好象受了鞭撻的背。我
感覺自己也有一份喪子之痛,好象我也能感覺得到海格裏斯、亞歷山大大帝、柏拉圖等人失去良友所流露
出的悲傷,我請人帶去幾個金幣,贈送給可憐的父親,所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二天之後,我重見這位父
親,他正躺在門檻上曬太陽,舒舒服服地抓著身上的蝨子。
吊唁之文陸續傳到,龐克拉特斯寄給我他花了許多功夫才寫好的詩。這只是一首平凡的仿荷馬體,以
六音爲一句的詩,可是詩中幾乎每行都提到他的名字,讓我覺得此詩比許多曠世絕句都更感人。努美尼奧
斯接照規矩,寄來一份唁文,我花了一夜時間來讀,文中不乏一些陳腔濫調。人對死亡所能提出的抗辯是
軟弱無力的,其說辭大致分兩條路線發展;首先,旨在說明死亡是人人都逃不掉的痛苦;即使一個人再美
麗、再年輕、再有人寵愛也不可能不入土腐朽;況且有事實證明,人活在世上,一生中所遭遇的各種痛苦
遠比死亡更可怕,所以人寧可死亡也不願衰老。一般人用這些事實幫助我們忍氣吞聲地接受死神的暴虐,
這種說法特別證明人生再怎樣都要面對絕望。其次的說辭,其含意其實與第一段互相矛盾,可是我們的哲
學家並不如此細心地去看人不必忍氣吞聲地接受死亡的事實,而是要否定它;人的肉體算不得什麽,只有
靈魂才是重要;可是大家根本不花功夫先證實靈魂存在,就很不客氣、很大膽地把靈魂不朽當成既定的事
實來講論。實際上,我們卻從未見過這個模糊的個體離開肉體後,如何自如的運作。我不確定人有靈魂存
在,原因是人的微笑、眼神、聲音,這些無法具體估量的事實表現,有朝一日都會消逝無蹤,靈魂豈不也
會消滅於無形嗎?我覺得靈魂並不見得比身軀的溫度更不屬於物質,靈魂出了竅的遺體,我們都得要把它拋
棄;而冰冷的身軀,卻是唯一所能留下給我的東西,唯有他能向我保證這個人是曾經活在世上過。每個死
人都把種族的繁衍當成使自己不朽的方法,我毫不在乎比提尼人是否能在桑加裏奧斯河沿岸傳宗接代直到
世界末日。有人會提到光榮的美名,這是一個漂亮的名詞,讓人充滿希望,可是人在光榮和不朽之間建立
起來的,是一種含糊的謊言,好比把人走過的足迹拿來與人本身相提並論。有人向我指出:在屍首躺臥之
處,有天神在上方發光。如此的一位神明,我姑且信之。可是星空中最深處最明亮的星星也不能抵償一段
短暫的人生啊。故人的天神並不能取代失去的活人。人用各種假設遮掩不看一些事實,不肯承認他的夢其
實就只是夢,這點令我十分憤怒。我對銜哀者的責任,有另外的看法:如果我沒有勇氣面對死亡、察驗死
亡,他的死是枉費了,我應該仔細體驗一些事實:人體會冰冷,人不再會說話,血液不再流動,肢體不再
動彈,一般人又是非常迅速地把這些事實用泥土埋掉,用虛僞的態度處理它,我寧可在黑暗中才於獨行,
不靠光線黯淡的燈光,我覺得周圍的人,已經開始對我如此長久痛苦不堪的情況表示不滿,而且更使人大
大不能諒解的,倒不是哀傷的原因,而是哀傷的強度,如果我在兄弟或兒子去世時,同樣激烈的表現哀勵,
別人也一樣會怪我不該哭得像個女人家。大部分人的記憶是一座廢棄的墳塚,其中躺臥著許多故人,他們
得不到尊榮,因爲沒有人再加以憐惜。凡是太過長久的哀勵,都對人們擅長健忘的本領形成一種侮辱。
船隻載我們到新城安提諾耶開始建造的河岸。此行船隻比第一次前去時爲數較少;我與呂西猶士已較
少見面,他已返回羅馬城內,妻子新近添了一個小男嬰,他離開我,讓我免去許多好奇、無聊人的關心。
建城的初步工程改變了河岸外觀,被開墾過的一堆堆泥土中,將有許多的新建築物展現,可是,我已再認
不出來他殉身之處。熏屍者已將工作完成,斑岩槽形中放著一個薄薄的雪松木棺,直立靠在廟中最隱秘的
內室牆上。我膽怯地靠近死者,他好象著了戲裝,埃及式的髮型蓋住了他的頭髮,用細麻布緊緊纏裹的雙
腳,被包成一長線,然而俊美如鷹的他,臉型線條絲毫沒變,雙頰上塗有脂粉,睫毛之下抹有一層影子,
是我所熟悉的。末把雙手完全纏上布條之前,他們特別要我欣賞塗上金粉的手指甲。誦經開始了,透過祭
司們的口,死者宣稱過去他一直都是真誠不二,永遠是忠貞如-,永遠是慈悲、公義,他誇耀自己的品德,
陳舊的熏香味彌漫在室內,隔著煙霧,我試著告訴自己我看見了他在微笑,靜止不動的美麗臉龐似乎在微
微地顫動。在場觀禮,看見祭司們借著念咒,強迫死者靈魂分出一些小部分,住進許多紀念他的石雕中,
也看著祭司其他更奇怪的號令。法事全部做完之後,他們把黃金面具放在死者臉上,面具是采自死者臉上
的蠟模,與死者面容完全吻合、分毫不差,美麗的面殼永遠不會毀壞,不久即將把可能受到的陽光和熱氣
吸收掉;它將永遠停放在這座石槽裏,像謎一樣地被關在裏面,成了永恒的象徵,靜止不動。有人在他胸
前放了一束刺槐,十二個人把一塊沈重的石梆蓋子蓋上,可是我對於墳地的地點還猶豫不決,我想起一件
事;到處,我囑人舉行封神大典,舉辦競技活動,鑄造錢幣,在各地廣場轟立雕像,只有羅馬城例外,我
害怕別人對得寵的異國人增加原來多多少少已存在的敵意,告訴自己我不會永遠留在羅馬城保護他的墳
墓,原是計畫安靈在安提諾耶城門一座紀念塔中,但是看來還是會有太多人潮往來,不夠安全。我接受了
祭司們的建議;他們告訴我在亞拉伯山脈中一處山腰,離開城市約三裏,有許多山洞,從前原由埃及王儲
指定用來當做墓穴之處,其中有一墓穴合宜使用。有一牛車隊把棺梆拖到山腰,運用繩索,大家把棺梆沿
著地下廊道滑下,把它靠在一岩壁上。克羅底奧城的少年人,像埃及法老王一樣地下葬,也像一位馬其頓
的君王,我們把他單獨留下。他進入漫長歲月裹,沒有空氣、光線、季節、末日,任何人生與他相比,都
顯得短促。他已到達永遠穩定不變,或許是永遠平靜的境界。隱諱未顯的世紀,將有成千成萬的時間滑過
這座墳塋之上,不會帶給他生命,不過也不會增加他的死亡,更不能攔阻他二十載的人生存在。葉懋仁攙
扶著我重新回到有自然空氣之處,再度回到地面,在兩面原始巨石夾縫中間重新看見冰冷的藍天,幾乎是
一件樂事。餘下的旅途忽忽就結束了,在亞歷山大城,皇后啓航返回羅馬。
1
德塞(Thēseēs):希臘英雄。
2
目席拉(Sylla):羅馬大將,西元前一三八年生,七八年死。
3
伊奧尼海(mer d’lonie);今地中海。
4
克勞德(Claudl):羅馬皇帝,西元四~五四年。
5
維斯佩基安(Vespasien):羅馬皇帝,西元六九~七九年。
大哉天威
我由陸路返回希臘,旅途十分漫長,認爲此次旅行可能是我最後一次巡視東方,如此想法不無道理。
因此我更特別想親眼好好地瀏覽所有的風光。我在安提阿城停留數周之久,對我而言,這城宛如一座嶄新
的城市。不過,我已不如往常那樣關心劇院有名的劇碼、節慶內容、美輪美奐的達夫內花園、熙來攘往各
色各樣的人。我更加注意這個民族永遠輕佻的一面,他們說話狠毒,喜愛冷嘲熱諷,使我想起亞歷山大城
的百姓,安提阿城人民也有所謂滿腹經綸之士,喜愛班門弄斧,有錢人家則流行擺闊,卻脫不了俗氣。城
中名流幾乎找不到一人將我在亞洲施行的必要建設計畫或改革方針全盤納入他們的正事之中,他們只求從
中爲安提阿城取得好處便罷,特別只要爲自己撈到利益就心滿意足。我有時會想加強斯密爾尼或貝甘
(Pergame)二城的重要性,藉以貶低傲慢的敍利亞人所居住的安提阿城。不過,安提阿城的缺點,是每一個
大城都會有的,沒有一個大城例外。大城市的生活所産生厭惡,使我更盡心從事農業改革;我將小亞細亞
的皇室田産重新做最後的規畫,其內容既冗長又複雜骯;農民藉此規畫日子將好過些,帝國也較能從中獲
利。到特拉斯時,我堅持重新巡視安德裏諾城,有許多達西亞及薩爾馬特戰役中參戰過的退伍軍人從各方
前來此城謀生,他們都是被贈地和減稅的優惠待遇吸引而來。同樣的計畫也應當施行在安提諾耶城。長久
以來,在許多地方,我一向都給予醫生和教師同樣的優惠待遇,希望藉此方式維繫,也促進中層階級的力
量,他們都是工作認真,頗有學識之流。這個階級的人士有他們的毛病,可是他們卻是維持帝國長久不衰
的中堅分子。
我最喜歡的旅次還是非雅典莫屬。我發現希臘城之美,幾乎不必仰仗回憶來美化。不論是我個人的或
是歷史的回憶,都無助于增加雅典城的魅力,這點令我心中著實興奮不已;希臘城幾乎每個清晨都是令人
耳目一新。此次,我在亞曆安寓所中住下。他與我一樣都是希臘教派的信徒,爲此緣故,他被此宗派中一
個亞笛克地區的高級神職家庭收養爲義子,也就是克裏克斯氏。我自己也曾經被俄摩裏比德(Eumolpides)
氏家庭認爲義子,亞曆安在亞笛克成了親,妻子是位年輕希臘女子,聰明而且自負。他們夫婦二人都細膩
地款待我,殷勤又不令我作難。他們的寓所離開我新近贈給雅典的圖書館不遠。在館中,願意沈思或者願
意先做一番休息,都很方便,館內坐椅舒適,入冬時節,有適當的暖氣設備,減輕經常有的凜烈寒氣;通
往藏書長廊的通道樓梯合乎步履的高低,有大理石和金子烘托出安靜、柔和的富貴感。燈光安置的地點和
強度都經過仔細的考慮。我愈來愈覺得需要把古書薈集一處,請負責任的文官重新抄出新本。這份美麗的
工作,在我眼中十分緊急,其重要性絕不亞于幫助退伍軍人重建家園或資助窮苦多産的貧民戶過好日子,
我自忖,只要爆發幾場戰爭,戰後經歷一段痛苦流離,或有幾位惡君在某個時期,野性大發,殘暴無理,
就可把這些借著脆弱的紙、筆流傳到我們手中的思想、觀念銷毀殆盡,凡是有福氣多多少少享受到文化遺
産的人,我都覺得他像法定遺産受託者,必須將遺産轉交給其他的人類。
這段期間,我閱讀良多。我催促菲烈功著手撰寫一系列的編年史,取名爲奧林匹亞史,他承繼伊克塞
諾風所編纂的希臘歷代君王史,一直寫到我的執政時期爲止;這是一個大膽的計畫,原因是它把羅馬可觀
的歷史變成希臘史的延續。菲烈功的文筆枯燥得煩人,不過把史實收集整理一番,也已經是做了了不起的
事業。這個編年史的計畫,給了我胃口,想一覽過去歷史學家所著的史籍資料,他們的著作加上我的人生
經驗做註腳,帶給我的是悲觀的想法;面對變化莫測,又趨向悲劇的歷史演變過程,面對太多雜亂得讓人
無法事先理出頭緒,事先安排或事先判斷的變數急流,國家領袖的精力或良善的意願都被淹沒了。我也花
時間閱讀詩人的作品,我喜歡把一些豐潤、純淨的聲音從遙遠的歷史陰影中救拔出來。我與詩人提奧尼斯
(Théognis)靈犀相通,他是貴族,被流放在外,對人間百態觀察入微,既不存有幻想,也不寬容包庇,對
我們稱之爲罪惡的錯失、誤謬,他都隨時不客氣地加以揭發。聰明冷靜如他,也嘗到了椎心刺骨的愛情之
美,他與西爾牛斯(Cyrnus)兩人之間,雖然彼此曾有猜忌、嫉姑、過節,他們的感情還是一直維持到詩人
年老、愛侶步入中年時期;詩人答應讓梅迦耳的少年人永恒不朽,這不只是空話而已,因爲事隔六百多年,
少年人的故事還流傳到我眼前。然而,古代衆多詩人之中,我最喜愛的是安提馬克(Antimaque);我欣賞他
的文筆,含意既隱諱,思想又精簡,他的詩句既是洋洋灑灑又是極其緊湊,像大型的銅杯之中裝了濃酒一
般。我喜歡他在「航海傳奇」詩中描述傑遜(Jason)的海上奇遇,比亞波羅尼猶斯所寫的更高潮叠起。安提
馬克更能瞭解離鄉背井、天外有天的奧秘,也較明白人生須臾,在永恒景觀之中留下的影子有何意義。他
因愛妻麗德(Lydé)之死,涕淚縱橫地把亡妻的名字寫入了一首長詩之中,詩中囊括各種傳奇故事,都在描
述悲勵及寡居之苦。麗德本人,若她活在人世,可能不會引起我的注意,卻借著詩文,成了我所熟悉的人
物,遠比我人生中所認識的女性還被我珍愛,這些詩文,幾乎已被人遺忘,卻逐漸地給了我信心,相信永
恒不朽的道理。
我重新修訂了自己的作品,情詩、即興文章、懷念普蘿汀娜的詩章等等,有朝一日,或許會有某人想
要一覽我的各種寫作。有一組淫誨的詩句令我舉棋不定;最後還是把它囊括在文集之中。我們當中品德最
正直的人也寫過類似的文章,他們只是把它當成文字遊戲,我倒是寧願它在我筆下成了別種文字,成了針
對赤裸裸的事實所做的描繪。可是在此,就像在別處,我們總是被一些陳腔爛調所局限;我開始明白,原
來要寫好詩,光憑大膽的思想是不足取的,它脫不了陳腔爛調的窠臼,而詩人若要成功地克服老套說辭,
把自己的思想加諸於文字,非得靠長期間勤勉不斷地鑽研,就像皇帝主理帝國大業一樣地辛苦。至於我,
只能期望業餘詩人偶然間僥倖得到的意外收穫而已;如果在這一大堆雜碎文字之中,居然有兩三句流傳下
去,就已經相當令我高興了。不過,這段期間,倒是想著手寫作一個相當了不起的作品,文體采半詩半辭,
其中,想寫入一些嚴肅、兼具諷刺性的意思,一些人生經驗中,所觀察到的奇特事實,一些冥想、沈思和
幾個夢,一條再細不過的線索把這一切串連了起來,使之類似貝特隆所寫的諷刺小說(satyricon),而且更
具酸刻滋味。我可能在這部作品之中表白一種哲學,那已經成了專屬我個人的哲學觀點,源自赫拉客裏特
的變化多端及案回路轉的思想。不過,這套太過廣泛的計畫被我擱置了下來。
這一年,我與一位女祭司曾經做過多次晤談,她是當年帶我進入希臘教的人,女祭司名諱是不可泄漏
的天機。我們談到關於崇拜安提諾雨斯的方式,並且一一訂下。希臘教的偉大象徵還不斷供應我的心靈,
使它平靜安穩;世界或許根本毫無意義,果真有意義的話,它在希臘教的教義中,表現得比其他宗教更有
智慧,也更高貴。就在這位女祭司的影響之下,我爲安提諾耶城劃分了行政區、城區、街道,那是一幅神
聖世界的藍圖,同時也是我個人人生的轉型式描繪。其中包羅萬象;有黑西亞(Heshia)神,和巴克斯酒神,
一個護守家園,一個促人放縱口欲,有上天之神,也有地獄之神。在象徵系列之中,包括了先皇先祖的名
諱;圖拉真、聶發。普蘿汀娜也名列其中;善良的馬蒂迪隱藏在德梅得(Déméter)的名字裏。這段期間與我
保持了相當友善的關係的妻子,也被排列在衆多神祇之中。數月之中後,我將安提諾耶城的某個城區命名
爲寶琳,那是我姊姊的名字。我最後終於與賽維亞牛斯的妻子鬧翻了,可是姊姊寶琳一旦死後,又在此城
之中,找回了我的姊姊那無可取代的地位。悲傷的城市成了代表姻緣和追憶的理想所在,表現了我人生中
的天堂美景,其中矛盾之處互相抵消,一切,接著各自的名分、地位,一併都成了神聖。
佇立在亞曆安寓所窗前,夜空撒滿了星星,我想起埃及祭司們刻在安提諾雨斯棺梆上的句子;他順服
了天意。可不可能上天降下意旨,我們之間最上等的人聽見了,其餘的人卻毫不知情,只覺得一片沈沈的
寧靜而已?希臘女祭司和夏比裏亞斯的看法是如此,我很想認定他們的看法無誤。歷歷在我眼前的,是他的
手掌,死後光滑得失去了紋路,熏屍的清晨,最後一次再看了他的手掌心,從前使我擔心的手紋已經消失;
就像蠟制皇權杖上的詔令一旦達成,就被抹去一般。然而這些十分肯定的說法只會發亮光,卻不會給人溫
暖,像星光使周遭的夜晚更形幽暗一樣。果真安提諾雨斯的殉情,在天上的秤子上面增加了一些造福給我
的法碼的話,這份可怕的自我奉獻禮,則尚未影顯它的正面功能,我該蒙受的好處,既沒有在我有生之年
獲得,也更不會延伸到我死後,使我永垂不朽。我幾乎不敢替這種善意的自我犧牲命名。有時,在極其罕
有的短暫期間中,在我人生的遙遠地平線上,會有一個微弱的亮光冷冷地閃爍著,這個微光既不會使世界
更美麗,也不會使我的人生完美。我還是感覺自己愈來愈衰敗,而不是愈來愈健壯。
就在這段期間,瓜德拉丟斯(Quadratus),一位基督徒的高級神職人員,呈了一份他的信仰辯護書給我。
我的原則,一直是對這個教派的信徒稟持著一貫公正的態度,也是圖拉真凡事順遂時所採用的態度;我新
近又重新下詔,命令各地總督依羅馬法律保護所有國民,若有人侮蔑基督徒,而提不出實據,告狀者就得
受制裁。可是對狂熱信徒持任何寬容作法,馬上就會使他們誤以爲羅馬政府對他們十分熱情;我很難想象
瓜德拉丟斯居然盼望我變成基督徒;不論如何,他極想向我證明基督教義的優越道理,而且特別想要表明
基督教對羅馬帝國不致帶來傷害。我讀了他的作品,甚至還進一步好奇地請菲烈功爲我搜集資料,探究耶
穌的一生,這位年輕的先知創立了基督教,約在一百年前爲猶太人所不容,逼害他到死。年輕的智者似乎
留下一些教訓,與奧菲(Orphée)教派的教訓類似,耶穌的學生有時也會把老師與奧菲並列比較,透過瓜德
拉丟斯平鋪直敍的文字,我仍然略略體會到一些市井小民動人的德性,他們柔順、純真、相親相愛。羅馬
城中,人口擁擠的鎮區內,奴隸和窮人供奉羅馬神祇,也像他們一樣組成互助團體。活在艱難困苦之中的
人,即使政府十分努力加以改善社會,還是會有許多人罔顧窮苦困頓之輩的痛苦與希望,而這些小小的互
助團體倒是提供給可憐人一些支援和安慰。然而,我也感覺到這類團體的危險。宣揚孩童或奴隸式的品德,
反而犧牲了一些更有力、更明智的德性;我猜想得到在拘謹而且平淡無奇的純真道理之下,包涵了堅決不
肯妥協的派別之見,面對與它迥異的生活和思想方式,沒有折沖的餘地,而且持著十分驕傲的態度,自視
甚高,排斥他人,同時也自願把眼光局限在井蛙之見中。很快地,我就厭倦了瓜德拉丟斯那自我陶醉式的
說辭,他的哲理中多多少少借用我們的賢哲文字,只是運用得不是十分巧妙。夏比裏亞斯一直很關心供奉
神祇的正確祭儀,基督教在各大城中迅速贏得人心,令他十分擔心,最使他感到恐慌的是,羅馬古老的宗
教並不加諸任何教條的重擔給人,容許人使用各式各樣的詮釋法,其繁複情況猶如大自然之多變,羅馬教
也讓嚴謹的人按照自己的意願發明更高水準的道德,不過並不勉強廣大 衆遵守太過嚴格的教條,免得立
刻發生信徒勉爲其難地遵從,或者表裏不一的虛假態度。亞曆安同意這些看法,我曾經花上一晚時間與他
討論「愛人如己」的命令,這條命令凡夫俗輩無法遵守,因爲過於違背人類本性;平凡人從來都只會愛自
己而已;這條命令對聖哲賢士也根本不合適,他們從來不會特別愛自己。
許多方面,我們的哲學家所提出的思想,其實也是門戶之見,意思既混淆不清,內容又貧瘠而缺乏生
機。我們絕大部分的苦思功夫,充其量只是在空泛的事物上繡花邊而已。我自忖,到底是何原因致使空泛
之事有增無減,是由於智慧萎縮還是由於人性趨於敗壞;不論如何,精神生活的平庸往往到處都是,與極
其低俗的靈性形影相隨;我請希律.亞西克斯負責監督在特洛阿德建造水渠工程;他利用此權責,背地裏
大大浪費公帑,我召他前來作個交代,他竟然大言不慚地表示他的財産用來填補所有的虧空還綽綽有餘,
他的萬貫家財其實也是來路不正。他剛去世不久的父親,曾設法暗中取消他法定繼承人的資格,同時,把
金錢多方運用在周濟雅典居民的善事上,年輕的希律一口拒絕交出父親的遺産,結果是打上了官司,到現
在還沒有結案。在斯密爾尼,我過去的好友波列蒙,曾經把一些羅馬元老代表團拒在門外,後者原先以爲
波列蒙會大開門戶歡迎他們。你的父親安托尼,脾氣十分溫和的人,爲此也動了肝火;政界要人安托尼和
詭辯派哲學家波列蒙二人終於大打出手。這場毆打事件對將來的皇帝身分十分不合宜,對希臘哲學家更是
一件醜事。貪婪的矮子佛洛裏牛斯,我賞了他多少的金子和榮譽,到處講些精明詭詐的言辭,付代價的人
卻是我本人。照他的說法,我是一介虛浮自誇之士,喜好與他做些哲學性的爭辯,他總是小心翼翼地把最
後占上風的權利禮讓給皇帝,其實,我的論說全無價值,只憑我統率的三十個軍團才能對他耀武揚威。這
種說法,等於是說我又驕傲、又愚昧,同時特別誇耀他自己有不同尋常人的儒弱。事實上,自以爲滿腹經
綸的老學究們對別人的飽學往往無法容忍,認爲別人撈過了界。我囑人在學堂中放入赫西奧德(Hésiode)
和恩尼猶斯(Ennius)的作品研究,他們的作品太被忽略,結果引來老學究們指責我有意把偉大的荷馬拉下
寶座,貶低維爾吉爾的地位,其實,他們二位詩聖的詩句,根本就沒有離開過我的口。跟這些人是沒法相
處。
亞曆安就好多了,我喜歡與他談論各種事情,他對比提尼少年留有美麗、肅穆的回憶,我很感激他把
我與比提尼少年之間的感情,一直擺在從前我們彼此眷戀的時代,關於我這段的姻緣,他從頭到尾都清楚。
我們有時會提起這件事,雖然誰都沒有說出任何謊言,我有時還是會感覺,我們言論之間有幾分虛假。把
事情昇華美化之後,真象就消失了。我對夏比裏亞斯幾乎同樣失望,他對安提諾雨斯赤膽忠誠,盲目地愛
他,像老奴對少主忠心耿耿一樣。可是,他對新的神明,崇敬到連他活著時候的事他都幾乎全遺忘了。我
的黑奴俄弗利昂倒是觀察到了一些其體的細節。亞曆安和夏比裏亞斯對我而言都是寶貴的朋友,我絲毫不
覺得自己比這兩位君子高一等,可是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唯一努力睜亮眼睛不迷糊的人。
雅典的確是美,我不後悔在人生過程中勉強自己接受希臘式的訓練。凡我們裏面屬於人情味、有條不
紊、精明睿智的部分都是來自希臘文化。不過,我有時也在心中揣想,羅馬式略帶沈重的嚴謹作風,對事
務前瞻性的重視,針對希臘文化具有實際用途;靠著羅馬精神才能使希臘文化落實,將停留在思想上美妙
的見地,心靈上出神入化的遐想,轉換成爲有用的實務。希臘人怕拉圖著共和國一書,宣揚公義的思想,
卻是我們羅馬人,從自己所犯的錯誤之中學到了教訓,而後又再接再厲,設法克服諸般困難,把國家做成
一部有能力替人群服務的機器,又儘量減少讓重機器把人類輾碎的機會。「愛人」本身是個希臘字,可是,
致力於改善奴隸生活苦境的人是律法師撒爾維猶斯.朱力亞牛斯(Salvius Julianus)和我。運用勤勉、遠
見、細節安排來修正大膽做下的概括性觀念,對我而言,是我在羅馬城學到的本事。在我心靈深處,有時
也會呈現維爾吉爾詩中描寫的極其憂鬱的美麗景色,還有含著淚水的黃昏,我的心靈還走向更遠之處;我
遇見的是西班牙炙人心胸的悲哀,烈如柴火的熾情;我也想到塞爾特人、伊比利半島居民,甚至是腓尼基
人的血,都可能流在義大利加省的羅馬隸農的血脈之中,我想起我的父親曾挂有非洲人的綽號,希臘幫助
我估量了這些不屬於希臘的因素,有關安提諾雨斯也是一樣。我甚至把他當成了熱愛美感國家的代表人物,
他也可能是希臘的最後一位天神。不過,文化發達的波斯與野蠻的特拉斯二者都在古老的亞卡迪地區比提
尼的許多牧羊人身上結合爲一;少年人略呈彎弓形的側臉,使人想起奧斯羅愛斯侍從的臉,寬闊的臉龐額
骨突出,像是特拉斯騎兵的臉型,白天在波斯博爾(Bosphore)河畔馳騁,夜晚則引吭高歌,以沙啞的聲音
唱出憂傷的歌謠。沒有任何一個定規足夠完整容得下所有的變化。
在這年間,我把雅典法修繕完畢,此法早在多午前就已開始修訂,我在新法之中儘量回復使用克利斯
(Clisthéne)的民主法則;裁減公職人員數位,可減輕國家負擔,隸農付田稅的稅法,我增加它實施上的困
難,一年一派的使節團這種很糟糕的制度,可惜仍然在各地被當地政府所採用,約在同時期,我設立一些
高等學府,幫助雅典城再度成爲重要的學術中心,在我之前,蜂湧來此城市的文人雅士,只求有機會欣賞
城內建築之美,毫不關心居民生活日益貧困,反之,我則想盡辦法努力使這塊貧瘠的土地增加資源。在我
即將離開雅典城之前,我治國之中最偉大的計畫之一實現了;在此城中設立使節團,透過他們,希臘世界
的事務有人處理,藉此,這座卑微、完美的城市被提升到首府的地位。這個計畫是經過與其他城市做了一
番艱難的溝通之後,才得以實現的。其他城市嫉姑雅典城享有特殊重要地位,數世紀以來對他一直懷有敵
意。逐漸地,諸城顯得講理,甚至樂觀其成。使節團首次聚集,趕在衆神廟開放給民間啓用之日,這座廟
成了再合適不過的象徵,代表希臘的革新。
爲了慶賀此事,在狄奧尼索斯(Dinysos)劇院有一連串非常成功的戲劇演出;在劇院中,我的座位僅比
旁邊的希耶羅凡德(Hiérophante)座位略高,安提諾雨斯的祭司從此也列席在名流權貴、神職要員之中。我
命人把劇院舞臺加大,新的牆上雕刻物點綴了劇場,其中有一幅浮雕是我的比提尼少年,由希臘教諸女神
手中,接過一份類似進入永恒之城的憑藉文件。希臘女神運動場暫且轉變成了神話中的森林,在其中,我
安排了一場狩獵活動,有上千種的野獸出現。短時間之內,借著慶典,黛安娜獵神的僕役希怕力特
(Hippolite)、海格力斯的同伴德塞(Thésée)所居住的田野空間,活潑了好一陣子。數日之後,我離開雅典。
從此,我就沒有再回去過。
義大利的行政,數世紀以來,都任由禁衛軍按其喜好負責管理,從來未曾真正加以系統化,「永久詔
書」把這問題一次都解決了,一勞永逸的詔書就是在這段時期頒佈的。多年以來,我與撒爾維猶斯.朱力
亞牛斯常有書信來往,交換有關這些改革問題的意見,我回羅馬城,使改革一事加速成了定局。其內容不
在於把義大利城市中已有的民間自由取消;反之,在此或在別處都一樣,如果不用強迫方式加諸一個造做
的統一制度於行政區上,我們反而是贏家。我倒很驚訝,一些通常歷史比羅馬更久遠的地區,居然如此迅
速就放棄了自己的傳統作法,把首都羅馬的種種作風照單全收,其實他們的傳統法則中,有些也相當有智
慧。我的目的只是在於把現有一團糟、各地區互相抵觸的規定、各地濫用過度的法度加以統一,免得行政
手續繁瑣不堪,讓老實人不敢前往辦事,盜寇之輩卻反而充斥其中,這些事務使我必須多次親躬其事,深
入半島內部,我曾多次在西塞羅(Cicéron)位於巴伊斯(Bais)的別墅住下,這幢別墅,我在登基初期就已買
下。我喜歡綱巴尼省(Campagnie),它使我想起希臘風光。亞德裏亞海岸的哈德裏亞(Hadria)小城之中,也
就是我祖先之城,祖先移民前往西班牙已將近四百年。我獲得該城贈與最高榮譽的行政頭銜,取用我的名
字,波濤洶湧的亞德裏亞海附近,我找到了家族的骨灰罎子,放在廢棄的骨灰塔中,我在那兒想著一些我
幾乎毫無所知的古人,我是由他們而生的後代,在我以後也不再會有子孫。
在羅馬,大家忙著擴建我的陵墓,戴克裏亞牛斯把陵墓的設計圖做了些修改。目前,陵墓的興建工作
正在進行。埃及給我靈感建造環形長廊,滑溜溜的扶梯通往地下廳堂,我構想中的陵墓不是單爲我個人建
造,或是爲即將繼承我皇位的多位君王,乃是爲與我們相隔數個世紀之後,尚未出生的皇帝,他們都已經
在此墳中留有一席歸宿之地,我自己也用心裝飾矗立在戰神廣場,紀念安提諾雨斯的衣冠塚,爲此衣冠塚,
一艘平底船由亞歷山大城運來埃及式紀念碑和人面獅身像數座。另有一項新計畫;我長時間以來一直在關
心,到目前我仍然致力於實現此項計畫,就是建立歐狄翁(Odéon)一座模範的圖書館,附有教學和演講廳堂
的設備,在羅馬城中,它將是一個希臘文化的中心所在,歐狄翁圖書館內不如三、四年前新建的埃飛斯圖
書館豪華,也不如雅典圖書館高雅,我打算用羅馬圖書館來與亞歷山大博物館比個高下,期待二者能夠平
分秋色。羅馬圖書館將來的發展就落在你肩上了。費心思建立羅馬圖書館時,我常想到設立在圖拉真市集
正中心處的圖書館,經由普蘿汀娜悉心設計,門檻處有一座碑銘,石碑刻著一句美麗的碑文:靈魂的醫院。
禦莊園已大致竣工,我可以把收藏的樂器、數千本旅途中隨處購得的書籍搬運到此地。在莊園中,我
舉辦了一系列的節慶,一切節目都經過精心設計,功能表特別挑選,被邀請前來的客人爲數也不多。我注
重的是要讓一切與花園、廳堂平和的美感互相調合,水果與音樂都要同樣美妙,餐飲的服務過程與銀盤雕
縷的花紋一樣乾淨俐落。我生平首次精挑細選桌上佳肴,囑人關照生蠔非得由呂克林(Lucrin)運來,蝦子
非得從高盧河中撈上,由於我憎恨皇帝餐宴上經常太過講氣派而忽略規矩,我訂下規定,凡每一道菜還未
送到客人面前時,都先得讓我過目,連招待最不足輕重的客人,也是一樣。我堅持要核對大廚和廚房經營
人的帳單,有時,我也會記得我的祖父是吝薔的人,莊園中小型的希臘劇院,還有比它略大的拉丁劇院都
還未完工,不過,我已安排幾出戲劇上演過了,我吩咐他們排出一場悲劇和啞劇、音樂劇和小型鬧劇,我
尤其欣賞的是舞蹈中精巧的舞姿,我發現自己特別偏愛打響板的女子舞蹈,她們使我想起迦德斯的家鄉,
以及我十分年幼之時,最早看過的舞蹈節目。我喜歡聽輕脆的響板聲,她們高舉雙臂、裙紗像水波起伏,
又像風雲旋轉,舞者不再是位女人,忽而像朵雲彩,忽而輕盈似鳥,忽而如浪拍岸,忽而像艘三層漿戰船,
我甚至還有短暫期間對其中一位舞女感到興趣。旅居在外時,禦園內的獵狗窩和馬群都受到良好的照料,
狗兒們的毛依然堅硬,馬匹鬃毛依然如絲一般亮麗,侍從的獵狗群還是一樣俊美。我在特拉西面(Trasimène)
湖畔,翁伯裏(Ombrie)境內,或者在更接近羅馬的亞伯(Albe)山林裏,打過幾次獵。生活中重新又有了肉
體的享受,由我的文官秘音奧內西門(Onésime)供應物件給我。他知道何時要避免類似的人,或者反之,要
找到相像者。我草率行事、滿不在乎的態度,並沒有人喜愛,偶而我會遇上一個比其他人更溫柔或更細緻
的物件,一個值得聽他談話或者重新謀面的人,這些奇遇倒是很少,一定是我不好。平常我只求昔時安撫,
或者略爲舒解我肉身的饑渴便罷。其他時候,我會感覺對這些遊戲已漠不關心,宛知垂垂老朽一樣。
失眠時刻,我在花園走遍所有長廊,由一個廳遊魂似地走到另一個廳,有時打擾一位工匠止在裝飾壁
上石花的工作,路過時,我細看博拉克西德樂(Praxitèle)的森林之神,在死者人像面前止住腳步,每一個
廳堂、一座門都有他的雕像;用手護著燈火,用指頭輕輕撫摸石頭的胸脯,這般接觸使得回憶的功夫更顯
得困難、複雜,我得把帕洛斯(Paros)或旁德利克(Pentélique)的白石顔色撥走,像撥開簾帳一樣,才有辦
法從不得動彈的線條開始找到活生生的樣式,由冰硬的大理石找到血肉之軀。繼續向前走著,剛才探問過
的雕像又落入黑夜之中;燈火把距我幾步之遙的另一個形象照亮了,這些大型的白色人像與鬼魂一模一樣;
悲苦的心中想到埃及祭司借著法事曾把死者的陰魂拉回到一些他們祭祀時要用的木頭偶像之中,我的做法
與他們相同,把魔法施在石頭上,現在輪到他們來施魔法在我身上。再也躲不過他寂靜冰冷的形象,他如
今與我關係十分親近,甚至超過有體溫、有聲音的一些活人;心中懷著悔恨,看著具有危險性的面容,他
的笑幾乎令人捉摸不定。數小時之後,躺在床上,我決定向亞弗洛迪西的巴比雅斯(Papias d’Aphrodisie)
訂做另一尊石雕,我要求他的面頰要雕得更像他生前樣式,在雙鬢之下略略凹下一點點,頸項要更輕微地
垂向雙肩,頭上戴著葡萄蔓編成的頭冠,有的用寶石做頭飾,或者只有一頭美麗的鬈發。我特別要求把浮
雕或半身雕像內部挖空,減輕重量,俾使搬運較爲輕便。最與本人生前相似的形象,隨伴著我走到各處,
我甚至毫不在乎雕像是否做得美麗。
表面上,我的人生是充滿智慧的,我比以往更堅定地從事皇帝的工作,或許在工作上更會區分輕重,
也比從前更熱心。我有點失去思考或與新人認識的興趣,將自己的思想聯結於別人的思想上,從中獲得好
處,又能加以批判的彈性也不見了。從前我認爲思想上極重要的秘方、分析事務的重點方法、過去的好奇
心,如今只會用在一些芝麻蒜皮的小事上。我把朋友的信箋拆開檢查,他們因此都很生氣,看見夫婦相親
相愛或針鋒相對,我也會暫時感到好玩,其實,我心中也有幾分多疑,數日之間,我曾經十分害怕別人下
毒,這種可怕的畏懼心情,從前我在圖拉真眼中也曾經見過。可是君王不敢承認他會害怕,因爲這聽起來
十分可笑,除非已有事實證明他的恐懼事出有因。這種不安全感發生在經常思想死亡之事的人身上,更顯
得怪異。可是我不敢自誇比別人更不會自相矛盾,看見別人一點點愚昧的舉動,最平常不過的卑鄙行爲,
連我自己也不能避免的討厭動作,心中卻暗自發怒,按捺不住強烈的不耐煩。朱維那爾(Juvénal)膽敢在他
的一首諷刺詩中侮辱我所喜愛的啞劇演員巴黎斯(Paris),我對這位自高自大又滿腹怨氣的詩人早已不耐煩
了,我也極不欣賞他卑視東方和希臘文化,又十分造作地偏愛羅馬祖先所謂的純淨風格的作風,他的詩文
中混雜有邪惡方面的細膩描寫,又有冠冕堂皇的道德,一方面爲讀者的感官搔著癢處,一方面又能使他安
全地保有虛僞。既是文人,他有權白子受某些尊敬;我把他召到帝圃,親口對他宣佈他被放逐的命令。他
輕視羅馬的奢華和享樂,如今可一償夙願,到鄉下去現場研究外地的風俗了,他對巴黎斯侮辱,因而把自
己的劇本封殺了。佛洛裏牛斯約在同一時期,到了奇奧斯(Chios)住定,那是我自己也相當喜歡去居住之處,
從此再也聽不見尖酸的聲音。同一時期,我把一位賣弄智慧的懷疑派哲人從我宴席廳中趕了出去,讓他羞
得無地自容,他身體老洗不乾淨,常抱怨他窮得快要餓死了,言下之意,這個孽種似乎覺得自己還有資格
做其他的職務,看見他這種大嘴巴的人嚇得卑躬屈膝地在一群狗吠聲和侍從嘲笑聲中連滾帶爬,我心中直
呼痛快過癮;我再也不必受無用的哲學家或文人騷擾了。
政治生涯上最微不足道的失策都使我惱火,就像在我的莊園中,鋪石稍有不平整,一面大理石桌面稍
有流蠟,一件要求毫無瑕疵、毫無玷污的東西稍有了毛病,讓我惱火一樣。新近被封爲卡巴多斯省(Cappadoce)
省長的亞曆安傳來一份報告給我,提醒我注意發拉斯馬聶斯他在卡斯便海(Mer Caspienne)岸他小小的王國
之中繼續演雙簧,當年在圖拉真時代已經使我們損失不少。這個小小國王朝著我們的邊境,偷偷摸摸地推
進一些野蠻的亞蘭人,是遊牧民族中的一些匪類。又與亞美尼亞爭執,危害了東方的和平。我召這個國王
到羅馬,他拒絕親自出馬;四年之前,他也曾經拒絕參加沙摩沙特(Samosate)會議,爲了表示歉意,他給
我送來三百件金袍,這些皇袍,我叫罪犯去競技場給野獸噬死時穿上,這種沈靜的作法,令我自己感到滿
意,好象一個人給自己抓癢抓到流血一樣。
我有一名文官十分差勁,一直被我留在任上,因爲他對皇室文件所有的規矩都了如指掌,可是他那副
趾高氣昂、得理不饒人的作風,讓我十分不耐煩。他拒絕嘗試新的方法,對無用的細節又挑毛病挑個沒完
沒了;這個笨蛋有一天把我氣得不得了,我台起手來給了他一個巴掌,不幸的是我手中拿了一隻鐵筆,把
他的右眼剌瞎了。我再也忘不了他疼痛得怪叫,手臂笨拙地彎起,想避開我的巴掌,臉抽折著,血流如注
的景象。我馬上把葉懋仁召來,立刻給他緊急治療,眼科大夫卡必多(Capito)又接著治療,可是沒有救了,
眼睛已經完了。幾天之後,他又開始工作,臉上斜蒙著一條布條;我請他前來,很謙虛地請他自己定出一
個數位,由我來給他賠償,他臉上露出一個惡意的微笑,表示他只要求我一件事,就是還給他另外一隻右
眼。後來他還是接受了一項終身俸。我把他留在任內,把他的存在當成是對我的警告,或許也是給我的懲
罰;我並不是存心要把這個可憐的傢夥的眼睛廢掉,可是我也不是存心要讓一個人愛我的少年人二十歲時
就一命歸陰。
猶太事件在耶路撒冷愈演愈烈,雖然有狂熱派信徒糾合聚衆,誓死反對,工程還是完成了。我們是犯
了一些錯誤,原本可以加以彌補,可是善於挑撥是非的人,很快就藉此大作文章。長征第十軍團的團旗是
以山豬做旗號,照慣常作法,有人把山豬的標記放在各城門入口處。耶城居民對繪畫或雕刻的任何東西都
很不習慣,數世紀以來,一種相當有礙於藝術發展的迷信告訴他們不可從事任何泥塑木雕;他們於是把這
件小旗幟事件渲染成對以色列人民風俗的大不敬。猶太人的新年節期,一定要用山羊角和銅喇叭吹奏音樂
一番,每年都會引來一些流血的鬥毆事件。我們政府的官員禁止他們公開宣讀一段傳說故事,內容是說到
一位元猶太女英雄,借用了外族的名字,成了波斯王的愛妾,而成功地把猶太的敵人大肆屠殺,她原是出
身於受藐視、被逼迫的猶太民族,猶太教的拉比想出了辦法,把羅馬總督提內猶斯.魯菲猶斯(Tinéus Rufus)
明令禁止白天宣讀的東西拿來夜裏宣讀,這一段野蠻的歷史中,波斯人和猶人比賽誰更心狠手辣,故事把
狂熱派信徒愛國的熱情挑到最高潮。後來,同樣這一位提內猶斯.魯菲猶斯,其實他本人相當有智慧,對
以色列的傳說和傳統也並非毫不感興趣,決定把羅馬政府的苛刑運用到割禮一事之上。我新近才宣佈禁止
閹割手術,其目的在於針對人們長期以來對年輕奴隸做此摧殘,把他們當成賺錢或淫亂的工具。總督原本
期待藉此禁令抹去以色列人與其他族類的不同之點,以色列用各種記號表示他們不同於其他族類,割禮乃
其中之一,接到他的報告時,我對施行這個措施有何危險性,其實並不十分明白,尤其是我在亞歷山大城
和羅馬城內所見到的許多明理、有錢的猶太人士都已不再讓自己的男孩接受這種禮儀,因爲他們在澡堂洗
澡或在運動場競賽時,會顯得十分可笑,而且他們也都設法把身上的割禮記號隱藏起來,我所忽略的是,
原來這些銀行界人士、收集沒藥瓶器的收藏家是多麽不像真正的以色列人。
我說過,這一切其實並非無法彌補,可是仇恨、惡毒、互不尊重,卻是無法彌補的遺憾,原則上,猶
太教在羅馬衆宗教中佔有一席之地,事實上,以色列人幾個世紀以來都拒絕承認自己只是諸多民族中的一
個民族,也不承認他們的領袖只是諸多神明中的一位。連最野蠻的達西亞人都曉得他們崇拜的薩爾摩克西
斯(Zalmoxis)在羅馬稱爲朱庇特;排尼基人的巴列(Baal)神在卡西猶斯山頂毫無困難地就成了手裏執著勝
利記號的智慧天神;埃及人雖然有他們十分空洞的十次輪回的傳奇,也同意把奧西裏斯當成與死亡有關的
巴克斯神;苛刻的密斯拉神知道自己是太陽神阿波羅的手足。除了以色列人,沒有任何民族膽敢把全部的
真理囊括在獨一真神的狹隘觀念之中,藉此侮辱了衆生之神多變的屬性;也沒有任何一位神明告訴崇拜祂
的人對其他供奉不同祭壇的人要加以藐視或恨惡。我也因此更想把耶路撒冷變成一座與其他城市類同的
城,讓不同族類、多種的宗教在其中和平同存。我完全忘了當狂熱思想與理性二者起衝突時,後者往往非
甘拜下風不可。開啓教授希臘文的學校,更使得古城的宗教領袖大驚失色,有位律法教師,名叫約書亞
(Joshua),爲人相當親切,又滿腹經綸,我曾與他多次在雅典城內談論,可是他得努力做得讓猶太人原諒
他通曉外國文化,又與羅馬帝國有來往。他告訴門徒們,若要研究這些世俗的學識,必須找到一個小時,
既不屬白天也不屬黑暗才行,因爲猶太人的律法必須日夜研讀。以買馬利(Ismael)是猶太法庭內重要的成
員,原以爲他是與羅馬政府同心的猶太人,卻會讓他的侄子賓.達馬(Ben Dama)白白喪命,也不願接受總
督提內猶斯.魯菲猶斯派去的希臘籍外科醫生所提供的診療。正當我們還在帝圃尋找解決方法,使不同觀
念的人和好相處,又不要顯得對狂熱分子的要求太過讓步的同時,在東方卻爆發了最糟糕的問題。
有位下流階級出身的地痞流氓,名叫西門,自封爲巴爾科奇葩(Bar Kochba),星星之子,在叛亂事件
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他好似一束塗了瀝青的麥杆點燃了火焰,又像一面燃火的凹面鏡。我對這位西門的判
斷只能憑著別人的傳說,我與他面對面僅只一次,就是在百夫長把他的首級捧來的那一天,不過,我樂意
承認他一定有一份才氣,才能在人間驟然竄起,速度奇快,聲望又極高,當然,這也必須要有一兩套本領
才行,即使本領本身粗俗不堪。中庸派的猶太人最早對這位所謂的星星之子有所批評,認爲他狡猾善於矇
騙;我寧可相信一個像他這樣沒有受過教育的人,是把自己的謊言當成真實,而且在他心裏除了狡猾之外,
另有一套狂熱思想相輔相成,西門讓自己成了猶太人數世紀以來,苦苦等待的英雄,讓自己的野心和仇恨
心理能夠得逞。這位迷惑衆人的領袖,自己宣稱他是彌賽亞,是以色列之王,年已古稀的亞基巴,被沖昏
了頭,在耶路撒冷城街道上,爲投機分子西門牽馬,讓他神氣騎在馬背上。自從未受割禮的參觀者跨入了
聖殿門檻後,被認爲沾染污穢的聖殿又在大祭司伊利阿紮爾(Eleazar)的獻祭之下,重新爲西門開啓。約二
十年前埋到地裏的一堆堆兵器,被星星之子的支援分子分到各個謀反的猶太人手中。同樣被分配出去的武
器還包括了多年以來,在兵器製造工廠中,猶太工人蓄意鑄造失敗,被羅馬管理人員拒收的有毛病的兵器。
狂熱派叛徒攻擊散居的羅馬軍營,屠殺羅馬兵丁,其仇恨之深,殺害手段之殘忍,使人想起當年圖拉真時
代猶太人反叛時所發生的最惡劣的情況,最後整個耶路撒冷城都落入叛民手中,新建的阿裏亞.卡比多利
那地區,像火炬一樣發出熊熊烈火,首次由第二十二軍團派出的支援部隊,立刻在副執政官敘裏.皮伯裏
猶斯.馬賽爾流斯(Syrie Publius Marcellus)指揮之下,趕到耶路撒冷,但是都被人數超出十倍以上的盜
寇打得落花流水,反叛行動轉而變成了戰爭行爲,而且成了無法殲滅敵人的戰爭。
第十二霹靂軍團和第六鐵軍團兩團軍力,立即前往增援猶太地原有的羅馬兵;數日之後,朱利猶斯.
薩維魯斯就是從前在不列顛北部,平靖山區叛亂的那位,帶軍進攻耶路撒冷,他帶去小群小群的不列顛助
戰部隊,他們都是習於在地形困難的戰場上作戰的精兵。羅馬兵團帶著沈重的兵器設備,軍官學的都是方
陣或列隊式戰術,難以對付敵人的小型突擊或遊擊戰術,敵方都是採用空曠野地騷擾性的攻擊。西門是另
一種形式的英雄人物,他把支持者分成數百個小隊伍,佔據山頂,躲在地窖深處或廢棄的山層之中,有的
則躲在各城人群雜遝的城市中心居民家中。薩維魯斯很快就明白神出鬼沒的敵軍只能加以殲沒,但卻無法
招降。他只好採用拖延戰術,被西門鼓動或嚇阻的農民一開始就與狂熱信徒共進退;一個岩石就是一個山
寨,一個葡萄園就是一個壕溝,每一個農莊都只能使用饑餓法圍困或強行攻下。耶路撒冷延到戰爭第三年
時才被收復,當時最後的談判努力都已宣告失敗。當年台塔斯皇帝縱火時,猶太城中末被火舌吞噬的小部
分幸存建築,如今都完全被夷爲平地。薩維魯斯同意長時間內放過其他參與耶路撒冷叛亂的大城,這些大
城隨後成了叛軍最後的堡壘,也在稍後逐街逐街、一座廢墟接著一座廢墟地被我軍攻擊取下。這段戰爭期
間,我親自到了猶太地軍營之中,我對兩位將官的信任,是絕對無可置疑,因此更應該去到現場分擔這次
引發戰爭的責任,我們當初不論作何決定,結果也都是一樣可怕。戰爭進行到第二年夏末時,我準備動身
赴戰場,心中帶著苦澀。俄弗利昂再度爲我把盥洗必用器具打包,長期使用之下,器皿都有些凹凸不平,
這是從前斯密爾尼城的一位工匠爲我打造的,除此之外,我還帶了一箱的書籍和地圖,加上皇帝天神的象
牙雕像及它的銀制燈具。秋初時期,我在席東(Sidon)港上了岸。
我最早的職業是軍人,每次著上戎裝執起干戈時,雖得再度適應軍旅生活的不便,但是心中卻有成就
感。我並不後悔在我還能活躍的生命中,花費了兩年與巴勒斯坦戰役中的軍團共同分擔困苦和憂傷。我又
成了身披鐵甲的戰士,把一切不是迫在眉睫的事情都拋開,生活都由一些簡單的規矩支撐著,比起從前在
戰場上,我上馬、下馬的速度已較緩慢;也較從前緘默,或許也較憂鬱;身旁一直都有一小群對我盡忠到
底,既崇拜我又愛護我的袍澤(只有天神們才能明白爲何如此 à,在這一段最後一次的戰場生活中,我遇見
了一位價值非比尋常的青年人,他是我的副官,名叫塞列(Céler),我很喜歡他,你也認識他。他至今沒有
離開過我,我很欣賞他戴著盔甲,俊美如戰神的臉型,可是感官因素,並沒有形成我疼愛他的成分,雖然
只要我們活著,感官總是會左右我們的情感。我向你推薦塞列;他擁有所有副官的優點,他優美的品德甚
至會永遠攔阻他往前出頭成爲頭號軍官。我又有一次機會遇見一個人,他活著就是注定要奉獻自己、愛別
人、爲別人服務;只是我遇見他的情況與上次的經驗略有不同,自從我認識塞列之後,他所有的心思都是
放在使我舒適、安全上面,我現在還在倚靠他那堅定的雙肩。
戰爭進行到第三年的春天,軍隊包圍貝塔爾(Béthar)堡壘,西門和他的支持者在此重鎮誓死抵抗了近
一年時間,星星之子與黨羽在此長期受饑餓、乾渴、絕望的折磨,眼看效忠於他的人一個個死去,也不肯
投降,我方軍隊所受的苦也幾乎與叛徒一樣難受;他們撤退時,把果園放火燒毀,蹂躪田地,殺死牲畜,
又在井中丟下死屍,在數世紀以來,早已被瘋狂、憤怒啃噬直到地心的貧瘠土地上面,再用這些野蠻作法,
著實令人髮指。夏季炎熱而且帶著療氣,我們的軍團被熱病和痢疾奪去大量生命,軍團既不能輕舉妄動,
又得隨時提高警覺,在這種進退兩難的狀態之中,軍中的規矩依然十分受到尊重,受傷累累、奄奄一息的
軍隊,由一股安靜的怒氣支撐著,我也感受到同樣的精神力量,打仗辛苦、白晝酷熱、夜晚鬱悶或冰寒、
強風凜例、風沙刺骨,我的身體都已不如從前那樣經得起這些痛苦,有時會把夥伴送來的便當,留下肥肉
或清煮扁豆不吃,我挨餓。夏天時染上了咳嗽,一直沒有痊愈。有咳嗽病久久不愈的人不只我一人;我與
元老院來往的信函中,把官方公報上必定寫在前頭的慣用文句刪除:「皇帝與軍旅都安然無恙」,相反的,
皇帝與軍旅都已筋疲力盡,情況十分危急。夜晚,與薩維魯斯做了最後一次對話,最後一次召見了投誠敵
兵,看完了最後一封羅馬來函,負責清理耶路撒冷城附近的皮伯裏猶斯.馬賽爾流斯和負責重新規畫迦薩
地區的魯菲猶斯,最後向我做了報告之後,俄弗里昂用一個油布盆子替我量少少的洗澡水,我躺在床上,
嘗試著思想。
我不否認;猶太地的戰事,是我的人生的敗筆。西門的罪行和亞基巴的狂妄不是我促成的,可是我責
備自己在耶路撒冷沒有先見之明,在亞歷山大粗心大意,在羅馬煩躁不安,沒能事先注意到某些言辭、做
法,或許是可以事先避免,而不必促使猶太人民陷入如此大的憤恨之中。我未能及時採取彈性作法,或者
實施鐵腕;當然,我們沒有理由擔心戰情結果,更不必說我們已絕望;錯誤和失算在於我們與以色列之間的
關係。正當我們與猶太地關係緊張之際,在其他各方各地,我們則正在采收十六年來寬待東方各國的美果。
西門原以爲他可以賭注阿拉伯國家一定也會群起抵抗羅馬軍,就像當年圖拉員執政最後幾年,最黯淡的時
期一樣;更甚者,他竟然敢寄望帕爾特王朝的援助;他估計錯了,他失算了,在貝塔爾堡壘被圍,慢慢走
向死亡。阿拉伯部落與猶太族民心相左,帕爾特人則忠於所簽訂的協定。敍利亞大城之內的猶太會堂態度
並不十分堅定,或許反應也是不冷不熱,最熱心的也只肯暗中支援一些金錢給狂熱教徒而已,亞歷山大城
內原本十分好事的猶太居民也按兵不動。猶太的爛瘡只有在貧瘠的地區,由約旦河伸展到紅海之間而已,
我們可以把這只有病的指頭加以燒烙或者把它切掉,而不會導致其他的危險。不過,從某方面來看,我登
基前不久那些不順利的日子似乎又重新出現了,奇也丟斯從前曾把希燕城付之一炬,把寮迪西(Laodicée)
的士紳一個個處決,把殘破的埃德斯城收歸已有,夜晚的通報告訴我羅馬軍已重新佔領殘破不堪的城市,
我稱它是阿裏亞.卡比多利那城,而猶太人還繼續稱它是耶路撒冷城;我們先把亞斯卡隆(Ascalon)燒毀,
又得把迦薩區的叛軍大量處死,極其熱愛和平的君王執政十六年後,居然帶出巴勒斯坦戰役,那麽將來世
界和平的機會,一定是十分渺小。
我以手肘助我坐定,躺在窄小的行軍床中很不舒服。當然,至少有少數猶太人沒有染上狂熱信徒的瘋
狂,即使在耶路撒冷城內,當亞基巴走過時,有法利賽人對著他吐痰,把他當成老瘋子,怪這位狂熱分子
把和平的羅馬帝國所保證的穩得利益揚棄於大風之中,並且對他大叫說,在以色列人的勝利還沒有出現在
地上以前,就已經會有青草從他嘴中長出;可是我寧可喜歡假先知,也不喜歡這些謹守律法的人士,他們
藐視羅馬,又期待我們保護他們免受西門敲詐。他們在敍利亞錢莊存金子,在加利利置田産,我也想到一
些投誠人士,在數小時之前,坐在我這座帳內,既謙卑又乖順,一副卑躬曲膝的模樣,可是總是會想辦法
把頭扭轉開,不面對我的天神雕像。我們最好的工作人員伊利.賓.阿巴雅(Elie Ben Abayad),替羅馬軍
提供消息,偵探敵情,卻是被兩派人士都嗤之以鼻。其實他是猶太人中極其聰明的人,思想開通,心中沈
痛萬分,他一方面又愛他的種族,一方面又喜歡我們的文學和羅馬政府;其實他本人心中最深之處,也是
只有以色列國而已,約書亞.賓.奇士馬他宣稱和平第一,其實也只是第二個亞基巴,只是態度比較不明
朗化,或者說是更虛僞而已,就連在律法師約書亞身上,雖然他長期間曾經做我猶太問題的顧問,我還是
感覺得到,在他想討好與我的彈性作法之下,存在著無法水乳交融的歧異,在某一點上,兩種不同的思想
一交會,就必然顯出水火不容的現象。在山坡形成的乾旱地界之外,羅馬的疆界還長達數百里,其中包括
上千個驛站,然而貝塔爾的岩石,卻是羅馬與猶太之間各分你我之處。我們大可把這座堡壘的高牆夷爲平
地,西門正在其中瘋狂地享受慢性自殺的滋味,可是我們卻無法阻止猶太人不對著我們唱反調。
一隻蚊子嗡嗡作響,俄弗利昂年事漸高,忘了把透明紗簾好好地合在一起。帆布帳牆下吹進來的微風,
翻動著我丟在地上的書籍和地圖。我在床上坐起,穿好半統靴,摸索著我的長袍、腰帶和匕首。外出呼吸
夜晚的空氣,走在軍營中寬廣規則的通道上,深夜裏,路上空無一人,燈火像城市街道一樣照得通明,官
員在我走過面前之時,畢恭畢敬地向我敬禮,沿著充當醫院的營房行走,聞到的是痢疾患者身上發出的淡
淡臭味,朝向陡坡和敵營之間的填方高堤走去,有位哨兵正在邁著大方步巡邏,身子被月光照得似鬼影幢
幢,看著他來往地走著,我看到的是一部龐大機器的一個轉輪在動,大機器的核心軸就是我。面對他孤獨
的形象,心中頓然十分感動,有感於他胸中所點燃的火焰,在危險世界中短暫地燃燒著;飛來一支暗箭,
只比剛才在我帳內的蚊子稍令人厭而已,我把雙肘挂在高牆上的沙包上。
多年以來,大家都以爲我有超越凡人的本領,料事如神,令人莫測高深。他們錯了,我什麽都不知,
不錯,在貝塔爾營地的夜裏,我有幾次遠遠看見一些可疑的幽魂,通往天上神明之地,這些寸草不生的山
坡是較壯觀,不像傑尼古爾(Janicule)的山坡,也不像蘇尼翁(Sunion)的山坡。這裏的山坡是反面的天底,
我告訴自己希望希臘或羅馬永垂不朽是虛妄之事,抽二人也無一事物,可以存到永久,我們中間最具智慧
之士,連神明都加以拒絕。生命形於外的方式如此複雜,如此深奧,任由多種文明優遊自在地發展藝術,
締造幸福;自由的思想擷取新知,判斷分析,但是這些都與千變萬化、絕無僅有的各種良機或逆運息息相
關,那些外在條件是如此難以整合薈集,又如何能寄望他們恒久不變遷?即使我們打敗西門,亞曆安縱然保
障了亞美尼亞地區不受亞蘭人侵略,還是會有其他的假先知,其他的部落會再興起。我們把軟弱無力的功
夫,花費在改善人類的生活條件上,我們的接棒者並不會繼續竭盡心力去完成。良善之中包含的錯誤、敗
壞的胚胎,倒是會在末來的世紀之中迅速而可怕地生長。世界厭倦了我們,就會找來新的君王,我們原來
認爲智慧的,將會變成一無可取;原來我們認爲美的,將會變成可憎。人類,像入教信奉密斯拉月神的信
徒一樣,或許也需要浴血,需要經過死亡的幽谷。我預見的將來,將重蹈覆轍;法律嚴苛,神明無情,野
蠻君王專制無理,世界粉碎或小集團相互對峙,永遠活在不平安的恐懼之中;其他可能遭受暗箭射殺的哨
兵,在將來的城池堡壘上守哨,愚昧、猥褻、殘酷的玩意將繼續下去,而且人類傳得愈久,可能愈會帶來
更新穎,更別出心裁的恐怖手段。我們的時代,它的缺乏、毛病,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將來,相形之下,
或者反被認爲它曾經是人類歷史的一段黃金時代。
「本性與我爲敵,命運對我乖戾,神明居天鑒察一切」(Natura deficit, fortuna mutatur, deus omnia
cernit.)我不斷地轉動撥弄一枚戒指平臺。有一天,心情惡劣到極點,曾請人把這幾個憂傷字眼全刻在上
面。我可能醒悟得更徹底,褻瀆得更厲害。最後,我終於覺得我們都得滅亡,其實是十分正常,甚至公平
之事。我們的文人筆墨全幹,我們的藝術沈睡不醒,龐克拉特斯不能與荷馬並肩齊驅,亞曆安也沒有伊克
塞諾風的文采;我曾想到用石刻把安提諾雨斯的形象永恒地保存起來,可是卻找不到像博拉克西德樂的雕
刻家,亞裏斯多得、阿基米德也是後繼無人,我們技術再進步也經不起長期戰爭的破壞,飽暖思淫欲的人
也會厭倦享福的日子。上個世紀,有少數高風亮節之士促使民風趨於敦厚,思想逐漸開化,然而絕大多數
的人,卻依然故我,蒙昧無知,一有機會就野蠻無理、自私自利、目光短淺,而且,我敢打賭,如此情況
還會永遠持續不變,太多的財政官、共和國人士貪婪求祿,太多的元老猜忌狐疑,太多的百夫長粗魯蠻橫,
這些人個個都已事先破壞了我們的美好前景,從錯誤之中取得教訓的時間,並不會多給帝國或給個體。正
當織布工修補布匹,精明的商人改正思過,藝術家尚未完成作品,或在略遭破損的傑作上花功夫時,大自
然就已經又在新陶土上,在混沌之中,重新開始它的新計畫,這種浪費的現象就是我們所稱的萬物不變的
法則。
我舉目望天,動一動麻痹手腳,西門堡壘上空,昏紅的燈光照亮著天空,敵人夜間生活狀態的表徵呈
現在此,只是還未能加以清楚地解釋。一陣風由埃及吹來,揚起風沙轉過眼前,像幽魂一般,小山坡扁平
的線條在月光之下,使我想起阿拉伯的山脈。我踐慢步回營帳,嘴上遮著外衣的一角,對自己生悶氣,氣
自己竟然花了一夜時間胡思亂想,而沒有好好用它來爲明天早做準備,或者乾脆睡覺,羅馬帝國若傾倒,
只會影響我身後的繼承者而已,在羅馬西元八八七年,我的責任在於平清猶太地的叛亂,把病懨懨的羅馬
軍由東方帶回羅馬,儘量不要讓軍人死得太多。走過瞭望台時,前夜處死的叛兵所流的血有時使我滑腳,
我合衣上床,二小時後,被號角聲叫醒。
我一輩子都與身體處得很好,也暗自強迫它對我乖順、強健有力。我們之間合作無間的關係開始出了
紕漏,身體不再與我配合,不再與我的意志、我的思想、還有我不得不笨拙地稱之爲靈魂的東西同出一轍。
從前聰明的伴侶,如今成了不樂意做事的奴隸。身體懼怕我;經常在我的胸口感受到一種說不出來的懼怕
存在,一種壓迫感,還不致十分疼痛,但已經開始朝痛苦跨出一步;長期以來,我失眠已成習慣,可是如
今睡覺反而比失眠更可怕。才一睡著,就會嚇醒過來,頭疼的厲害,葉懋仁把這毛病歸咎於氣候炎熱,頭
盔太重;夜晚經過一整天的疲累,我像失了力氣的人那樣地倒坐下來,起身接見魯菲猶斯或薩維魯斯,都
得事先費很大勁才站得起來。雙肘沈重地按在坐椅扶手上,雙腿抖個不停,像筋疲力盡的長跑手。稍微動
動身子,都是個難差事,而人生就由一些困難的差事組成。
有一件可笑的意外,小時候患過的毛病,把隱藏在苦不堪言的疲累現象之下的疾病彰顯了出來。正當
我與軍團參謀們開會時,鼻子出了血。起初我很不在意,晚餐時,鼻血依然在流,夜裏醒來時,血口白地
流了一臉,我把睡在隔壁營帳的副官塞列叫來,他又緊急的去通知葉懋仁,但是可怕的、微溫的鼻血一直
沒有止住,年輕軍官仔細地用雙手將我一臉花花的鮮血擦去;像在浴室中羅馬死刑犯切開血脈後,失血過
多想嘔吐,清晨我也一樣感到嗯心,身體逐漸冰涼,大家儘量用多蓋被子和熱敷,來替我暖身。爲了止住
鼻血,葉懋仁開的方子是白雪。營地裹沒有,塞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請人由賀蒙(Hermon)山頂上把白雪
運來,我後來曉得大家原以爲我沒有指望了;我自己覺得與生命之間只有一條看不見的細線相連,脈搏跳
得太過迅速,讓醫生驚惶,無法解釋的流鼻血現象倒是止住了。我下床,勉強自己像往常一樣工作,卻做
不到。一晚,我身體還未完全康復,我太大意騎著馬散步了一段路,又有了第二次的警告,比第一次更嚴
重。一秒鐘之內,我覺得心跳加速,隨後又緩慢下來,暫停跳動,然後完全不動了,自己像一塊落石,不
知掉到那一口黑井之中,那一定就是死亡之井。如果果真是一次死亡的經驗,那麽一般人以爲死是寂靜無
聲的說法就錯了。我好象被瀑布沖走,隆隆的水聲震耳欲聾,像潛入深海的水夫所感覺的一樣,沒掉到底,
我又回到水面,喘不過氣,全部的力氣,在那時,我以爲是最後一股的勁兒,都集中在手上,緊緊抓住站
在旁邊的塞列手臂;後來,他把我在他肩上留下的指痕指給我看。可是,這次短暫的垂死經驗,就像肉體
所經歷的其他經驗一樣,是不可言喻,而且不管如何,都是被經歷過的人當做秘密一樣保留著的。從那時
候開始,我經歷過幾次類似的危險,沒有一次完全相同;同樣的恐怖,同樣的幽暗,大概沒有人能夠忍受
兩次卻依然健在。葉懋仁終於開始斷定這是心臟水腫的病,我得接受這個疾病所發給我的命令,它突然間
成了我的主人,我非得同意在一段長時間內不操勞,完全休息不可,暫時把生命範圍局限在床的四圍之內,
患了這個內在的疾病,我幾乎覺得可恥,外表上幾乎看不出病況,既不發燒也無潰爛,腹內不疼痛,只是
呼吸較不順暢,浮腫的腳上,鞋帶留下蒼白的印痕而已。
營帳四圍寂靜異常,貝塔爾整個營地似乎成了病房,我的天神腳下焚燒的香油使得關在帆布囚牢之內
的空氣顯得更加沈悶。脈搏跳動的聲音讓我大約想起瀕臨夜晚時提單(Titans)的小島。其他時候,脈搏跳
動的聲音十分輕微,好象馬匹在軟土上踏腳一樣。我的思想五十年間都仔細地被疆繩控制著,如今他脫疆
逃出,高大的身體已飄浮不定;我接受了自己身體虛弱的事實,漫不經心地數著天上的星星和褥上的方格
子,黑暗中,我看著一座白色半身雕像,有一首單調憂鬱的歌曲,從五十年前的深淵底部緩緩升起,那是
一首歌頌伊波娜馬之女神的歌謠,我的西班牙保姆,一位酷似死之女神的高大女子,從前低低吟唱的曲調。
白晝過去,夜晚來到,好象都是由葉懋仁在玻璃厚杯中一滴一滴地數著的咖啡色藥水來計時。
晚上,我打起精神,聽取魯菲猶斯的簡報,戰爭已接近尾聲,亞基巴在雙方對峙的起頭,在表面上做
出不過問政治的姿態,退隱到烏斯發(Usfa)-迦利利一小城中,教導猶太人謹守律法。他的講堂成爲狂熱
派信徒對抗羅馬的核心地點,密碼寫下的消息在此翻譯,經由他九十歲老頭的雙手轉致西門的黨羽。他得
強迫把老頭周圍思想激進的年輕學生遣送回各人家中,經過長時間的猶豫之後,魯菲猶斯以煽動叛亂的名
義被禁止研讀猶太律法,數日之後,亞基巴觸犯了這項詔命,被逮之後處以死刑。九位同屬狂熱派思想的
律法師,也與他同時被處決。對他的這些做法,我都點了一下頭,表示贊成。亞基巴和他的同黨到死都深
信他們是唯一無罪、唯一公義的人士。他們中間沒有任何一人承認他們的百姓受苦受罪應該由他們負起一
部分責任,有人會羡慕他們,如果盲目的人是可羡慕的話。我不反對給這十個狂熱派信徒英雄的稱號,不
過,他們並不是智者。
三個月後,某個寒冷的二月天早上,我坐在山坡高處,背倚著一棵掉了葉子的無花果樹,看見貝塔爾
淪陷前數小時的突擊行動;我看見最後堅守堡壘的軍人一個個走了出來,他們蒼白削瘦,面目可憎,不過
也像所有無法馴服的野獸一樣,野蠻得美麗。二月底,我被載到亞伯拉罕井所在之地,附近市區內手持兵
器被擄的叛軍都被聚到此地拍賣。已帶著蠻氣被牢不可破的觀念扭曲了性情的小孩子們嘲諷著,高聲誇口
他們曾置十多位軍官于死地,老頭子們像夢遊者一樣,做著不可能的夢,婦女們有的身材疲軟,有的嚴肅、
深沈,像東方宗教中所崇拜的偉大母親,他們在奴隸商人冷酷的眼光之下列隊行走。這一群人,在我眼前
經過,像一陣灰沙一樣,約書亞.賓.奇土馬,所謂溫和派的領袖,就在這左近,長期病發,再也不能起
死回生,他以所謂溫和派領袖所扮演的和平促進者的角色,完全沒有發生效用。臨死前還訊咒,希望有其
他異軍突起攻擊羅馬帝國,並祈求帕爾特人有一天征服我們。至於成爲基督徒的猶太人,我們並未加以干
擾;他們仇視部分希伯來人,將他們的先知置於死地,把我們對猶太人採取的鎮暴行動看成是上帝的震怒,
透過我們報應在猶太人身上,一連串的狂熱思想和誤解還得延續下去。
我在席東休息片刻,有位希臘商人把他的住宅和花園借我居住。三月天,內院花園已開遍玫瑰花,我
恢復了元氣,當初被第一次嚴重的發病危機耗盡體力的肉體,如今又讓我發現它仍有驚人的潛力。如果我
們不瞭解疾病像戰爭、愛情一樣有非常巧妙的相似之處,我們就是完全不瞭解疾病是何物;人的性情既與
疾病混爲一體,就産生一種怪異又獨特的湊和現象,其中有妥協、有僞裝,也有勉強,不一而足。身體已
好轉,但是我學著向它耍滑頭,要求它聽命於我,或者謹慎地去服從它,其技巧之變化多端,完全像我從
前用來擴大、安排我的世界,或用來建立我的性情,美化我的人生時,所花費的種種用心;我又開始做此
無刺激性的運動;醫生不再禁止我騎馬,不過我只騎馬來走動而已,我已放棄從前所做的危險飛躍騎法,
做任何工作,享受任何樂趣的同時,工作和樂趣都成了次要之事,我最主要關心的是事後不會被累垮。我
的朋友看見我表面上恢復得如此正常,都高興驚訝不止,他們極願意相信我的病只是因爲在戰場上太過辛
苦所導致的暫時病態,而且不會再重犯。我的看法不同,我想到比提尼區的高大杉樹林,樵夫經過時,在
樹幹上砍下一個凹痕,相隔一季節後再回頭把這些樹砍倒。春來時分,我搭乘軍艦中一艘多層大船返回義
大利。我把塞列帶回羅馬,他已成了我不可或缺的人物,隨行的還有一位出身卑賤的希臘人,是我在席東
遇見的,名叫狄奧汀.得.加大拉(Diotime de Gadara)是一位俊美的年輕人。回程途中,我們走過地中海
群島,這很可能是我此生最後一次欣賞藍水之中海豚飛躍的奇景,我觀察候鳥長途規律地往南飛行,再也
不想從飛鳥身上找到任何兆頭;鳥兒們飛累了,有時會放心地降到甲板上歇息。人的皮膚上面沾著鹽味,
曬著陽光,群島上面黃連木的乳香和篤竊香,我都仔細欣賞了一番,這些群島是多麽令人向往的世外桃源。
可是我們事先就已曉得不會在此逗留,狄奧汀接受過一套完整的文學教育,通常相貌俊美的年輕奴隸,都
會有人教導他們通曉文學,好提高賣價。黃昏時,我背躺著,在一座鮮紅帳篷之下,聽他爲我朗誦希臘詩
文,一直讀到日光消散,再也看不見紙上寫著人生際遇變幻莫測、白鴿飛翔、玫瑰花冠、雙唇互吻的詩句。
海面上起了涼風,星星一顆顆升到各自的位置,被風吹斜的船,朝西方直駛而去,天邊還有一抹夕陽,半
透明的水道在船尾拉得長長的,很快又被黑色的波濤蓋過,我告訴自己,回到羅馬,只有兩件要事待辦;
首先是選擇我的皇位繼承人,這件事與整個帝國相關,其次是預備我的死期,這件事只與我一個人相關而
已。
羅馬舉行盛大典禮,慶賀我凱旋來歸。這次我接受了,我不再反抗這些既可敬卻又虛妄的規矩,面對
如此容易遺忘的世界,凡有任何方法宣揚某人的努力成果,我都覺得有所助益,即使只是一日之久,也覺
得無所謂。我不只平靖了猶太人的叛變,從另外一個更深的角度來看,我是打了勝仗,而且這件事只有我
一個人才知道。我把凱旋的榮譽分給了亞曆安來同享,他最近在幾場戰役之中擊潰了亞蘭遊牧民族,把他
們遠遠趕到亞洲黑暗的中心地帶,久久再也不敢回頭襲擊,亞蘭人認爲自己的祖先來自亞洲,亞美尼亞境
內已經平安無事了。嗜讀伊克塞諾風作品的皇帝有了對手,精通詩文,而且必要時能夠發號施令,效命疆
場,允文允武的人才,並非後繼無人。是晚,回到帝圃寢宮,心情疲憊,但是十分安靜地由狄奧汀手中接
過酒和馨香,向我的天神獻上每日的祭禮。
我當年還是平凡身分的時候,就已經開始購地,把沙賓山腳下,河流旁邊一塊塊土地並連起來,其熱
心、耐心程度可媲美澆灌葡萄園的農夫,當上皇帝後,兩次出巡之間,曾在此林中停駕,看見泥水匠、建
築師,即將把樹林砍掉。其中有一位年輕建築師,滿腦子亞洲人的迷信,很誠心地請求我把樹林保留下來,
我首次由東方長途旅行回到此地之後,大發熱心,一座大部分竣工的房子內部,裝飾上一個巨幅的飾壁;
我再次回到此地,想安靜舒適地度完餘生,此地設施完備,一則爲工作,二則爲休閒;行政廳、聽政廳、
困難訴訟案件最後由我裁奪的皇帝法庭,這些建築都免去我在羅馬和帝圃兩地來回疲累地奔波。每一座大
樓都由我親自命名,取用的是與希臘有關的稱呼,波耶希爾(Le Poecile)、大學堂、普利塔內(Le Prytanée),
我當然知道這裏種滿橄欖樹的小河谷,無法與唐貝河谷相比擬,可是我活到這把年紀,每看到一個美麗的
地點都會使我聯想起從前的另一個舊地,每一個享受都會染上幾分嚴肅的色彩,因爲它使我想起過去經歷
過的美事,我也能接受有些欲望求不到的落寞感,甚至在花園中某一個特別幽暗的角落,我稱之爲地獄之
河斯帝克斯(Styx),另外有一片開滿白頭翁的草原則命名爲天堂,藉此預備自己進入另一個世界。我想天
堂中所受的苦不像世間的痛苦,可是奇幻如夢似的喜樂,也決不比我們人間的喜樂高明。我特別囑人爲我
在此安靜地區的中心點,建造一個隱秘的宅第,在廊柱環繞的大水池中心立一座大理石孤島,其中有一秘
密房間,它與池岸之間有一座輕便小橋相連,這座活動小橋小巧得可以由我用單手把它推入橋架中,如此
把我與池岸相連,或者更好說是與池岸相隔。在孤島上的樓閣中,我請人搬入二、三座喜愛的雕像,還有
一小尊奧古斯都半身雕像,是從前隋通與我感情甚篤時贈送給我的禮物。我到秘室睡覺、冥想,閱讀的時
間是午後的小睡時刻,我的愛犬雙腿向前伸直,躺在門檻上,影子映在大理石地面上,狄奧汀把面頰貼在
光滑的水盤腰部消暑,我想的是繼承皇位的人選的問題。
我沒有子嗣,並不爲此後悔。當然,當我疲累、軟弱否定自我價值的時候,有時也會責怪自己沒有盡
一份心給自己生一個兒子,來繼承我的皇位。可是,這種愚笨的悔意是建立在兩種不可靠的假設之上,第
一:兒子必定是延續我們的人選,第二:一個善惡兼具的奇材組合,一個由種種不完全、不美好的特質所
綜合的人是值得被延續下去。我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使用我的優點,我也從我的缺點中得到好處,可是
我並不特別想把我的優、缺點再傳給另一個人。再說,生命真正的延續根本不是靠著血脈;繼承亞歷山大
大帝豐功偉績的人是凱撒大帝,而絕不是在亞洲一座城池之中由一位波斯公主生下的軟弱男孩,沒有生育
的埃巴米儂達斯(Epaminondas)垂死時,誇耀自己已生下許多女兒,他是指著一生中所打的勝仗而言,他如
此說,是十分有道理的。歷史上出名的人物所生下的後代往往是平庸之輩,或者甚至十分笨拙,有名的人
物似乎是一個人就已經把家族所有的潛能全部用盡。出自父愛的溫柔,往往與領袖人物的利益相抵觸。即
使事實不是如此,皇帝的兒子還得忍受王儲教育的種種壞處,這種教育正是未來君王所該得到的種種教育
方式之中最糟糕的一種。幸好,我們的國家知道在可能的範圍之內,訂下良好的皇位繼承法,認養皇太子
的規矩,用心就在此。我承認,這是羅馬人有智慧之處,我知道選擇皇太子其有危險性,也可能選錯了人
選,我也明白不是只有心存父愛的人才會盲目,不過這種需要聰明思考才能做下的決定,或者說至少這種
決定要有聰明智慧參與行事,總讓我覺得十分高明,而它不是交由偶然、本性等交待不清的觀念來做主,
優先考慮的應該是帝國的權益,讓一個在操縱乾坤的事業上已經顯得十分在行的人來選擇他的代替者,同
時讓他保有最後一次特權,最後一次爲國服務,由他來做如此極具影響力的決定,是何等美好之事。可是
這個重要的決定如今卻讓我覺得十分爲難。
我過去曾經爲圖拉真躊躇二十年久久不肯立我爲子嗣,非等到臨終床上才下決定的作法,心中十分抱
怨,我登基已十八年,多變的生活中有各種可能發生意外,可是現在倒是輪到我遲遲不肯選定一個皇位繼
承人了。外面謠傳極多,幾乎都是一無可取的蜚言。許多人已憑空起高樓;然而別人以爲是我留著不宣佈
的秘密,其實只是我仍然舉棋不定,甚至頗生懷疑的物件而已。我環視四周,人品正直的官不乏其人,卻
沒有一個是當得起皇帝的人才,馬爾西猶士.杜爾博四年來耿直不阿,有他的可取之處,他是我的舊識,
擔任禁衛軍總督也無一人比他出色,可是他年紀與我相仿,年事過高;朱利猶斯.薩維魯斯是傑出的將軍,
總管不列顛地區行政,他不會明白東方錯綜複雜的問題;亞曆安在在都以實力證明他有足夠優秀的條件擔
任皇帝,可是他是希臘人,就時機而論,也不合適勉強帶有偏見的羅馬人接受希臘籍的皇帝。
賽維亞牛斯還活著。他活得如此長久,存心長期籌謀,某種堅持不肯放棄的期待支援著他。六十年了,
早在聶發時代,圖拉真被封立做王位繼承人時,他已經被鼓舞了一次,但是也同時失望了一次,他期待更
理想的事,那經常帶兵在外打仗的堂弟似乎已多少保證他將在國家政權中擁有一席舉足輕重的地位,在這
點上,他也估計錯了,只得到一份徒具名聲的空頭銜而已。摩塞勒(Moselle)河畔,白楊樹林外的彎路上,
他命令許多家奴向我暗中狙擊時,正在期待皇位;當天早上年輕的我和五十歲的他所展開的一場生死對決,
一直延續了二十年;他讓皇帝對我懷惡感,對我出軌的小錯處大肆渲染,我稍有犯錯,他都善加利用。這
樣的對手是最好的老師,教我凡事謹慎小心,賽維亞牛斯,整體而言,教我學會了不少事。我登上皇位之
後,他知道大局已定,所以,精明的他,也會做出接受事實的樣子,四位執政官陰謀造反的事件,他推得
一乾二淨,我也寧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去看他所謂潔淨的雙手上,原來還有穢物沾在手指間,而他
也不敢明目張膽地表示不服,若要憤憤不平地宣泄一番,也只敢在私底下極隱秘的場所。元老院裏有一小
群勢力雄厚的保守派元老替他撐腰,他們都是終身職元老,很不習慣我的改革措施。賽維亞牛斯一直都很
舒服地扮演安靜批評帝國朝政的角色。他漸漸地使我的姊姊寶琳對我起了反感。他們只育有一女兒,嫁給
一位名叫塞利那陀(Salinator)的年輕人,出身良好,我把他升任執政官,可惜年紀輕輕就死於肺膀。我的
外甥女不久也相繼去世,只留下一男孩,名叫菲斯古斯(Fuscus),他被老奸巨滑的祖父支使著,與我大唱
反調。然而我與賽維亞牛斯之間的仇恨還保留在某種格式之中,不會在他的公職利益上與他計較,不過還
是會避免在公開盛典中與他並列,免得他仗著年紀大,居皇帝上風。每次回到羅馬,爲了禮貌,我都參加
一次親戚間的宴席,席上各自防著對方;我們互通書信,他的信函顯得他還滿有腦筋,時間一久我還是會
憎恨這種騙人的乏味招術。年紀愈大,受益愈少,老得能夠不顧忌情面摘下面具,倒是少有的好處之一。
我拒絕到場參加寶琳的喪禮;在貝塔爾營地中身體狀況、精神力量極差的時候,最讓我不甘願的恨事之一,
就是想到賽維亞牛斯的心願,終於可以得逞,而且是因爲我犯了錯。八十歲的老頭兒那麽悉心地照顧身體,
居然可以設法活得比一個五十七歲的病人還久。如果沒有留下遺詔就斷送生命,他一定會想辦法得到失意
派人士的支援,同時也會讓有些人以爲贊同他登基,是擁護我的姊夫,同時也是繼續效忠於我;他會利用
我與他之間薄弱的姻親關係,破壞我苦心經營的事業。爲了讓我的情緒穩定,我告訴自己;帝國也有可能
找到更糟的領袖,賽維亞牛斯其實也不是一無可取,菲斯古斯,長得粗粗短短的外撈,有一天,也可能配
得上皇帝的職位。可是,我一口氣還在,就忍不住要告訴自己不要編這些話來誑騙自己,我多麽想活著把
這條老毒蛇踩死。
我回羅馬後,又重新和呂西猶士謀面。從前曾經與他立下一些誓言,要是一般人就不會在意信守這些,
可是我卻履行了我的諾言,不過,說我曾經答應給他皇位這話卻不真實。這種事開不得玩笑。可是十五年
之久,我爲他還債,替他遮醜,一收到他的來函就立刻給回音;他的信函行文十分優美,不過信尾總要爲
自己要求一筆金錢,或者爲仰仗他保護的人要一筆周轉金。他與我太過密切了,無法把他從我生活中剔除,
再說,我根本沒有動過這個腦筋。與他談話是極大的享受,別人以爲輕浮的年輕人,曾經讀過的書卷,遠
勝過本行文人,而且比他們更有獨到見解,不論是生活方式、選用物品、慣用禮俗,或吟唱一句希臘詩,
他都有上乘的品味。元老院中,大家認爲他十分靈巧,有一流演說家的美譽,演講清晰又華麗,足以提供
給演講學教師活潑生動的範例。我先封他爲行政總督,後來又晉升他爲執政官,他表現十分稱職。數年以
前,我撮合他娶了尼古裏牛斯的千金,尼古裏牛斯是我執政初期處決的數位執政官之一,他們的婚姻成了
我推行和平政策的象徵,尼古裏牛斯之女婚後生活只能說尚稱愉快,年輕少婦常抱怨受到冷落,不過還爲
他生了三個孩子,其中有一名男丁。聽見妻子不斷怨歎,他以禮貌的態度,冷漠地向她表示,人結婚是爲
了家庭,而不是爲了自己。而且婚姻的嚴肅性與性愛的不負責任的遊戲很難兩相吻合,他那一套複雜的方
法,需要有許多情婦來炫耀自己的本事,也需要拈手可得的奴隸來滿足他的情欲。他樂透了,樂得像一位
藝術家,爲了完成一件藝術品,不惜犧牲生命一樣,輪不到我來責備他縱欲的不是。
我眼看著他過日子,對他的看法常有調整,這種情形只會發生在與我們關係極近的人物身上;對其他
的人,我們只求大致有個評論就夠了,而且一種評語就足以受用一輩子。有時,一個存心無禮的行爲,一
個狠心的做法,一句冰冷、輕挑的言語,會使我不安,較多時候,我會隨著他那快速反應又輕鬆自在的思
想團團轉,他一針見血的批評似乎使我突然間感覺他頗有未來之皇的態勢。我曾與馬爾西猶士.杜爾博提
及此事,杜爾博在處理完一日禁衛軍總督的繁重公務之後,每晚都前來與我討論時事,並與我丟骰子下棋。
我們一起仔細地幾番察驗到底呂西猶士有多少機會成功地擔任皇帝的職務。我的朋友們訝異,爲何我如此
不放心,某些人聽了,就聳聳雙肩,對我表示可以隨自己高興做決定,這些人以爲把世界一半移交給一個
人掌管,就像把一間鄉下的房子送給他使用一樣簡單。夜裏思考再三,呂西猶士剛滿三十歲,凱撒三十歲
時又是何等人物,豈不只是一個家中負債累累、惡名昭彰的小子而已?像從前我在安提阿城內,情況對我極
其惡劣的時候,當時還未被圖拉真收爲義子,曾經很難過地想到;一個真正人物的誕生比任何事都緩慢。
當我在旁諾尼戰場上,看清楚掌權者該負的責任時,已經過了而立之年,在我看來,比起我當年三十的樣
子,呂西猶士已有相當成就了。後來,我又發作了一次比往常更嚴重的心臟病,幾乎喘不上一口氣,於是
驟然間把主意拿定,覺得沒有多餘的時間再猶豫了,我封立呂西猶士爲子嗣,取名爲阿裏猶斯.凱撒。他
雖有野心爲皇,不過態度並不積極,他有所求,但並不貪求,因爲他一直都過慣了要什麽有什麽的日子。
他得知我的決定時,帶著不屑的態度,我還犯了口舌之誤,說他那一頭金色頭髮,在皇帝大紅袍的襯托之
下,一定更是相貌堂堂。一些不懷好意的人士立即認爲我將從前有過親昵關係的物件封爲子嗣,是想將帝
國送給他做禮物;講這些話的人一點也不明白,一國之君如何思想問題,只要這個君主略有資格掌權或配
得上皇帝的稱呼。這類的考慮,可能發生作用的話,呂西猶士則不會是我唯一可以選擇的物件。
皇后不久之前死于巴拉登寢宮。她一直都偏愛此地,較不喜歡帝圃。在皇宮中有一小群宮廷朋友,和
西班牙籍的親戚簇擁她,也只有他們才是皇后在意的物件,我們之間彼此守著的分寸、禮貌已逐漸消失,
惡感、憤怒、怨尤和她對我的恨意完全赤裸裸地表現了出來。臨死之前,我前去探望她,疾病使得她那原
本尖刻寡歡的個性變得更惡劣。我與她晤面,對她而言正是猛烈批評我的機會,如此做,心裏會好過許多,
而她也顧不得許多,就在許多第三者在場的情況之下,對我口誅一番;她慶倖沒有生育子女,若有男孩一
定酷似老爹的德性,她也一定會厭惡親生的男孩,就像她厭惡我一樣。這句充滿了恨意的話,是她向我所
能表達的唯一愛意。我的莎賓娜;我想起她留給我的一些好印象,如果用心去回憶,對任何人我們總會找
到一些尚稱美麗的回憶可以追尋;我想起她曾在我生日贈我一籃水果,那是在一次吵架過後。在帝圃城區,
狹窄的街道上,被人台在臥轎上,我走過岳母馬蒂迪生前居住的小雅築,外觀並不華麗,想起從前某個遙
遠的夏天,幾天夜裏,我嘗試著對年輕妻子表示愛意,而她卻一直冷漠、無情,想起這些心中就有幾分苦
味。妻子的死,使我傷感的程度,不如侍女亞蕾德(Aréré)之死,她是禦園的女管家,與我妻子同年死于熱
病。導致皇后喪命的病,經由一些平庸醫生的診療之後,毫無起色。她臨死之前,腸胃絞痛十分劇烈,因
而有人指控是我下毒害她,這種毫無根據的謠言,卻是很容易被采信。不用說,如此膚淺的犯罪手法,我
根本就從未想過。
妻子的死,或許是催促賽維亞牛斯孤注一擲的原因,皇后生前在羅馬擁有的勢力,如今都牢靠地被他
取得了,皇后一死,最有勢力的靠山之一也隨之傾倒了;而且,他不久之前才度過九十大壽,也是沒有多
餘的時間再等待了。數月以來,他想盡辦法吸收一些禁衛隊的小群軍官到他的私宅,他有時也膽敢利用別
人對高齡人士迷信式的尊敬,關起門來,暗中讓別人尊他爲皇帝。新近我加強了軍方的秘密警探,我承認,
這是一種下流的組織,可是事實證明,它很有用處,老奸臣利用一些自以爲秘密的會議,教他的孫子各種
陰謀叛變的技巧,這些我都了若指掌。呂西猶土被冊封爲皇子,一點也不令老頭子驚訝,長久以來關於此
事,他早以把我舉棋不定的態度當成我在僞裝一件早已做了決定的事。可是他利用我封立呂西猶士爲太子,
在羅馬城內引起一場爭論的時機,來採取行動。他的秘書克雷桑斯(Crescens),爲他忠心服務了四十年,
卻沒有撈到好處,把他的計畫、謀反的日期、地點和同謀的名單全都抖了出來;敵人們的想象力並沒有什
麽創新,他們只是把從前尼古裏牛斯和奇也丟斯的刺殺陰謀再翻版一次而已。大廟中參加一場宗教儀式時,
我將被狙擊,義子也將隨我斃命。
是夜,我立即做了萬全的準備。我們的對手已經活得太久了,我必須留下一個沒有危險的皇權給呂西
猶士繼承。約在六點,二月裏灰色的清晨,一位懷著皇帝賜死詔令的軍官抵達姊夫家中,宣佈賽維亞牛斯
和他的孫子自行了斷,他所得到的指示是等在前廳,直到皇令執行完畢才能離開,賽維亞牛斯把醫生叫來,
事情進行得很順利,臨死之前,他咒我染上絕症,慢慢地被折磨死去,不得像他一樣,短暫時間內就斷氣。
他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我吩咐兩條人命都要處死,心中並不十分暢快,事後卻也不遺憾,更沒有反悔。一筆老帳總算結了,
如此而已。人若狠毒,他的年紀如何我都不覺得情有可原,倒是認爲活得越大,反而會使事情更糟糕。我
對是否該處死亞基巴和他的同黨,猶豫了較久,雖然兩人同是年紀老邁之士,我還是比較喜歡狂熱信徒,
較爲討厭圖謀不軌的人。至於菲斯古斯,他再怎麽樣像個庸才,再如何受他可惡至極的祖父唆使,畢竟還
是寶琳的孩子。可是,不論人們怎麽說,血緣關係,如果沒有任何親情來加強連系,其實是很脆弱的;這
點,在平民之間,爲小小的遺産糾紛,六親不認的事上,可以得到證明。菲斯古斯如此年輕,這倒使我有
點不忍。可是爲了國家整體的利益,我必須如此處理,老奸臣任意妄爲使事情不得不如此結束,而且我自
己也太接近死期,沒有時間爲這兩條人命多做深思了。
數日之間,馬爾西猶士.杜爾博加倍提高警覺:親賽維亞牛斯的人士有可能會替他報仇;可是沒有發
生任何意外,沒有刺殺行動,沒有暴亂也沒有怨聲載道。我不像當年新上任的皇帝處死四位執政官之後,
還得試著讓民意接受。十九年的政績,讓大家都支援了我,群起指責我的對手,贊成我把一個賣國賊除掉。
有人同情菲斯古斯,然而,並不認爲他是無辜受連累;我知道元老院不會原諒我又再度下手擊殺他們的一
個元老,可是元老院沒有發表意見,此事也一直持續到我的死期。同時,像往常一樣,鐵腕之後馬上有安
撫的行動,賽維亞牛斯的同黨人士,沒有任何人受到干擾,唯一例外的是年高望重的阿波羅多耳,同時也
被處決,因爲他對我姊夫的秘密無一不曉,也與他一鼻孔出氣,非要致我於死地才甘休。他過去曾經是圖
拉真最寵信的建築師,算得上是才子一個,圖拉真紀念碑的巨大石頭就是經由他精心設計,疊得極有神韻。
我們卻處得很差,我從前喜歡塗鴉,隨便畫畫,我還曾經十分用心地畫過一些靜物畫,有黃瓜,也有南瓜;
他批評我的作品十分可笑,當時我血氣方剛,也反過來批評過他的作品,後來他又詆毀了我的作品,他對
希臘藝術鼎盛時代的作品一無所知,這個呆板的邏輯家曾批評我不該在廟宇中大量地雕塑巨型神像,如果
這些神雕起身站立的話,就會用額頭把神廟的屋頂打一個大洞;如此愚昧的評語,我聽了還無所謂,最受
傷害的是菲底阿斯(Phidias)。可是神雕不會起身站立,神明不會起立警告我們,保護我們,也不會起立獎
賞我們或懲罰我們,那晚,神明也不會站起來救阿波羅多耳免於死刑。
春天,呂西猶士的身體開始讓我十分擔心。一早,在帝圃沐浴過後,我們下到角力場;塞列與其他年
輕人在那兒練角力,其中一人建議玩一種比賽,每個參加比賽的人都要持著盾牌和剌槍飛奔,呂西猶士像
往常一樣想要溜掉,我們好意的嘲諷一番,他終於答應參加。披戴兵器時,他抱怨銅盾太重,與塞列相形
之下,一個是健碩俊美,一個則是弱不禁風。來回跑了幾步之後,他就跑不動了,气喘吁吁地垮了下來,
口裏吐著鮮血。後來他再也沒有吐過血,很快地又恢復體力。可是我已有所警覺,我不應該那麽快就放下
心來才對。我拒絕把呂西猶士發病的徵兆看得很嚴重,反而笨笨地相信這沒有什麽大礙。長期以來都健壯
的人,必然較相信年紀輕輕的人,有用不完的體力,每個人的身體也都會運作得很好。呂西猶士自己也判
斷錯了,支撐他的是一盞小燈火,精神抖擻使他誤以爲沒事,我們也都如此相信。我最美麗的歲月都在旅
行、營地前線度過,也欣賞磨練人的艱苦生活,相信乾燥或寒冷地區的氣候反而對身體有益,於是決定冊
封呂西猶士做總督派他到旁諾尼,也就是我當年首次擔任大軍統帥的地區。此地疆界的情況已不如從前危
險,他的職責只局限在處理民事行政工作或者在無安全顧慮的情形中檢閱軍隊而已;當地條件較差的環境
可以改一改他在羅馬溫溫吞吞的生活方式,他將有機會認識羅馬城所管轄的、也是所依賴的龐大世界。他
很害怕異地氣候,不明白並非只有在羅馬城內才可享受人生,不過,還是爲了討我歡心,勉爲其難地答應
了。
整個夏季,我都仔細地閱讀他呈來的公報,還有其他由多米提猶斯.羅家丟斯(Domitius Rogatus)寫
來的秘密函件,我把親信羅家丟斯安置在他身旁擔任秘書,旨在觀察他的所做所爲;報告令我滿意,在旁
諾尼,呂西猶士表現認真,合乎我的要求,不過或許在我死後,就又會鬆散下來,他甚至在前線幾場騎兵
戰役之中,得到相當好的戰績。在鄉下,也像在其他地方一樣,走到那裏都有人迷上他,他待人有點冷酷,
不顧情面,這點倒也沒有什麽大礙,至少他不會是個好好人,當上君王後任由一個小集團擺佈。可是秋天
一到,他就著了涼。大家以爲很快會好起來,可是他又開始咳嗽,發燒一直不退,而且熱度滯留不動了,
雖然短暫期間有好轉現象,次年春天又急速惡化,醫生們開來的報告使我驚訝不止,我新近才設立的公共
驛站在廣大的領土上有車馬交接,它們似乎都純爲了每天早上儘快將病患的近況帶給我而賓士。我不能原
諒自己待他不夠有人情味,雖然我顧忌的是不要使自己顯得太好講話。俟他情況稍好能動身旅行,我把他
召回義大利。
我由肺膀專家埃飛斯城的呂佛斯(Rufus)陪同,親自前往巴依斯港迎接我那屢弱的阿裏猶斯.凱撒,帝
圃氣候比羅馬溫和,但是對肺病而言還不夠理想。我決定讓他在比較可靠的地區度過冬天,船在海灣中下
了錨,一座細細的挂橋把病人和醫生帶到地上,他帶著驚慌的表情加上兩頰鬢下留著鬍子,似乎更削瘦了,
他留鬍子爲的是要模仿我,可是雙眼還是像兩顆寶石一樣發著強光。開口時,他首先對我說,他是奉了皇
命才回朝的。他的行政工作做得無可指責,在凡事上都聽命於我,好象小學生提報告一樣,他表示每天他
的表現都很好。我把他安置在西塞羅的別墅中,十八歲,他曾與我在此地度過一個季節,他很有涵養,只
字不提我們的那一段時光;起初一段時間,似乎疾病已被控制得很好,回到義大利,本身就已經是一副好
藥方。這個季節裏,整個風景都染上了棗紅玫瑰花色;可是雨季開始了,由灰色的海上吹來陣陣潮濕的風,
共和國時代建立起的老房子,不像帝圃禦園的設備那麽舒適、現代化,我看著呂西猶士在火盆上面烤著戴
滿戒指的指頭,神色十分憂鬱。不久之前,被我派遣前去東方購買新舊藥材的禦醫葉懋仁方才回國,他給
呂西猶士試用一種含了各種強藥性礦物的藥泥;這種方子據說可以治百病,可是他的肺撈和我的心臟病似
乎都沒有被醫好。
他原本無情、輕佻的個性,因著疾病,把壞的一面都展露無餘遺。他的妻子前來探病,一如往常,談
話到後來都是以怨讟的言語相對。她沒有再回來探病,有人把他的兒子帶來,一個俊美的七歲男孩,缺牙,
喜歡笑,他看著兒子,態度冷漠。他急於探問的是羅馬城內的政情,是出於好玩而不是懷有一國之君的心
境,可是他調侃的態度是表現勇氣的形式之一,整個下午,痛苦、昏睡很長時間之後醒來,又會全然開心
地高談闊論,與往常無異,臉上冷汗直冒,卻還有笑容,骨瘦如柴的身軀起身迎接醫生時,還是風度翩翩,
他活到最後一口氣,都是金雕玉鏤的皇太子。
晚上,我睡不著覺,想到病人房間來住。塞列很不喜歡呂西猶士,可是他對我十分忠心,不會不肯妥
善地服侍我重視的人物,他答應陪在我身邊守夜;睡褥中傳來沈重的喘息聲,我心中頓時感到一陣苦楚,
深沈得像大海一般;他從未愛過我,我們之間很快就變成了浪蕩子和沒有原則的父親之間的關係,他一生
中沒有雄心大志,沒有嚴謹思想,沒有炙熱的胸懷,他糟蹋歲月,像浪子一樣揮霍無度,我倚靠的原來是
一座千瘡百孔的破牆,想到我花了大筆錢財封他爲皇太子,又發了三億元搞賞軍隊,心中就十分生氣;從
某個角度來看,我老是隨著一個悲劇性的安排來做事;我從前就有一個念頭,想把我所有所能給的,都送
給呂西猶士,可是,國家並不因此而受害,我不致於因爲選他當皇太子而使我名聲掃地,在我心最深之處,
有時會害怕他病情轉好,萬一他的病再拖上幾年,我可不能把帝國傳給這個了無生機的人選。他從來不向
我提出問題,在這點上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我的一舉一動,他的眼睛都緊盯著不放過。我再度封他爲執
政官,他擔心無力承擔這個職位,惶惶恐恐地怕我不高興,因而病情加速惡化。「馬賽,你將成爲‥‥」
(Tu Marcellus eris....)我重復念著維爾吉爾的詩句,他爲奧古斯都的侄子寫了詩,他也是有權繼承皇位
的人選,可是卻死於登基之前。「雙手獻出滿滿的百合‥‥」(Manibus lilia plenis….)、「我將鮮紅的
花朵,灑下‥‥」(purpureos spargam flores….)愛花的呂西猶士從我這裏只有得到毫無價值的死亡花束。
他以爲自己好些了,想返回羅馬。醫生們彼此之間意見出入,不知道他究竟還有多少日子可活。他們
建議我順他的意辦理。我慢慢地把他帶回到禦園,他以皇太子身分在元老院出席的日子,設在新年慶典之
後,隨即召開的元老院會議中;按照規矩,在這個場合,他必須發表一篇演講,對我表示感激,這一篇講
章,讓他幾個月來一直挂在心上,我們一起琢磨一些難以表達的段落,在羅馬曆上一月的某個早上,他突
然吐血、頭暈,扶著椅背,合著雙眼。死亡像一陣暈眩一樣,帶走了輕飄飄的他。那天正是新年,我禁止
把他的死訊傳開,免得中途影響民衆公開或個人舉行的喜慶節目。官方正式宣佈是次日。他被下葬在他的
家庭花園裏,沒有絲毫鋪張。葬儀前夕,元老院派來代表,向我致慰問吊唁之意,同時給呂西猶士封以神
明的榮銜,他是皇帝義子有權得到這份殊榮,可是我加以拒絕,爲了辦他的事已經花費太多公帑了,我只
肯爲他建立幾座紀念他的小廟,在他生前到的幾個不同地點,樹立一些雕像;呂西猶士並不是天神。
如此一來,時間愈來愈緊迫了,可是在呂西猶士末死之前,臥病在床時,我已想了很多,在元老院,
我注意過一位名叫安托尼的元老,約五十歲,出身外省家庭,與普蘿汀娜有遠親關係,他特別使我印象深
刻的,是他對待岳父大人,一位並列席次,肥胖老人的態度,極其謙恭、溫和。我把他的服務記錄過目幾
次,在他任職的各個崗位上,表現都無懈可擊。我決定選他。我愈與他接觸,對他的器重愈增加,並且變
成敬佩。他心地純正,持有一份我極少思念的品德,雖然我有時也會有所表現,那就是良善。他當然也有
一些小毛病;他將每日的工作仔仔細細地完成,在運用智慧方面,比較是花心思在眼前的事上,而不是爲
將來。他的品德也使得他對世界的經歷受了限制;他旅行不多,除非是爲了少有幾次的公差,而且公差任
務都圓滿達成。對藝術極少認識,革新之事,做來十分勉強。例如外省地區,對我而言,一直都是極具發
展潛力之處,他則從來不做此想。我現有的規模成就,他會守住,但是不會擴大,而且會持守得很好,帝
國有了他,將會有一位忠仆和良君。
然而我覺得要穩定世界局面,二十年的功夫不夠長,若是可能,我有意把仔細選擇的子嗣往後多延一
代,使帝國在時間的競賽場上多一個交棒的物件。每次我返回羅馬,我都不忘前往舊識家中問安,維魯斯
(Vérus)一家,像我一樣原籍西班牙,是在許多大法官家庭之中屬於最開通的一個。你還在搖籃之中,我就
認識了你,小安尼爾斯.維魯斯(Annius Vérus),現在由於我的緣故,你被改名爲馬可.奧雷耳( Mare
Auréle)。我人生中最光輝燦爛的時代,有一年,也就是建立衆神廟那年,爲了對你的家人表示友好,把你
選成聖亞爾發耳(Saint Arvales)兄弟學院的會員,這個學院敬虔地維護、延續羅馬的宗教禮俗,那奉獻祭
典禮在泰伯河畔舉行,你以五歲的稚齡觀禮,豬牲被殺嚎叫的聲音使你害怕,可是又努力學習一旁兄長,
保持肅穆的風度,典禮進行之中,我拉著你的小手,看著你的形色又疼愛又好笑。如此乖巧的小孩,他的
教育問題是我所關切的,我幫你的父親選擇最優秀的教師。維魯斯(Vérus),發音酷似「崇真派之士」(Le
vérissime),我喜歡用你的姓氏玩遊戲;你可能是唯一對我不曾說過謊言的人,我曾看著你熱心地研讀哲
學書籍,穿著粗羊毛衣,睡在堅硬床上,要求你那細小的肉體經歷各種斯多德斯派苦修的操練。你做得有
點過火,可是十七歲的少年,活得太嚴格卻是一種美德,我有時自間不知你的品德將來會被何事牽累?因爲
凡人都有失敗之處,是妻子、愛子或者由一個屢見不鮮的陷阱,把膽怯、純淨的心擄去?或者只是年紀增加,
疾病纏身、肉體疲憊或者由心灰意冷,告訴我們凡事虛空,就連品德也是一樣虛空?我想象著將來取代你稚
嫩、天真表情的,會是如何疲憊衰老的面孔?我感覺在你如此訓練成功的堅定之下,藏有溫柔甚或軟弱。
我猜想你擁有的才氣,可能不見得合適做一國之君,不過,如果帝國再次有你這樣的人擔任王權,世界一
定會更加改善。我採取了必要步驟,讓你被安托尼收爲義子,你將用我爲你新取的稱呼,列名諸皇之中,
從此成了我的孫子。柏拉圖的夢想,將在人間實現,人們將有一次獨無僅有的機會,看見一個心靈純淨的
哲學皇帝。你並不是欣然接受如此榮銜,皇孫身分要求你住在皇宮內。帝圃皇城,自始至終是我網羅人間
美物、人文薈萃之地,它使你擔心會破壞你的品德,我看見你神色凝重地在玫瑰花葉交織成蔭的走道下漫
步,我面帶微笑,看著你走在末途,停留腳步,注意美女的胴體,溫柔地愛慕第一位或第二位美女,但不
知如何決定,又很快地放棄兩人,爲要追隨另一個純淨的幻影,也就是嚴謹的規矩。你看見眼前榮華,似
一片過眼雲煙,簇擁著我的宮廷人物,在我身後就將消逝無蹤,這些感覺,你都向我坦白說過。你並不愛
我。你的孝心比較是針對安托尼而發,我嗅得到,我的智慧與你的教師們所傳授給你的相左,我會隨著感
官享受人生,這種方式,無法被你的嚴謹態度包容,而其實兩者都是平行發展的路,並不衝突。這無所謂,
你並不一定要瞭解我,智慧之路,不是只有沿著一種途徑而已。而且世界需要許多種智慧,它們彼此交換
輪流,並非一件壞事。
呂西猶士去世八日之後,我躺在床轎裏進入元老院。我要求元老院准我乘著床轎進入議會廳,並且躺
在床上,由一堆靠枕墊背,發表演說。說話使我感到疲累,我請求元老們在我床邊圍成小圓圈,免得我用
勁說話。我讚美呂西猶士,用幾句話。取代了會議之中原本應由他當日發表演說的部分,接著我宣佈我的
決定,我冊封安托尼,我也提了你的名字,我冀望獲得一致的贊成。我成功了,接著表示我有最後一個意
願,它也同樣被接受了,我要求安托尼也認領呂西猶士的兒子做義子,他與馬可.奧雷耳,你們兄弟二人
一起掌權。盼望你親愛他如兄長,使呂西猶士存有一點影響力在帝國之中,這是我由衷的盼望。
長久以來,我首次感覺快樂,回到家中,很想展顔微笑,我的角色扮演實在成功。賽維亞牛斯的同黨、
反對我作法的保守派並沒有妥協,我對這個元老院如此重要、古老的組織,多方表示禮貌態度,但是也彌
補不了我兩三次對元老院所做的傷害。毫無疑問的,他們一定會利用我去世的機會,試著取消我的法令。
不過,再大的對頭也不會不服他們最正直的代表人選,安托尼的父親又是諸位備受尊重的大元老之一,從
此,我可以回到帝圃,抱疾隱退,親嘗病痛之苦,盡情享受我僅留的快樂,平平安安地與一位幽靈再繼續
對談下去。帝國遺産已交在虔誠的安托尼和肅穆的馬可.奧雷耳手中,有了十分的保障,呂西猶士本人也
在他兒子身上延續了生命,這一切的安排相當令我滿意。
靜心等候
亞曆安函秉:
「恪遵皇令,我已完成環繞黑海之航行,此次航行在西諾浦港告-結束,吾皇數年之前,曾覬視該城港
口新建及擴大工程,使工程順利完成,該城居民對吾皇德澤皆銘感五內‥‥他們已立吾皇雕像一座,雕像
既不夠傳神,又欠缺藝術,請致贈他們另一尊白大理石雕‥‥稍往東走,站在山坡高頂,當年伊克薩諾風,
曾首次登山一覽該城全景,吾皇也曾登高眺望 …….
職檢閱了沿海軍事重地,此地諸將領,率領軍隊,紀律嚴明,訓練精良,成績斐然,值得吾皇獎勵褒
揚‥‥沿海尚未開發,尚少被人認識之地區,職已請人重做調查,並對從前在此航行之人所遺存下之筆錄、
資料,做必要的訂正。
職等一行沿科耳啓德 (Colchide)航行,因知吾皇關心古代詩人,職曾訊問當地居民,想得知有關梅德
(Médée)及傑遜(Jason)二人事迹,可惜居民表示並無此類傳奇。
此海並不十分便利航行,偏北部海岸處,職等一行遇見傳說中描繪得相當巨大的雅席爾之島
(Achille),如吾皇所知,有人傳說德蒂斯(Thètis)曾請人在海霧彌漫之孤島上將兒子撫養長大;她自海底
升起,每晚與兒子在岸邊對話。如今此島杳無人迹,只有山羊吃草。島上立有雅席爾神廟,廟前常有海鳥
飛來;信天翁、海鵲、長足鸞等等,不一而足。廟裏祭壇鋪石處常有鳥兒沾滿水氣,撲翅留下的水滴,然
而雅席爾之島,理當也是巴特洛克之島,挂在廟牆上無可計數之許願牌有獻給雅席爾者,亦有獻給巴特洛
克者。理所當然,敬愛雅席爾之香客,必然也會珍惜、尊敬巴特洛克。雅席爾本人親自向前往海島附近之
航海水手顯靈;他與狄奧斯古耳(Dioscures)衆海神無異,會護佑航手,警惕衆人,告知他們將會遭遇何種
危險。顯靈時,巴特洛克幽魂亦隨侍在側。
職向吾皇報告此事,乃因職深信傳說故事值得傳頌,也因爲傳奇敍述者皆是親身經歷或親耳聽聞之可
靠人士。職有時覺得雅席爾確屬英雄人物,他勇敢、堅強、既有學養、又身手矯健,對年輕伴侶一片忠忱,
赤誠愛心。尤其令職敬佩之至,是他失去愛侶時,傷心欲絕極、欲以死相殉的那段感情。」
小亞美尼亞總督,艦隊司令所寫的厚長報告滑落在我膝上,亞曆安與往常一樣忠於職守,此次,他格
外殷勤,致我一份最需要的禮物,讓我平安地謝世,他在報告中所描繪的,正是我所向往的人生。亞曆安
明白一事,皇帝一生最重要的內容並不會寫在官方傳記裏,或刻在陵寢碑銘上,他也明白時間的流轉只會
給痛苦增加一層昏眩感,在他眼中,我所遭遇的事具有意義,像是譜下了一篇詩文;從煙霧灰塵般彌漫的
懊悔、焦躁及可悲的老習慣中有一股暖流升起,那是憐愛之情,它使痛苦因而變得清晰,使絕望變成純淨。
亞曆安引我走到英雄與摯友的偉大國度,並不覺得我不配進入。禦園裏人造池中,我個人的秘密臥室其實
不足以帶我真正進入內心的隱秘處,在此臥室中,我拖著衰老的身軀,心中藏著苦楚。當然,我的過去偶
而會提供一些歸宿,讓我可以稍得慰藉,以面對眼前的痛苦;例如多瑙河畔大雪覆蓋的平原,尼可梅底的
花園,開滿金黃番紅花的客羅底奧城,雅典城的大街小巷,沙漠中的一座綠洲,當地的紅蓮花在花盤上浮
蕩,拜訪奧斯羅愛斯王營地之後的回程上,敍利亞的沙漠在星光下被昭生"冗;然而這些地方雖然十分值得
追憶,卻經常使我聯想;不久我即將犯下一樁錯事,估計錯誤一件事情,我即將嘗到自己才能明白的失敗
滋味。在我十分痛苦的時刻,所有幸福之人的道路似乎只指向埃及,指向巴依斯城內的一座內室或者指向
巴勒斯坦而已。更甚者,肉體的疲憊感也會傳遞給我的精神;一想到亞克洛博(Acropole)的階梯,患有心
臟病的人,想到走在花園中的階梯上,就已經感覺喘不過氣來。一想到七月的炎陽照射在蘭貝斯城牆的馬
道上,好象我的頭現在就已經被陽光曝曬一般。亞曆安給我的更美好,在帝圃禦園中,現在正是五月天,
十分炎熱,我聽見了海浪聲不斷地低吟、擊打在雅席爾之島的海岸上。我呼吸著純淨、清涼的空氣,不費
絲毫力氣,就能在沾滿濕氣的廟中鋪石上漫步。我看見了巴特洛克‥‥這個地點,是絕不可能前去遊覽,
然而它已成了我隱秘居所,最寶貴的避難處。我辭世之日,一定會魂歸此地。
從前,我曾准許哲學家俄斐拉德斯自盡,問題再簡單不過;一個人當然有權利決定他從何時開始,生
命就可以不再有用。當時我並不明白,死亡也可以成爲一種盲目渴求,一種像愛欲似如饑如渴,需要找尋
安撫的物件。我當時想不到會有這些夜晚,會在匕首外圍繞上挂帶,好勉強我自己在使用之前多思考一次。
亞曆安是唯一測透我內心的人,他知道我心中暗自掙扎,卻履戰履敗,抵不過空虛、枯燥、疲憊、厭世等
等的感覺,而想要一死了之。我的病一直醫不好,過去發過高燒的毛病,後來又多次擊倒我,一想到它,
我事先就發顫,好象一個病人被事先通知他下回何時又要舊病復發時那樣地緊張。我用各種辦法拖延時間,
免得很快面對夜間的掙扎;我工作,與人毫不節制地談話直到清晨,與人親吻、閱讀書籍。皇帝若不是被
國家大事逼得走投無路,就不可自殺。馬可.安東尼自殺因爲他有藉口,他打了敗仗,嚴格的亞曆安若知
道我從埃及回來之後,雖然傷心欲絕,卻從此一蹶不振,那麽他也不會如此欽佩我,我明令禁止官兵自願
求死,我只准許聖哲自我了斷。我不以爲自己比任何一個軍團官長更有權利逃避軍隊紀律。然而,用手撫
摸一條麻繩或順著刀口撫摸的愉快感覺我都經歷過。最後,我終於利用求死之心,爲自己造了一座護牆;
經常有自殺的可能,幫助我多能忍受生活之苦,這好象一個人在失眠中,想到伸手就可拿到一份鎮靜藥,
就能安靜得下來一樣。矛盾得很,開始又有發病的症兆正是使我不再苦苦求死的時刻;我又會重新開始對
人生感到興趣;在席東花園裏,我曾熱切地盼望能多活幾年來享受肉體。
我願意死去,不願意活著喘不過氣,疾病使人憎恨死亡;人既有求愈之心,這就是某種想存活下去的
態度。然而虛弱、痛苦、肉體各種的折磨很快又會使病人沒有勇氣繼續往上爬,一切暫緩發病的現象誠然
只是陷阱,是不可靠的力量,是將要破滅的熱切盼望,是不斷等待下一次危機而已。我暗中窺視自己,胸
口悶著的疼痛,會是一次暫時的不舒服而已?還是代表敵人即將做一次突擊,把我致之死地?我進入元老院,
門在身後被關上時,禁不住都要告訴自己,我可能就像當年的凱撒大帝一樣,有五十名謀反的人等待著他
步入元老院大門之內,在帝圃,晚宴時,我惟恐自己失態,還在席上即撒手西歸 N 我害怕自己入浴時斷了
氣,或死在年輕人懷裏。過去做來輕鬆愉快的事,如今成了不便之事,因而令我感到羞愧;我已厭倦每日
早晨須將銀盤送去給醫生檢驗。一種主要的疾病帶來一連串其他的小麻煩;聽力已不如從前靈敏;就在昨
天我不得不請菲烈功覆誦一整個句子;爲此,我羞愧萬分,勝似犯了罪。我封立安托尼爲皇子之後,數月
之間,情況極其惡劣,在巴依斯居留之後,回到羅馬。接踵而來的一切磋商,太-使我精力不敷使用,內心
又燃起求死之意,不過此次原因是明確的,是可以說得出來的,就連、的死敵也不會因此笑我濡弱。我對
凡事已了無眷戀;他們可以瞭解得到,皇帝既把帝國之事安排妥當,隱退到鄉下禦所,於是採取了適當手
段,幫助自己了結一生。然而,愛護我的朋友們卻像是日夜在監視著我;病人都是囚犯,我覺得自己已經
沒有足夠的力量將匕首插入正確位置,就是從前我曾在左胸用紅筆做下記號之處;只會弄巧成拙,給自己
徒增一些繃帶、浸血的海綿,還有讓手術醫生在床前討論病情而已,準備自殺所需要花費的功夫,絕不亞
于殺人犯殺人之前所要做的各種預備。
我首先想到的是我的獵隊隊長,他名叫馬斯多(Mastor),他追隨我已多年,忠誠得像一隻狼犬,是來
自薩爾馬特的野蠻人,身材俊美,有時要在我的門口守夜。我利用一段單獨的時間把他叫來,向他解釋我
對他的要求,起初,他聽不明白,後來他聽懂了,咖啡色的面容上呈現緊張又害怕得不得了的神色,他以
爲我是永遠不會死的,他早晚看見醫生進出我的房間,醫生爲我除膿時,聽見我呻吟,卻毫不懷疑他的信
念,這對他好象是天上衆神之王,想試探他,從極樂園下來要求他成全。他把他的劍從我手中奪走,是我
緊握在手中的,然後呼嘯著逃走了。有人在禦園深處星光之下看見他,用他的土語不住地嚷嚷,大家想盡
辦法把這只受驚的野獸安撫下來,沒有人再與我談起此意外事件,可是次日我發現,伸手能及的工作桌上,
我臥床寫字一隻鐵筆管已被塞列換成了蘆葦筆。
我想找另一個更好的夥伴,我對尤拉斯絕對信任,他是一位年輕的醫師,來自亞歷山大城,葉懋仁在
去年夏季離開羅馬時,特選他來代診。我們一起談話,我喜歡與他搭訕,談些有關大自然和一些事情來龍
去脈的假設,我喜歡他的思想,既是大膽又會冥想,也喜歡他畫著黑圈的雙眼中發出的淡淡光芒。我知道
他在亞歷山大城中,找到了精心研製的毒品方子,是從前克利奧佩姬的化學藥劑師所調配的。我在歐狄翁
剛設立醫生考試制度,請葉懋仁前去主試那些求任醫職的候選人,使得我有理由把葉懋仁支開數小時,因
此給了我機會與尤拉斯私下談話。他聽我講一兩句就懂了。他同情我,也完全瞭解我的痛苦,可是他行醫
時所發的誓言禁止他提供病患有毒的藥品,不論有任何藉口。他拒絕了,斷然表示醫生的榮銜不許他如此
做。我堅持、我要求,我用各種方法想使他心軟或把他收買;他是我最後一個求憐的人,他劫不過,終於
答應去找一份毒品,我等他一直到夜晚,他都沒回來,有人發現他死在實驗室中,兩手持著一玻璃藥瓶。
消息傳來,我驚愕不止。他的心純潔得不願受委屈,找到了這個方法忠於他的誓言,又沒有拒絕我的要求。
次日安托尼求見,我真誠的朋友強忍不止淚水,他習慣於愛護及尊敬如父長的人,我痛苦得想求死,
他想到這點就難忍哀傷,覺得沒有盡到兒子的責任。他答應我竭盡己力,與環侍於我的人同心協力來照顧
我,減輕我的痛苦,或許也把我醫好;他期望我繼續長久地領導他、教導他;他覺得自己有責任使我活著,
好對全天下人有交代。我知道他這些值得人同情的抗議、微詞,天真的許諾,到底有多少價值;不過從他
口中還是得了安慰,使我心情寬舒,安托尼幾句話就把我說服了,在死以前,我又重新主宰了自己;尤拉
斯忠於醫生的責任,鼓勵我靜心等候。自始至終舉止都要配合我當皇帝的職務。靜心等候(Patientia)。昨
天我會見了多米休斯.洛加丟斯,如今成了貨幣執掌總督,請他鑄造新幣,我選了這句話,做我最後的詔
命。從前原以爲我的死完全在於個人的決定,是做爲自由人所擁有的最後、最崇高的選擇。我錯了,有成
千上萬的馬斯多,他們的信念不能加以搖動,有許多的尤拉斯不可加以試探。我明白了,對環侍我左右的
一小群赤膽忠心人士而言,自殺是漠視他們的表現,可能也表示我對他們不仁不義。我不願意留給愛我的
人一個難堪的形象,像一個痛苦已極的受刑者,無法再忍受任何一個苦刑。我又有其他的考慮,是尤拉斯
死後次夜,我慢慢想起的,我一生的年日給了我很多享受,或者至少可以說我曾知道如何從生命中擷獲許
多,如今,就像幸福的年日一樣,我覺得人生已沒有任何東西可再致贈與我,但是這理由完全與前者相左,
我不敢斷言我從人生已無新的經驗可學習,我要至終聽取她隱藏的訓誨,深信我的軀體有智慧;試著明辨
我這個好朋友帶給我品嘗的各種感官享受,理當欣然接受最後的這一些感受。我不再拒絕爲我存留的痛苦,
在我血脈深處慢慢帶我進入死亡的功夫,這病或許是遺傳自某位先祖,應我的性情而生,由我一生中每一
個行爲逐漸培養成形,焦躁不安的時間已成爲過去,照我目前的境況,存心失望同樣與懷抱希望一樣地不
合體統,我揚棄了催促死期的作法。
一切都有待經營,我在非洲的地産承繼自岳母馬蒂迪,它必須成爲農業發展的典範,我爲了紀念一匹
良馬在特拉斯建立了村莊名叫伯裏斯田斯,村內的農民遭到寒冬侵襲不久,應該得到物資支援。反之,則
要拒給津貼給尼羅河谷中富裕的耕農,他們隨時會利用皇帝對百姓的照顧來謀利。教學院長朱利猶斯.維
斯弟牛斯(Julius Vestinus)呈報公立文法學校開課情況。我方才完成帕爾米爾貿易法的重編工作,內容包
括一切;妓女的稅捐和商隊的入城稅;目前正在召集醫生及法官會議,負賣給孕婦所該獲得的最高利益合
法化,好使不斷秉持法律抱怨不已的事有個定案。在軍事託管區內重婚情況有增無減,我盡力說服退伍軍
人不要濫用新法律,雖然新法寬容再婚,卻也不容他們享有齊人之福。在雅典,有座衆神廟模仿羅馬建立,
我寫了銘文,刻在雅典衆神廟牆上,文中列述我對希臘衆城及野蠻民族所做的功績,做爲後世楷模及對該
城將來的諾言,爲羅馬而做的功績是理所當然的。訴訟中可能發生的野蠻行爲仍然有待致力消除;我懲罰
西裏西總督,因他向偷他省內動物的盜賊施以酷刑以致喪命,似乎以爲單單判死刑仍不足以懲罰罪犯,除
去罪刑。帝國之內,各行政區域中常有人濫用法律,動輒判人服終生苦役,旨在藉此獲得廉價的勞力,找
禁止運用此刑在奴隸身上,也不准用在自由人身上,可是更重要的是要注意不讓這個可憎的制度運用其他
的名義,重新出現。古迦太基的某幾處城內,殺嬰獻祭之事仍然時有所聞;我採取禁令,阻止拜巴列的祭
司以獻火祭爲樂。在小亞細亞有些薩勒西德王儲的法定繼承權,被我們的人民法庭判決無效,這種做法十
分可恥,法庭人士對舊時王子的態度一直十分惡劣,我針對長久以來存在的不公現象做了彌補。在希臘,
希律.亞西克斯的訴訟仍在進行,尚末結案,菲烈功的快速公件文盒,寫字石板和紅色筆管將伴隨我直到
死日。
一如我的全盛時期,他們相信我是天神,他們繼續給我這個稱號,連在向天獻祭,祈求皇上聖體早日
康復時,也是以天神名號稱我。稍早已向你解釋過,我爲何不覺得他們如此相信並非無稽,一位老盲女沿
途走路,從旁諾尼走到帝圃,她做此疲累的旅行,爲的是要求我親自用手指觸摸她失明的雙眸。觸摸之後,
果然如她所虔誠盼望地重見了光明,她對皇帝天神的信仰是神迹發生的原因。其他的奇迹也發生過,有病
人宣稱曾在夢中見我顯靈,一如埃比多耳(Epidaure)朝聖者在睡夢中要到埃斯古拉布(Esculape) 顯靈一
樣;他們宣稱醒來時病就好了,或至少病情就減輕了。我又有神能,又身患重荷,兩者之間矛盾之處,我
並不覺得好笑。
我以嚴肅的心情接受了這些新的特權,女盲婦由蠻荒外省千里跋涉來就近皇帝,使我想到達拉功的奴
隸過去的景況,他們代表帝國受我統治及蒙我恩賜的衆百姓。他們對我極大的信任,使我付上二十年的文
治武功,而且樂此不疲。最近菲烈功甫將一篇作品誦讀給我聽,那是出自亞歷山大城一位猶太人文筆。文
中表示,我有超人的神能。他描繪著有位頭髮灰白的君王,衆人都曾見他在地上各種道路上行走,深入礦
場寶庫之中,喚醒泥土,提供之滋生繁茂的能力,隨走隨處建立和平與繁榮,修建各族的宗教聖地,對玄
學認識頗深,又有預卜能力,並已立了一個子嗣在天上迎接他的來臨。這些描繪我都不以爲悻,這位對我
滿腔推崇之心的猶太人比其他許多的元老和總督都更認識我。我把這位猶太人化敵爲友,他替亞曆安的報
告補充說明了我的一生,我很高興終於在某些人心中,做到了我期待自己達到的形象,而且如此的成就,
是借著一些無關緊要之事達成,我即將老邁、逝世,這都會給美譽加上一份莊嚴色彩,在我所經之處,人
人都會虔敬地左右列隊靜候我通過。他們不再和往常一樣,把我比喻成雄姿英發、肅穆可敬的宙斯神,而
是把我比喻成在戰場長期奮戰,嚴格執行軍紀的戰神,又比喻成由天上衆神所賜下的羅馬始祖皇帝奴麻
(Numa)。最近這段期間,我臉色蒼白,面容樵悸,目光直視,高大的身體,撐挺得筆直,他們會聯想到的
是普流通(Pluton)幽魂之神。只有少數親信,少數與我共患難,又極愛護我的朋友才不致于同受一般人的
感染,敬我像敬神一樣。傅隆通(Fronton)律師,這位前途十分看好,極有可能成爲大法官的年輕人,他將
來很可能在你的統治之下成爲優秀的公職人員,有一次他前來與我討論一份即將在元老院提出的請願書,
聲音發顫,雙眼之中,被我看見的是對我敬之且畏之的眼光,與一般人無異。人與人間友愛之情所帶來的
那份安祥喜樂已經不再爲我存留,人們崇拜我、尊敬我,卻不再能愛我。
我像某些蒙了天澤的園丁,凡我所嘗試放在人類想象之中的作法都已生根發芽。對安提諾雨斯的崇拜
應該算是我所做的百般事務之中,最沒有理性的,那是我個人極端痛苦之下所做出的過分表現。可是我們
的世代渴望有神明可以崇拜,我們這世代的人偏愛崇拜感情熾烈、引人憂愁的神明,渴望在人生美酒中摻
雜著死亡苦味的蜂蜜。在黛爾夫城,少年人成了守門的飛腳神赫梅斯(Hermes),由他帶領人經過幽暗的路,
走向陰魂聚集之處。在希臘的埃勒西斯,當時少年人受到年齡和國籍限制不容許他與我同時販依此宗教,
現在當地的人把他奉成神秘之國的巴克斯神,在感官與靈魂兩個交界境界稱王,他的先祖之地亞卡迪把他
與森林之神潘(Pan)和黛安娜相提並論,帝圃禦園的農民把他祀奉成溫和可親的亞裏斯德(Aristée),成了
衆蜂之王。在亞洲,虔誠的宗教人士覺得他擁有秋季和夏季各個時節最溫柔的諸神形象。在野蠻世界與帝
國交界之處,陪我打獵、旅遊的伴侶成了特拉斯騎士,一位神秘過客,在月光之下荊棘叢中騎著馬,把靈
魂卷在外袍之中帶走。這一切也可能只是官方崇拜的擴大效果,來自民間討好皇帝的作法,也可能是貪財
求利的祭司低俗的作風,可是,我所找不到年輕人的面容,只有在心地單純的人所做的祈求之中才又出現,
透過自然萬物與相似之事務互有關係的法則,神情憂鬱。俊美的小夥子在民間虔誠的人心中,成了他們的
精神支柱,扶持軟弱、可憐的人,安慰夭折的孩子;比提尼鑄有錢幣,上面印有少年人十五歲時的側面形
象,頭髮捲曲、飄逸,帶著一個後來極少重現的微笑,既開朗又天真,這種錢幣有人把它挂在新生兒頸上,
當作護身符,在鄉間小孩墳墓上,也釘有這枚錢幣。過去,當我想到我即將過世時,我像一個軍艦船長,
面對死亡不爲自己生命擔憂,倒是爲著整個渡船客旅和貨櫃的安危而顫慄。我不禁自問是否我死後,還有
人會繼續紀念他。我覺得,在心裏,那仔仔細細地被熏香的回憶,似乎又得第二次面臨考驗,使少年人再
度經歷死亡。想到此事,我不禁悲從中來。這份憂慮雖然十分有理,卻是部分受到了安撫。我已盡力補償
少年人早逝的錯誤,數個世紀之久,他的一個形象、一個影子、一個微小的聲音還會浮現在衆人記憶之中,
沒有人能把事情處理得如此妥貼,讓一人如此永垂不朽。
我再度召見安提諾耶城總督菲丟斯.亞基拉,他正前往薩米吉哥特斯就任新職。他對我描述了有關紀
念死在城中的少年天神,各種按時在尼羅河畔舉行的禮儀,成千上百的朝聖者,由北部、南部地區前來爲
他獻上啤酒、谷米和禱詞;每隔三年,就有競技遊戲在安提諾耶城舉行,同樣三年一次的競技比賽也在亞
歷山大城、芒第內城,也在我最愛的雅典城內舉行,今年秋天又逢到三年一次的競技典禮要舉行,但是我
不懷著希望以爲自己還能活到那日,紀念第九次逝世之日。所以我更關心今年將要舉行的隆重典禮,各樣
的細節都預先善做安排。死去的年輕人,在我悉心築起的法老王廟秘室裏,會降下他的神旨,祭司每天都
要發出幾百張簽條回答別人懷著盼望或焦慮之心來此求籤問蔔的問題,這些簽條都是事先已寫好的,有人
責怪我動手寫了好幾條簽文。我並不覺得如此做是不尊敬我的天神,也不是存心不體恤某位軍人婦,她想
知道他的丈夫是否會從巴勒斯坦的軍營中活著回來,另有一位病人渴望身體痊愈,又有一個商人,他的商
船正在紅海上顛簸,還有一對夫婦想求得一個男丁。頂多,我如此做,只是把一些文字猜謎遊戲繼續玩下
去,再多玩一會兒我和少年人以前常玩的寫詩射謎遊戲而已。同樣的,有人奇怪,我竟然在禦園中,在迦
諾布廟四周准許建立一此二亭台,做爲遊戲處所,就像在亞歷山大城郊外所建立的亭台一樣。如今我將郊
外之風景地區取用他的名字,風景區中設有各種遊戲場所,用來招待我的賓客,同時我也有時會親自參加
作樂。這些娛樂遊戲是少年人所習慣的享受。再說,一個人不可能數年之久專心爲一個心愛的人憂傷,而
不會逐漸地恢復從前生活上的老習慣。
我依照別人的建議,靜心等候,我有時也祈禱;「天神,請垂聽我的祈禱‥‥」(Audivi Voces Divinas)
愚昧的茱莉亞.芭比雅以爲自己在清晨時聽見門儂神秘的聲音,我聽見的是夜晚蕭瑟的風聲,我用蜜水、
玫瑰花油替自己抹身,好招來陰魂;擺妥裝牛奶的深碗、一撮鹽、一滴血,這些是陰魂在世時所需要的物
質;平躺在小廟的大理石鋪地上,透過牆上刻意留下的縫隙,星光滲入廟內,斑駁光點隨處依稀可見,像
幽靈似的蒼白亮光。我記起祭司們在死者耳中低聲下達的命令,還有刻在墳墓上的指引;「他認得那條路‥‥
門前守衛會讓他通過:他會離開,又重回愛他的人身旁,直到萬萬日‥‥」有時;在兩段長期靜止空檔之內,
我好象感覺到有人飄然到來,好象被眼睫毛接觸到的輕輕觸感,又像有股來自手掌心的微溫;「巴特洛克
的幽魂會在雅席爾身旁出現‥‥」我絕對無法知道這份溫暖,這份溫柔的感覺是不是純屬發自我最深處的
內心,是一個垂死的人奮力抵抗孤寂和涼夜的成果而已。可是面對活著愛我們的人,他們會有什麽感覺,
這個問題已經不再使我關心了;我不在乎用招魂法引來的幽靈是來自陰陽界或是來自死亡的國度,我的靈
魂,如果我真有靈魂的話,它是與其他幽魂同屬一類的物體,我的軀體雙手腫脹,指甲發白,器官功能已
泰半報廢,它是裝滿了各種毛病、欲望和夢想的皮囊,它已不比幽魂更堅固多少。我與死人不同之處只在
於我比他們的身體多有一個功能,更有機會喘不過氣來而已。他們的存在,從某方面而言,倒比我的存在
更具有保障安提諾雨斯和普蘿汀娜至少也與我一樣真實地存在著。
死亡的沈思不會教導人死亡之路,沈思不會使人死得更容易,不過我所要求的已經不是死得輕鬆了,
你那嘟著嘴的小臉蛋,又是帶著自願的表情,你的自我犧牲並沒有使我的人生更加豐富,而是使我的死亡
更加豐富;死亡逐漸的靠近我,使你我之間重新建立了緊密的關係。在我們周圍活著的人,一些忠誠爲我,
甚至有時顯得唐突的僕人,決不會明白我們對世界已經沒有多大興趣。想到與埃及墳墓有關的那些黑色的
象徵字體,我的心中不禁感到厭惡,僵硬的木乃伊,還有代表分挽不止的青蛙。按照祭司們的說法,我把
你留在這個地方,讓一個人的組成要素在此分解,好象一件舊衣服被扯破一樣,我留你在一個十字路口停
下,在此幽暗之處,各自有不同的道路向永恒、過去和未來。很可能他們所說的是有道理,而且死亡和生
命一樣,是由一種捉摸不定、模糊不清的物質形成,可是對所有關於永恒的道理,我都懷著戒心,一個裁
判者事先對某件事情的裁判的難度有所警覺的話,一整套的補償和處罰的道理就不會使他動容。再說,我
也覺得死後沒有獎賞、懲罰的答案,對我而言也是顯得太過簡單,這是真正的虛空,讓調侃者埃比居耳
(Epicure)發笑的空間。我觀察我自己的死;這一連串以我自己做爲實驗物件的研究,是延續了我當年在沙
提魯斯診療所已開始的長期研究工作。到目前爲止,研究出來須要修正的部分都是屬於表層,宛如一座建
築,其建築材料和建築結構並未改變,只有時間和天候帶給它少許的變化而已;有時,我會以爲自己透過
牆的裂縫看到、也摸著了牢不可破的地基,永恒不變的根底。我的現在與我的往昔並無差異;至死也不會
改變什麽。乍看之下,西班牙花園中體格強壯的小男孩,回到帳內把雪片由雙肩上搖下的年輕軍官,待我
通過火堆之後,都將與我本人一同銷聲匿迹;可是目前他們就在那兒,與我形影不離,俯伏在一個死去少
年人胸前哭嘯的人,如今還在我內心的一角呻吟,雖然不近人情也近乎人情地一種安靜已經在我身上出現,
喜愛四處旅遊的遊子,如今被悶在一個病患心中,從此再也足不出戶,不過卻對死亡開始感到興趣,因爲
死亡也是代表一種出遊之舉。從前那精力充沛的我,如今好象還有餘力組成其他許多不同的生命樂章,擎
起許多世界到半空之中。如果,奇迹似的有數百個世紀的年歲加在我僅僅存留的短暫日子之上,我還會重
做一些相同的事,甚至犯下同樣的錯誤,我會與同樣的天界和地獄界神明來往。如此看法,對死亡的好處
提供了上好理由,可是我同時也對如此看法表示懷疑,不知是否果真死亡的功效,整體來看,會如此卓著。
在我人生中,某些階段裏,曾經記下我的夢;我去與祭司、哲人、星相學家、討論夢裏的意義。這份
做夢的功能,多年以來被埋沒了很久,到最後做垂死掙扎時,又恢復了過來,徹夜不眠的狀態中所偶而發
生的,似乎較夢境本身更不切實際,有時也顯得更不重要。如果在一個類似雛型期又具有鬼怪感的世界裏,
平淡無奇和荒謬怪誕之事,比在地上所發生的更生動更精采,如果它已經能給我們一個概念,知道靈魂離
開肉體之後的一些情形,那麽,我一定會永遠懷念感官被控制得很好,又有理性對夢中遠景再度調適的正
常生命狀況。不過,深入夢境中荒誕的地帶也使我覺得溫暖。夢中,我掌握了某些秘密,不久又會再度失
去,在夢中,有許多水泉爲我解渴。不久以前,我曾夢見我在亞蒙綠洲,夜裏狩獵那頭巨獅,我十分快樂,
狩獵經過歷歷在前,就像當年我身強體肚時一樣;獅子受了傷,後來又起身,我快速上前致它死地。不過,
夢中的馬高舉前,把我摔在地上,滿身流著鮮血的可怕巨獸向我撲來;爪牙撕裂了我的胸膛,我呼叫著,
在帝圃的寢宮中醒來。更近的幾日前,我在夢中再見到我的父親,我平日很少想念他,他躺在病床上,在
家鄉義大利加屋子一間房內,當年他死後,我旋即離開了本宅。他還沒來得及回答我的問題,我就夢醒了。
我覺得很奇怪爲何那麽多的人怕見鬼魂,其實在夢中鬼魂都很樂意與亡故的人對談。
一些徵兆也不斷地出現;從此以後,任何事情都像是一種預告,一種兆頭;不久之前,一枚戒指上嵌
鑲著的人頭雕刻寶石被我揮在地下,而且打碎了,我的側臉雕刻在寶石上,出自一位希臘藝匠的精美手工。
人們把它視爲很不祥的兆頭,我惋惜的是失去了一件藝術精品。我有時在言談中會使用我已過世的語氣,
在元老院中,談論某些與呂西猶士死後相關事務時,用的言辭會有誤失,屢次把它們說成是我死後所要安
排的事宜。數月之前,我生辰當天,我由床轎台著上大廟階梯時,看見迎面而來的,是一位守喪男子,他
正淚流滿面。我看到老仆夏比裏亞斯臉色發白。在那段期間我還出巡,我仍親自擔任大祭司,擔任亞爾發
耳兄弟學院的神職,主持淵源已久的羅馬宗教儀禮。與其他許多外國宗教相比,我最後還是偏愛羅馬式的
宗教儀式,站在祭壇前,我準備好燃火獻祭。突然,覆蓋我額頂上的托加大袍衣襟,滑落雙肩之上,露出
了我的頭部。因此,我由獻祭者的身分轉而成爲被祭之物。事實上,輪到我的時機是到了。
我的靜心等候有了成效;痛苦減輕了,生活幾乎又變成相當甜美,不再與醫生們鬥意氣,不怪他們無
用的藥石使我喪命。醫生誇大其辭、賣弄學識的虛僞態度其實是我們造成的;如果我們不是那麽害怕受苦,
他們也會少編些謊言。我不再像從前有力氣動怒,根據可靠的消息來源,我知道柏拉脫裏猶斯.內博斯
(Platorius Népos)利用我對他的信任,做了些我不會苟同的事,他是我過去十分喜愛的人,我沒有試著讓
他難堪,沒有論事議處。世界的未來不再使我擔心,不再憂心忡忡地計數,到底羅馬和平的歲月會有多長
或多短。我把事情交給了神明,這並不是因爲我對神明的決斷已較有信心,他們斷事不像人;也不是因爲
我對人的智慧有了更大的信任,事實正好相反;生命是殘酷的,我們明白這點。然而,正是因爲我對人類
持有極少的盼望,因而幸福的階段、部分的進步、希望重新締造和承繼過去完美的努力就更使我倍感珍奇,
也幾乎足以補償種種由罪惡、失敗、疏忽、錯誤所形成的人間極大極廣的憾事。後來一定會有大災大難出
現,法紀必然會蕩然無存,可是偶而,也會再出現法統。在兩場戰爭之間仍然會有和平再度呈現。我們試
著提供真意的觀念諸如;自由、人本、公義等字眼會在不同之時與地找到機會表現。我們的典籍不會完全
消失;我們殘破的雕像有人會整修,其他禮堂廟寺會從羅馬原有廢墟上重建,有些人會像我們一樣思考、
工作、感覺,我對這些數世紀之後,在長短不一的間隔中可能出現的繼承者,對這種時存時亡的永垂不朽
形式,寄託了我的心靈。如果野蠻人終有一日盤踞了世界上的大帝國,他們也必得接受使用我們原有的羅
馬法則,他們最後也必與我們相似。夏比裏亞斯很擔心,不願看見終有一天密斯拉月神的祭主,或基督的
大主教在羅馬生根,帶來與羅馬傳統宗教相異的教義,取代了羅馬大祭司的地位。如果不幸此日來到,在
梵蒂崗河岸繼承我的皇帝就不可能只在一 忠信之同黨人士、或一 文官秘書之中稱王,而必須轉而成爲
既是代表權威又是代表民意的新形象。他將承繼我們的宮殿和文史資料,他與我們迥別之處,不會如我們
所想象的那麽明顯,我以平靜的態度接受永恒的羅馬可能遭遇的各種轉變。
藥石效用已罔然。腿部腫脹日益明顯,我不是平躺,而是坐立著就寢,死亡的另一個好處是可以再度
平躺在一座床上,現在輪到我來安慰安托尼;我告訴他死亡對我而言,是長期以來我所認爲解決病痛最優
雅的方式,就像以往一樣,我的願望都會實現,只是其方式比一般人所想的更慢更間接而已;我很高興至
死之前,我的頭腦依然清楚,我很感欣慰的是不必活到極大歲數接受其他考驗,不會有機會老得冥頑不靈,
一成不變,枯乾無用,而且失去一切欲念到極可怕的地步。若我估計無誤,我的母親離世年齡應該與我的
相仿,我的歲數已大過父親三分之一,他死時才四十歲。一切都已準備妥當;負責將皇帝英靈帶給天神的
鷹鳥也經預留在葬儀中使用。我的陵墓在頂台部分,現在正有人栽植柏樹,好讓墓頂在高高之處,呈現一
座黑色金字塔。栽植工作即將適時完成,讓我仍有微溫的骨灰送入陵中。我請求安托尼一事,隨我之後把
莎賓娜的骨灰移入皇陵。皇后死時我有所忽略,末將神聖榮銜加諸皇后身上,而那是她應得的。如果這項
疏漏能加以彌補,應該是不錯。我也要求把皇太子阿裏猶斯.凱撒也葬在我身旁。
他們帶我到達巴依斯,在炎炎七月中,做此旅行,十分痛苦,可是我在海邊呼吸較爲順暢,海浪拍打
海岸像絹布揉搓的聲音那樣輕柔。我還睦白子受長長黃昏中泛紅的暮色。可是我手拿奏摺只是爲了讓我的
手不閑著,雙手已不聽使喚,抖動不停。我請人召來安托尼,一位信差快馬加鞭直奔羅馬城,怕裏斯田斯
的馬蹄聲,特拉斯騎兵的賓士‥‥一小群親信迅速圍在我床前。我同情夏比裏亞斯,滿臉皺紋的蒼蒼老者,
不應該再以淚洗面。塞列俊美的面貌像往常一樣平靜,他盡心盡力爲我服侍,不讓我察覺任何使病人增加
心煩和疲憊的動作。可是狄奧汀把頭埋在靠枕之中抽擂哭泣,我爲他的前途做了妥善安置,他不喜歡義大
利加,他將可以實現自己的夢想,回到加大拉與一位朋友共同創辦一座演講學堂,不會因我死去而有損他
的利益。不過.,他薄薄的雙肩依然在長袍之下起伏抽動,我的指頭摸著了他可貴的淚水,哈德裏安到死
都有人愛他,像愛一位平常的人。
可愛的心靈,輕飄飄地,溫柔又可親,隨伴我的軀殼,做我肉身的上賓,你將進入蒼蒼地域,那兒既
不舒適又了無生機,必須放棄從前的各種活躍遊戲,還有片時,讓我們一起再看一眼,我們熟悉的海岸,
以及其他我們一定再無法看見的物體‥‥讓我們設法睜著眼睛走入亡魂之地‥‥。
祭天皇聖君哈德裏安
征服帕爾特之先皇
圖拉真之子
大祭司聶發之孫
二十二次出任威武軍官
三次出任總督
二次凱旋榮歸
帝國之父
祭神聖皇后
莎賓娜
哲嗣安托尼
祭呂西猶士.阿裏猶斯.凱撒
神聖天皇哈德裏妥之子
二次出任總督
「哈德裏安回憶錄」劄記
獻給 G.F
本書之構想開始於一九二四~一九二六年間,當時,我二十~二十三歲,這期間,曾整體或部分撰寫
過此書,格式則不一。所有稿件都已銷毀。如此做是正確的。
*
福樓拜 Flaubert 書信集是我在一九二七年左近精讀再三,圈點批註的書籍,在此書中,重新找到一
句令人難忘的句子;「天神已逝,基督末生,在西塞羅(Cicéron)和馬可.奧雷耳(Marc Aurèle)之間,
有一特殊時期,曾有一人單獨存在。」我一生中極大部分時間,就是用來嘗試給這個單一又與衆事相
連的人物下定義,然後加以描繪。
*
一九三四年開始工作;冗長的研究,寫下近十五頁文稿,以爲此事已定。一九三四~一九三七年間屢
次把計畫拾起又放棄。
*
長期間,我想象作品是采一系列對話方式進行,其中,同時期之各種人物都有聲音出現。可是,我無
論如何寫,都有枝節掩蓋全局,部分干擾整體,導致失去平衡,哈德裏安的聲音被太多雜音掩蓋。我
無法組合出一個純粹由一人觀看、傾聽的世界。
*
一九三四年所寫的內容只有一句保留;「我開始看見我死亡的端倪」。像畫家定位在某一風景前,不
斷把畫架左右挪移,我終於找到了寫書的角度。
*
取一個人生,是寫在青史之中,爲衆人所周知,完整而固定的(盡可能像青史中蓋棺論定的人生),
好讓我一下子將它從頭看到尾,把握住整個人生的弧線;進而選擇某一段時間,讓本人能夠考量研究
自己的人生,也就是選擇一段他有能力判斷自己人生的時刻,使他面對自己的人生,就像我們如今面
對他的人生一樣。
*
在哈德裏安禦園(Villa d’Adriana) 度過數個清晨,在奧林匹亞(Olympéion)附近的小咖啡館流連,
度過數不清的夜晚;在希臘海面上來來往往,走過許多小亞細亞的道路,好讓我使用這些專屬我個人
的回憶,同時也需要將回憶推到距離我十分遙遠的第二世紀。
*
經歷時間的距離;十八日,十八月,十八年,十八世紀。靜止的雕像仍然有生氣,就像羅浮宮內安提
諾雨斯(Antinous Mondragone)的頭部雕像,在「死寂」的時間裏面,依然活著。在人類一代傳一代
的事上,也同樣考慮了時間距離的問題,二十四雙枯瘦的手,二十五位高齡之士,就足以使哈德裏安
與我們之間建立起連續不斷的接觸機會。
*
一九三七年,首次旅居美國,爲此書,我曾在耶魯大學圖書館閱覽一些書籍;我寫下應診及停止體能
運動的片段。這些片段,經修改後,保留在書中。
*
畢竟我還太年輕。有些書還沒有達到不惑之年,是不應該大膽嘗試的,其危險在於末到不惑之年,我
們可能分不清楚各種不同的人,其變化之多端,從某甲到某乙,從一世紀到一世紀,他們究竟在那些
地方壁壘分明,被何種自然的疆界分隔,或許反之,我們會太過注重簡單的行政分區、海關或崗哨等
等,我必得花上這麽些年的光陰來學習,才能正確地計算出皇帝與我之間究竟有那些距離。
*
一九三七+一九三九年間,停止爲本書工作(除了少數在巴黎的日子)。
*
讀了勞倫斯(T.E.Lawrence)的回憶,在小亞細亞上與哈德裏安的回憶有雷同之處,可是哈德裏安的
背景不是沙漠,而是雅典城的山坡。我愈探究勞倫斯那拒世作法(而且起初是自我棄絕)的生平,愈使
我盼望透過哈德裏安來表達另外一種人的看法,他不拒世,或者說,他若拒絕此地,純是爲了接受他
地。理所當然,禁欲思想和及時尋樂觀在許多方面是互通的。
*
一九三九年十月,手稿和極大部分的筆記都留在歐洲,不過,倒是把從前在耶魯做過的幾份概要帶到
美國。隨身攜帶多年的,另有圖拉真死時羅馬帝國版圖地圖,以及安提諾雨斯側面畫一張,是我於一
九二六年親身遊歷佛羅倫斯(Florence)考古博物館時所購得,側面畫中的少年人神色年輕,嚴肅又溫
馴。
*
一九三九~一九四八年,揚棄此書計畫,我有時還去想它。可是心灰意冷,甚至幾乎漠然以對之,此
計畫仿佛永無實現之日,而且心存幾分羞愧,覺得不該有此非分之想。
*
陷入絕境,成了不寫作的作家。
*
失望至極,了無生趣。我多次重返美麗的哈特佛(Hartford),康乃狄格州(Connecticut)博物館中,
欣賞一幅出自康那勒多(Canaletto)手筆的羅馬畫,畫中萬神廟(Panthéon)色澤深褐、金黃,背景是
夏日午後的蔚藍天空,每次看完此畫,心中再度獲得靜謠,冰冷之心又再度溫暖。
*
一九四一年左近,偶然間,在一家紐約針線百貨商店之中,發現皮蘭聶滋(Piranése)所作的四幅版畫,
G .F. 和我將之買下。其中一幅,畫著哈德裏安禦園,及至當時,我對此禦園尚一無所知,畫中有迦
諾布廟寺,十七世紀時,有人從此廟寺之中挖出埃及裝扮的安提諾雨斯,還有玄武岩石雕的女祭司雕
像數尊,如今人們可在梵蒂崗看見這些陳列品,版畫結構取圓形,像頭顱狀,有線條不明確之荊棘呈
下垂狀,好象少數下垂的頭髮,近乎通靈的天才畫家皮蘭聶滋,在此嗅到了精神恍招的感覺,縈繞不
斷的追憶,極其悲哀的心靈,其內在世界所須呈現的結構。數年之間,我幾乎每天觀看這幅版畫,絲
毫不去想我從前的工作,我自以爲已經把它拋之腦後。遺忘所走的,竟是如此迂回、奇特的路徑。
*
一九四七年春,整理文件時,燒毀了在耶魯寫下的筆記;這些筆記似乎不再會有任何用處。
*
不過哈德裏安的名字,在我所寫的一篇有關希臘傳奇之中出現,是我在一九四三年所寫的稿子,由凱
瓦(Caillois)發表在布宜諾斯艾利斯(Buenos Aires)城的一本「法國文學」雜誌中,一九四五年,安
提諾雨斯溺斃的形象,似乎被遺忘之河沖走,又重新浮到水面上,出現在一篇尚未發表的散文中,文
章名稱爲「自由心靈之歌」,寫於重病前夕。
*
不斷告訴自己,至今凡我所說的,都是錯謬,該說的,我都尚未說出。我的筆記只顯出我的紕漏。我
絲毫未曾提到我在極其艱困年間所做的,既沒有提到思想方面,也沒有提到研究、焦慮、喜樂,及外
界世局變化所帶來的極大衝擊,也沒有提到人遭遇現實的試金石,不斷自我考驗的經驗。我同時也末
追出生病中的體驗,還有其他較隱秘的經驗,是與生病的經驗互相牽連的,此外,還有不斷出現或不
斷被追尋中的愛的經驗。
*
沒關係,或許這是解決之道,持續的工作被中止,完整的東西被打碎,衆多生靈,以不同與我的方式,
而且往往是比我個人的經歷更悲慘,更絕望,一齊在此時期經歷了黑暗,爲的是要勉強我努力去填滿
一個鴻溝,它不但把我與哈德裏安分開,它特別是把我和自己分開。
*
不汲汲求利,全是爲充實自我而做。在離鄉背景的年間,繼續閱讀古代作家的作品,勒博海恩曼
(Loeb-Heinmann)圖書公司所出版的紅皮或綠皮書冊成了我的精神祖國。重新找回某人思想的最好方
式之一,就是重新建立起他的書庫,數年之間,無意中,我已事先努力把帝圃書架上的書籍再度找齊,
我只需要再想象有一雙病人浮腫的手打開手抄書卷就行了。
*
十九世紀考古學者由外界遺迹所做的考證工作,我由內部開始重新考究。
*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瑞士寄來一隻皮箱,是我在大戰期間寄放瑞士的,皮箱中裝滿了家族的文件,和
十年之前的信件。親朋好友多人死於大戰之中,我獨坐在火爐旁,試著把清理故人死後事宜的可怕工
作做一個結束。爲完成這些工作,我花了好幾個夜晚。打開一束束的信劄,瀏覽一下這一堆信簍,書
信物件有的我已遺忘,有的已遺忘了我,有的活著,有的已死,快速看完就加以燒毀。有些紙張上的
日期是上一輩的人所寫的,連他們的名字我都毫不認識,機械式把一些思念之情丟入火爐之中,有的
是寫給瑪麗,有的寫給法朗蘇瓦,有的寫給保羅,他們如今都已杳無 影。有四五頁打字稿被我打開,
紙張已泛黃,讀出頭一句;「馬可如晤‥ 二馬可‥‥這是哪位朋友,哪位情人,哪位遠親的名字?
我不記得,想了許久,才明白,原來那是馬可.奧雷耳的名字,眼前看到的,是遺失手稿的片段。從
那時起,我決心重新把此書寫出,花任何代價都在所不惜。
*
是晚,我打開兩冊書,也是新近被寄來僅存的書籍,我舊有的文庫都已零散遺失,兩冊書名,一爲由
亨利.埃斯蒂恩(Henri Estienne)出版的漂亮版本,書名爲狄翁.卡西猶斯(Dion Cassius),另一本
則是普通版本的「天皇史籍」(Histoire Auguste),這兩本是提供哈德裏安生平最重要的資料來源,
當年我計畫寫本書時買下的。全世界的人和我本人在這些年間所親身走過的路,使得這段過去的歷史
記載更形豐富,在皇帝一生之中,投射下了新的光芒、新的陰影。從前我特別想到的皇帝是文人、遊
子、詩人、情人;這些角色都沒有消失,不過如今我首次十分清楚的看見,在這些衆多的形象之中,
另一個形象被描繪了出來,是最正式,也是最隱藏的形象,那就是皇帝。曾經活在支離破碎世界裏,
讓我體會到君王的重要。
*
不斷琢磨這位近乎聖賢的人物畫像,而且樂在其中。
*
歷史上的人物,只有另外一位讓我幾乎同樣熱切地想刻劃;奧馬.開依阿姆(Omar Khayyam),詩人兼
天文學家。然而,開依阿姆一輩子隻觀察星象,他蔑視世事,活躍的世界對他而言太陌生了。再說,
我對波斯並不熟悉,也不懂波斯文。
*
不可能取女性人物當作故事的軸心人物,比方說,不以哈德裏安爲主,而是取普蘿汀娜。女人的人生
太受局限,或者說太過隱秘。如果一個女人開口自述,別人馬上會給她的第一個批評是她不再像個女
人。讓男人口中說出事實真象已經不是那麽容易的事了。
*
我前往新墨西哥(Nouueau-Mexique)的塔歐(Taos)市,隨身帶著白紙,好重新開始寫作本書,像跳入
海中游泳的人,不知是否能夠涸水到達彼岸。夜深了,在紐約和芝加哥旅次中工作,把自己關在臥鋪
車廂中,好象住在地下墳墓裏。接著,次日,在芝加哥的火車餐廳中,等候一輛被大風雪阻攔尚未能
開動的班車,接著又單獨坐在聖塔飛(Santa Fé)特快車的觀察車中,四周環繞的是科羅拉多(Colorado)
的黑色山脈,排列在天空中的,還有恒久發亮的星星。關於飲食、男女、睡眠和對人的認知那幾個段
落,都是落筆之後即一氣呵成。我不曾記得自己活過比那天更火熱,比那幾個夜晚更明智的時光。
*
三年的研究工作,在此不必多提,那些工作,只有專家才會感興趣,也不提我用何種如醉如癡的工作
方式寫作,那也只有瘋狂的人才會感到興趣。就是連瘋狂這個字眼也太美化、太浪漫,寧可說我持續
不斷地投入,同時也盡可能明智地投入在一個過去的人生之中。
*
一腳站在旁徵博引之中,一腳站在奇幻的魔法之中。若更正確地說,而不是用暗喻法,我則是踏入人
我同心的魔法之中,其內容在於把自己的思想轉入另外一個人的思想裏面。
*
描繪一個聲音。我之所以選擇以第一人稱來寫「哈德裏安回憶錄」,是爲了盡可能免去一切居中人物,
其中也包括了我自己。哈德裏安會以更堅定的態度,更細膩的說法來敍述他自己的人生,我無法與他
相比。
*
那些把歷史小說從小說中分類出來的人,忘了一件事,小說家從來所做的工作都只是詮釋而已。小說
家借重他的時間過程,詮釋一些過去的事實,有意識或無意識的回憶,個人或非個人的回溯,這些所
編織成的材料,與「歷史」無異。普魯斯特的作品是把流失的過去重新編織起來,就像「戰爭與和平」
這本歷史小說一樣,一八三 0 年代的歷史小說,不錯,是傾向編織一些情節劇和武俠類的連載小說,
連最令人激賞的「蘭結女公爵」(Duchesse de Langeais)和奇妙的「金眼女郎」(Fille aux yeux d’or)
都不能例外,福樓拜費盡心力把哈密爾卡(Hamilcar)宮描繪出來,是因爲他借重於某些微不足道的細
節,他描寫雍(Yonville)城的方法也是一樣。目前,歷史小說,或者說,爲了方便稱呼,我們稱之如
此的歷史小說,其實就是深入一段被尋回的歷史時光中,擁抱一個內在心靈世界之意。
*
時間對小說創造並不妨礙。我常常訝異爲何與我同時代的人們,他們以爲人已經征服了太空,並且改
變了空間觀念,而居然不明白,人可以按自己的意願把幾世紀的距離縮短。
*
一切都掌握不住,其中包括萬物,也包括我們自己。我對父親生平的認識並不比哈德裏安皇帝更透徹。
我本人的一生,如果必須把它寫下,得由我從外界來開始重新組織,過程將十分艱難,就像我在描寫
這個人的生平一樣。我必須參考信件、別人的追憶,才能將飄浮不定的回憶固定下來。這些回憶永遠
都像是傾倒的牆、陰影的邊緣那樣不可靠。有關哈德裏安的生平方面,得想辦法使文筆的缺失,剛好
與他自己所可能淡忘的部分回憶兩相吻合。
*
這並不表示,按照人慣用的說法,歷史的真相永遠無法,也不能全部捕捉得到。其他的真相其實也是
一樣的道理;人總是或多或少會犯錯誤。
*
創作規則;探究、閱讀、打聽一切,而且,同時把尹亮斯.德.羅耀拉(Ignace de Loyola)的「操練
法」和印度教的衰竭體力禁欲法運用在他身上,經過幾年時間更正確地看見在他合著的雙眼之下,他
所創造的形象,透過數千張的檔案卡,探索史實發生的實況,試著把石雕面貌活動起來,使他們像有
生命的人一樣地活潑靈敏。若兩篇文章,兩種說法,兩種想法相左,就把二者和諧地串連在一起,而
不是使它們相互抵銷,把相左現象看成一體之兩面,同一事體兩種連續不同的情況,屬於具有說服力
的真實,因爲真實是複雜的,人間之事有相左現象是合理的,因爲人有多種面貌。訓練自己讀一篇第
二世紀的文章時,用第二世紀的眼睛、心靈和感官,讓那篇文章浸染在現代生活的實況之中,若是可
能,除去二世紀的人和現代的我們之間層層累積的各種思想、各種情感。不過也利用對照、比證的可
能性,戰戰兢兢地以預備階段的研究態度,嘗試串連、分類,發現一些逐漸透過許多世紀、許多事件,
慢慢在我們與一篇古文、一件史實、一個個體之間所能産生的新的觀點。把這些觀點當做某種路標,
在回程路上,帶領我們走回時間的某一特殊點上。不准有影子,只准有鏡面上的霧氣,只取用我們本
身在感官情感上或在思想行爲上最持久、最基要的部分,來當做與那些人的接觸點,他們與我們一樣
嚼橄欖、喝酒,以指頭燕蜂蜜吃,抵抗寒風霆雨,或在褥暑找梧桐樹蔭乘涼,他們享受、思考、衰老,
而後也死亡。
*
史籍上記載哈德裏安病情的簡短文字,我曾拿來屢次請醫生診斷,總括而論,他的病情與導致巴爾劄
克(Balzac)死亡的醫療情況相去不遠。
*
爲了進一步瞭解,使用心臟病發初期的資料。
*
哈姆雷特(Hamlet)面對一位賣藝演員爲何屈柏(Hécube)落淚時,曾自忖;對演員而言,何屈柏是何許
人物?哈姆雷特終於必須承認,這位灑下真摯淚水的演員哀哭三千餘年就去世的女子,已經與她建立
起極深的心靈互通的關係,更甚於他與前夕下土被埋葬的亡父的關係,他對父親之死並未感到足夠的
悲傷,以致於不能毫不猶豫地去爲父親報仇。
*
構成人體的基本物質和結構絲毫未改。腳踝的線條曲度、腳腱的位置,或者腳趾的形狀,這些都是再
固定不過的資料,不過有些時代的鞋子較不會使腳變形。我所討論的時代中,據我們所知道的,是十
分接近真正自由的赤腳時代。
*
我讓哈德裏安預測世界未來時,把自己局限在尚且合情合理的範圍內,不過還得要讓這些預測保留在
較一般性方面。對人間世態秉持公正之心的分析家,對於將來事情發展的方向,往往斷定得十分正確,
不過,若要預測其發展的路徑、細節和迂回轉折之處,錯誤就往往層出不窮了。拿破侖在聖赫勒拿島
上宣稱他死後一百世紀之內,歐洲不是變成革命軍,就是哥薩克人的天下。他把問題很清楚地一分爲
二,很難想象兩者互相重疊的可能性。不過一般來說,我們拒絕在現在的情況之中看見將來的雛型,
只是因爲我們十分驕傲、過分無知和儒弱。古代世界中思想自由的賢哲之士與我們一樣用物理或宇宙
生理的名稱來思考,他們展望未來,知道人類和地球會有末日,普流塔爾克和馬可.奧雷耳都明白所
有的神祇、文化都會過去,而且會消失無棕。我們不是唯一面對無法逃避的末日結局的人。
*
我賦予哈德裏安預知未來的智慧,只是把主角人物幾近浮士德心態的部分強調出來而已,那就是比方
說,在皇帝所寫的詩「西比冷之歌目」(Chants Sibyllins)中,在愛略猶斯.亞裏斯提德(.lius
Aristide)的文章中,或在佛隆通(Fronton)所描繪的年老的哈德裏安中,所表現出來的意思。不管是
對是錯,當時的人相信這位垂死的皇帝具有超乎凡人、近乎神明的本事。
*
倘若他沒有維持世界和平,革新帝國經濟,他個人的幸和不幸,就比較不會使我感到興趣。
*
在串連文字記載彼此關係的工作上,永遠有做不完的事,也有無窮的樂趣。哈德裏安在德斯比
(Thespies)狩獵回來慶功時所寫的詩,獻予的物件是愛神和「水仙之泉」(source de Narcisse)旁、
黑利康(Hélicon)山丘上的烏拉尼亞之維納斯(Vénus Ouranienne),此詩寫於西元一二四年秋季,約
在同時期,皇帝經過芒第內。根據寶薩尼亞斯(Pausanias)的資料,我們知道皇帝在此地修築了依巴
米諾達(Eqaminondas)的墳墓,並爲他寫下一首詩刻在碑上。芒第內墳碑的詩如今已不可考,可是我
們若把普流塔爾克的詩篇(Moralia)其中一段拿來對照比較,芒第內的墓碑上所刻的詩文就有了豐
富、完整的意義;普流塔爾克作詩中提到依巴米諾達安葬在芒第內之地,有兩位年輕伴侶在此爲他喪
命。如果我們認爲皇帝與安提諾雨斯的邂逅是在小亞細亞,西元一二三~一二四年間,根據肖像學研
究專家所發掘出來的資料顯示,這個說法算是最可信的,如此一來,上述兩首詩就可以稱之爲安提諾
雨斯環節期的作品,兩首詩的靈感同是得自對希臘的愛戀和英勇表現。後來,在寵愛人物去世之後,
亞曆安把少年比擬爲巴特洛克時,曾提及上述意思。
*
我曾想進一步描繪某些人物:普蘿汀娜、莎賓娜、亞曆安、陪通等人。可是哈德裏安看他們的角度總
是有所偏差,安提諾雨斯在他眼中的形象也是間接反射回來的,是透過皇帝的記憶,也就是借著極其
仔細追憶,甚至到瘋狂的回憶態度,而且也帶著某些錯謬的看法。
*
凡我所提及有關安提諾雨斯的性情都刻在他的雕像、畫像中的微小神態裏。雪萊,用詩人美妙無比的
含蓄描繪過他;「熱情且冷靜地溫馴,陰柔而又帶有孤僻之美。」(eager and impassionated tenderness
sullen effeminacy),寥寥數位,已刻劃出他最基本的性情,而十九世紀的藝術評論家和歷史學家卻
只知道大肆讚揚他品德高尚,荒唐地把他理想化或含含糊糊地說些不著邊際的言辭而已。
*
安提諾雨斯的肖像多得不勝枚舉,有的精美無比,有的十分蹩腳。由於雕刻家技藝有高有低,被雕刻
的模特兒年齡有先有後,所有的肖像其表情和作品之變化也極爲繁複,肖像作品雖各自不同,有的是
少年人生前完成,有的是少年人死後爲要紀念他才塑造,不過都由驚人的寫實技巧表現出來,一看就
馬上分辨得出是他的形象。令人驚歎之處,此乃其一。此外,他在古代歷史中,既沒有帝王之尊,也
沒有哲人地位,純粹只因爲他是寵兒,就有如此衆多的雕像、畫像留下,保存至今,令人驚歎之處,
此乃其二。在許多肖像之中,最美麗者有二,卻最少爲人所知,而且只有這兩件作品,留有雕刻家名
字。第一件作品署名亞弗洛迪西城的安托尼亞諾斯(Antinous d’Aphrodisias),那是一座半浮雕刻,
約在五十年前,在芬迪魯斯第西(Fundi Rustici)人所創辦的農業研究所校址上發現,現在這半浮雕
刻就是陳列在該校行政廳中,由於羅馬城內雕像已經比比皆是,沒有任何導遊會提到這座浮雕,遊客
也就不認識它了。安托尼亞諾斯的作品是刻在義大利大理石上,這座浮雕必定是在義大利境內完成,
而且很可能就是在羅馬城內雕刻,雕刻者或許是羅馬城中長期居住的藝術家,或許是哈德裏安四處旅
遊時,由國外帶回羅馬的一位元名匠,浮雕作品堪稱藝術精品,葡萄藤葉飾捲曲旋轉,技巧地烘托出
少年人面帶憂鬱,略帶傾斜的頭部,看見此作品,令人不由得會聯想到短促人生中很快就要采收成果,
想到某個秋夜帶著水果香味的甜美氣氛。第二次大戰期間,浮雕被保留在地窖之中數年之久,戰爭留
下了它的痕迹;白色大理石的顔色已失去,上有一塊塊斑駁的泥土色澤,左手有三枚指頭被破壞。因
此天神得要忍受人類瘋狂所帶來的痛苦。
[一九五八年注。上述幾行文字於六年前首次發表;這期間,安提諾雨斯被羅馬一位銀行界人士愛爾
丟羅.奧西歐(Arturo Osis)買下,這位奇特的買主很可能也會對史坦達爾(Stendhal)或巴爾劄克
(Balzac)感到興趣。奧西歐愛護這座藝術品,像他呵護他在羅馬近郊私人莊園中的動物一樣,他讓動
物們在野生環境中自由自在的活動,他也一樣悉心地照料成千上萬栽植在奧爾伯特羅(Orbettello)
鄉間私有土地上的樹木。罕見的美德;「義大利人憎惡樹林」。一九二八年間,史坦達爾說過這句話。
而今口若看見羅馬的投機商人以陣陣熱水噴灑戕害五針松樹,因爲這些太過美麗的植物,太受美化城
市法規保護,妨礙了他們建築白蟻巢的計畫,史坦達爾夫複何言? 奧西歐氏擁有的也是罕見的高級享
受,有多少富豪飼養動物讓它們自由自在,增加私人樹林及草原的生氣,卻不是爲要打獵,而只是想
重建可愛的伊甸園於人間。古代雕像一尊尊平靜地偉大作品,既是可以長久保存,又是容易毀於一旦,
我們這個世代的收集家而言,已經極少有人熱愛收藏石雕作品。安提諾雨斯浮雕像的新購主,接受專
家的建議,請了一位十分靈巧的人,非常細心地替浮雕清洗一番,手指緩慢、輕柔地摩擦石雕,把大
理石上面發黴發褐的部分去除乾淨,又使大理石雕恢復了舊有柔美、亮麗的白石、象牙色澤。]
*
第二件傑出藝術肖像是刻在出名的瑪瑙上,寶石名稱爲馬爾博魯寶石(Gemme Marlborough),這種瑪
瑙所屬的系列如今已失散,這塊美麗的凹雕寶石似乎被主人失落,且埋在土中三十餘年之久,一九五
二年一月間在倫敦舉行的一場公開拍賣中,它又重見天日,出名的寶物珍藏家喬治亞.桑吉奧裏
(Giorgio Sangiorgi)把它再度帶回了羅馬。我感激桑吉奧裏先生許我觀看,且觸摸了這塊稀世寶玉,
寶石上留有不全的署名,一般人認爲應是亞弗洛迪西城的安托尼亞諾斯無誤,雕刻家的名字刻在寶石
外緣,藝術家的雕刻技巧十分老練,在小小的瑪瑙寶石面上將少年人完美無缺的側臉刻上,袖珍如寶
石這樣的作品與一尊雕像或一座浮雕都有同等的藝術價值,證明這種了不起的藝術技巧如今已經成了
絕響,雕像的比例完美使人不必在乎瑪瑙的尺寸多小。拜占庭時代,這件稀世傑作的肖像背面鑲嵌了
最純淨的金子,它在一此蕪名的珍藏家手中一再輾轉,一直到達威尼斯。此城十七世紀的一系列珍藏
物中,曾經提及這枚瑪瑙凹雕;由迦文.漢彌爾頓(Gavin Hamilton),一位有名的古玩收藏家把它買
下,帶到英國,從英國它又回到原出生地,也就是羅馬。在世界上現今依舊存在的實物之中,這枚瑪
瑙凹雕是我們可以相當肯定地假設它是常在哈德裏安手中把玩的寶物。
*
我們需要深入一個主題的隱秘角落才發現得到一些再簡單不過的事物,和最具文學意義的材料。我也
正是因爲研究有關菲烈功這位哈德裏安的文官的種種時,才明白我們所流傳的著名還魂故事中,原來
是由這位被人遺忘的仁兄率先敘及第一篇,也是最美的一篇還魂故事;「哥林多的未婚妻」,描寫的
是一則兼具肉欲的陰魂故事,它給了哥德(Goethe)靈感,也給了安那托爾.法蘭斯(Anatole France)
靈感,先後寫下「哥林多城之婚」。菲烈功同時也帶著同樣的好奇心,不經刻意整理,執筆寫下一些
有關超越凡人能力的故事;諸如一些兩頭怪人的荒謬情節,陰陽同體的怪人懷胎生子。至少,某些日
子裏,在皇帝席宴上,這些曾是諸位用餐人士談話的內容。
*
有些人較喜歡我將本書命名爲「哈德裏安日知錄」,而不喜歡「哈德裏安回憶錄」,他們忘了一件事
實;行動派人物是很少寫日記的,通常幾乎是到後來,在一種不能有所作爲的時期中,他才會回想、
執筆,而且發現生平中令人驚愕之處竟然如此之多。
*
在其他資料無可考的情況之下,亞曆安秉呈皇帝的函件中提及黑海中的航海記錄,已足夠把皇帝形象
的重要輪廓勾畫出來;皇帝做事細心、事事求精確、對任何事都想探個究竟,他潛心締造和平,儲備
戰力,酷愛類似的、美好的雕像,熱中閱讀古代的詩文和傳奇故事。信函中也流露出這個曠世的黃金
朝代,在馬可.奧雷耳之後,就走向傾毀之路,雖然皇上與下屬之間存有極纖細的尊崇和敬意,亞曆
安這位文人及行政部屬仍然可以與君王對談,像與朋友交談般。這封信包含了皇帝心境的精髓;皇帝
憂鬱地回憶古希臘的理想世界,含蓄地引出他已失去了愛情,並且在少年人死後,他曾設法用通靈經
驗聊慰殘生,陌生世界、野蠻國度的風景和氣候,這些都久久盤踞皇帝心思。信中也以「前浪漫派」
的筆法,深刻地描繪出荒僻孤島上海鳥 集的地方,令人聯想到一座極美的花瓶,在大理石白噎噎的
雪景上,有一 長腳鷺鸞展翅飛翔,一丁行前進,這座花瓶在哈德裏安禦園中被發現,如今陳列在溫
泉(Thermes)博物館中。
*
一九四九年批註。我愈想描繪出一個相似的形象,我的書和書中的人就愈不能使人喜歡,唯有少數對
人類命運有興趣的人才會瞭解。
*
今日的小說形式,包羅萬象,我們幾乎不可能不借重形式來寫小說。研究這位名叫哈德裏安的一生,
寫在十七世紀,可能會是一部悲劇,在文藝復興時期可能會是一部散記。
*
本書濃縮自一本龐大的書,是專爲我一人費功夫寫下的。我已習慣,每天晚上,以近乎不費思考的方
法將我自己置身於過去的時間之中,與它親密地來往,把長期想象中的景象寫下,最微不足道的字,
最不經意的動作,最細膩的差異都記下。本書中以兩行字簡短帶出的場景,原是以最詳盡的細節、特
別緩慢的速度進行。這類研究心得若湊合在一起,可以寫出一本千頁以上的巨著,可是清晨我都把前
晚所寫下的燒毀。如此,我曾寫下極多深奧難懂的心靈冥想,和一些相當誨淫的描繪。
*
熱愛真理,或者至少熱愛真確的人,通常都會像彼拉多一樣,發現真理並不純粹。因此,在最直截了
當的肯定說法上,會加上一些保留、-轉圜、迂回,這些是在思想上循規蹈矩的人所沒有的。在某些
時候,不過次數並不很多,我有時會感覺到皇帝正在扯謊。那麽就該讓他扯謊,像我們一樣。
*
對你說;「哈德裏安就是你」的人,真是俗不可耐,那些驚訝爲何有人會選一個如此遙遠、如此陌生
的角色來寫的人,或許也是一樣的俗不可耐。巫師把自己的拇指割破來招魂,他明白幽魂不會讓他招
來,除非舔到巫師自己的鮮血;他明白,或者說他應該明白,那些對他說話的聲音,是比他自己的叫
聲更有智慧,更值得注意。
*
我相當快就發現我所寫的是一位偉人的生平。因此,我更尊重、更注意事實真相,而我自己則更保持
緘默。
*
從某方面來看,每一個被敍述出來的生平都是了不起的。我們著作,是爲要攻擊或防衛世界的某種制
度,爲一種屬於我們的方法下定義。而實際上,幾乎所有的傳記都會被過分理想化。用過分牽強的說
辭,太過誇張某個細節,或太仔細地把某些細節怯除,而喪失傳記的價值;能爲人所瞭解的人生,已
被取而代之,成了蓄意建立起來的人生。不論別人如何說,人的生命並不是由一條水平線和上下兩條
垂直線構成的,而是由三條彎彎曲曲,永無止限地伸長,彼此不斷地靠近或分開的二條線所形成;那
就是想象中的人生、意願中的人生,和過去已實現的人生。
*
不論我們如何做,都是按照自己的方式重建一座建築物,不過,使用的全是與從前一模一樣的石材,
就已經很不錯了。
*
那個曾經經歷人生波折起伏的人就是我。
*
我對第二世紀感到興趣,是因爲在相當長的期間之內,它曾是最後保有自由的人所生活的時代。至於
我們,或許我們已經離開那段時間很久了。
*
一九五 0 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在美國的荒山之島上(Ile des Monts Déserts),大西洋海邊,冰冷的
夜晚,寂靜得像北極地區,在這種情況之中,我嘗試重新活在西元一三八年七月的某日。在巴依斯有
人發燒、窒息,既沈重又無力的雙腿上,蓋著被單,由平靜無浪的海上傳來令人聽不見的水聲,傳到
一個垂死之人的耳中,他正聽見到處有人傳言他瀕臨死亡的痛苦。我試著進一步體會到他所喝的最後
一口水,最後一次的不舒服,最後一次的面貌。皇帝大限已到。
*
這本書並不獻給任何人。他其實可以獻給 G.F.‥‥,如果不是我執意不要在書的首頁寫上我個人的
獻辭,免得顯得不夠莊嚴,這本書就應該獻給 G.F.‥‥。不過寫再長的獻辭,也都不足以完全表達
我對這份非比尋常的友誼所存的敬意,況且,這又是一種太平凡的表達方式。當我想爲這些年間所獲
得的這份財富下意義時,我自忖;我所擁有的特殊權利,即使是世上罕見之物,一定也不致於是由我
一人所獨自享有的,很可能,有時當一本書被成功地寫出時,或是一位作家活得很快樂時,在他的人
生中,總會在稍爲屈居次要地位的地方,有一個人,他不肯放過一句不正確的或是軟弱無力的句子,
雖然我們疲累得想保留它;有一個人,若是必要,肯與我們共同把一頁不夠確定的文字讀上二十遍;
有一個人肯到圖書架上取下一本本厚重的書,從中讓我們找到一個有用的資料,而且固執地要求我們
再參考一遍那些書籍,雖然當時,我們已經懶得動彈,已經想把書本合上,有一個人支援我們、贊成
我們,有時也與我們爭執不休;有一個人與我們同樣熱心地分享藝術和生命的喜樂,要在藝術上、生
命中有所創作,事情雖然絕不枯燥,但也絕非容易。有一個人既不是我們的影子,也不是我們的反影,
甚至也不是我們的互補人物,而是他自己,有一個人,他讓我們十分自由,卻又同時勉強我們完全發
揮自我。Hospes Comeque,既是良朋又是貴賓。
*
一九五一年十二月聞知德國歷史學家威廉.韋伯(Wilhelm Weber)最近辭世,一九五二年又聞知博學
的保羅.格蘭杜耳(Paul Graindor)也去世,他們二人的研究曾經使我十分受益,最近與 G.B.‥‥和
J.F.‥‥二位元朋友談話,他們在羅馬時認識雕刻家彼耶.哥斯曼(Pierre Gusman),時爲哥斯曼熱
中繪畫哈德裏安禦園的時期。我感覺自己屬於皇室內圈人物,列席于偉大皇帝四周的文官之中,人道
主義者和詩人輪流懷念一位了不起的人物,輪番做他禦前衛隊的小草中也有我參與的感覺。因此,懷
抱同樣興趣的人,或者關心同樣問題的一小群人,會在某段時期裏相會、凝聚(相信研究拿破侖的專
家,或者但丁的崇拜者,會有相同的感受)。
*
博拉西猶斯(Blazius)、瓦第猶斯(Vadius)之輩還活著,他們那肥胖的侄子巴西爾(Basile)還站立著。
曾經有一次,而且是唯一的一次,我面對了一群警衛人員,口出侮蔑、嘲弄的言語,引用我所寫下的
句子時,技巧地截頭去尾,歪曲原意,讓句子說出一些原文中沒有的愚昧意思,一些明確不足、武斷
有加的引用說法,支援了陰險的論點。讀者若是對其有多種文憑的人士敬畏有加,而且又沒有時間、
也沒有意願親自探究原文意思的話,就很可能會將他們的話信以爲真。這件事代表了某些人、某些種
類的看法,索性人數並不多。相反的,有多少博學之士,原是在我們這個專長分明的時代,有十足的
權利看不起整個透過文學重建過去的努力,這份努力看來似乎是撈過了他們的界,然而他們卻是那麽
懷有善意‥‥他們之中,有太多的人,在我的書寫成之後,主動撥冗爲我修定某種錯誤,確認某個細
節無誤,鋪陳某個假設,幫助我在某個研究上做得更順利,這些主動與我合作,卻末支取分文的人,
恕我不在此一一致謝。一本書只要再版,都對讀過該書的正派人士欠有一份謝意。
*
昨日,在哈德裏安禦園之中,再度想到成千上萬的人生已沈寂,短暫如蚌蚌之一夕,像樹木一樣沒有
留下思想,同時又想到皮蘭聶滋(Pirenèse)時代的波希米亞人,搶掠城池的強盜、乞丐、牧羊人、農
夫,住在勉勉強強稱得上住處的幽暗角落,在此禦園中,在哈德裏安皇帝和我們之間,已有許多世代
連縣不斷地生活過。在橄欖園旁,一道古代長廊上,灰塵並未十分清除乾淨,G.‥‥與我二人看見面
前有座牧羊人睡的蘆葦床,在兩堆羅馬石灰中挂著一個拼拼湊湊的行囊,還有牧羊人在冷風中生起的
火燒剩的灰燼。幾乎同樣親密的感覺,雖是微乎其微,也曾在羅浮宮感受過,那是在羅浮宮閉館之後,
休憩時分,看見博物館管理員的行軍床,在許多雕像之間冒出來時的感受。
(一九五八年,對上述一段,沒有發現修改的必要,牧羊人的行囊或者說他的床,仍然在那兒 G.‥‥
和我又重新來到唐貝河谷的草地上休憩,四周開滿了紫羅蘭,那是一年之中萬象更新神聖的時刻,雖
然我們現代的人,到處讓世界、讓自己承擔許多威脅。禦園承受了一些陰謀人士的設計,在景觀上起
了變化,當然改變並不十分完全,許多世紀緩慢地摧毀和更替的整體景觀,是不會很快地被人改變的。
可是義大利境內罕見的錯誤,具有破壞性的「美化」在做必要的整修、加強工作時,同時也被帶了進
來。橄欖園已被砍伐,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干擾美感的汽車停車場,還有一座像展覽會場的沾堡早酒
吧,把波耶希爾其有高貴氣氛的孤寂地點轉而變成市區小公園,一面無用的怪面飾物由石膏砌成,帶
著幾分仿古之意,藉由它,有一座水泥的噴泉,提供過客解渴的水。另有一面更無用處的怪面飾物,
在一座大水池牆上做牆飾,池內有一隊鴨子涸水。最近挖掘出來的古迹,原來不值得如此加以看重,
也不應如此愚味地被複製,卻有許多相當平凡無奇的雕像,被人用石膏重新複製過,那是一些在禦園
重現的希臘羅馬式庭園雕像,這些複製品用這種看來浮腫、無力的醜陋材料做成,被人隨意似地放在
一些雕像臺上,給憂鬱的迦諾布增添了另一種色彩,像是電影公司重新佈景,想拍攝羅馬某位凱撒生
平的攝影棚一般。保持藝術地點平衡的美感,是再困難不過之事,作者突發奇想寫下一些詮釋,並不
會使正文因註腳而有損絲毫;然而若對石雕作品做整修工作時,稍不留意,就好比在田野中、在幾世
紀以來青草平靜地生長之地,開出任何一條碎石馬路,鑄下了不可挽回的錯誤一般。「美」會遠去,
「真實」也一樣。)
*
我選擇居住的地點,是一些不受時間局限,而且眼睛無法看見的居所。我在帝圃住過,或許我也會死
在帝圃,像哈德裏安死在雅席島上一樣。
*
不,我又重新參觀了禦園,還參觀了皇帝與人親昵往來、休憩安歇的樓臺,其中的飾物華而不浮,極
少具有皇室氣派,那是出於一位藝術家鑒賞者的心機,刻意將藝術之細緻與田園之柔美揉合爲一。在
萬神廟中,我尋找過某個四月二十一日早晨陽光灑下之點,沿著皇陵長廊,再度走過夏比裏亞斯、塞
列、狄奧汀經常走過的哀悼之路,他們都是皇帝垂死之前所親密的朋友。不過這些人物,我已不再感
覺他們馬上出現我左右,對於這些事迹,我已不再感覺它們的生動感;這些人和事依然與我關係親近,
但是都已成過去,完完全全像我個人生命中成了回憶的種種。我們與別人交往的時間只有一次,一旦
滿意的事已做到,該學的功課已學好,該提供的服務已給予,工作就已完成。我過去有能力說的殆已
說出,過去我所能學到的功課已學完畢,以後的時間,讓我們去忙別的事情吧。
修建中国长城的时候

作者:卡夫卡
中国长城是在其最靠北的地方竣工的。此项工程分别由东南和西南开始,最后交汇在这
里。在东西两路筑墙大军中,又在更小的范围里实行这种分段修筑的方法,于是修筑城墙的
人就被分成一个个二十人左右的小队,每个小队负责修筑出五百米,然后一个相邻的小队再
朝他们修筑同样长的一段。可是当这两段连通之后,却并没有接着这一千米的头继续往下
修,更确切地说,这两个小队又被派往完全不同的地区去修筑长城。采用这种方法自然就产
生了许多大豁口,它们是逐步缓慢地填补起来的,有些甚至到长城宣布竣工之后才填补上。
是的,据说有些豁口根本未被堵上,虽然这是一种大概只能在围绕这项工程而产生的众多传
说中见到的看法,但由于这项工程规模太大,靠自己的眼睛和自己的标准是无法核实这些传
说的,至少单个的人做不到。
起初人们认为,无论从哪种意义上说,连起来修,至少两大部分各自连起来修更为有
利。谁都在说,谁都知道,修筑长城是出于抵御北方诸族的考虑。然而一道未连起来修筑的
长城如何进行抵御。不能,一道这样的长城不仅无法抵御,而且建筑本身也总是处在危机之
中。处在荒凉地区无人看管的一段段墙很易遭受游牧民族的一再破坏,由于修筑长城他们受
了惊吓,像蝗虫似的飞快地变换着居住地,因此他们大概比我们修筑者更能了解整体的情
况。尽管如此,这面工程的实施大概只能采用这种实际采用的方法。若要理解这些必须这样
考虑:此长城应当成为几个世纪的屏障;绝对认真的修筑,利用各朝各代和各个民族的建筑
智慧,修筑者持之以恒的个人责任感,这些都是修造长城必不可少的先决条件。那些粗活虽
然可以使用无知的民夫,男的、女人、少的、都是为了挣大钱而自荐其身,但指挥四个民夫
的伍长则应是个有头脑、受过建筑业教育的人,应是个能从心底体会出此事意义何在的人。
要求越高,成效就越高。实际上,虽然当时这种人才的数量满足不了工程所需,但也十分可
观。
当时动工并不轻率。在此项工程开工前五十年,在大概已用墙圈起来的整个中国,建筑
技术,特别是泥瓦手艺已被宣布为最重要的科学,而其它各业仅仅在与其有关联时才能获得
承认。我还十分清楚地记得,还是在做小孩的时候,我们的小腿刚能立稳,就站在先生的小
花园里,得用卵石砌起一种墙,当先生撩起长衫撞向那堵墙时,它当然全倒塌了,先生训斥
我们砌得不牢,吓得我们哭着叫着四下跑开去找自己的父母。虽是一桩小事,但却典型地反
映出那个时代的精神。
我很幸运,当我二十岁完成了初等学校的最高级考试时,正好赶上长城开工。我说幸
运,那是因为有许多人早已完成他们所能享受的学业,但多年没有用武之地,胸藏宏伟的建
筑构想,但却徒劳地四处奔波,大批地潦倒了。不过那些终于作为工程领导者——尽管属于
最低等级——来从事这项工程的人,事实上是堪当此任的。他们是对这项工程进行过许多思
考而且还在继续思考的泥瓦匠人,自打第一块基石埋入土中,他们就感到已与这项工程融为
一体。当然,除了渴望能够从事最基础的工作,驱使这些泥瓦匠人的还有迫不及待地想看到
工程终于完美无瑕地竣工的心情。民夫可没有这种心情,驱使他们的只有工钱。至于高层领
导者,甚至中层领导者,为了保持精神方面的强大,他们讨厌工程多方展开。然而对那些地
位较低、才智未尽其用的人,则必须采取别的措施,例如不能让他们一连数月、甚至数年在
离家千里的荒山野岭一块又一块地砌墙砖,这种辛勤的劳动可能干一辈子也没什么结果,若
对它失望就会使他们丧失信心,最重要的是会使他们在工作中愈加失去作用。因此人们选择
了分段修筑的方法。五百米约五年即可完成,此时这些小头目自然已是精疲力尽,对自己、
对工程、对世界都失去了信心。所以当他们还在为一千米城墙连通典礼而欢欣鼓舞时,就又
给派往很远很远的地方。旅途中,他们不时看到一段段竣工的城墙巍峨耸立,路经上司的驻
地时,他们得到颁发的勋章,耳中听到的是新从内地涌来的筑墙大军的欢呼声,眼里看到的
是为做手脚架而伐倒的森林,一座座石山被敲成了城砖,在各个圣地还能听到虔诚的人们祈
求工程竣工的歌声。这一切都缓和了他们焦急的心情。在家乡过了一段平静的生活,他们变
得更加健壮。修筑长城的人享有的声誉,人们听他们讲述修长城时的虔诚敬意,沉默的普通
老百姓对长城终将完工的信心,这一切又绷紧了他们的心弦。他们像永远怀着希望的孩子一
样辞别了家乡,再为民族大业尽力的欲望变得无法抑制。他们还没到时间就从家里出来,半
个村子的人一直把他们送出好远好远。每条路上都能看见一队队人,一面面角旗,一面面彩
旗,他们从未发现,自己的国家这么辽阔,这么富裕,这么美丽,这么可爱。每个农人都是
兄弟,要为他们筑起一道屏障,为此他将用他的一切感激一辈子。多么协调!多么一致!胸
贴着胸,一种民间轮舞,血液不再被禁锢在可怜的体内循环之中,而是在无边无际的中国甜
蜜地往复流淌。
通过这些分段修筑的方法就变得容易理解了,不过它大概还有种种其它原因。我在这个
问题上停留了这么长时间并不奇怪,它是整个长城工程的核心问题,它暂时好像不那么重
要。我要介绍那个时代的思想和经历,并让人们理解它们,而我无法深入探究的恰恰是这个
问题。
人们大概首先得告诉自己,那时取得了许多成就,它们仅略略逊色于巴别塔的建造,然
而在虔诚方面,它们简直就是那项建筑的对立面,至少按照人的打算是这样。我之所以提起
这些,是因为在长城工程开始时,有位学者写了本书,十分详细地进行了比较。他在书中试
图证明,巴别塔的建造未达目的绝不是由于众人所说的那些原因,或者说,至少首要原因不
在众所周知的原因之列。他不仅写文章和报道进行证明,而且还想亲自去实地调查,同时他
认为,那项工程失败于根基不牢,而且肯定是失败于根基不牢。然而在这方面我们这个时代
远远超过了那个早已逝去的时代。如今几乎每个受过教育的人都是专业泥瓦匠人,在地基问
题上都不含糊。可这位学者根本没有论及这些,他声称,长城在人类历史上将第一次为新的
巴别塔打下坚实的基础。也就是说,先筑长城后造塔。这本书当时人手一册,不过说实话,
直到今天我还没完全弄明白,他怎么想象出了这座塔。长城并没构成一个圆,而是只构成四
分之一或半个圆,难道它能作为一座塔的基础?这只能算作智力方面的平庸。然而作为一种
实实在在存在的长城,付出无数艰辛和生命的结果,它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何在这部著作里
要描绘那座塔的规划,虽然是朦胧模糊的规划,为何要为在这项新的大业中如何统一协调民
族的力量提出种种具体建议呢?
这本书仅仅是一个例子,当时人们的脑子里极为混乱,也许这恰恰是因为许多人力图尽
量聚向一个目标。人的天性从其根本上来说是轻浮的,犹如飞扬的尘土的天性,它不受任何
束缚。如果受到束缚,那它马上就开始疯狂地摇撼束缚它的东西,将围墙、锁链连同自己统
统晃得飞向四面八方。
在确定分段修筑时,领导阶层可能并非没有重视与修筑长城截然相反的考虑。我们——
在这里恐怕我是以很多人的名义这样说,其实我们是在抄写诏书时才互相认识的,而且我们
发现,如果没有最高领导集团,无论是我们的书本知识,还是我们的见识,都不足以应付我
们在这伟大的整体中担负的那点小小的职责。在领导集团的密室里——它位于何处以及里面
坐着谁,我问过的人谁也不知道,现在仍不知道。大概人的所有想法和愿望都在那间密室里
盘旋,而人的所有目标和愿望都在反向盘旋。透过窗户,神界的余辉洒落在领导集团描绘各
种规划的手上。
全线同时修筑面临着许多困难,领导集团就是真想克服也无力克服,这种说法有主见的
观察者是不会接受的。这么一来就有了这样的推断,即领导集团故意实行分段修筑。然而分
段修筑仅仅是一种权宜之计,是不合适的。于是就有了这种推断:领导集团要的就是不合
适。——奇特的推断!毫无疑问,即使从另一方面看它也有一些自身的合理性。今天说这些
大概毫无危险了。当时有许多人暗暗遵循着一条准则,甚至连最杰出的人也不例外,这就是
设法尽全力去理解领导集团的指令,不过只能达到某种界限,随后就得停止思考。一个十分
理智的准则,它在后来经常提起的一个比喻中又得到了进一步的阐释:并非因为可能会危及
于你,才让你停止思考,不能完全肯定就会危及于你。在这里简直就既不能说会危及,也不
能说不会危及。你的命运将与春天的河流一样。它水位上升,更加势壮威大,在其漫长的河
岸边更加接近陆地,保持着自己的本性直到汇入大海,它与大海更加相像,更受大海的欢
迎。——对领导集团的指令的思考就到此为止。——然而那条河后来漫出了自己的堤岸,没
了轮廓和体形,放慢了向下游流淌的速度,企图违背自己的使命,在内陆形成一个个小海,
它毁掉了农田草地,但却无法长久保持这种扩展的势头,只好又汇入自己的河道,到了炎热
的季节甚至悲惨地涸干。——对领导集团的指令可别思考到这种程度。
这个比喻用在修筑长城期间大概特别恰当,但对我现在的报导的影响至少是十分有限。
我的调查只是一种历史调查。已经消散的雷雨云不会再喷射闪电,因此我可以去寻找一种对
分段修筑的解释,它要比人们当时所满足的解释更进一步。我的思维能力给我划定的范围可
是够窄的,但能纵横驰骋的区域却无边无际。
长城该用来防御谁?防御北方诸族。我来自中国东南部。没有一个北方民族能对我们构
成威胁。关于他们我们都是在古人写的书中读到的,他们出于本性犯下的暴行害得我们的在
宁静的亭子里长吁短叹。在艺术家们一幅幅写实画里,我们看到了那些该罚入地狱的面孔,
咧开的嘴巴,插着尖牙利齿的下巴,闭拢的眼睛,似乎特别眼馋将被嘴巴咬碎嚼烂的猎物。
如果小孩子调皮捣蛋,只要把这些画拿给他们一看,他们就会哭着扑过来搂住我们的脖子。
关于这些北方国家,我们知道的也就这么多。我们从未见过他们,呆在自己的村子里,我们
永远也见不到他们,即使他们跨上烈马笔直朝我们奔来,——国土太大了,他们到不了我们
这里,他们将永远留在空中。
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要离开家乡,离开这条河这些桥,离开父母,离开啼哭的妻子和急
待教诲的孩子,前往遥远的城市求学,我们为何还要想着北方的长城?为什么?去问问领导
集团。他们了解我们。总在考虑忧心的大事的领导集团知道我们的事,清楚我们这小小的手
艺,他们知道我们全坐在低矮的棚屋里,傍晚父亲当着家人做的祈祷他们或许满意,或许不
满意。如果允许我这样想领导集团的话,那我就得说,按照我的观点,这个领导集团早就存
在,但却不碰头,大概是受凌晨一个美梦的刺激,朝臣们急急忙忙召开了一次会议,急急忙
忙作出决定,到晚上就叫人击鼓将百姓从床上召集起来解释种种决定,尽管那无非就是为了
办一次祭神灯会,那神昨天曾向这些先生显示过吉兆,可到第二天街灯刚刚熄灭,他们就在
一个昏暗的角落里被痛打了一顿。其实这个领导集团可能一直存在着,修筑长城的决定也一
样。无辜的皇上以为是他下诏修筑的长城。我们修过长城的人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我们沉默
着。
从修筑长城一直到今天,我几乎一直单攻比较世界史——有些问题只有这种方法才能在
一定程度上触到它们的神经——我在研究中发现,我们中国人对某些民众和国家的机构无比
清楚,而对其它机构又无比模糊。探寻这些原因,尤其是探寻后一现象曾一直吸引着我,如
今也一直吸引着我,而这些问题就涉及到长城的修筑。
至少皇室就属于我们最不清楚的机构之一。当然在北京,或者说在宫庭侍臣中,对它还
清楚一点,虽然这种清楚虚假大于真实。就连高等学府的国家法教师和历史教师也装作对这
些事了如指掌,装作能将了解的情况介绍给大学生。学校的等级越低,对自己的知识当然就
越不疑心,而浅薄的教育则围着少数几个数百年一成不变的定理掀起扑天盖地的巨浪,它们
虽然不失为永恒的真理,但在这种云天雾海中恐怕永远也分辨不出来。
不过根据我的看法,关于皇室的问题该去问问百姓,因为百姓是皇室最终的支柱。当然
在这里我又是只能说说我的故乡。除了各位农神以及全年对他们丰富多彩、非常出色的祭祀
活动,我们脑子里装的只有皇上,但不是当朝皇上。其实,如果我们了解当朝皇上,或是知
道他某些具体的情况,我们脑子里就会装着他。当然我们总想得知这方面的什么事,这是我
们仅有的好奇心,然而说起来是那么离奇,要了解到什么几乎是不可能的,在游历众多的朝
圣者那里了解不到,从远远近近的村子里了解不到,在不仅在我们的小河里行过船、而且闯
过大江大河的船夫那里也了解不到。虽然听到的很多,但从中什么也推断不出。
我们国家如此辽阔,哪个童话也出不了它的国境,上天也才刚刚罩住了它……北京仅仅
是一个点儿,而皇宫仅仅是一个小点儿。然而皇帝却反而大得充满这世界的每一层。可当今
皇上和我们一样也是人,他像我们一样也要躺在一张床上,那床虽然量时绰绰有余,但可能
还是又短又窄。和我们一样,他有时也伸伸胳膊展展腿,十分困倦时就用他那细嫩的嘴打打
呵欠。可这些我们怎么会知道,在几千里之外的南方,我们几乎处在西藏高原的边缘。另
外,就算每个消息都能传到我们这里,那也到得极晚极晚,早就过时了。皇上周围簇拥着大
批显赫却难以看透的朝臣——臣仆和朋友的衣服里面是恶毒和敌意,他们是帝制的平衡体,
他们总想用毒箭把皇帝射下称盘。帝制是不朽的,但各个皇帝却会跌倒垮台,即使整个王朝
最终也会倒在地上,咕噜一声便断了气。关于这些争斗和苦楚百姓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就像
迟到的外地人,站在人头攒动的小巷的巷尾,静静地吃着带来的干粮,而前面远处的集市广
场中央,正在行刑处决他们的主人。有那么一个传说,它清楚地反映出了这种关系。皇上,
故事就是这么讲的,给你,给你个人,给你这可怜的臣仆,给你这在皇上的圣光前逃之夭夭
的影子,皇帝临终前躺在床上偏偏给你下了一道诏。他让传诏人跪在床边,对着他的耳朵低
声下了诏。他非常重视这道诏,所以又让传诏人对着他的耳朵重复了一遍。他点了点头表示
重复的诏毫无差错。当着所有目睹皇上驾崩的人——一切障碍均被摧毁,在高大宽阔的露天
台阶上,站着一圈圈帝国的大人物——当着这所有人的面,皇上把传诏人打发走了。传诏人
马上动身。他身强体壮,不知疲倦,一会儿伸出这只胳膊,一会儿伸出那只胳膊,在人群中
奋力给自己开路。遇到抵抗时,他就指指胸前,那里有太阳的标记,因而他比任何人都更容
易往前走。可拥在一起的人是那么多,他们的住地一眼望不到头。如果面前展现出一片空旷
的原野,那他就会疾步如飞,你大概很快就会听到他的拳头擂你的门。但实际上却并非如
此,他的汗水会付诸东流。他依旧还在内宫的房间内拼命挤着,他将永远也挤不出来。即使
他能挤出来,那也没用,他还得奋力挤下台阶。即使挤下台阶,也还没用,还须穿过好几处
院落,穿过院落之后又是一座圈起来的宫殿,又是台阶和院落,又是一座宫殿,如此下去得
要几千年。当他终于冲出最外面那道宫门时——然而这种事永远永远也不会发生,京城才出
现在他面前,这世界的中心处处塞满了高处落下的沉积物。谁也别想从这里挤出,带着遗诏
也不行。——然而每当黄昏降临时,你就坐在窗边梦想着那道遗诏。
我们的百姓就是这样看皇上,既那样失望,又是那样满怀希望。他们不知道谁是当朝皇
帝,甚至对朝名也心存疑问。学校里依照顺序学着许多这类东西,然而人们在这方面普遍感
到疑惑,因而连最好的学生也只能跟着疑惑。早已驾崩的皇上在我们这些村子里正在登基,
只在歌中还能听到的那位皇上不久前还颁布了一道诏书,由和尚在祭坛前宣读了它。最古老
的历史战役现在才打起来,邻居满脸通红冲进你家送来这个消息。后宫的女人被奢养在锦垫
绣枕之中,狡猾的侍从使她们疏远了高尚的品德,权欲膨胀,贪得无厌,恣意行乐,一再重
新犯下一桩桩罪行。时间过得越久,一切色彩就越是艳丽得可怕。有一次全村人在悲号中得
知,几千年前曾有一个皇后大口大口饮过自己丈夫的血。
百姓就是这样对待过去的君主,但又将当朝君主混进死人堆里。有一次,那是某一代的
某一次,一个正在省内巡视的皇室官员偶然来到我们村子,他以当朝皇上的名义提了某些要
求,核查了税单,听了学校的课,向和尚询问了我们的所作所为,在上轿之前,他对被驱赶
过来的村民长篇大论地训诫了一番,将一切又总结了一遍,这时大家的脸上都掠过一阵微
笑,你瞟我一眼,我又瞄他一下,接着都低下头看着孩子,免得让那位官员注意自己。怎么
回事,大家暗想,他讲死人就跟讲活人一样,可这位皇上早已驾崩,这个朝代也早已覆亡,
官员先生是在拿我们开心吧,不过我们装作并未觉察,以免伤了他的面子。可人们只能真正
服从当朝君主,因为其它一切都是罪孽。在匆匆离去的官轿后面,某个被从已经坍塌的骨灰
坛中搀起的人一跺脚变成了这个村子的主人。
同样,我们这里的人通常很少与朝政的变更和当代的战争有什么关联。我还记得少年时
代的一件事。一个邻省,虽是邻省但相距却十分遥远,暴发了一场暴动。暴动的原因我想不
起来了,而且它们也不重要,那地方每天早晨都会产生暴动的理由。那地方的人情绪激动。
有一天,一个游遍那个省的乞丐将一份暴动者的传单带到我父亲家里。当时正好逢节,我们
家里宾客满堂。和尚坐在正中间仔细看着这份传单。突然大家哄然而笑,传单在你抢我夺中
扯碎了,收受了不少东西的乞丐被一顿棍棒赶出了门,大家四散而去,赶着享受那美好的日
子。为什么会这样?邻省的方言与我们的完全不同,这种差异也表现在书面语的某些形式
上,对我们来说,这些形式带有古文的味道。和尚还没读完两页,大家都已经做出了判断。
老掉牙的东西,早就听说了,早就没搁在心里了。尽管——我记得好像是这样——乞丐的话
无可辩驳地证实了那种可怕的生活,可大家却笑着晃着脑袋,一个字也不想听了。我们这里
的人就是如此乐意抹杀现在。
如果能从这种现象中推断出,我们的心底根本没有皇上,那就离真实不远了。我得反复
地说:也许再也没有比我们南方百姓更忠于皇上的百姓了,不过这种忠诚给皇上也带不来益
处。虽然我们村口的小柱子上盘着神圣的龙,有史以来就正对着北京方向崇敬地喷吐着火热
的气息,但村里的人觉得北京比来世还要陌生许多。难道真有那么个村子,那里房屋麟次栉
比,布满田野,站在我们的小山上怎么看也看不到,房子之间昼夜都站着摩肩接踵的人,真
有那么个村镇吗?对我们来说,想象这样一座城市的模样太难了,还不如就当北京和皇上是
一回事,或许就是一片云,一片在太阳底下静静漫步在时间长河中的云。
这些看法的结果就是一种比较自由、无羁无绊的生活,但绝不是不讲道德,我在旅途中
几乎从未遇到过像我故乡那种纯真的道德。这是一种不受当今任何法律约束、只遵从由古代
延续给我们的训示和告诫的生活。
我得避免一概而论,我并不认为我们省上千个村子的情况都是这样,中国的五百个省就
更不用说了。不过也许我可以根据我读过的有关这个题目的文字材料,根据我自己的观察—
—修筑长城期间人的资料尤为丰富,观察者借此机会可以探索几乎所有省份的人的心灵——
根据这一切也许我可以说,各个地区关于皇上的主要看法显示出的基本特征与我家乡的总是
一致的。我毫无将这种看法作为一种美德的意思。它主要是由统治集团造成的,在世界上最
古老的帝国里,统治集团直到今天也没有能力或忽视了将帝制机构训练得如此清晰,以使其
影响力能持续不断地直接到达帝国最远的边境。不过另一方面,百姓的想象力或猜测力欠缺
也与此有关,帝制仅在北京是活生生的,只在北京才能让当代人感受到,百姓没有能力将它
拉到自己这臣仆的胸前,他们的胸膛除了感受一下这种接触并在这种接触中消亡,再也别无
所求。
这种看法也许并不是一种美德。更为奇特的是,这种欠缺似乎正是我们民族最重要的凝
聚剂之一,是的,如果允许表达得更大胆的话,那就是我们生活于其上的这片土地。在这里
详细说明一种指责的理由并不是在震撼我们的心灵,而是在摇撼我们的双腿,这更加糟糕。
因此对这一问题的研究我暂时不想再搞下去了。
(周新建 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