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哈德良长城
哈德良长城是深圳文艺人文遗产的第二个专题,我为大家选来了尤瑟纳尔和卡夫卡的小说,请大家在经历历史的沧桑的同时,也能感受美——林俏龙
公元122年,哈德良国王命令在英格兰和爱尔兰边界上修筑一条长约118千米的长城。哈德良长城既是当时军事领域中重要的组成部分,也有例的说明了当时罗马人的技术水平,战略思想和地质学的发展。
公元2世纪建造的英国哈德良长城是一道巨大的屏障。逶迤于英格兰北部绵绵的哈德良长城全长120公里,约4.5米高,2.5-3米宽,用约75万立方米的石头砌成,即便按典型的罗马帝国宏伟标准来衡量,它仍是一项惊人的雄心勃勃的建筑工程。究竟为何要建造哈德良长城?几个世纪来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一直为此争论不休。而每次新的挖掘都会使辩论继续下去。哈德良长城的传记作者作了简单的阐述:帝王建造哈德良长城是为了把罗马人与外邦人分隔开来。
早在几代人之前的公元43年,罗马军人入侵了不列颠。84年罗马军队向北推进,在苏格兰东北部蒙斯·格劳匹斯战役中最终征服了当地的一些骚乱的苏格兰人的部落。然而罗马的胜利是短暂的。在122年哈德良到来之时,罗马军队已撤退到泰恩山谷地区。在那里,他们早已修筑的斯坦格特道路和一些要塞,形成了从科布里奇到长莱尔长128公里西部地区的边界。

哈德良似乎已得出这样一个气馁的结论:北不列颠的异邦人是不可能被制服的。因此他要建造一道屹立在他庞大帝国西北端的永久性的屏障。它既是罗马政权的象征。
哈德良长城建在离斯坦格特和泰恩山峪以北几公里的地方,得架桥过河,还得通过荒野的不毛之地。这项工程召来了技术娴熟的工程师,建筑师和石匠。罗马军队中巨大的兵力使这项工程有可能在七八年之中完成。但是在这段时间里,计划几经改变。例如,长城的宽度一变再变;西段最初是用草泥建造的,后来用石块改建。原先的长城有间隔的城堡(一罗马里的间隔,约为1481米一个城堡)和塔楼(在每两个城堡之间,两座塔楼均等地间隔着)。
这些城堡可供一些军人居住,但大部分军队驻扎在长城的南面。不久所有这些都发生了变化。在长城的南面。不久所有这些都发生了变化。在长城沿线又建起了14座新的要塞,包括那些仍能在豪斯坦茨,切斯特斯和伯特斯威尔看得到的要塞。哈德良前线成了约1万军队的驻地。
除了有城堡、塔楼和要塞和长城,还有道路,给养基地和土木工事。人们在两个坚实土丘之间仍然看得见平底的万勒姆壕沟。它与城墙平行,向南伸展。沿着这条军事通道、长城和万勒姆壕沟之间有一条小道。

斯坦格特路旁的哈德良长城南面有两处特别有趣的遗址:科布里奇和文多赖达两地都有交口称誉的博物馆,也都有令人瞩目的考古发现。这些被挖掘出来的遗迹扑朔迷离,展现了几百年来占有和使用的许多变化。
1964年在科布里奇发现的一个木质棋子,上面有公元2世纪的罗马纹章。在文多赖达有一座罗马里程碑仍然屹立在斯坦恩盖特原来的地方。这里的现代修复工程有助于参观者欣赏哈德良长城,它是一道令人惊叹的屏障。
在这遗址中最著名的发现是一批木简,论述罗马给养和人事问题。几个世纪以来,哈德良长城上的石块被盗(这个地区的许多建筑物上留有证据),在一些地方,因开采使用炸药而遭到破坏。约在18世纪,哈德良长城的长长一段被平整造路(系今天的6318乙级道路)。
尽管这样,哈德良长城至今仍然宏伟地透迤在陡峭险崖之巅,成为大不列颠最引人入胜的景观之一。除哈德良长城各处的博物馆外,其他博物馆也不应忽略。靠近泰恩的纽卡斯尔大学四方院内的古迹博物馆有哈德良长城的模型。在卡莱尔一个塔利家庭博物馆收藏了不少碑文和其他许多有用的展品。在卡佛伦的一座罗马军事博物馆详尽地展示了士兵的生活。
近豪斯特茨,长城横卧孤零零的小丘上。那里,人们目睹一座城堡的断墙残壁。它曾拥有可容纳1000官兵和一所医院的营房。

哈德良回忆录
作者:尤瑟纳尔
目 錄
I. 千變萬化,多面玄機
2. 天下太平
3. 黃金歲月
4. 大哉天威
5. 靜心等候
1
喀裏多尼亞人:蘇格蘭人古名。
2
帕爾特人:伊朗北部古民族名。
3
甸帝圃(Tibur):羅馬城東著名的哈德裏安禦園所在之處。
4
托斯坎(Toscane):義大利中部地區名。
5
博賽依多尼猶斯(Poseidonius):希臘禁欲派哲人。西元前一三五年生,西元前五一年死。
6
臺比留(Tibère):西元一四~三七年間的羅馬皇帝。
7
卡裏古拉(Caligula):西元三七|四一年間的羅馬皇帝。生性殘暴且生活放蕩。
8
伊索克拉特(Isocrate):雅典演說家。西元前四三六年生,西元前三三八年死。
9
呂坎(Lucain):拉丁詩人,被尼祿賜死於二十六歲英年。
10
貝特隆(Pétrone):拉丁文人,尼祿皇帝密友,因被牽連於政變之中,而被賜死於六十五歲。
11
普流塔爾克(Plutaque):希臘名傳記學、衛道學者。約西元四六、四九年生,約一二五年死。
千變萬化 ,多面玄機
我的祖父馬呂利流斯(Marullinus)通占星術。他身材高大、年紀老邁,消瘦、枯黃,對我態度冷淡,
不形於色,寡言少語,可與他對待農舍、動物、田地、損石集錦的態度相比擬。他的數代先祖早在西比翁1
將軍時代就在西班牙落根,他官拜第三順位候補元老,我們家世傳到他以前,都是騎士等級。台塔斯2皇帝
在位時,他曾經出任公職,不過職位並不十分重要。他居住鄉間,不諳希臘文,拉丁文帶著重重的西班牙
口音,這個渾濁的鄉音,後來也傳給我,使我以後成了別人的笑柄。他倒不是完全沒有學養,死後,宅第
中,有人找到一隻皮箱,裏面裝滿了數學儀器,還有一些二十年來都沒有打開過的書籍。他的知識一半有
科學根據,一半純屬鄉下老農的見識,狹隘偏見和傳統智慧兼俱,就像從前監察官加棟3一樣。可是加棟在
世做過元老,也鼓吹迦太基之役,是最足以代表共和時期羅馬強硬政權的人物。馬呂利流斯深不可測的冷
漠態度其來有自,源于更早上古時期,他有部落族長風範,像令人害怕的神靈化身,有時我在義大利古城
巫師身上也可捕捉到一些痕迹,他行路從不加冠,我也學他,因而招惹訾議,他乾癟的雙腳,從不登履,
平日衣衫襤褸,一副老乞丐模樣,與蹲坐門檻前曬太陽的苦命佃農相差無幾。有人說他會行巫術,村民對
他的目光都存以戒心,可是對制服動物,他的確有一套本領;我曾看他小心翼翼、和和氣氣地把白髮蒼蒼
的腦袋放進毒蛇窩裏,又見過他枯瘦的指頭在蜥蜴面前指揮它跳舞。仲夏之夜,他帶我登上枯瘠山坡,觀
察天象。我躺在田埂上,數著流星,數累了就睡著了;他翹首獨坐,身體不知不覺地隨星斗轉動。他一定
懂得菲羅拉奧斯4、希巴爾克5、薩摩斯城的亞裏斯達亞克6等人的一套套理論;我後來也喜歡他們。可是祖
父對這些純屬思維的東西已經不感興趣。星星對他而言,是燃燒的光體,它像石頭,像爬蟲類一樣,是實
物,是可以讓他察覺徵兆、參透巫術的一部分資料。在巫術世界中有神明的意旨、鬼魔的法力,和人類的
命運。他用我的生辰算了命,一天夜裏,他來找我,把我從睡夢中搖醒,向我宣佈我命中注定要主宰帝國,
用的是那種近乎罵人的口氣,就像他對農莊居民預言豐收時一樣的口吻;接著,他帶著一副不信任的神情,
走到燃著小火取暖的蔓條堆那裏,點燃了一束麥杆,把火把拿靠近我的手,在我那十一歲的厚厚手掌心中,
看見了不知是那種與天上星座線條相吻合的手紋;對他而言,世界不啻是一個整體,一隻手就可以印證全
部的星宿。他帶給我的消息並不使我太驚奇,在孩童的夢想裏,了不起的事情可是多得很。後來我也相信
他忘了自己所做的預測,對眼前和未來的事一概漠不關心,十足老人家脾氣。一天早晨,有人發現他倒在
家園偏遠處的栗子林中,身體冰冷,已被禿鷹啄食過。逝世之前,他曾試著教我占星術,效果很差,本性
好奇的我,一下子就想跳過複雜又囉嗦的細節,即刻得到結論。不過,往後,我對某些具有危險性的通靈
經驗,卻保留了極大的興趣。
我的父親愛略猶斯.阿法.哈德裏安流斯(.lius Afer Hadrianus ),德性全備,一生仕途黯淡,他
的意見從未被元老院重視過,他在非洲出任公職時並沒有致富,這點與一般情況相左;在西班牙本鄉義大
利加自治市中,傾全力調解地方糾紛。他淡泊名利,生活了無樂趣,就如許多人一樣,年復一年,日複一
複,逐漸從官場上匿迹,最終以極近怪癖的處事態度,著重對付雞毛蒜皮的瑣事。我本人也有如此癖好,
傾向仔細謹慎,顧忌小節。人生的經驗使父親對衆人深存疑心,我從小就受這點影響。我的成功,如果他
活著看到,也不會使他對我刮目相看。他既已強烈相信我們的家世已經夠高貴,就不會同意我使家人更加
揚眉吐氣。父親積勞成疾,在我十二歲時與世長辭,母親一輩子守寡,從不浮華。不久,我的監護人把我
召到羅馬城,是日起,我就不曾再與母親謀面。印象中,母親的蠟像證實我的記憶無誤,她的體態就像她
出生地迦得斯城(Gadès) 的少女,雙腳小巧,著窄小鞋履,走起路來柳腰輕搖,品德端莊的年輕貴婦身上,
流露著當地舞娘的美姿。
我常想我們常犯一種錯誤,以爲個人也好,家庭也好,一定會在所生活的時代中,反映當代思想或政
治事件。羅馬朝廷謀反皇帝,接二連三發生了兵變,其衝擊力根本達不到在偏遠的西班牙地區居住的家人,
雖然在人們群起抵抗尼祿皇帝期間,我的祖父曾經打開家門,接待迦爾巴7一宿。我們會敍述族中曾有一位
名叫法比尤斯.哈德裏安流斯者,在迦太基人攻陷猶迪克城8時,被活活燒死。族中另有一同名人氏,追隨
米特裏達德9在小亞細亞路上爭戰,但未被擢升,只在野史資料中記下他們這些草莽英雄的名錄。我的父親
幾乎對當時作家一無所矢,呂坎、塞內克10雖與我們同屬西班牙人,父親卻從未讀過他們作品,我的伯公亞
裏尤斯一介文人,專讀奧古斯都時代最知名作家的著作,他們卑視時尚,不屑沾染惡俗,因此也免去一切
浮誇。希臘文化、東方文化他們一概不知,頂多只會蹙眉旁觀,絕不主動親近;我相信,在整個伊比利半
島上,找不到一尊希臘的美麗雕像,家庭愈是富裕,花費愈趨節儉,家族作風帶著幾分鄉下土氣,還有近
乎誇張的嚴肅。我的姊姊寶琳(Pauline)生性嚴肅、嫺靜,常常眉頭深鎖,年紀輕輕,就嫁給一個老頭子,
她爲人極其正直,但是對待下人卻十分嚴苛;她對任何事都不具好奇心,一心只要遵守法規,做羅馬好公
民。如此多的品德,如果這些真是品德,我會棄之如敝屣。
羅馬皇帝生於羅馬,這是官方立場刻意製造的假像。可是我是生於義大利加11。製造假像有好處,這證
明人的思想和意願會做出一些淩駕環境的決定,人真正的出生地,是他首次以智慧眼光察看自己的地方。
我最早的祖國是書籍,其次是學校。西班牙境內的學校使人覺得太過輕鬆,帶著鄉下閑情,羅馬城提朗弟
猶斯.史可魯斯(Térentius Scaurs)所辦的學校教導哲學家、詩人的作品,教得極差,但是已稍能預備莘
莘學子面對將來人生中所要遇見的波折:教師們管教學生方法之暴虐,是我羞於使用在人身上的,每位教
師都有他一套狹隘的知識,卑視其他各懷一套別樣學問的同僚;這些學究爲了字義意見不同,扯著大喉嚨
爭吵。他們爭排名,耍花招,吐惡言,使我事先習慣於後來在任何社會環境中我將要遇見的情況,其中又
加上童年時期所看見的粗暴。不過,有些老師也是我所喜愛的,我也喜歡師生之間若即若離的感情;另外,
我還喜歡聽見破鑼嗓子深處,美人魚兒唱著迷人的歌聲,向我們首次揭露一部名著,或者打開一個新結,
最令人傾心的教師不是亞爾西比亞德(Alcibiade),而是蘇格拉底。
文法教師、修辭學老師的教學,或許不如我在學習期間所認爲的那麽荒謬。文法中邏輯規則與獨斷用
法兼俱,提供給年輕人的頭腦有機會事先體認何謂人類行爲科學;法律條文或是道德規範,這一切有系統
的原則上,人還可以附加上他憑個人本能反應所得到的經驗。至於教導我們學習塞爾塞斯12、德米斯多克勒、
屋大維13和馬可.安東尼14等名人的演講術,這門課使我十分著迷。我感覺自己成了希臘變化無常的海神普
洛德(Protée)。修辭學的練習,教導我輪流進入每一個人的思想之中,瞭解每個人如何遵照個人定規,下
決心、圖生存、而後死。讀詩人作品更使我心動不能自已,發現愛情或發現詩文之美何者更令人回味,我
不敢確定。詩文帶我經歷奇境,維爾吉爾15筆下的黃昏詩句把我導向死亡世界的憧憬,遠勝預嘗死亡的經歷。
恩尼猶斯16詩文粗擴,近似人類起源的神秘時期,呂克雷斯17文筆慧黠,擅長挖苦,荷馬行文瀟灑自如,黑
吉奧德18落筆謙和小氣;這些詩人我都喜愛。我尤其喜愛極盡複雜、晦澀之能事的詩人,他們勉強我的頭腦
做最困難的體操。我也特別愛讀古代或現代詩人作品,他們替我的思想開闢新徑,或者給我指點迷津,但
是,在這段時期,我特別喜歡的是馬上帶我落入感官的妙詩,荷拉斯19的詩光滑冰冷如金屬,奧維德20的詩
柔軟細膩如胴體。史可魯斯斬釘截鐵地告訴我將來只會成爲斃腳詩人,使我頗爲泄氣,因爲我既無才氣又
疏於練習。頗長一段期間,我認爲他看走了眼,我私下在箱子裏鎖著一兩冊愛情詩,通常是模仿加推耳21筆
法所寫。可是如今我已不大在意我個人作品是否可憎。
史可魯斯在我年少時就教導我希臘文,這點恩德使我沒齒難忘。我初次學習用鐵筆管畫出完全陌生的
字母時,只不過是個孩童而已。我那向往希臘的人生濫觴於此。我日後所作的長途旅行,所下的抉擇,比
愛情本身更令我不能自已。我喜愛希臘文,它像身材姣好、柔順可人的美女,他的字彙豐富,字字證實希
臘文對各種現實有最直接最多變化的接觸,而且人類所能表達的最佳思想,都已由希臘文說盡;當然,我
知道還有其他語言存在,有的已僵化,有的還在胚胎時期,埃及大祭司們,曾把埃及古代語文符號指給我
看過,那些只是意思符號而不是文字,古代埃及人民把世界和物體試圖歸類,那是一個死去的族類的墳墓
語言。在平靖猶太人之亂時,猶太拉比約書亞曾經逐字逐句把這個教派的某些文章解釋給我聽,其文意完
全被他們的神霸佔以致於忽略人性。在軍中,我曾透過助手,常與塞爾特22語言接觸,我尤其記得他們唱的
歌謠‥‥可惜此類鴃舌,其價值,充其量只在於他替人類語言留有後路,將來可能被他表達的,遠比眼前
使用的語言寶貴。反之,希臘文背後已有許多寶藏,由個人和國家的經驗綜合累積而成,從伊奧尼(Ionien)
的暴君,到雅典蠱惑人心的政客,從雅吉西拉(Agésilas)純嚴謹派的哲人到得尼斯(Denys)、德密特裏猶斯
(Démétrius)的放縱派,從德馬拉特(Démarate)的背叛到菲羅波耶門(Philopoemen)的忠誠,一切人所能企
圖用來危害同胞或造福人群的事,都有一個希臘人曾經至少做過一遍。我們個人的選擇也是雷同;從道德
懷疑派到全備理想派,從皮爾隆(Pyrrhon)的疑神理論到畢達哥拉斯(Pythqoras)的神國美夢,我們或同意
或加以拒絕,都不是史無前例之舉,我們或敦品力行或敗壞德性,都有希臘人可借鏡。拉丁文許願詞或墓
碑志美得無以倫比,刻在石板上的寥寥數語就莊重、客觀地道出所有需要公諸於世的一生真義。我使用拉
丁文掌管帝國,我的墓碑志將用拉丁文刻在皇陵牆上,建在泰伯河畔,可是我一生中或思想或生活,都是
藉重希臘語。
我十六歲時,在第七軍團見習一段時期之後,回到羅馬。此軍團當時紮營在西班牙西特裏亞(Citérieure)
蠻荒地帶的比裏牛斯山中,與我生長之地伊比利半島南部的水土迥然不同。我的監護人愛西流斯.雅席亞
牛斯認爲最好讓我在學識上進修,平衡數月以來艱苦的生活和瘋狂的狩獵活動,他採納史可魯斯建議,做
了一件智慧的舉動,把我送往雅典城,讓我在詭辯派學者伊塞(Isée)門下受教。伊塞本人聰明絕頂,尤其
擅長即席議論,其才華很少有人望其項背。雅典立即俘虜了我,略顯笨拙的幼年學子,心情抑鬱的少年,
首次有機會享受了活潑、俐落的交談氣氛、漫步在玫瑰的夜色中,與人共用肉身之樂。我同時研究多門學
問,數學、藝術輪番上陣。在雅典,我也有機會上了利奧第契德(Léotichyde)的醫學課程,我喜歡懸壺濟
世這一行,行醫精神與我當皇帝的精神並無太大差距。我非常喜歡醫學,這門科學與人的關係如此密切,
容不得它含糊,醫學又極容易遇見困難或犯下錯誤,然後又透過立竿見影及赤裸裸的事實不斷地自我修正。
利奧第契德每每以最積極的角度來觀察事物;他建立了一套完整的骨折學概論。夜晚我們漫步海邊,博學
如他,感興趣的竟然是貝殼的結構和海水污泥的成分。他缺乏實驗儀器,爲著雅典城中缺少亞歷山大博物
圖書館內的實驗室和解剖室深感遺憾,年輕時曾經前往此地就學,見識過各種意見互相衝擊、人與人間互
不服輸的情景。一心尋求理論通達的他,教導我要格物致知,揚棄泛泛言論,提防老套,多觀察,少判斷。
這位嚴苛的希臘人傳授給我的是治學的大道理。
儘管我常聽見一些有關少年時期的美言,我還是相當不喜歡它,就事論事的話,這段衆口交相讚譽的
青年時代,我覺得它倒像是一生藍圖中最粗俗難看的部分,這時期凡事混沌而未定型,捉摸不定又保留不
易。不用說,當然我也發現過一些反此常規的案例而令人心怡;其中兩三個人十分可佩,像你本身,馬可,
就是最純淨無瑕的特例。至於我,二十歲時已經略有我今日的雛型,只是當時我還不穩定,心中一切並非
邪惡,但也可能都變成邪惡,我的惡是由善或更善支撐著,我對世界的無知想法,現在回想起來著實使我
汗顔,當時我毛躁不安,膚淺、粗俗的汲汲於功名利祿,自以爲對世局頗有見識。說出來也不怕你見笑,
正當我在雅典城內求學,我的各種享受一應俱全,而我想念的,倒不是羅馬城的繁華,而是在羅馬內斷斷
續續有世界大事發生或消失的政治氣氛;我關心的是佔領政權的機器如何便轉輪出聲,使滑輪作響。杜米
仙政權敗落時,我堂兄圖拉真在萊茵河邊境作戰屢奏奇功,儼然成了大衆推崇的英雄人物,我的西班牙家
族在羅馬生了根,立了足,羅馬是個隨時有新情況的世界;相形之下,可愛的希臘省,仿佛在陳舊的思想
中打盹,希臘人對政治不主動關心,我覺得那是一種相當差的自暴自棄態度。無可置疑地,我貪求權勢、
金錢,通常我們利欲過高的人都貪財,此外,我也尋求光榮,這個美麗動人的名詞,意謂我們聽見別人談
論我們會覺得過癮。野心勃勃的青年心中還約略覺得羅馬雖然在許多事上略遜一籌,卻從羅馬公民身上,
至少從元老級或騎士級的市民身上搶先熟知大事件動態,因而占了上風。我甚至對政治著迷到一種程度,
以爲談談最平凡的埃及米輸入羅馬的題目,都比讀柏拉圖的「共和國」更使我受益,更令我明白國是。早
在幾年前,我傾全力維護軍紀時,就自以爲比我的教師更瞭解雷奧尼達斯(Léonidas)的士兵和便達爾
(Pindare)的運動健將。我離開乾燥金黃的雅典前往羅馬,城中男士身披厚重的托加大袍,抵擋二月寒風,
城內奢靡放蕩的場所毫無品味,可是他所做的任何小決定都會影響全世界的一部分疆土;一位不太魯鈍的
外省青年來此,原以爲他只一心追求浮淺的功名,後來他的野心逐步實現,也漸漸失去輕浮,學習做人處
事、發號施令,最後學習了一件可能是較不膚淺的東西:服務人群。
品德良好的中層階級在政局不久即將變動的情形之下預先立足,其過程並不儘然光彩;正直派的政治
贏得勝利,是靠著相當曖昧的計謀 -元老院循次漸進地把行政權利轉給他所保護的人,成功地把喘不過氣
來的杜米仙皇帝團團圍住;政壇新手,與我都有親戚關係,或許他們與將要取而代之的舊官相差無幾,主
要不同的是還沒有被權利污染得太厲害而已。鄉下同輩堂表兄弟和晚輩拐侄們都期盼自己至少有一官半職
可沾,不過大家都還要求他們自己能善盡職守,不貪污。我也有了官銜,我被派擔任法庭審判官,負賣斷
定財産繼承訴訟案件,就在這份不重要的官銜任內,我親眼看見杜米仙皇帝與羅馬城進行最後階段的亡命
對決,皇帝在羅馬城內已立不住腳跟,他一味處決人命來維繫政權,這反而加速他的潰敗,全部軍隊都想
置他於死地,我相當不明白這場較之競技場內舉行的比劍更注定要流血的決鬥,只針對四面楚歌的暴君表
示了哲學弟子型的蔑視言論而已。在雅席亞牛斯的循循善誘之下,我當我的官,沒有太管政治的事。
這年的工作經驗與求學時相似,我不懂法律,但運氣很好,在法庭得到內拉西猶斯.普利斯克斯
(Nératius Priscus)這位好同事的協助,他答應教導我,直到他死,都一直是我的法律顧問及密友,他屬
於少有的才智之士,對自己本行學有專精,洞察法學真諦,用庸俗之輩無法明白的角度,根據人性來衡量
事理,同時又保留事情發生在常態中應存留的相關價值。後來,也因爲有他,我才能實施某些法律改革。
我還有其他的功課要學;我說話還帶著鄉下口音,首次在法庭發表的演說令人哄堂大笑。我利用與戲劇演
員來往的機會學發音,家人對此舉動都大驚失色。連續數月,我勤於學習演講課程,雖然十分辛苦,卻也
其樂無窮,成了我一生中最少對外人表白的隱私。在這段辛苦的歲月裏,連縱欲都成了一門學問;我研究
如何使自己迎合羅馬紈褲子弟的氣質,只是從來沒有十分成功。血氣方剛的青年時期,勇猛之氣卻用於他
處,我當時對自己也沒有十分的信心,我希望效法別人,爲此,我琢磨、修剪我的本性。
我不是很受衆人愛戴。不過別人也全無理由愛護我。某些特質,例如對藝術的喜好,在雅典學子身上
並無人察覺,後來當上皇帝之後,或多或少才被人欣賞,可是在小軍官及在法庭鶯啼初試的小法官身上具
有藝術氣質,就顯得很不恰當;別人笑我對希臘文化情有獨鍾,更糟的是我不夠靈巧,一再於不合適的場
合加以宣揚或試圖隱藏。元老院中,大家戲稱我爲希臘學子,關於我的傳言就此散播開來。傳言針對我們
産生的怪異反映形象,一半緣自我們的舉止,一半緣自粗俗之輩對我們作爲的看法,一些寡廉鮮恥的告狀
者,如果知道我曾與某位元老之妻有染,會把原配送入我的懷抱;當我發瘋似地戀愛一個美少年時,他們
就會派兒子來獻身于我。冷落他們,使他們知難而退,這是最能暢快我心的作法。最可憐的,還是另外一
些人,他們爲了取悅於我,前來與我談文說辭。我在小官位上磨練出來的應付技術,後來我當了皇帝,聽
取臣民上奏時都用上了。在短短召見時間內,全心面對各人,把全世界的人拋到腦後,暫時只有眼前的銀
行家、退伍軍人和寡婦存在;我還得給這些形形色色的人最禮貌的待遇,像自己心情最好時用來善待自己
的態度一樣,而且眼看著這些人,幾乎無一例外地利用我的善意,把自己不斷地吹噓,像寓言中的青蛙一
樣,自以爲是重要的人物。最後,我得認真地花費片刻想他們的問題,我想他們的私事,好象開了醫生診
所,在此,我赤裸裸地掀開可怕的舊恨,揭露了像麻瘋一樣醜陋的謊言。丈夫與妻子過不去,父親與兒子
合不來,偏房親屬與所有的家人反目爲仇;我對家庭制度僅有的一點尊敬在此都已蕩然無存。
我並不蔑視人,如果我存心加以卑視,就沒有權利、也沒有理由做人民統治者,我知道人的虛假、無
知、貪婪和不安,他們會想盡一切辦法使自己成功,擡高自己身價,只是爲了在人面前揚眉吐氣,或者只
是單單想少吃苦頭。這些我都明白;我與他們相似,至少在某些機會裏,我曾經可能像他們一樣,人我之
間差異實在太少,所以不必算細帳。我努力使自己的態度儘量遠離哲學家式的高貴冷漠,也遠離凱撒般的
盛氣淩人。最混沌的人心並非注定發不出任何光輝,殺人犯會吹奏橫笛,使勁在奴隸背上猛抽鞭子的工頭
可能是孝子一個,癡呆無用的愚材可能會與我共用他最後一塊麵包。人不分聖俗智愚,總有我們可效法的
長處。我們犯的大毛病是想從每個人身上得到他沒有的品德,而忽略了效法他所擁有的優點,在此,我要
運用的是尋找片面品德的道理,一如我先前述及有關尋找肉體享受之法;我認識一些比我高貴、完美太多
的人,像你的義父安托尼就是一例,我也曾與許多英雄人物來往,甚至曾與幾位聖人相交,我看見大部分
的人行善意志不堅,行惡也不見得更有恒,他們的疑竇,他們多少帶有敵意的冷漠往往太快退卻,幾乎是
羞羞慚慚地、輕而易舉地就轉變成感激、尊敬,不過後者當然也是同樣不持久;他們的自私心甚至可以轉
成有用的目的。我很驚訝,竟然如此少數的人憎恨我。我只有兩、三個死對頭,他們的敵意,其實,一如
往常,我也有責任。有幾個人愛我,給我的遠比我有權要求的還要多,我甚至沒有權利期待他們爲我而死,
或爲我獻上生命,他們身上的神明,在他們逝世時經常都會顯靈。
只有一點使我覺得自己高人一等,總括來看,我比一般人更敢自由自在的行事或甘心樂意的順服。幾
乎所有的人都不夠認識什麽是他們合理的自由,和真正的吃苦。他們詛咒桎梏,有時似乎也用來自誇。再
者,他們浪費時間從事虛空的放蕩行爲,不知道給自己編制最輕省的軛。至於我,我尋找自由,比尋找權
勢更迫切,而我尋找權勢,其部分理由是因爲他將使我擁有更大的自由。我感興趣的,不是一套人生而自
由的哲理(所有試著走這條路的人,都使我不耐煩),而是一套做自由人的技巧;試著找出我們的意志與命
運連接的關鍵所在,想明白在什麽節骨眼上,教條規矩,可以幫助人的本性發揮得淋漓盡致,而不是約束
他的自由。請你務必瞭解,我此刻所說的,並不是斯多德派(Sto.que)的苦修法,這是你過分誇大其功能的
學派,我也不是指那種不知其所以然的抽象遁世觀,遁世之說侮辱我們的生存環境,輕視充滿著萬物生靈、
生生不息的塵世。我向往的是一種更個人化的委身態度,一種更活潑自在的甘心情願。我認爲人生是匹駿
馬,我們可以騎在馬背上賓士,不過首先得先盡自己最大的本事,把駿馬馴服。如此委身駿馬賓士向前的
功夫,總括說來,是一種出自思想所下的決心,此決心是逐漸形成的,緩慢得幾乎令人不能察覺,心思的
想法會帶動身軀的配合。我極力要求自己逐步達到這種心靈及身軀合作無間的自由,或者說,這是一種近
乎純淨無比的順服的心志。體能訓練對此目標頗有助益,正反合的哲理也對此無害,我首先尋找無事一身
輕的自由,一些自由的片刻;每一個規則的生活裏都可找到這些片刻,不懂得主動取得這些自由片刻的人
並不懂得生活。我所要求的,更進一步;想象一種瞬間的自由,同時可能兩種行動或兩種狀態並存;譬如
學習凱撒皇帝,同時口錄許多文章給別人記下;同時又說話,又繼續念書。我發明一種生活方式,把最難
做到的工作完成,同時又不必全心投入;事實上,我有時也膽敢告訴自己把肉體疲累的觀念除去。其他時
候,我操練輪流式的自由,情緒、思想、工作都要隨時容許被中斷,然後再重新被拾起,或者,要確定得
到一種本事,把它們呼來喚去像支使奴隸,免得它們霸佔我心。同時,也把吃苦的感覺從我身上除去。不
僅如此,還做更進一步的功夫;我決定使用一整天的時間,圍繞著某個可愛的思想打轉,整天不把這個思
想擺下,一切可能使我泄氣或使我分心的念頭、計畫,或其他性質的工作、沒有意義的言語、小雜事,這
一切都靠攏在這個可愛的思想上,好象整條石柱身上簇擁著葡萄藤飾一般。在其他的時候,相反的,我會
把觀念細分成許多小段。每個思想,每件事實,對我而言都經過切割,成爲許多小型思想或小段事實,更
容易讓我掌握在手心。難做的大決定既然散成極小的小決定,一個個加以處理,一個個互相牽引,如此一
來,任何再困難的大事都變得簡單而易下決定,不必存心規避了。
可是,我操練得最嚴格的,還是甘心樂意的自由,這是所有自由中最困難的一項。現狀,我要接受它。
在我仰仗別人的年間,如果接受它,把它看成是一種有用處的操練,寄人籬下的感覺、苦澀滋味,甚至一
切沒有自尊的感覺就都消失了。我選擇我所能擁有的,強迫自己既然選擇了一件,就完全擁有它,儘量去
品嘗它,如此一來,連最無味的工作也會做得輕鬆愉快,只要我稍微願意去喜歡它,熱中於它。遇見一件
討厭的事,馬上把它用來當做操練的好課題,勉強自己從中聰明地找出可喜的理由。面對突然的偶發事件,
或是幾乎毫無盼望的事,而對陷阱或海中驟起的風暴,先採取一切措施把有關別人的部分處理過後,就努
力歡迎偶發事情,欣賞它帶給我意外的驚奇,陷阱或海上風暴也就沒有困難地被當成是計畫或夢境中的一
部分了。即使處境極其險惡,也有過竭盡心力去處理,而把部分可怕之事除去的經驗;把惡運看成是我該
得的,接受必須接受它的事實。萬一我需要受酷刑,而且一定是我所染的重痌逼著我去接受此酷刑,我不
敢保證長時間我都能像特拉塞亞斯(Thraséas)那樣無視於肉身的痛苦,不過我至少有辦法忍受我的哭號。
就這樣,借著仔細處理既謹慎又膽大、既認命又反抗的混合現象,在同時要求嚴苛又審慎讓步的情況之下,
我終於接受了我自己。
如果我在羅馬再多滯留,羅馬的生活一定會使我變得尖刻、腐敗或耗盡我的精力。重返軍旅使我獲得
新生。軍中生活固然需要遷就、順應,可是還是比較單純。隨軍出發就是隨軍旅行。我歡歡喜喜的上路,
被擢升爲第二軍團軍官;在多瑙河上游河畔,我度過數月秋雨季節,隨行沒有其他伴侶,只有普流塔爾克
新近發表的一本書。十一月被轉調到北希臘第五軍團,當時紮營在多瑙河河口,位於內摩耶西( Moésie
Inférieure)邊境(此軍團一直在此按兵不動);風雪封閉了道路,使我無法取陸路旅行。我在寶拉港23上船,
途中經過雅典城,只是驚鴻一瞥;後來,我才長期住在雅典。杜米仙被弒的消息傳來,是我抵達第五軍團
數日之後,無人爲此感到驚訝,反而所有的人都高興。圖拉真很快被聶發24皇帝封立爲皇太子;新皇年事已
高,皇權移交太子是數月之內早晚要發生的事;大家都曉得我的堂兄有意促使羅馬宮廷支援他的討伐政策,
於是開始整頓軍隊,軍紀逐漸嚴明,軍中士氣大振,大有劍拔弩張之勢。多瑙河的每個軍團都像剛上了潤
滑油的戰鬥機器,運作精確;這些軍團與我在西班牙所見死氣沈沈的軍營,情況迥異。另有一點極爲重要;
軍隊注意力不再集中在宮廷內哄,而轉向帝國對外擴張的政策。我們的軍隊再也不像是一群惡煞,佇立執
法官左右,手持木棒,隨時大聲吆喝,不分青紅皂白,喊打喊殺。聰明的軍官分析著未來的軍隊動向,想
要看清楚自己的軍旅將會如何配合整體的做戰策略,而不只是猜測自己的前途而已。不過,一切都在醞釀
初期,他們許多的軍車評論顯得十分可笑;夜晚,會議桌上,一套套憑空想象、愚蠢無用的戰略計畫被他
們拿出來重復討論;他們一心效忠羅馬,深信只有羅馬帝國強大,才對萬國萬邦有所助益;羅馬政府理所
當然要治理衆族的信念,使得這些職業軍人變得粗暴而無人性。這點,我著實看不過去。邊疆地區,正是
需要靈巧用兵,暫時與某些野蠻首領言和之處,黷武政策卻一手遮天,勞民傷財、惡欺善的行徑時有所聞。
北方蠻族當時正在四分五裂之中,在東北邊疆,羅馬帝國有極大的優勢;東北邊疆雖然時有蠻族叩關騷擾,
我們的損失也只是小規模的性質,它之所以令人不安,純粹是因爲騷擾事件層出不窮而已。我懷疑在這種
情況之下,多打幾年仗,對帝國有多少助益。我承認邊疆軍隊不能稍有疏忽,這個高度警戒狀態,至少有
磨練軍旅鬥志的功用。不過,我深信,花費較少力氣,配合稍多計謀,就足以使某些酋長歸順,使其他首
領議和,我決心傾全力完成這項被所有的人忽略的任務。
我喜歡異國情調。這是促使我尋求與蠻邦和談的主因。我喜歡與野蠻人來往,多瑙河河口與伯裏斯田
斯(Broysthénes)河口之間的三角地帶,至少我已走過兩遍。這裏是全世界最令人歎賞的美地,至少,我們
生長在義大利沿海地帶,已經習慣南方國家單純、乾燥的山坡景色,半島的居民看見此地三角洲的奇景,
特別容易受到震撼。希臘或拉丁土地,到處可見山石嶙峋,具有男性剛陽之美。斯爾泰25地區則土質富饒,
略顯厚重,像平躺的女體。此地平原開潤,一望無際,寬廣空曠的土地之上有深川巨河流經;至於我們南
方的河流,一條條都是那麽短促,行舟其上,從未覺得已經離開河川發源地甚遠;然而北國河川,澎湃洶
湧,挾帶不知名國度的大量黃泥和嚴冰,流到出口,形成三角洲地形。西班牙高地寒氣凜冽,絕不輸給其
他地方,可是真正親嘗冬天滋味,我還是在此首次有機會;在我們本國,冬天只是多多少少露點臉兒;可
是在北國,冬天一來就是連續幾個長月,更向北走,那兒的寒冬一定凍得更徹底,從來不會換季。我到達
多瑙河當晚,眼前一條紅色冰路,後來才變成藍色,戰車在河面上留下深深的溝痕,冰水內部一定也有急
流割劃下的痕迹。我們著毛裘禦寒。寒冷,這位近乎抽象,不知不覺地就站在面前的敵人,製造一種難以
言喻的興奮感,使我們精神百倍;保留身體暖氣需要費勁,就像在別處保持勇敢不容易一般。有些日子,
在大草原上,大雪抹平了原本就不十分明顯的地形,驅馬馳騁在空間純淨得連最小物體都純淨的暟暟世界
裏,即使是最普通、最無力的東西,冰霜都會賦予晶瑩剔透、堅挺聖潔之美,每一根折腰的蘆葦都成了一
支水晶橫笛。亞薩(Assar),我的高加索導遊,黃昏時,要敲開冰塊給馬匹飲水。馬匹正是我們最方便用來
與蠻人接觸的工具之一,在易馬市場上,有某種友誼建立了起來,光憑一個騎馬時表現的大膽英姿,就使
雙方有說不完的話題,使雙方互相尊敬。夜晚,熊熊營火照著身材窄細、手鐲大得奇特的舞者,在火光之
中優美地飛躍跳舞。
屢次,春季冰雪融化時,我夢想走向更內陸去探個究竟,遠離南國,那個有熟稔的海水和島嶼之地,
轉身不顧那在某處有太陽西沈於羅馬的西方,幻想自己深入大草原,翻越高加索山的屏障,走向北方,朝
向最遠的亞洲邁進。何種氣候、何種巨獸、何種族類會被我發現?可有其他與羅馬帝國兩相陌生的帝國會出
現?莫非就是那個全憑商人輾轉送來幾枚小錢,而被我們略知一、二的帝國?有何物品會被他們認爲珍奇,
像我們視印度胡椒、波羅的海琥珀子爲寶貝一般?在奧迪索斯城(Odessos),有位商人在國外經商多年,他
對某個龐大國度略有涉獵,贈我一塊綠石,呈半透明狀,據他說,在此異國之中,人們視它爲聖物。關於
其他的詳情,他就渾然不知,他只從王國週邊走過,況且,一心只求經商、營利的人,根本不會注意那個
王國有何種習俗,供奉何種神祇。對我而言,奇石在前,好似看見從天落下的隕石,一塊來自不可知世界
的稀世珍寶,我們對地的形狀所知不多,我不明白人怎能沒有好奇心,甘心無知到底?我羡慕一些人,他們
竟然成功地繞過二十五萬個希臘米(約四千五百萬米),走完了由埃拉多斯田(Eratosthéns)精精確確算出的
距離,繞了一圈,又回我們出發的本地。而我想做的,是依循一條取代羅馬馬路的路徑,單單往前邁進,
我常以這個想法自娛‥‥除去財富、名譽,拋棄文化背景,孤單一人,走向新奇的人群,經歷從未認識的
機緣‥‥當然,這只能是個夢而已,瞬間即逝。我發明的這種逍遙遊,只能遠遠地羡慕,其實,所拋棄的
一切,我會很快地再重新創造,更甚者,我不論行蹤何處,都是一個暫未返鄉的羅馬人。一種無形臍帶牽
引我到羅馬,或許在這段任職軍官的時期,正是我覺得自己緊緊與帝國相系,勝過當上皇帝的時候,其道
理正是因爲手腕之骨必定不如頭腦自由。不論如何,如此奇想異夢,我已做過,那些終生心系拉丁家園的
祖先們一定覺得我大逆不道,可是,正因我曾經片刻存有如此奇想,就使我與他們迥異。
圖拉真在下日爾曼26擔任統帥時,多瑙河車隊派我代表全軍向帝國新皇頌賀登基之喜,聶發皇帝駕崩消
息傳到軍中時,正是黃昏時分,我當時身在高盧,離科隆約有三日行程之遙。我試圖搶先皇室信差,將新
皇登基消息親自帶給堂兄。沿途馬不停蹄,直奔目的地,只在特雷伏27,稍做停留,姊夫賽維亞牛斯在此擔
任總督。我們共進晚餐,賽維亞牛斯的腦袋裏裝滿了皇帝夢,此人城府頗深,竟然決定自派信差,領先到
達圖拉真面前;他如此做是想加害於我,至少,想阻止我在新皇面前得寵。兩小時後,在一條河流渡河口,
我遭到狙擊。突擊者傷了我的傳令兵,殺了馬匹,不過,我們俘虜了一名兇犯,就是曾替姊夫服役的奴僕,
他招供了一切。賽維亞牛斯早該想到阻止有決心的人前進並不那麽容易,除非把我謀算掉;可是他又怯儒,
下不了這個毒手。我徒步行走十多裏路,才遇見一名農夫,向他買下坐騎,當晚就到達科隆,遙遙領先姊
夫信差。這次事件反而給我帶來好評,格外被軍隊欣賞,皇帝把我留在身邊,任第二「忠貞」軍團軍官。
堂兄聽見登基的消息,態度十分稀鬆平常。他期待此日來到爲時已久,原定計畫都照常進行,生活也
無異於以往常態,他至死都是一貫作風,一個道道地地的將材。他的優點,在於一本軍紀嚴明的精神,按
部就班地料理國事,層次分明的觀念,成了帶動一切的主力,至少在他執政初期,一切都是秩序井然,就
連作戰策略,和征討計畫也部是循序漸進地進行。他是當了皇帝依然尚武,而不是黷武的國君,他的生活
沒有絲毫變更,爲人謙和,既不與人親昵,也不趾高氣揚。軍隊爲他登基皇位,歡欣鼓舞地慶祝。他本人,
就像在平日例行工作之外,增加了一份新任務似的,接下了皇帝的職責。對親近的人員,爽快地表示高興,
如此而已。
他對我極不信任,長我二十四歲,我們是堂兄弟,家父去世之後,做了我的共同監護人,他以鄉間家
族長者的嚴肅態度盡長輩的責任。若我相配,會傾全力助我擢升,若我不才,會比任何人待我都嚴苛。他
對我少年時代的荒誕行徑十分震怒,雖然並非全無道理,可是,程度也只有家人之間才會如此強烈。除了
我的不軌行爲,尤其使他震驚的,是我高築債台的習性,我身上其他的特性也使他不安,他雖然少讀詩書,
倒也對文人、哲士心存尊敬;可是畢竟遠遠欣賞大哲學家是一回事,身旁有位文謅謅的書生軍官又是另外
一回事。在不明白我到底把持何種原則、何種規範、何種約束的情況之下,他以爲我根本不懂事理,更遑
論自我控制。至少,我倒從未疏於職守,職務上的美譽使他放心,不過在他心目中,我只是一位前途可能
看好的青年軍官,不過得要嚴加監視才行。
我私生活中的一件事,差點兒使我永劫不復。我迷上了一位美少年,瘋狂地戀慕他。皇帝本人也注意
到了他那姣好的面龐。這次戀情充滿危險,我也從中嘗到苦果。一位名叫迦呂斯的人氏,任職皇帝私人文
官,長期以來,以向皇帝詳報我的債情爲己任。他向皇帝告發了我們的畸戀,皇帝怒不可遏,讓我有一陣
子十分難捱。一些朋友,其中包括愛西流斯.雅席亞牛斯在內,都盡力替我求情,免得皇帝執意憎恨我到
可笑的地步。他終於接受了他們的祈求,皇帝再度對我友善,起初雙方都十分勉強,對我而言,他後來對
待我的態度遠比當初大發雷霆時更令我難堪,我承認恨透了迦呂斯這小子。數年之後,他在公文上出了紕
漏,看見他遭報應,我心中的晦氣才消了下去,覺得此乃大快我心的結局。
次年,達西亞(Dacie)之役爆發了。基於個人喜好和政治觀點的不同,我一直都不主戰。不過圖拉真的
討伐計畫是如此壯觀,不得不使我陶醉。整體來看,事隔多年,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年頭,倒可列爲我的
幸福時期。軍旅生涯起頭難,或者說當初我覺得難。起初我的職位並不特別重要,圖拉真對我還不是十分
存有好感。可是我認識敵國情況,知道自己對羅馬軍隊有利,不知不覺地,冬盡冬來,東征西討,身經百
戰之後,心中對皇帝尚武政策反感愈深,這些反感,當時我沒有義務、也沒有權利高聲宣揚;再說,也不
會有人聽從我。我多少是被冷落一旁,任第五級或第十級軍階,因此就更能瞭解我們的部隊,更方便與士
兵生活在一起,我當時還有行動自由,或者說,有某種對行動本身不必太在乎的自由;人一旦有了大權,
就很難再擁有這份自在。而且我也進入而立之年。我有專長;喜愛生活在條件惡劣的國家裏,對各種形式
的刻意吃苦或嚴格要求,我都極爲熱中,只是時間不會持續很久。我可能是唯一不想念羅馬城的年輕軍官,
戰況愈是在泥濘冰雪中膠著,我愈能發揮潛力。
這段時間,我生活在極其興奮的狀態之中,部分原因是受到四周一小群年輕軍官的影響;他們還從亞
洲營地裏帶回一些奇怪的神祇,對密斯拉神(Mithra)的崇拜,當時尚未盛行,我們征討帕爾特之後才流行
開來。這門教派短暫期間曾贏得我心,因他嚴格要求苦行工夫,把意志之弓拉得很緊,借著死亡、刀劍、
鮮血等重復出現的題目,把軍人生活單調、艱苦的一面提升爲解釋世界觀的大道理,其教義精神其實與我
個人新近對戰事的看法十分抵觸,可是它的野蠻儀式,卻有助於信徒之間建立生死之交的情誼,非常迎合
我的年輕人心理。當時埋在心底最隱秘的夢想,對現實的不滿,對將來的不安,都向神明敞開了。入教儀
式在多瑙河畔一座木頭和蘆葦建造的軍事堡壘中舉行,由我的戰友,馬爾西猶士.杜爾博(Marcius Turbo)
做證。記得在我上方有一塊疏漏的木條板,一隻垂死公牛的血灑在我身上,它重得差點兒沒把板子壓垮,
事後,我思想到,當一國之君軟弱無能時,這類近似地下性質的組織,可能帶給國家極大危險;後來我就
嚴令禁止了。不過,我承認;大敵當前,這類教派信徒會有一股近乎超凡入聖的力量,來奮勇抵抗。信徒
覺得既然脫雖了自我的狹隘限制,自己既是本人,又是敵人。我們與一位神祇聯合,祂的死使我們分不清
是祂以獸的身分被殺,或是以人的身分殺獸。這些怪異的想法如今想來還令我心有餘悸。道理倒是與赫拉
客裏特(Héraclite)弓箭與鵠的終必合一之說相去不遠。這些想法幫助我忍受了當時的生活;勝利與失敗兩
相揉合、界限不分,是同一白晝中不同強度的陽光。達西亞步兵踩死在我馬蹄之下,薩爾馬特(Sarmate)
騎兵與我搏鬥,雙方騎著翻仰嘶嘯的戰馬,馬匹互咬,短兵相接,個個拚得你死我活。奪命時刻,想到我
就是他,就更容易下狠心;若我倒斃戰場,去掉戰袍的白骨,敵我難分,最後一劍致命的驚懼也是全無兩
樣。在此我向你坦承不諱的,是極爲奇特的思想,屬於我最隱秘的部分。達西亞戰場上感受的殺人快感,
後來我沒有再感受過。
英勇事迹,若是由一位小卒表現,恐怕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卻讓我在羅馬城得了美名,在軍中贏得
光彩。大部分所謂的英勇行爲,其實只是無大用處的小勇,我發現我做這些,是出於一種卑下的念頭,想
用各種代價來討人歡心,引人注目,如今想來就汗顔。當時,還有一種我前面提過的近乎超凡入聖的瘋狂
力量摻雜在我的念頭之中。借著這股瘋狂力量,秋季某日,雨水使多瑙河暴漲,我背負巴塔伏(Batave)士
兵的沈重軍器,騎馬涉河。這個軍功,若真可算數的話,我的馬比我更有功勞。這時期英雄式的瘋狂,教
我學會分辨勇氣的各個層面。我喜歡擁有的,是冰冷、漠然、不帶絲毫刺激,無情無欲,像來自天神的篤
定。我不敢自誇已經達到如此高的境界,我所運用的冒牌勇氣,在心情低落時,只是我對生命價值起了疑
心,不顧一切,把自己豁了出去;心情良好時,則是我刻意想盡忠職守而已。但是很快的,是懷疑也好,
是盡忠也罷,只要危險稍有延長,就被一種大無畏的狂喜,一種人和命運搭上,就感受得到的奇怪的興奮
高潮所取代。依我當時的年紀,這種如醉如癡的高潮可以持續多時。在生活中被沖昏了頭的人,不會預見
死亡,死亡並不存在,他用每一個表現加以否定。如果他遇上死亡,很可能是在渾然不知的情況下,對他
而言,死只是驚訝或痙攣一下罷了。如今,我苦笑地告訴自己,我有百分之五十的思想是用來考慮我的死
期,仿佛得用上那麽多心思,才可讓這個臭皮囊甘心走上不歸路似的。那個時期,一個不多活幾年就可能
損失良多的年輕人,每天都是高高興興地用他的前途來冒險。
你若把上述的故事,當成是文謅謅的軍人,設法請別人原諒他是蛀書蟲,那就太容易了。如此看法,
確實容易,但是卻是錯謬。我的心輪流被不同的人物主宰過,但沒有一個人長期控制我;不過垮臺的暴君
很快又會奪回政權;我是吹毛求疵的軍官,教條至上的狂徒,不過也肯在軍中歡歡喜喜地與人一同吃苦;
我是向往神明,抑鬱寡歡的青年,是情場上爲求得暫時昏眩,不惜投入一切的情郎;我是退居帳內,秉燭
研究戰略地圖,對朋友直言不諱,對世局發展有所不齒的高傲長官;我是明日的君王。不過,也不可忘記
我是可恥的諂媚者,爲了怕得罪人,在皇帝席上喝得酩酊大醉;我是血氣方剛的小子,對所有問題都有斬
釘截鐵式的答案;大言不慚,口不擇言,動輒開罪好友;我是兢兢業業,仔細完成小兵丁苦差事的軍人,
同時也是平凡無奇,默默無聞,擁有一個與其它的「自我」同樣真實的「空我」者;「空我」不會名垂千
古,他任由外界擺佈,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軀體,躺在軍營床上,不經意地聞著花香,吸著空氣,若有若無
地注意到蜂兒永遠有相同的振翅聲音。不過逐漸有一位新我上場,他是團隊指揮,戲劇導演,認識每一位
元演員,安排他們恰當地進場,裁減無用的對白,逐步剔除不美的效果,最後,學會了不可過度濫用獨自。
我的言行舉止,定規了新我。
軍中的功勳其實木不足以使圖拉真這樣重要的人物欣賞我,除去對我的敵意。可是「英勇」二字卻是
他唯一馬上瞭解的語言,有關英勇的言辭都能直接打動他的心,他最後終於認定我是好輔佐,也幾乎像個
好兒子,往後發生任何事,都不致在我們之間完全畫下鴻溝。至於我這方面,看見他縱橫全軍的才氣,心
中暗自存在的反對意見,姑且遺忘,擱置一旁。我一向欣賞天才型人物處事的風采。圖拉真靈巧、肯定地
獨攬天下大事,無人比他高明。他指派我統率駐紮在米聶爾維燕(Minervienne)的軍團負責摧毀達西亞人在
鐵門地區最後的防禦工事,這是一份榮譽最高的頭銜。我先把薩米吉哥特斯(Sarmizégéthuse)軍營團團圍
住,尾隨皇帝步入地下室。德西巴爾(Décébale)國王與衆謀士剛用過最後一餐,全數人飲鴆身亡。皇帝命
我燒毀一堆死屍。晚間,站在戰場峭壁高處,他把傳自先皇的鑽石戒指套在我的指頭上。這枚戒指或多或
少,成了代表皇位繼承的信物。是晚,我高興地入了夢鄉。
我再度返居羅馬,開始受到大衆擁戴,淺淺地領略到喜氣洋洋的感覺;及至後來得意順暢的那段歲月
裏,更強烈地體會到這種滋味。圖拉真給我兩百萬小銀幣,在民間廣施賙濟,錢數當然不敷使用,可是我
已經開始學理財;我照管的錢數極多,而且從此再也沒有手頭拮据的煩腦。害怕不受寵的可恥心理已消失
泰半;下巴一個疤痕給我藉口留希臘哲人的鬍鬚,開始穿著簡便,當上皇帝之後尤其力求衣著簡樸,穿戴
手飾、塗抹香料的時代已離我遠去。慢慢地,將物質匱乏視爲當然,並且,樂此不疲。對此事,好有一比;
我愛寶石收藏家不帶飾物的雙手,勝過一組珍貴的寶玉。談到衣著,倒另有文章可提,我當護民官時發生
一則有關衣著的插曲,有人拿它預言我將來必行皇帝運;有一天,在極惡劣天氣中,必須向民衆發表演說,
卻遺失了高盧粗羊毛制的雨袍,只好身著托加大袍,任由雨水在衣褶間流竄,一邊發表我的演說,一邊不
斷用手抹去眼前如注的雨水,羅馬城內,只有皇帝才有特權感冒,因爲不論天氣如何變化,他都不可在托
加袍上覆蓋任何衣物,是日之後,連街角做生意的小商,賣西瓜的小販,都相信我有皇帝命。
我們經常提及少年人的美夢,卻都忘了少年人也有心機,動心機也是在做夢,而且他所盤算的不見得
比美夢理性多少。羅馬舉城歡騰時,我不是唯一知道盤算的人;全體軍隊都急著搶立功勳。我也愉快地扮
演起野心家角色;信心十足,長期地扮演,倒是沒有。爲我提辭的人,不必經常爲我費心機。我擔任了元
老院整理議事記錄的工作,工作雖然枯燥無味,我卻規規矩矩地做得毫不馬虎。每次工作,都提供最有用
的服務。皇帝措辭簡練扼要,用在軍中效果奇佳,在羅馬皇城,文藻則不夠堂皇。皇后文學素養與我相近,
說服皇帝讓我撰寫講稿。普蘿汀娜(Plotine)在皇帝與我之間做斡旋的功夫,肇始於此。從事這類服務,我
已老有經驗,爲皇帝擬稿,駕輕就熟。我出道不久,宦途艱難的初期,就常爲元老寫作文章。有的元老搜
腸刮肚,找不著好文思;有的文辭笨拙,需要潤飾,請我爲他們撰寫講稿,念著念著,他們也自己以爲是
原作者了。我爲圖拉真皇帝寫稿,其樂無窮,就像當年少年學生時代,喜愛操練修辭學一樣,在內室中,
單獨一人面對鏡子,嘗試文句效果,試著試著,自己就像起皇帝來了。事實上,我是在學著當皇帝。有些
大膽言行,原以自己無膽量表現出來的,既然有另外一人來頂,做起來就容易得多了。皇帝一些因未多加
說明,而顯得晦澀難懂的簡單思想,我都十分熟稔;我自覺比皇帝本人更明白他的思想,而沾沾自喜。我
喜歡學皇帝的武人口氣,喜歡聽他在元老院講出似乎特屬他風格的句子,而原作者卻是我。在其他日子,
圖拉真臥病寢宮時,指派我本人去念講稿,句子內容甚至不必由他過目,我遣辭用字都已無懈可擊,足可
使當年指導我的悲劇演員奧林伯斯引以爲傲。
這些近乎私下交待的工作使我與皇帝親近,甚至也贏得他的信任,可是老舊的反感依然沒有褪去。一
時間,年老的君王看見身邊同一家族的年輕人開始效法他,心中不免感到欣慰,雖然他認爲我會承繼他作
風的想法太過天真。話說回來,如果不是有層層的不信任包圍他,在薩米吉哥特斯戰場上,就不會那麽激
動地表現對我欣賞之意。口角之後,我們言歸於好做得十分勉強,雙方個性十分不同;人年紀漸長,思想
愈見定型,對我敵意無法連根拔起,這些可能都是原因,不過我總認爲,事情還另有蹊蹺。皇帝本能地厭
惡不可或缺的下屬,如果我在工作上,時而熱心,時而怠惰,他反倒更能接受;我在服務技術上幾乎無可
指責,反而使他對我懷有戒心。這點,在皇后爲了助我前途順利,撮合我與圖拉真的侄孫女聯姻的事上,
可見其梗概。他固執地反對這門親事,提出種種理由,例如我缺乏當一家之主的品德,女方太過年輕,甚
至還翻出我債臺高築的舊帳,皇后也拗她的脾氣,我自己覺得這門親事對我頗有面子,莎賓娜(Sabine)以
她當時的歲數,不無撫媚之處,我與她結合之後,借著幾乎連續不斷的離家外出來加以緩和婚姻之苦,她
成了我生氣、困擾的重要來源。回想起來,真的很難說這個婚姻對一個年僅二十八野心勃勃的青年而言是
一場勝利。
婚後,我一反從前作風,儘量顧念家庭,我是或多或少不得以要生活在家庭中。可是,除了普蘿汀娜
姣好的面龐之外,一切都令我不悅,皇帝筵席上坐滿了西班牙籍無關緊要的小人物,還有來自外省的堂表
兄弟,後來我在羅馬稍做罕見的停留時,也在我太太的筵席上重會這些賓客。我不想說他們再與我重新照
面時都老了些,因爲,在當時他們這一票人好象都可以長命百歲似的。從他們身上流露出來的,是深沈的
智慧,一種略帶陳味的謹守作風。皇帝一生幾乎都在軍中度過;他對羅馬城的認識遠不如我。羅馬城對他
獻上的一切,或者說別人安排呈獻在他周圍的羅馬,他都欣然處之。官場上,環繞皇帝身邊的人物,都是
端莊、正派、可尊可敬的人士,可是文化素養不高,思想也欠缺一套有魄力的哲理,而不能洞察諸事。我
從未十分欣賞普林(Pline)虛僞的謙恭,達席特(Tacite)偉人式的僵硬作風,我覺得他對世界的觀點帶著激
進派的共和帝國思想,隨著凱撒之死應該壽終正寢才對。皇帝周遭人物,與官場扯不上關係的,都俗不可
耐,這點倒使我暫時不必冒新的風險。不過,面對所有形形色色的人物,我都一律以禮相待,無一例外。
對某些人,我畢恭畢敬;對某些人,我靈巧、柔順。必要之時,要同流合污,要精明,也不要太精明,我
需要見風轉舵。因爲耍心機,所以我反復無常,因爲要應付,所以我隨波蕩漾。我走在一條僵硬繩索上面,
需要的師傅,不是演員,而是雜技高手的技巧。
有人責備我,在這段期間曾與數位貴婦人有染。這些備受指責的交往,有二、三人與我或多或少維持
關係直到我當上皇帝的初期。羅馬是聲色泛濫的都市,卻從不太欣賞皇帝們的羅曼史,馬可.安東尼和台
塔斯在這點上略知一二。我的豔史沒那麽轟轟烈烈,可是,按著我們的風俗,一個見到妓女就噁心,婚姻
生活又使他惱怒不休的年輕人,如何用其他的方法與女族之中不同的人物親近,這點我十分納悶。老姊夫
賽維亞牛斯比我年長三十歲,自以爲對我身兼教導和暗窺之責。姊夫和對頭們一致認爲我與貴婦們談情說
愛,不是出自愛戀之情,而是懷著野心和好奇;以爲我與貴人之妻親昵,就間接導引我認識貴人先生的政
治內情,情婦們的枕邊細語,比我後來熱中搜集的警探報告更具價值等等。不錯,戀情關係維持略久,幾
乎不可避免的,都會給我帶來先生的情誼,他們有的肥胖,有的贏弱,有的浮誇,有的害羞,而絕大多數
都是盲目,可是,通常我都很少從中得到快樂,更少得到利益。甚至我得承認,情婦們在枕邊對我敍述的
一些不顧念丈夫體面的故事,反而引起我對這些被嘲笑、被誤解的丈夫滋生同情之心。這些私情有時令人
暢快,如果情婦靈巧;有時扣人心弦,如果情婦明豔照人。我對藝術素有研究,熟悉雕像之美,學習更加
認識克尼德(Cnide)的愛神維納斯,還有在天鵝的重壓之下微微顫動的蕾娜(Léna)。我們活在悲歌詩人迪普
爾(Tibulle)和普羅帕斯(Properce)的境界裏;帶著憂鬱、假假的熱情,又像弗裏吉亞(phrygien)小調樂曲
那樣縈繞不斷。在樓梯上偷吻,絲巾在酥胸上輕飄,分手在破曉,花圈遺落在門檻。
我對這些情婦幾乎一無所知,她們袒露在我面前的部分,是兩扇虛掩門縫之間的人生;她們喋喋不休
地向我談情說愛,可是我覺得這些情愛有時輕得像她們所戴的一圈花環,像一件流行的珠寶,一項昂貴而
易碎的飾物;而且我懷疑她們是在擦抹胭脂和裝戴手觸時才同時放出熱情。我的生活對她們更是一團謎;
她們跟本不想加以瞭解,寧可憑空胡亂想象,我最後終於明白過來,這類遊戲的要訣所在,是要經常地掩
飾真相,誇大地吐露愛意或刻意地抱怨肉體的快樂,有時是僞裝,有時要隱藏,幽會的安排就像舞臺上舞
者要相互配合,即便是場鬥嘴,對方也期待從我口中得到一個預期中的回答,而美麗的情婦就像舞臺上演
員一樣,失望得絞扭玉手起來。
我常想,熱愛婦人的情郎,會戀慕廟堂以及廟堂儀式中的輔助祭品,至少像他戀慕廟中的女神一樣;
非常喜愛染有散沫花紅的手指,抹在皮膚面上的香水,千百種把女人的嬌媚烘托出來的技巧,有時也使她
整個人煥然一新。這一個個溫柔鄉中的偶像,與野蠻民族粗大的女體,與我們鄉間又重又沈的婦女兩相比
較,有天壤之別,她們出生於大城市中的金色旋梯之中,出自洗染匠的大染缸,或是出自蒸汽浴室中的蒸
汽,像維納斯生於希臘海面的波浪。她們或者活在安提阿熱情溫柔的夜晚,或者活在春心蕩漾的羅馬清晨,
她們身上帶著名人的姓氏,穿著奢華高級的服飾,最後的秘密在於赤身露體時又點綴著飾物,把她們與背
景分開,是萬萬不可能。我要求的還更進一步;希望她是一個赤裸裸的個體,單獨面對自己,就像她有時
在病中,在初生兒子夭折,在發現鏡中美人增添了一條皺紋之時,所不得不面對的。會讀書,會思想,或
者會盤算的人,是屬於某一特殊的族類,這類人,不單屬男性或女性。最理想的,這種特殊類別的人,甚
至已脫去人的寞臼。可是我的情婦們似乎單以自己是女者爲榮;我想追求的靈或魂,充其量只是一陣香氣
飄飄乎而過。
其實她們的世界裏應該另有文章,我躲在門簾後面,像期待恰當時候露頭的喜劇演員,好奇地竊聽陌
生內在世界的私語,女人或饒舌、或烈怒、或爆笑、或私下抱怨,各有種種特殊的聲音,凡是我一出現就
會停止的一切我都關心,諸如,有關養兒育女、衣著打扮這個永遠擔心不完的問題,還有金錢用度的困擾
等等,應該是我一不在場,就馬上變成十分重要的話題,她們卻忌諱讓我知道,就連她們那一再被恥笑的
丈夫,我一離開也會變得重要,或許也會受到寵愛才是。我將情婦們與我家族中臉色陰鬱的女士兩相比較,
她們省吃儉用,好高鶩遠,經常忙著審核家庭用度,管理家族祖先雕像的裝扮;我自忖這些冷漠的女主人
是否也會在花園葡萄藤架之下擁抱情夫;而我那些善於表露自己美貌的情婦,是否一等我離開,就再去與
女管家爭吵;我試著把女人世界的兩個面貌湊在一處,雖然不是很容易。
去年,賽維亞牛斯謀反事迹敗露,終究被處決的事件發生不久,有一位元情婦特地到禦園來向我告發
一位女婿,說他也曾圖謀不軌。我沒有把告狀當真,即使她有意替我著想,她如此做也可能出自岳母對女
婿的怨恨,不過她的談話內容倒使我感興趣,一如從前我在財産法庭中所聽所聞的,都是關於遺囑、家人
勾心鬥角、令人失望或不順遂的婚姻等等之類的問題。我又回到女人的窄小圈圈裏,看到她們事事求實際
好處的強硬態度,還有她們,那愛情一旦消失就佈滿陰霾的天空;某種尖刻言語,某種僵硬的忠貞態度,
使我想起我那難以相處的莎賓娜。來訪的情婦,容貌似乎已被壓扁融化,好象光陰之手已經在一張軟軟的
蠟質面具上粗裏粗氣的來回熨燙了數次。我從前願意暫時把她當成天仙的女子,其實只是一朵綻開在年輕
時期的花朵,脆弱得很;可是做作姿態依然故我,佈滿皺紋的臉還強作微笑,過去翻雲覆雨的經驗,如果
曾經有過,對我而言,已不復記憶,只留下客客氣氣的對談,物件是一個像我一樣老邁或生病的個體,雖
然我們態度依然保持友善,但也微微不耐煩,就像我面對西班牙來的一位老堂姊,或是一位來自那爾澎
(Narbonne)的遠房親戚一樣。
我努力抓住霎時即逝的煙圈,孩童戲耍的彩色泡泡,可是一切都忘得太快‥‥我對露水姻緣的滋味,
一定認識不足;不過至今已有太多的事情發生,我尤其喜歡否定一事;遊戲人間的愛情曾經使我痛苦。在
多位情婦之中,至少有一位使我疼愛萬分,她比一般女人更細緻、更固執、更溫柔、也更強硬;她的身軀
細細圓圓,使人想到蘆葦,我向來欣賞雲鬢之美,灑在身上如絲如浪,令人神往的部位;可惜我們仕女大
多頂著高塔、迷宮、商船或蛇結。她的香發正如我所喜愛的;像成熟的葡萄,一串串下垂,或像小鳥翅上
翎毛,滑溜溜的。她側頭仰躺在我身旁,帶著可愛又高傲的表情,向我描述她一個個羅曼史,一點也不扭
怩不安,我喜歡她做愛時又生氣又不在乎的態度,她極爲挑剔,憤怒起來捶胸錐心。她的情夫,照我所知
道的有好幾打,她數都數不清,我當時只是小配角,也不要求情婦忠貞,她愛上了一個名叫巴笛爾(Batylle)
的舞者,瀟灑得令人事先就覺得值得爲他做出任何瘋狂的事。她在我臂彎中叫他的名字,我贊成的態度使
她勇氣十足。有時,我們一起大聲歡笑。她後來因與丈夫批離,引起家人大大不滿,而把她放逐到烏瘴孤
島,她芳華未老就逝世。我心中爲她慶倖,因爲她害怕衰老,可是這種感覺,我們從來不會對真正疼愛過
的物件發出。她需要大量金錢,有一天,她要求我借她一萬個小錢,我第二天就帶去給她;她席地而坐,
可愛的小臉蛋,十足像個玩骰子的女孩,傾囊倒出錢幣在地板上,把發亮的金子堆或小堆,我知道這些金
幣對她,像對我們喜歡揮霍的人一樣,不只是印上凱撒頭像的現款而已,而是成了神奇之物,個人化的銀
子,印有稀世珍獸的圖樣,就是舞者巴笛爾的身影。她再也不注意我,單獨一人,帶著近乎醜陋的神情,
不顧她的美貌,把額頭擠出皺紋,嘟著小嘴,像做數學難題的小學生,扳著指頭一再數算錢幣。她從未如
此使我著迷。
正當舉城歡騰,爲圖拉真征服達西亞而慶功之際,薩爾馬特人犯塞消息傳到了羅馬。慶典延誤舉行已
久,總共持續八日。大家花費將近一年功夫,由亞、非兩洲運載野獸,牽入競技場內加以屠殺。一萬二千
頭野獸被屠殺,一萬名技競鬥士在刻意安排之下被咬倒斃,使得羅馬城變成衆生死於非命之地。是晚,我
在雅席亞牛斯家中平臺上觀看,身旁伴有主人和馬爾西猶士.杜爾博。燈火通明的大城充滿可憎的歡樂喧
囂之聲,一場堅苦戰役,馬爾西猶士和我爲它擺上了四年的青春,反使民衆借機醉酒狂歡,慶功方式粗魯、
失真,當時不便告訴人民,如此誇耀的輝煌戰果並非最後勝利,已有新寇南下犯塞。皇帝已忙於計劃亞洲
戰役,或多或少對東北局勢缺少興趣,他寧可斷定此區問題已完全解決。首次攻打薩爾馬特之舉,純粹以
討伐亂賊的姿態進行。我以旁諾尼(Pannonie)總督及全軍統帥身分被派前往,戰役持續十一個月,戰況十
分慘烈。我相信殲滅達西亞人是相當正確的做法;任何國君都不願意毗鄰本國之地,留有組織嚴密的外敵。
可是德西巴爾王國傾覆之後,原有地區呈現真空狀態,旋即由薩爾馬特人趁虛而入。一群群烏合之衆竄起,
騷擾長期飽受戰爭蹂躪,又數度被羅馬軍隊放火焚燒之地。羅馬官兵人數不足,缺乏後援軍;倡狂的賊寇
到處蠢動,好似我們打敗達西亞後,留下了死屍,正由蛆蟲腐食。新戰果破壞了舊有軍紀;我在前哨部隊
看見人人漫無責任、粗俗不堪的慶功心態,宛然是與羅馬城內的人一個模樣。某些軍官面對危機,一副信
心十足的愚昧模樣;我們落單,處在危機四伏地帶,唯一熟知的地形,是過去的疆界,他們卻自信以現有
武裝配備就可持續奏捷,然而我眼看軍器損失、破壞,數目與日俱增;他們寄望援軍來到,而我卻不做此
奢望,因爲知道我們所有軍力,今後都要集中使用在亞洲戰場。
其他危機開始顯現;四年苛征已使後方村落一貧如洗。達西亞戰役開始時,我親眼看見羅馬軍威風凜
凜地把一群群牛、羊從敵人手中奪來,其中就有無數成群結隊的牲畜是由居民手中硬搶過來的。倘若這種
情況持續下去,很快地,飽受軍隊壓榨的鄉間農民,就會反過來喜愛蠻番而厭惡羅馬軍了,惡劣丘八的掠
奪行爲,或許不是軍隊問題關鍵所在,不過較容易被人看見。我受愛戴程度,足以讓我大膽頒佈最嚴苛的
軍令,把自己遵行的一套嚴格自律行爲大力加以推廣,我發明一種對於「大哉天威」的膜拜禮儀,後來成
功地將它擴展到羅馬全軍。我把莽撞漢子、野心分子遣回羅馬,他們只會給我的工作增添麻煩;反之,工
程技師被調派來此修復防禦工事,新近贏得的勝利使我們完全忽略了它,我把一些維護費用太過昂貴的工
事根本放棄。地方官員利用戰後必然會有的混亂局面,穩穩紮下自己根基,逐漸壯大聲勢,成爲近乎稱霸
一方的主子,他們敲詐羅馬部屬,任何出賣羅馬帝國的惡行都做得出來,我發現就在不遠將來,已有叛亂、
割據等等危機會出現。我不以爲我們逃避得過這些災禍,就像我們誰也躲不掉死亡,可是,我們可以讓災
禍延遲數百年後再發生。無能官員,我趕走;惡劣官員,我處死;我成了鐵面將軍。
陰濕秋季方才過去,酷寒冬季接踵而來,隨即又是多雨夏季,我用上了我的醫學常識,首先就是爲了
照料自己。邊疆戎馬生活使我漸漸長成了薩爾馬特人的模樣;希臘哲人的短須變成番將的腮胡;達西亞戰
役中所見過的慘烈戰況,又重新演出,直到令人嘔吐程度。敵人把我方戰俘活活燒死;我們也報以顔色,
因爲沒有交通工具把敵方俘虜遣送羅馬或亞洲奴隸市場,我方欄杆柱上插著一個個頭顱;敵人對人質施以
酷刑,我有數位好友如此殉國。其中一位拖著血淋淋雙腿逃回營地,他的面貌全毀,我後來甚至都無法回
想起他原先的模樣。嚴冬奪去一些人命;騎兵軍團凍在冰中,或被暴漲大水沖走;咳得死去活來的病患在
帳蓬內低聲呻吟,傷兵的廢腿殘肢都被凍傷;圍繞在我身旁,有一群可佩之士竭力爲我效忠;我所直接指
揮的小群部隊表現了最高的美德,精誠團結;唯一支撐著我的,是堅忍不拔,爲人謀福的信念。一位薩爾
馬特人前來投誠,我用他做了翻譯員,他冒著生命危險回去原來部落做反間工作,鼓動他們叛變或出賣番
酋;我成功地與這個民族的人相處,如今這個部落的壯丁,在我軍前哨部隊中並肩作戰,保護我方軍兵。
偶而幾次突擊行動,本身十分冒險,可是在我精心設計之下,足以告誡敵人不必蠢動,妄想攻打羅馬帝國。
薩爾馬特一位酋長步上德西巴爾王後塵;他在毛氈帳內被發現時已斷氣,身旁躺著多位縊死的妻妾,還有
一大包可怕包袱裹著兒女的屍首,是日,我厭惡無端浪費人命的想法延伸到蠻族身上。我惋惜這些陰魂,
羅馬政府大可把他們感化,把他們當做盟友,共同抵擋更強悍的遊牧蠻族。群龍無首的部落,頓時銷聲匿
迹,速度快得像他們當初糾合之時,他們躲回發迹之地,幽暗地帶很可能會再引發其他風暴。戰爭並末結
束,在我登基數月之後,又得重新開始作戰,並且結束戰役,至少東北邊陲已暫且平靖。我載譽榮歸羅馬
皇城,然而心已老矣。
我任職執政官之初,又爭戰了一年,戰役進行方式隱秘,然而從不間歇,旨在締結和平。德不孤,必
有鄰;在我尚未返回羅馬之前,裏西尼猶斯.敘拉、雅席亞牛斯、杜爾博等人已經改變態度,轉而贊成我
的看法,仿佛我的信函文句,雖然經我嚴格刪減,已足夠使朋友瞭解心意,甚而趨前或跟隨我的做法。從
前,坎坷不平的境遇使我面對他們頗不自在,原本大可輕輕鬆松忍受下來的恐懼或不安,一旦面對他們的
善意關切,必須強忍不說甚或吐露真情時,反而對我形成重擔。我怪他們太過焦急,愛我比我本人更切,
因而從未看見,在我極度不安外表之下,另有一位平靜的我,它對一切境遇幾乎都存平常心,足以在任何
絕境中求生。然而,從此以往,我已無暇專顧自己,同樣也無暇不顧自己。我不再嶄露個人頭角,正因爲
我的看法開始發生影響力。此時此刻,最主要的,是需要有人出來反對尚武政策,斟酌後果和結局,並且
若有可能,預先彌補錯誤。
我在邊疆前哨的職守使我認識勝利的某一層面,那是圖拉真記功浮雕柱上不會呈現的。返回民政公職
使我更能搜集許多反對主戰派的力證,比在軍中收集得到的資料更具價值。軍團高級幹部和禁衛軍全是清
一色的義大利人;遠方戰爭把原本缺乏壯丁的國家人力,吸取一空,消耗殆盡。沒有捐軀的官兵對國家而
言,其實也形同喪命之士,因爲他們都被強逼駐留於新得之地。即使在外省地區,這段期間左近,徵兵制
度都曾數度引起人民嚴重反抗。稍後,爲要督察我家族在西班牙開採銅礦情形,我動身前往西班牙省,沿
途旅次所見所聞,證實戰爭帶來紊亂,已波及各種不同經濟層面。我終於相信我在羅馬城中遇見一些不平
則鳴的賈商人士,他們發表言論確實有根有據。我不認爲靠著我們穩可避免所有戰爭,此種想法太過天真,
不過我要求戰爭必須出於自衛性質。我夢想擁有一大隊軍隊,操練他們捍衛邊疆國土,必要時,邊界可以
挪移,但是必須穩固。任何促使帝國組織更形龐大的工作,都使我感覺那是病態膨脹,是惡性腫瘤,或是
水腫病中的浮腫現象,終究要斷送我們的性命。
這些看法,沒有一個可以呈到皇帝面前。凡人活到一個歲數,時間或遲或早因人而異,就會任由魔鬼
或天神帶領,尾隨一道神秘命令,命他或者自毀,或者超越自己。總括而論,皇帝政績相當卓著,然而,
優秀諫臣設法使他認定的和平工事,朝中建築名師或法學專家所提出的偉大計畫,都永遠比不上打一場勝
仗來得重要,皇帝個人起居生活極其簡單,吝於浪費分文,有如此高貴情操的他,竟然無法按捺自己不做
大量瘋狂的花費。蠻夷倒在多瑙河床底,被撈起來的金子,加上德西巴爾國王遺留的五十萬條金條,足夠
讓他慷慨發放一些物品給人民,搞賞軍中將士,我也從中得到一份;加上舉辦狂歡奢侈的戲耍,還有撥出
一些頭款預備用在亞洲偉大征戰計畫之上,這些非分之財,給人錯誤印象,以爲帝國經濟闊綽有餘。得自
戰爭的好處,又回到戰場上。
就在這節骨眼上,裏西尼猶斯.敘拉與世長辭。他是皇帝所有私人諫臣之中思想最爲開通的一位,他
的逝世對我們而言,不啻是吃了一場敗仗。他一向視我如同己出。最後幾年,他重屙在身,體力虛弱,不
容許他在個人的理想上多做努力,他的體力僅僅足夠讓他用來爲一位他所定的有智之士盡心而已。君王不
顧他的反對,開始發動阿拉伯戰爭,如果他活著,朝廷上下也唯有他可能避免全國陷入討伐帕爾特人的戰
役,免去黎民塗炭、國庫大量折損等等巨大的傷害。他發著高燒,輾轉難眠時分,都用來與我討論耗人精
力的計畫,不過他在乎的是關乎帝國興衰的大計,而不是他個人是否多能苟延殘喘片時。在他病榻之前,
有關掌權國事的最後細節,我都一一加以體會,日後所要執掌的國度,其中某些政情我都已事先與他磋商。
他已不久人世,對皇帝從不擅加批評,可是,他感覺他走了,同時也帶走朝廷之中絕無僅有的智慧。如果
他能多存活兩、三年,我或許就不必經歷曲曲折折的道路之後才登基執掌國事,他可能說服得了皇帝提早
光明正大地立我做後嗣。不過轉交皇權給我的皇帝留下最後遺言,其中就有一條有關我受封爲皇之事。
擁護我的人數逐漸增加,與我敵對的勢力也同時擴張,其中最具危險性的對頭是位名爲呂西猶士.奇
也丟斯人氏,一個羅馬、阿拉伯混血兒,他所帶領的努米底亞騎兵隊曾在第二次討伐帕爾特戰役之中扮演
重要角色,繼而在亞洲戰場上大張聲勢。他從頭到腳都令我憎惡;他的奢華帶有蠻味,身著白色薄紗,腰
系黃金繩帶,迎風任意飛揚;他的雙眼高傲、虛假,對待俘虜或降兵手段極其殘酷。主戰派的各個英雄人
物私下相咬、相吞,得勝之輩進而更有大權在握,而我則愈來愈成爲多疑的巴爾馬或恨我的西爾緒斯他們
的眼中釘。我個人的地位還好已十分穩固,自從皇帝專爲擬定新的戰爭計畫離開皇城之後,他把民事政權
愈來愈多託付在我的身上;我的高貴密友,那些唯一有能力、有知識取代我處理公事的人,都謙恭地寧可
拱手將裁奪之權交在我的手中。內拉西猶斯.普利斯克斯,一位深得皇帝信任的人士,日漸堅持局限自己
專顧法律之事,雅席亞牛斯生活安排都以輔佐我爲念,皇后普蘿汀娜也示意許我謹慎行事。戰爭爆發前一
年,我被擢升爲敍利亞總督,後來又加上羅馬軍團長頭銜,由我負責監督、組織軍隊要塞,因而在我所判
定爲瘋狂無稽的軍事工程上,我成了大權在握的關鍵人物之一,我猶豫片時,後來接受派令。拒絕它,等
於把自己封鎖在通往最高政權的大道之外,而那時,正逢權力對我最具重要性的時刻。拒絕它,同時也是
取消自己唯一扮演折沖角色的機會。
發生大危機前幾年之間,我採取了一個被敵人認定爲十分無聊的決定,這其實是部分經過衡量才下的
決定,以便應付所有的攻訐。我去希臘逗留了數月光景。至少,在表面上,政治與此行無關。此行是專爲
度假和研習;我帶回幾枚刻花酒杯,還有與皇后共讀的書籍數本。在希臘我得到一項新的頭銜,是我所有
官銜之中,唯一使我最樂於接受的;我被冊封爲雅典城執政官。我給自己數月時間從事研究和享受美事,
春天漫步于長滿白頭翁的山坡,伸手親切地觸摸裸露的大理石。我去柴洛內(Chéronée)憑吊古老「聖戰軍
團」之中,一對對同生共死的戰友,由普流塔爾克招待我兩日。我也有單屬於我的「聖戰軍團」,可是,
就像往常一樣,歷史經常比我的人生感動我更深。在亞卡迪(Arcadie)我狩獵數次,在黛爾夫(Delphe)我向
天祝禱,在俄羅他斯(Eurotas)河畔的斯巴特(Sparte)城,牧羊人教我一段古老橫笛曲調,像珍奇鳥類的婉
轉啼聲。在梅迦爾(Mégare)附近,有一鄉間婚禮通宵舉行,我偕同左右,大膽加入舞場起舞,這在禮俗繁
重的羅馬城中是禁忌之事。
羅馬軍隊的罪行到處可見,哥林多城牆被謬米猶斯(Mummius)傾倒,尼祿前來旅行之際,明目張膽地掠
奪一系列雕像,使許多廟堂內部廣場空無二物。希臘已貧窮,但丰姿不減,她繼續在優美中沈思,在明朗
中多變,在智慧中縱情。從前曾經來此首次聞到熱蜜汁味,嘗到鹽和樹脂,就學于伊塞修辭學大師門下的
學生,覺得今日希臘依舊留有當年光華。其實,數百年來,希臘都未曾有過變遷,角力場的沙土同樣金黃;
菲迪亞斯(Phidias)和蘇格拉底不再前來留下足迹,不過年輕力士在此鍛煉身體。有時我感覺希臘精神其才
華雖已顯露,如邏輯學上,大前題、小前題都已設定,但是尚未完全申論徹底,引出驚人結語;許多穀物
有待收成,陽光之下,雖有金黃禾穗已成熟,或已被收割,但是肥美的土壤中,仍然藏有種粒,可預期的
收穫遠比眼見者更爲壯觀、美麗。即使野蠻如薩爾馬特人,我在他們境內也找出過線條純淨的花瓶,還有
一面飾有阿波羅神像的明鏡,希臘文明像微弱的日光鋪灑在冰雪地上。我約略看見一種可能;把野蠻人希
臘化,把羅馬雅典化,緩慢地加諸全世界一種獨一無二的文明,將來足以使世界不再猙獰、畸形、死板,
一種給方法下定義,給政治、給美學定原理的文化。希臘人,即使畢恭畢敬,依然使我感覺他們略帶傲骨,
我並不以爲忤,覺得這是自然現象;縱然我有許多條件使我感覺高他們一等,卻自知永遠無法像愛琴海水
手那麽機靈,像阿哥拉(Agora)城青草鋪主那麽聰慧。我接受這個民族略帶高傲的禮貌態度,從不因此動怒。
我寬容整個希臘人民擁有特權,是我非常容易留給珍愛物件的特殊禮遇,但是爲使希臘人繼續完成、修善
他們的傑出作品,他們需要數百年間平安無戰爭,從而帶出悠閒的享受,謹守節度的自由。既然我們以他
們的主人自居,希臘人就仰仗我們做守護官,我已發誓監護這位手無寸鐵的天神。
圖拉真前來安提阿城與我相會之時,我擔任敍利亞總督已達一年,他是前來督察進攻亞美尼亞戰事是
否已準備妥當,在他觀念之中,尾隨要打的,就是攻克帕爾特人的戰役。一如往常,皇后普蘿汀娜隨行而
至;另有皇帝侄女馬蒂迪,我那心胸寬大的岳母,她以女總管身份隨侍皇帝到營地,已有年日。我的死敵
西爾緒斯、巴爾馬、尼古裏牛斯依然在元老院中主事,控制智囊團。這一堆人充塞皇宮,期待羅馬舉兵出
征。宮內陰謀事件層出不窮,在戰爭爆發後,命運骰子擲下前夕,個個都使出渾身解數,耍盡全部花招。
幾乎同時,軍隊大舉指向北方。我眼見隨軍前去的,有一大群高級官員、野心分子和無用之輩。皇帝
一行在科買仁(Commagène)停留數日,因爲在此已經有人爲他事先舉行慶功典禮,東方一些小王,群集撒答
拉(Satala),爭先恐後地前來表白對羅馬帝國效忠之心。若我處在圖拉真地位,就不會太倚重他們將來的
表現。呂西猶士.奇也丟斯,對我最具威脅的對敵,被派率領前哨部隊,在一次軍隊大舉演習之時,佔據
範(Van)湖沿岸,米索不達米亞北部,已被帕爾特人掃掠一空,很容易地就歸入帝國版圖,奧斯羅燕國
(Osroéne)國王阿不卡(Abgar),在埃德斯(Edesse)城歸順,皇帝回到安提阿城冬季宿營地,把真正攻擊帕
爾特王朝的軍事行動延至春季,但他已下定決心打此一仗,不接受任何和平談判。一切都按照皇帝計書進
行,六十四歲的他,終於能投入這場長期以來不斷被拖延的行動,使他興奮得仿佛又年輕幾歲。
我的預測依然十分悲觀。猶太人、阿拉伯人反戰之心愈來愈強烈,大地主們憤恨不平,因爲軍隊一過
境,他們就得支付許多費用,各個城市抗拒新增的課稅。皇帝一返回,一場災禍就發生了,預告將有其他
災禍出現;十二月裏某夜,突然發生地震,頓時間,安提阿城四分之一全毀。圖拉真被一隻倒下的柱子擊
中,還英勇地照顧傷患,他身旁親近人士有數人喪生。敍利亞人立刻要找出天災的罪魁禍首,皇帝這次並
沒有遵照他以往寬大爲懷的原則,犯下了錯誤,讓一群基督徒遭受屠殺。我本身對此教派相當不欣賞,但
是看見老人受刑杖、幼童被殺害,心神愈不得安寧;死蔭籠罩的冬天,因而也顯得更可憎。地震之後需要
重建,但是金錢短缺。數千名無家可歸的百姓露宿廣場,我四處巡視時,發覺人民敢怒不敢言,對羅馬帝
國暗中憎恨之心,是充斥宮中的達官顯貴根本揣想不到的。在頹垣斷壁之中,皇帝繼續籌備下次戰役,整
座森林被砍用來建造浮橋、渡船碼頭,好通過第格爾(Tigre)河,他欣然接到元老院頒贈的一系列新頭銜,
一心要爭取時效,了結東方戰事,凱歸羅馬,稍有延誤,就使他大發雷霆,怒不可遏。
在薩勒西德28王朝從前建築成功的寬大廳堂中,皇帝急躁地跟方步;在廳堂牆上,我還親自(多煩!)
上撰文讚美皇帝的功勳,挂上他征服達西亞人的全副甲胃,二十年前在科隆營地招待過我的人已不復存在,
連他的品德都已老化。他略帶笨拙的開朗態度,過去是掩飾著真正良善之心,現有只徒具形式;他的果斷
變成頑固,他講求效率和實際的本領,使他完全拒絕思考,過去他對皇后尊敬、溫柔,對侄女抱怨式的疼
愛,變成老人對女士的依賴,她們的建議,他愈來愈抗拒。他肝病幾次發作,禦醫克利通頗爲擔憂,他自
己倒是毫不在乎。他排遣自己,頗欠藝術,年紀愈長,水準愈低。皇帝倒不是日理萬機之後,尋找年輕悅
目的同伴,任自己在營中放縱情欲;他酗酒,卻仍然不得暢懷,事態嚴重,就在於此。皇帝左右臣屬品質
愈來愈差,任由一些曖昧可疑的自由身奴隸挑選或操縱,他們甚至在場聆聽我與皇帝之間一切談話,再通
風報信給我的對敵。白天,我只見皇帝在智囊團摹集開會,會議之中一味討論征戰細節,絲毫沒有機會讓
人自由發表意見。其他時候,他躲避與人單獨晤談,飲酒提供給心思不夠細膩的他,一個很好的耍詐機會,
他舊有的敏感已完全消失,不過他堅持要我與他舉杯同樂;年輕人嘈雜大笑、了無趣味的詼諧都被皇帝欣
然接受,把這些嬉笑當成技巧,向我表示現在不是討論正經事情的機會,他伺機敬我一滿杯黃湯,把我灌
醉。大廳中,一切都在旋轉,好象連野蠻國家獵來的牛頭挂在牆上,都對我嗤之以鼻。酒壺一甕加上一甕,
爛醉如泥的人迸出的歌聲此起彼落,侍者笑聲悅耳也無禮,皇帝的手扶著桌面,抖動得愈來愈厲害,或許
半佯酒醉,半認真地獨自神遊亞洲道路之上,深深地陶醉在他的美夢裏‥‥
不幸的是他的美夢的確迷人,我從前也做過同樣的夢,憧憬放棄一切,翻過高加索山,走上北方通往
亞洲的道路。皇帝年老時,像夢遊者被鈎了魂,徑自走向自己的夢境。亞歷山大大帝以前曾經有過同樣的
迷夢;他死于三十英年時,他的美夢大致都已實現。偉大計畫最大的危險,在於它們帶有智慧,通常總有
實際理由替荒謬辯解,把它帶到知其不可而爲之的田地。東方國家幾個世紀以來,一直是我們關心的問題,
一次就把問題了結清楚,似乎理所當然。我們與印度,與神秘的産絲王國交換物品,全是倚靠猶太商人和
阿拉伯外銷商,他們享受免稅過關和通行帕爾特國境的特權,一旦把阿爾撒席得(Arsacide)騎兵王朝殲滅,
跨過廣大卻浮沈不定的王國,我們就直接與世界上富饒的疆土接壤。完成統一亞洲的大業對羅馬而言,只
是多增加一個省分。埃及亞歷山大港讓我們不必仰仗帕爾特人的鼻息,帶領我們直通印度,在此港內,我
們不斷應付來自猶太人的各種要求和抗拒,圖拉真討伐如果成功,我們就不必如此重視這個極不可靠的城
市。可是衆多的理由從未使我心服,我更喜歡的是簽訂有智慧的通商條款,而且我也略略看見減低亞歷山
大城重要性的辦法,就是另外在紅海附近新辟一座希臘大城,後來我就是依此看法,建立安提諾耶城。我
開始認識亞洲這個複雜的世界,趕盡殺絕的計畫,在達西亞奏了效,然而這般簡單的做法卻在亞洲國家行
不通。亞洲國家多變化,立國根基既深,且通國富饒,程度足以影響全世界,過了幼發拉底河我們開始踏
入危機重重、變幻不定的境界,它的沙土使人陷入泥掉,它的道路終點沒有目標。我們略有差錯,結果就
是聲威大挫,引來所有的災禍。我們不只需要戰勝,而且需要長勝。我們會在此耗盡所有的力氣,我們已
經嘗試過征服亞洲;有位野蠻國王,對希臘文化略知一二,一晚慶功表揚他們戰敗羅馬軍時,把克拉休斯
(Crassus)的頭顱割下,在俄裏比得(Euripide)一場用來表演酒神祭典的晚會中,讓頭顱在衆人手中像玩球
一般傳來傳去,這情景我一想起就恐怖萬分。圖拉真想報這一箭之仇,我想的特別是要阻止類似的事情再
度發生。我對未來已略知梗概,預知未來並非不可能,如果我們對目前許多因素已善加瞭解;幾場發生不
了遏止作用的勝利,將會連累我們的軍隊向前過度推進,不智慧地把其他疆界的兵力調來使用,垂死的皇
帝集光榮于一身,而我們這些繼續活下去的人,就得負起責任解決一切問題,彌補所有缺失。
凱撒寧可退避村莊領頭做主,也不願留在羅馬屈居第二,的確有他的道理。這不是因爲好大喜功,而
是因爲屈居第二的人,他的選擇有限且具危險,他不是服從或反叛,就是妥協;後者危險性更甚於前面二
者。在羅馬,連排名第二都輪不到我。皇帝即將出兵征討十分危險的勁敵,繼承人選卻還末選定。他每向
前踏出一步,就多留一步餘地給智囊團領袖;這個看來近乎天真的人,現在顯得比我自己更複雜難解,唯
一使我放心的,是他的蠻橫;粗暴易怒的皇帝對我發脾氣,就像老子對兒子。其他時候,我揣想,一旦別
人不再需要我在現職上服務,我就會被巴爾馬排擠或被奇也丟斯陷害,我沒有實權,我甚至連召集安提阿
城內猶太法庭的重要人物,聽取他們意見,都辦不到,法庭人物與我們同樣畏懼猶太人起哄,操縱政治,
同樣信奉猶太教的危險人物,他們所持的陰謀詭計,可以透過猶太法庭讓圖拉真事先明白。我的朋友,拉
第牛斯.亞歷山大(Latinius Alexander)出身小亞細亞一個古老皇室家族,他的姓氏和家族産業十分顯赫,
但他的意見也不比我的更受尊重;普林早在四年之前,就被派到比提尼出任公職,假設樂觀到底的他,終
有機會進諫皇帝,事實上他也沒來得及將當地人的想法和經濟上的正確狀況稟報皇帝,就已壽終異地;裏
縣商人歐伯拉莫斯(Opramoas)對亞洲問題認識頗多,他若私下稟報,也有可能被巴爾馬奚落恥笑。自由身
奴隸之輩,利用皇帝醉酒次日就臥病的情況,屢次拒絕我進入皇帝寢宮。皇帝副官中,有位霍迪姆(Phoedime)
人氏,爲人正直,但是十分魯鈍,被人挑唆與我作對,兩度拒我于寢宮門外;反之我的對頭執政官西爾緒
斯,有一晚則單獨與皇帝進行秘密交談,一談就是數小時,我當時以爲這一下子,我是注定失敗無疑了。
我到處找人支援我,花大筆金子賄賂老奴,其實我恨不得把他們送去戰船劃槳,我輕手撫摸了一些可憎的
鬢毛頭,聶發的鑽戒再也射不出任何光芒。
就在此時,天神中最有智慧的一位向我顯現了:普蘿汀娜。我認識皇后已將近二十年,我們背景相同,
年齡相近。我眼看她平靜地度一生,幾乎與我的人生一樣無奈,而且更沒有前瞻性。她不露痕迹地在我最
困難的時刻支援了我,就在安提阿城這段苦日子裏,她的出現是我最感需要的,就像後來她對我的器重,
永遠讓我覺得不可或缺一樣。一直到她臨終之日,我都擁有她對我的推崇之意。她身著白色衣袍,樸素得
像一位平凡婦女。平日緘默不語,若是啓口,必經三思,而且純爲答復問題,言辭也儘量精簡,她這一切,
我都熟稔。她生活於古老宮殿之中,年代遠比羅馬光榮時期更久遠,她的一言一行與環境極爲調和;這位
屬於新興權貴的女子,完全匹配得上古希臘薩勒西德王朝的背景。我們幾乎在凡事上都意見一致。我們二
人都懷著強烈的欲望,著重充實、裝飾心靈;既已充實,接著就是將雜物除淨,讓心中的意念顯露,經歷
各種試金石的考驗。她傾向享樂主義哲學,在她純淨、窄小的心靈床褥之上,我有時將我的思想鋪陳上去。
我備受騷擾的通靈奧秘,她從未加以注意,她也不像我瘋狂地喜歡肉體,她貞潔,因爲厭惡撿現成貨,她
寬大,因爲她選擇寬大,而非出於本性;她有智慧地提防別人,但是對待朋友,則凡事包容,甚至包括朋
友無可避免的錯誤,她既選定一位朋友就全心爲友誼投入感情,她對待朋友義無反顧,就像我只在做愛事
上全心全意地投入一樣;她比任何人都認識我,我讓她看到我面對別人細心遮掩的一面,例如,暗中的卑
情下品;我願意相信,她對我也是坦誠相見。肌膚之親,在她與我之間,從未有過,取而代之的是兩個心
靈緊密地相連。
我們互相推心置腹,不是依靠信誓旦旦,說明解釋,也不會欲言又止,事實本身已足已使我們心靈互
通。她觀察事體比我入微,遵照流行時尚的裝扮,盤結高髻,前額光滑,有法官的智慧,任何大小事情她
都記得;從不像我做決定有時遲疑太久,有時過於匆促;她一眼就識破誰與我做對,即使對方做法極其隱
秘,她考量我的朋友,帶著冷靜的智慧;事實上我們在凡事上共進共退,然而最精明的耳目,也不容易看
出我們中間有私自相許的蛛絲馬迹;在我面前,她從未失言批評皇帝,但也不會刻意加以原諒或讚美,在
我這方面,我忠心耿耿,無人懷疑。雅席亞牛斯甫自羅馬趕到,加入討論會議,大家有時徹夜不眠,可是
這位果決又嬌弱的女子似乎絲毫不覺疲累。她成功地讓我的老監護人被冊封爲皇帝的私人諫臣,如此排擠
了我的敵人西爾緒斯。圖拉真對我尚存戒心,或者由於無人取代我在後方的職位,所以我被留守安提阿城,
我靠他們提供消息,讓我知道所有不記載在正式會報上的內幕,如果情況險惡,他們會召集部分軍隊效忠
於我。雅席亞牛斯年老患有痛風,他隨軍出發,純粹爲了幫助我。還有皇后,她的毅力足以要求自己堅忍
得像一名兵丁,我的敵人必須與他們兩人共進餐飲。
我目送他們一行人遠去,皇帝騎著馬,堅定且十分沈著,一群安靜的仕女乘坐轎子,禦林軍中摻著努
米底亞的尖兵,隸屬可怕的呂西猶士.奇也丟斯。冬季駐紮幼發拉底河畔的大軍,俟皇軍一到,就起程,
征討帕爾特的戰役浩浩蕩蕩地展開了。起初傳來都是上好的捷報,巴比倫投降,帝格爾河渡過,克德希風
(Ctésiphon)城攻陷,一如往常,英君一到,諸國望風披靡。亞拉伯.沙哈聖(Characène)的君王俯伏稱臣,
讓羅馬軍艦在帝格爾河上暢行無阻;皇帝在波斯灣內部沙哈克斯(Charax)港登陸,他觸到了神奇海岸。我
仍然憂心忡忡,但是我把它埋在心裏,像隱藏罪行一樣,太早顯得自己有理也是一種錯誤。再說,我也懷
疑自己;我對皇帝認識太多,卻信心不大,而感到內疚。我忘了有的人會挪移命運的疆界,改寫過去的歷
史。我褻瀆了皇帝天神。我守著職位,卻焦慮不安,萬一不可能的情況發生,我是否會被剔除?若先有智慧,
一切都會比較順利;我恨不得再披挂當年薩爾馬特戰場上穿著的繩結戰袍,運用皇后的影響力,讓我再被
徵召上陣。我羡慕羅馬大軍中的無名兵卒,他們在亞洲路上揚塵廝戰,我向往波斯軍隊鍇甲兵團堅兵利器
撞擊的鏗鏘聲音;現在元老院已投票贊成皇帝今後有權,不旦爲一次戰績慶功,而是一輩子都可舉行一連
串慶功儀式,我自己也做了分內的事;囑咐辦理慶功大典,前往卡西猶斯山頂祭天獻禮。
突然,醞釀在東方之國的火焰到處蔓延開來,薩勒西(Séleucie)城的猶太賈商拒繳稅捐,希燕(Cyrène)
隨即叛變,東方人屠殺希臘人;運送埃及麥子給我方軍隊的道路,被一群耶路撒冷狂熱派教徒切斷;在塞
浦路斯(Chypre),希臘和羅馬居民被猶太人民抓捕,強迫他們在鬥士競技場上相互殘殺。我在敍利亞穩住
了大局,可是看見猶太會幕門檻前靜坐的乞丐眼露惡光,駱駝商人厚厚的嘴唇角上暗藏嗤笑。大致說來,
我看見的是一種冤枉羅馬政府,我們不應得到的仇恨。猶太人與阿拉伯人起初就沆瀣一氣,反對戰爭,因
爲戰爭阻撓他們貿易。可是以色列人利用機會也加入反帝國的行列,他們對宗教狂熱,崇拜方式特殊,所
敬奉的上帝嚴峻無情,這些都爲羅馬帝國所不容。皇帝行色匆匆地趕回巴比倫,授權奇也丟斯懲治反叛城
市;希燕城、埃德斯城、薩勒西城,東方數個希臘大城都付之一炬,以懲治他們協同停留境內的駱駝商隊
預謀叛變,與猶太人士狼狙爲奸。我後來巡訪了這些有待重建的城市,走在傾毀的柱廊下面,看見左右兩
側一座座被摧毀的雕像。奧斯羅愛斯王是幕後資助這些叛變行動的主謀,他馬上就採取反擊,阿不卡國王
也起來抗暴,披麻蒙灰回到埃德斯城,圖拉真原本以爲可靠的亞美尼亞盟軍反倒提供協助給叛軍統領。羅
馬軍頓時四面楚歌,被困在一個極大戰場的中心,需要對付來自四面八方的仇敵。
冬天,他在哈特拉(Hatra)營地失利,這個營寨位於大沙漠中,幾乎是無法攻克的堡壘,我軍賠上數以
千計的生命。皇帝堅持作戰的作法,愈來愈形成個人的英勇行爲,他已身染疾病,但絲毫不肯放鬆。從普
蘿汀娜,我得知圖拉真曾有一度短暫期間身體癱瘓,但是依然固執不肯封立子嗣。萬一他效法亞歷山大大
帝的同時,也在亞洲某個瘴癘之地生場熱病,或者因他酗酒過度身死異地,那麽一場攘外之戰就會轉趨複
雜,成爲內部鑿戰。我的支持者與我的對頭西爾緒斯和巴爾馬各自擁有的黨羽,將會展開一場生死決鬥。
突然,所有消息幾乎全無,皇帝與我之間的線索,僅存一絲,而且由我最惡劣的敵人所指揮的努米底亞尖
兵所維繫。就在此期間,我首次向我的醫生提出要求,在我胸口心臟的位置,用紅墨做上記號;最壞的情
況若來臨,我絕不肯活著落入呂西猶士.奇也丟斯手中。安撫諸島及毗鄰邊界諸省的工作十分棘手,原本
職守已有許多公事待辦,但是白天如此累人的工作與長夜漫漫不能成眠的痛苦滋味兩相比較,就顯得微不
足道了。帝國所有的問題都重壓著我,我自己的問題尤其沈重難擔。我需要權柄,我要求權柄,爲要執行
我的計畫,試用我的針砭,重新建立和平。我要權柄,特別是爲了在我死去之前,活出真正的自己。
我即將步入不惑之年,若我在這時候一敗塗地,在我死後,充其量只會留下名字,並列在一群高官名
諱之間,留給後人一座尊崇雅典執政官的希臘文碑銘而已。後來,我每見到一人中年去世,認識他的人以
爲可以憑著死者三四十年的生命,正確地估量出他所有的成功或失敗,我就會想起當我活到中年的時候,
只有我本人和我少數朋友認定我的存在而已,他們有時也會對我持以像我對我自己不信任一樣懷疑的態
度。我明瞭了,原來只有極少的人臨終之前已完全實現了自己的抱負;我審判他們功敗垂成的人生時,也
就多帶了一份憐憫之心。我覬覦權勢,其心境一如對愛情的渴求,某些禮儀若末完成,戀者就會一直寢食
難安,心思不明,甚至無法以愛待人。我若無權針對帝國將來,運用君王之尊採取決策,那麽,連最緊迫
的工作都讓我覺得了無意義。我需要得到君王的統治權力才能重新拾起我對世界有所用處的興趣。這座安
提阿城宮殿,後來我將在此度過如醉如癡的幾度幸福年頭,當時不啻是個監牢,甚至可能是關禁死囚的牢
獄。我暗中派遣信差求神問蔔,就教于亞蒙朱庇特神(Jupiter Ammon)、卡斯達黎神(Castalie)、多黎善宙
斯神(Zeus Delichène);請術士前來解惑,甚至從安提阿囚牢之中提出一名被判處以釘十字架酷刑的囚犯,
由一位巫師在我面前割開他的咽喉,盼望他的靈魂在生死之間飄蕩的時候,透露有關我前途的玄機;死刑
犯逃過更長的就刑痛苦,不過向他提出的問題,都沒有得到答案。夜晚,我由一個攻擊洞眼走到另一個攻
擊洞眼,從一處陽臺走到另一處陽臺,沿著殿中每一廳堂夜遊,看見牆上還有地震遺留下來的裂痕,我一
邊走動,一邊在各處石版上面計算占星數位,舉目觀看閃爍不定的星星,向它們詢問我的末來。然而關乎
將來的徵兆卻要在地上尋找。
終於皇帝從哈特拉營寨拔營,決定重渡幼發拉底河,這條當初不該跨過的河川。天氣酷熱難當,加上
帕爾特箭手頻頻騷擾,使得痛苦的回程更形狼狽。五月天裏,一個炎熱的夜晚,我出到城門之外歐隆特河
畔,迎近一小群飽受發燒、焦慮、疲累折磨的人士;生病的皇帝、雅席亞牛斯和仕女。圖拉真堅持騎馬直
到宮殿門口,他已搖搖欲墜,過去精力充沛的皇帝,如今接近死亡之時,似乎比誰都改變更多。克利通禦
醫和女總管馬蒂迪扶他拾級而上,帶他到床前躺臥,隨侍在側,雅席亞牛斯和普蘿汀娜向我敍述在軍報簡
短文字之中無法道出的一些事故。其中有一件事感動我極深,甚至被我列入私人回憶中,一件足以象徵我
自己的事迹;疲累不堪的皇帝一到沙哈克斯城,就前去海邊靜坐,面對波斯灣渾黑的海水,當時,他尚不
懷疑他無法奏捷凱歸;但是,首次面對龐大世界,自覺年事已高,能力有限,並無異於平常人,因而感慨
良多;這位衆人認爲十足鐵漢的男子,竟然不勝唏噓,老淚縱橫。他把羅馬鷹鷲帶到海邊,在這尚不熟悉
的海岸上,他明白了自己決不可能上船長征於夢寐以求的大海面上,印度、巴克特裏安(Bactriane),這一
片黑暗的東方王國,是他從遙遠之處就心儀已久的國度,對他而言,終究只是陌生的名稱和一場美夢而已。
第二日,馬上就有惡耗傳來,使他不得不再度起程。後來,每當我自己遇上命中注定不可強求的事,我就
會記起曾經在某個夜晚,在遙遠的海邊,有位老人連連落淚,或許他是首次面對面看清楚何爲人的一生。
清早,我上皇帝寢宮請安,我對他一直存有父子感情,頗能善體他的心意。他一生都活在光彩之中,
就像一名士兵一輩子凡事只以軍隊爲念,晚景卻是孤寂可憐;臥病在床,他還繼續構想雄偉計畫,並無一
人感到興趣。一如往常,他措辭枯燥而且強硬,使他的思想失色更多,他費了好大的勁才找出字眼,向我
提及羅馬城爲他預備凱旋慶典之事。他否定失敗,如同他否定死亡一樣。二天之後他再度發病。我再度緊
急地與雅席亞牛斯和普蘿汀娜密商,皇后有先見之明,已搶先促使我的老友被擢升爲禦林軍統帥,如此我
們駕馭了皇帝禁衛軍。馬蒂迪從不離開皇帝寢宮半步,幸好她對我們絕對忠誠,她心地單純且溫馴,對皇
后百依百順。但是我們沒有一人敢向皇帝提醒繼承皇位的問題依然懸而未定,或許他像亞歷山大大帝一樣,
已下定決心不親自命定繼承人,或許面對奇也丟斯之輩,他許過一套諾言,只有他個人心理明白;或因更
簡單的理由;他拒絕面對死亡。在家庭中有的固執老人,就是未立遺囑而合上雙眼。對老人而言,問題倒
不在於他們雖然手指已僵硬,抓不牢東西,還是想把財富或天下占爲己有,至終不肯鬆手;問題倒是在於
人都不肯過早把自己定在移交地位,讓自己不再擁有決定權,不再有機會令人出其意表,不再對活人有所
威脅或允諾。我同情皇帝;大多數的人若一輩子擁有絕對權威,臨終之時,總是一心一意想找到一位好繼
承者,他必須溫馴,遵守既定法則,甚至也犯同樣錯誤;而我卻與皇帝差異太大,他從我身上很難看出我
是承繼他的上好人選。可是在他周圍全無元首級人物,我是唯一出任公職,執掌君權,不會有愧職守的人,
他長於評估別人盡責情況,應該非得接受我不可。再說,我在職守上無懈可擊,正是他憎恨我的最佳原因。
漸漸他復原到可以離開寢宮。他提起再度出兵征討東方,說來他自己也不相信,禦醫克利通擔心他承受不
了酷熱天氣,勸動他再度起程,乘船返回羅馬。載他前往義大利的船起航前夕,他召我上船,冊封我代替
他做軍隊統帥;他只肯做到這一步,最重要的事,仍然懸而未決。
我馬上開始與奧斯羅愛斯王展開和平談判,罔顧皇令,不過進行方式隱秘;我下了賭注,可能不再必
要向皇帝呈報軍情。不出十日,一位信差來到,把我從睡夢中喚起,我馬上認出他是皇后的親信,他帶來
兩封書信;其一,官方的,信上寫著圖拉真體弱,無法忍受海上顛簸,已在西裏西島的薩裏儂特
(Sélinonte-en-Cilicie)港下船,在一位商人家中休養,病勢嚴重;其二,秘密信函一封,告訴我皇帝已
死,皇后向我保證她將死訊儘量延後發佈,讓我佔有優勢首先被通知。我馬上採取必要措施,安頓敍利亞
軍營一切事宜,隨即前往薩裏儂特港。剛一上路,就另有一名信差正式告訴我皇帝駕崩。他留下一份遺囑,
指定我做皇位繼承人,遺囑剛被送走,傳到羅馬城內可靠人士手中。十年以來殷切夢想、籌畫、討論或禁
忌的事,全都濃縮成兩行字,由一位女子娟秀的字迹,以堅定的手筆用希臘文寫下,雅席亞牛斯在薩裏儂
特港岸上等候我,率先稱我皇帝,向我致敬。
就在此地,從病人下船到斷氣之間,發生了一連串我永遠無法回復真相的情節,我的皇帝命運卻肇始
於斯。商人家中,雅席亞牛斯和幾位女子度過的數日,對我人生有決定性影響;不過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
永遠就像後來在尼羅河上,某日下午所發生的一樣,我對實情渾然不知,其原因正是因爲我想探究到底。
羅馬城內,就連在街上閒逛的小民,對我的人生中所發生種種事件都有主見,而我自己卻是最不靈通之士,
我的敵人指控皇后不該利用皇帝垂死之際,促他畫下幾個大字,移交皇權給我;譭謗得更過分的人,還繪
影繪形;床幔後面,燈火曖昧,有一聲音模仿死者說出圖拉真最後遺言,囑咐禦醫克利通記下。與我作對
的副官霍迪姆,大概無法爲我的朋友們三緘其口,次日,正巧也發熱,斷送生命。這些暴力和詭計,真不
知怎麽地,被描繪得如此逼真,連我都不免如此想象。如果真有一小群忠貞之士,居然肯爲我效忠到連犯
罪也在所不惜,如果誠心待我的皇后,居然肯做出如此過分的事,想來,我也不會感到不悅;她知道這個
決定若不做,可能帶給帝國後患無窮。我十分敬重皇后,如果她按照智慧、常識、國家利益和對我的情誼
來判斷,覺得不得不如此,我相信她是肯接受在必要的關節上下手腳。從那天起,我手中持有這份備受對
手強烈攻擊的文件;我無法宣稱我對病人最後口述的筆錄,到底是真是假。當然,我寧可假設圖拉真自己
臨終之前犧牲了個人偏見,甘心樂意地把帝國讓給了自己判斷畢竟是最配得皇位的人。不過我必須承認,
在這件事上,目的對我而言,比方法重要,最根本之點在於掌握政權的人,後來證實他的確無愧於職分。
我抵達不久,屍體在海岸上火化,再帶回羅馬舉行盛大葬儀。火化儀式在清晨舉行,幾乎無一外人觀
禮。這是長期服侍圖拉真的仕女們最後一次照顧他的身體。馬蒂迪熱淚盈眶;柴火四周抖動的空氣弄亂了
皇后的神色,她安靜、冷漠、發著燒,形容略顯憔悴,態度一如往常,明智得令人難以測透。雅席亞牛斯
和禦醫克利通仔細檢查火化是否做得徹底。縷縷黑煙消散在清晨清新灰白的空氣中。我的朋友之中,誰都
不再提及皇帝死前數日所發生的一切。我們各有規矩需要遵守;對他們而言,是三緘其口,對我而言,是
暗伏危險的問題不要提出。
同一日,皇后居喪與親近之士再度搭船返回羅馬。我回到安提阿,沿途軍隊夾道爲我歡呼。我心中感
到極大的平靜,野心、懼怕,似乎都成了過往的惡魘,無論發生任何情況,我早已決定至死爲我當上皇帝
的機會奮鬥,可是被冊封後,一切都單純化了,我自己的人生不再煩擾我,我已有餘力重新想念世上其餘
的人。
注 解
1
西比翁(Scipion):羅馬政軍界偉大人物,約生於西元前二三五年,西元前一八三年死。
2
台塔斯(Titus):羅馬皇帝,生於西元四 0 年,八一年死。
3
加棟(Caton):羅馬政界人物,生於西元前二三四年,西元前一四九年死。大力主張處決西比翁將軍。
4
菲羅拉奧斯(Philolaos):希臘哲學家、天文學家,約西元前五世紀人物。
5
希巴爾克(Hiparque):西元前二世紀希臘天文學家、數學家。
6
亞裏斯達亞克(Aristarque de Samos):希臘天文學家,生於西元前約三一 0 年,西元前二三 0 年死。最
早相信地球自轉,地球繞太陽公轉的天文學家,是哥白尼的先驅。
7
迦爾巴(Galba):羅馬皇帝,生於西元前五年,西元六九年死。尼祿皇帝在位時,迦氏任西班牙總督,是
他抗暴成功,讓元老院封他爲皇,導致尼祿皇帝自殺。
8
猶迪克城(Utique):北非古羅馬城,臨地中海,後爲阿拉伯人所滅。
9
米特裏達德(Mithridate):約西元前一七一七西元前一三九年,建立帕爾特王國的開國君王。
10
塞內克(Sénèque):羅馬政治人物、作家、哲學家,西元前四年生,西元六五年死,與呂坎是伯侄。
11
義大利加(Itqlica):伊比利半島一省,哈德裏安皇帝原籍西班牙。
12
塞爾塞斯(Xerxès):波斯國王,執政時期爲西元前四八六~西元前四六五年。
13
屋大維(Octave):將來的羅馬奧古斯都皇帝,西元前六三年生,西元前一四年死。
14
馬可.安東尼(Marc-Antoine):羅馬皇帝,西元前八三年生,西元前三 0 年死。
15
維爾吉爾(Virgile):拉丁詩人,約西元前七 0 年生,西元前一九年死。
16
恩尼猶斯(Ennius):拉丁詩人,西元前二三九年生,西元前一六九年死。
17
呂克雷斯(Lucrèce):拉丁詩人,西元前九八年生,西元前五五年死。
18
黑吉奧德(Hèsiode):希臘詩人,西元前第八、第七世紀間。
19
荷拉斯(Horace):拉丁詩人,西元前六五年生,西元前八年死。
20
奧維德(Ovide):拉丁詩人,西元前四三年生,西元前一七或一八年死。
21
加推耳(Catulle):拉丁詩人,西元前八七年生,西元前五四年死。
22
塞爾特(Celte):指高盧地,今日法國。
23
寶拉港(Pola):南斯拉夫一港口。
24
聶發(Nerva):西元二六年生,九八年死。西元九六~九八年任羅馬皇帝。
25
斯爾泰(Scythe):黑海北部的大草原地帶。
26
下日爾曼(Germanie Infe.ieure);今日德國。
27
特雷伏(Trève):高盧北部大城。
28
薩勒西德(Séleucide)王朝:西元前三 0 五~西元前六四年。
天下太平
我的人生已步入坦途,但帝國依然紛擾不安。所承繼的天下,酷似中年人士,身體尚稱健壯,雖然,
在醫生眼光中只出現若隱若現的潰瘍,不過,已生了一場重病全身抽搐過。和談再度展開而且公開進行,
我四處宣揚此乃圖拉真死前吩咐我辦理之事。我把危機四伏的征伐行動一筆勾銷;不僅停止討伐米索不達
米亞,當初根本不該在此逗留,同時也放棄偏離羅馬太過遙遠的亞美尼亞,僅僅將它列爲藩屬國就罷。原
本有兩三樁難題,事關幾個主要人物;他們覺得和談會議拖得愈長,對他們愈顯有利,愈能逐步實現他們
的計畫。不過,賈商歐伯拉莫斯在撒特拉帕(Satrapes)人面前,意見常被接納,他出面從中斡旋,把困難
擺平。我在談判會議上極盡心力,把別人用在戰場上的熱心,投資於此,我強求和平。我的對手其實也與
我有同等熱心,期望和平。帕爾特人一心只想再度打通羅馬帝國與印度之間的貿易路線。危機事件過境後
僅僅數日,我又高興地看見歐隆特河沿岸駱駝商隊列隊行進,綠洲之上,再度商人雲集,坐在爐火光中,
評論新聞。每天清晨,起程前往異地之時,裝載在坐騎上的,除了食品,還有一些思想觀念、言辭和羅馬
本國風俗。這些都逐漸盤踞地球,比軍團出征做得更可靠。黃金疏通,思想傳播,宛如血脈之中氧氣流動,
再度于世界龐大的身體中微妙地運行,大地之脈搏又重新跳動。
叛亂之熱風隨即冷卻。埃及反叛行動曾經愈演愈烈,使我們不得不緊急動用農村民兵,同時派出後援
軍隊。我馬上指派好友馬爾西猶士.杜爾博前去平靖亂事,他很有智慧地展開鐵腕,但是街道上的平靜不
能滿足我心,我所求的,若做得到,是人的思想重新趨於平穩,或者,更好的是,讓埃及人首次由衷地歡
迎和平來臨。我在別呂斯(Péluse)居住一周,完全都用來斷定希臘和猶太兩民族間的是非。他們之間永無
寧日。我想尋訪之處無法前往;尼羅河、亞歷山大博物館、廟堂雕像等等。僅僅勉強抽出一夜工夫在迦諾
布(Canope)逍遙。六個冗長日子全都悶在熱騰騰的法庭之中,四周長簾垂地,迎風拍擊,略略免我們於堂
外炙熱煎熬之苦。巨大的蚊蟲夜間在燈前劈啪飛舞。我試著向希臘人說明他們絕不是世上唯一的智者,向
猶太人表示他們絕不是最爲聖潔的民族。希臘人中人品低落之輩極盡嘲諷之能事,攻擊猶太人,後者也對
希臘人還以顔色,惡言詛咒,全數出籠,其實都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兩個民族數百年來毗鄰居住,
竟然從無一方生髮好奇之心,探究對方,更沒有雅量互相接納。控訴者費盡心力指控對方到夜深才離席,
次日清晨又在我面前的位子上,對我繼續做假見證,倒出一大堆垃圾;他們帶來做證據給我看的屍首,身
上留有匕首傷痕,常常是在他們床間死去的病患,後來又向熏屍者偷出的軀殼。然而每一小時的平靜都算
是一場勝利,雖然像所有的勝利一樣不可靠。明斷一個糾紛,都算是一個好前奏,多爲將來預備增加一個
保障。我相當不在乎所得到的協定是外表的,是強迫性的,是短暫的。我明白,善也像惡一樣有例行途徑,
其短暫會延長,其外表會內滲,其面具終究會成爲真表情。既然仇恨、愚昧、瘋狂都有持續效果,我不相
信明智、公義、善心不會留下深遠影響。如果我不能說服一個猶太舊貿商與一個賣臘肉的希臘人相安無事
的做鄰居,我在邊界上平靖事端的功夫,就完全白費。
和平是我的目標,卻不是我的偶像,「理想」二字本身就使我不悅,因爲離開事實太過遙遠。我曾試
想把拒絕討伐的觀念貫徹到底,把達西亞地區放棄;如果我能夠很理性地與先帝所執行的政策公開斷絕關
係,我就會如此行,然而前任皇帝既得的利益,又被記載於青史之上的功勳我最好用最大的智慧善加運用。
達西亞這個新近成立的省分,由可敬的朱裏猶斯.巴緒斯(Julius Bassus)出任首席執政官,他因積勞成疾
死于任上,如同當年我在薩爾馬特邊界,不斷平攘一個讓人以爲很快就會臣服的國土,其工作既辛苦又無
功,險些就在該地不堪重荷而斷送生命。我在羅馬爲他舉行凱旋式葬儀,通常只有皇帝才可享受如此尊榮。
向一位無功喪命的良仆表示尊敬,是我最後一次隱諱性地向黷武政策提出抗議。我既已成了主人,有權把
它攔腰截斷,就無需再高聲控訴它的不智。反之,在茅利塔尼亞卻需要動用武力鎮壓,呂西猶士.奇也丟
斯的黨羽在此醞釀滋事;我不必立刻前去。不列顛的情況也相仿,喀裏多尼亞人趁亞洲兵變,羅馬軍隊由
此撤退之際,突擊疆界上欠缺兵卒的營地,造成我軍人員慘重傷亡。朱裏猶斯.薩維魯斯(Julius Sévérus)
火速前去對付,俟羅馬帝國國內大小事情上了軌道,才由我親自長途跋涉前往處理。我挂記在心的還有懸
而未決的薩爾馬特戰場,很想親自把它了斷;這次將派去夠用的軍隊數目,把野蠻人劫掠、破壞的麻煩完
全去除,因爲我不肯勉強自己,不管在此事或在其他任何事上,受某種制度局限。如果單憑和談不夠,就
像醫生試過藥草無效,決定動用烙灼器,我會接受戰爭,把它當成導向和平的方法之一。人間事情如此複
雜多變,我執政雖是爲了尋求和平,不過也會有戰爭時期,仿佛大將領一生之中,不管他喜歡或厭惡,總
有機會遇上幾次和平。
北上徹底解決薩爾馬特人與我軍衝突之前,我再度見了奇也丟斯。在希燕城大開殺戒的屠夫依然可怕
萬分。我採取的步驟是解散隸屬於他的奴米底亞尖兵軍團。他在元老院依然保有席位,在常備軍中也有任
職,他還擁有東方幅員廣大的沙漠地,有可能任憑己意在此養精蓄銳,或者藏身匿迹。他邀我前去密希(Mysie)
狩獵,地點在大森林區,精心設計了一個意外事故,讓我再欠一點好運或者身手略欠敏捷,就非得在此喪
掉性命。最好佯裝毫不懷疑,稍安勿躁,靜待良機。稍後,在內摩耶西地區,正當我接受薩爾馬特諸國國
王一個個投降完畢,考慮旋即打道返回羅馬城時,我與前監護人交換幾次暗藏密文的快訊中,得到消息:
奇也丟斯匆匆忙忙回到羅馬,與巴爾馬勾結謀反。我的敵手正在鞏固地位,招兵買馬。只要這兩人與我們
做對下去,我們的安全就時時堪虞。我寫信給雅席亞牛斯,囑他迅速採取行動。老頭子做了一次迅雷不及
掩耳的攻擊,他越過了皇命,一下子把公開與我作對的人掃蕩淨盡。同一日內,相距不到數小時,西爾緒
斯在巴依斯(Ba.es)城被處決,巴爾馬死于德拉辛別墅,尼古裏牛斯仆倒在私人別館門檻之處;正當與同謀
磋商妥當,出門搭馬車返回羅馬,奇也丟斯也倒在車輦踏腳處一命嗚呼。羅馬城內人心惶惶,不可終日,
我的老姊夫賽維亞牛斯,表面上接受我的皇帝地位,但是又妄想我會犯下什麽差錯,此時一定心中暗自一
陣陣欣喜,感到一生之中痛快之事決非此時此事之刺激可相比擬;所有關於我的惡毒謠言,已被證實無誤
矣。我得知這些消息時,正在船艦甲板上,返回義大利途中,我大驚失色。人的對頭一旦消除,心情總會
舒暢,但是我的監護人他所作所爲,給將來帶來長遠的影響,這位老人卻漠不關心.把忘了我得比他多活
二十多年,來面對這些刺殺行動的後果;我想到屋大維被逐事件,使奧古斯都芳名永遠沾染污點;我想起
尼祿皇帝,一旦開始作孽,就血腥連連,我又想起杜米仙皇帝晚景堪憐,他雖屬於泛泛之輩,但不比誰更
可惡,卻因飽受驚懼威脅,使他逐漸失去人樣,在宮中死時,竟與林中困獸沒有差別。我公諸于世的人生,
已無法被我控制,第一行深深被刻下的碑文,就有幾個永遠無法塗抹的字眼。元老院組織雖然龐大卻是軟
弱,然而一旦遭受逼迫就曾顯出力量,它永遠忘不了四位名列元老之士,曾被我下令草率地處決,三個圖
謀不軌的惡人加上一個蠻悍的粗漢,因此都成了烈士。我馬上通知雅席亞牛斯到布侖笛西猶姆(Brundisium)
港來會我,向我說明。
他在港口附近等我,下榻在一客棧朝東廂房內,是當年名詩人維爾吉爾斷氣之處。他跛著腳來到門檻
迎迓;他正因痛風病發,不良於行。我一與他獨處,責怪的言語就傾囊而出;我想持中庸之智慧執掌一個
模範政權,一起頭,就有四人喪命。其中雖有一人非死不可,不過也沒有細心把他套上合法手續,就貿然
下手,我往後愈努力表現寬大、謹慎或公正,這幾件濫用權威的事實就愈會遭受非議;別人可能用它來證
實我所謂的品德只是一連串的假面具,並且替我造出暴君的形象,一直在歷史上被流傳下去。我坦承我的
恐懼;我覺得自己有許多人性上的缺點,其中免不了有殘暴;我承認,一般來說,人一日犯罪,就習於犯
罪,就像一頭野獸,一旦咬血,就會食髓知味。我的老友雖然一向對我忠貞不二,不容置疑,此次卻過分
輸矩,利用他以爲在我身上發現的弱點,想辦法仗著爲我效忠的名義,解決他與尼古裏牛斯和巴爾馬之間
的私仇,他破壞了我的和平計畫;他讓我背著大黑鍋返回羅馬。
耆老請我准他坐下,把綁著層層繃帶的一隻腳撞到一矮凳上,我邊說話邊把覆蓋病痛之腳的氊子替他
拉高。他讓我放連珠炮,面帶淺笑,像文法教師聽他學生朗朗背誦困難的文法規則。我講完之後,他心平
氣和地間我原先打算如何處置我的政敵。必要的話,有人可以證實這四位人士都有預謀想奪我命,他們其
實也的確有必要如此行。政權轉移總會帶來一些清除工作。他把這些工作擔了起來,爲要留給我一雙乾淨
的手。如果輿論要求找出罪魁禍首,把他禁衛軍統帥的頭銜摘掉便罷,事情再也簡單不過。這個做法他事
先就盤算過,請我也採取這個對策。若是如此還不夠安撫元老院,他同意以不剝奪他政權的流放方式懲罰
他,甚或將他放逐國外。
雅席亞牛斯,我的老監護人,過去,我曾經向他騙取金錢,坎坷難捱的日子裏,他是忠貞不二的謀士。
可是如今,我才首次注意著他的面貌:下垂的雙頰,鬍子剃剪得整整齊齊,烏木杖的杖頭上,雙手安靜地
盤合著,指頭都老得變了形。他一生飛黃騰達,生命的重要內涵我都略有所知;所珍愛的妻子身體孱弱需
要照顧,女兒們都已先後成婚,他對孫輩後代,持著既謙卑又堅定的雄心。他本人一向壯志如虹,喜愛美
食,一直偏愛希臘浮雕玉石,也偏愛某些類型的年經舞娘。但他凡事尤其優先爲我著想,三十年來,一心
一意保護我,爲我效勞;我並不十分喜歡我自己的模樣,而他卻對我忠貞不二,呵護有加。他的愛護,雖
屬平凡,已令我難以測透別人如何可能愛我到這步田地。無人配得如此推心置腹的關懷,我如今仍一直無
法解釋。我照他提議行事,摘了他的官銜,他淺淺一笑,使我明白其實他早已料到我會順水推舟。他十分
明白爲一位老友提出任何不合時宜的祈求,都不能阻止我採用最有智慧的立場。這位政界老將並不希望我
另作打算。他失寵雖是事實,但也沒有吃大虧;幾個月的退隱之後,我又成功地把他引進元老院;原屬軍
界的人物,我所能贈與的最大榮銜莫過於此。他晚年逍遙、富裕,像位羅馬騎士,又因對貴冑家庭及政界
事物瞭解極深,因而也其有影響力。我常常前去他建在亞伯山上的山莊作客。不管如何;我像亞歷山大大
帝一樣,在打仗前夕,進入羅馬城之前,向恐懼之神獻了燔祭;我有時會把雅席亞牛斯列爲替我犧牲的人
物之一。
雅席亞牛斯料得不錯:威儀是純金,若不加上畏懼鑄成合金,就太過軟弱。四位執政官被謀殺,就像
僞造遺囑的事情一樣:心思正直、人品端正之士都不願相信此事與我有牽連,對我心存懷疑的人,則認爲
我比一般人所想象的更壞,但是,卻也因而對我崇拜有加。羅馬城一知道我已完全不再計較其他舊仇,就
平靜了下來。既然不必擔心被追究,也就都高高興興地把死者拋諸腦後。大家見我溫文儒雅,十分驚訝,
斷定我每天早上,一定下很大決心才不選擇暴力行動,我爲人親切,完全出自蓄意的表現。圖拉真擁有極
大多數的謙沖美德,我愈虛懷若谷愈使人訝異,險些沒把它當成是我經過琢磨的劣根性。今我與舊我並無
兩樣,其實是從前被人鄙視的我,如今成了高貴;從前一些俗不可耐的人士見我如此注重禮節,認爲我相
當軟弱,甚至卑賤,如今禮節已成了匕首外面套上光滑明亮的刀鞘。我經常探視軍醫院傷患官兵,與解甲
歸田的老兵閒話家常,這些都成了別人大肆讚揚的機會。其實我對待家仆和田地裏的隸農,態度一向如此,
並無差異。我們每個人都有比別人所知道的更多優點,只有當他功成名就時,才被人宣揚。或許別人那時
期待的是我們不必再操練品德。君王表現沒有自大、無禮或殘暴異常,人們就大表驚奇,這正是人類坦承
了最大的弱點。
我拒絕所有封號。登基第一個月,毫不知情時,元老院已爲我披挂上一條綴有流蘇、圍繞過某些皇帝
頸項的披肩,上面有一大串至尊至榮的稱號。達西亞、帕爾特、日爾曼;圖拉真曾經喜愛過這些響叮噹的
疆場名稱,類似帕爾特軍樂團奏出的銅拔和大鼓音樂,這些干戈聲在他內心曾經引起共鳴,卻只徒增我的
憤怒或茫然而已。我請人把這些都拿掉,也暫時拒絕了「帝國之父」的美名,奧古斯都只在晚期才接受它,
我當時也自覺不能相配。凱旋慶典也是一樣;我在帕爾特戰役上唯一值得提出的功勞是把它結束,若同意
爲此慶賀凱旋不免十分可笑。認爲我是出於謙虛而拒絕這些殊榮的人完全錯了,那些責備我自命清高的人
也誤解了我。我心裏的盤算,較少考慮對別人發生的影響,較多顧慮我的好處。我希望光彩榮耀完全合乎
我的身材,與我肌膚相連,可以用思想敏銳、威儀顯赫或功業彪炳等名稱馬上正確地估量出來。若有封號
要加諸於我,那是稍後之事,我也期待另有其他封號,證明私底下打了更美的勝仗,目前還不敢自況是勝
利者。最了不起的哈德裏安,要活出全部的他,已經有夠多的事要進行。
有人責怪我太不愛羅馬。帝國與我兩相適應的兩年間,羅馬城其實十分美麗。窄小的街道,熙熙攘攘
的市集,泛著老人身軀色澤的磚牆;住過東方希臘之後,羅馬在一個生於斯長於斯的羅馬人眼中,似乎多
了一層陌生的色彩,不復記憶她的舊時模樣兒;我重新適應羅馬城潮濕汙黑的冬季,褥暑酷似非洲地區,
只有泰伯河水和亞伯山中湖泊略爲緩和暑氣。居民近乎土氣,與七座山坡同爲一行政區域,不過野心勃勃
的羅馬,汲汲于名利,屢戰屢勝的事迹,偶而贏來的臣民,在在都已逐漸影響到世界上其他的民族,其中
有刺青的黑人、長毛的日爾曼人、細瘦的希臘人,還有體型厚重的東方人。我把一些顧忌取消了;公衆時
間前往澡堂,耐心看完競技遊戲,我至今一直認爲那是一種野蠻、浪費貲財的戲耍,不給野獸留生路的屠
殺行爲。不過我逐漸看出它有聖禮價值,對於欠缺知識的群衆,有悲劇性的心靈淨化作用。我要求一切慶
典輝煌程度不遜於圖拉真時代,不過,卻要更具藝術性和秩序,我勉強自己欣賞競技力士精湛的劍術,不
過不許有任何一位賽者從事此行是出於被逼。我學習從競技場觀禮台高處透過傳令官的聲音與群衆磋商,
要求群衆靜默是帶著恭敬,隨之他們對我也敬愛有加;我從不輕易應允群衆要求,除非他們合情合理,我
拒絕要求也一定加上說明。我不像你把書籍帶入皇帝包廂,顯出自己輕蔑別人興趣不啻是侮辱別人。如果
表演節目令我噁心,我會忍受它,把它當成操練自要求,其價值並不亞於閱讀埃比德特(Epictète)的著書。
道德是爲律己,規矩則是針對他人,太過公開的放肆行爲,總使我感覺暴露得不合宜。我禁止男女混
浴,因它幾乎不斷引來公開糾紛。好飲貪食的維特裏猶斯1皇帝當年訂做的一個個龐大餐盤,我囑人鑄熔,
金屬收歸國庫。開創帝國的幾位始祖皇帝惡名昭彰,被人認定全是競相爭奪傳國寶物之輩。我訂下規矩,
不承認直接繼掌皇國的君王,有權接收傳自國家或我本人的任何遺産。我儘量裁減皇室內部數目驚人的奴
僕,特別壓制他們不准放肆,他們有時大膽與帝國上等公民平起平坐,甚至加以威嚇。某日,我手下一位
奴僕面對某位元老出言不遜,我囑人施以杖刑。我極其憎恨生活漫無節制,甚至公開在競技場棒打負債累
累的浪蕩分子。爲了避免混淆不清,在各城市內公開露面時,我堅持穿著托加袍或綴有紫紅飾帶的禮袍;
很不方便,不過禮袍沒有一件是方便的,只有在羅馬皇城內我才不勉強自己穿大禮袍。由於我反對坐臥或
平躺主持朝政的不禮貌態度,我起身迎接賓客,站立聽取奏摺,主持朝政會議。我削減過量車騎數位,免
使道路愈形擁擠,否則享受快速反而效果不彰,因爲沿著「聖道」轉換路線時,若有百輛車營緊緊相隨,
行人反而比車孽更快。我尋訪客人,習慣請人以床轎送我進入私宅內部,如此可以免去接駕主人頂著羅馬
烈日或冷瑟寒風在門外等候或迎速之苦。
我與家人團圓,對姊姊寶琳一直持有幾分手足之情。賽維亞牛斯本人也似乎不如以往那麽可憎,岳母
大人馬蒂迪自從由東方返回,就有徵兆顯示她染有不治之屙;我費心藉助一些簡單喜宴給她助興,減輕痛
苦,用一手指分量的酒汁,無心地灌醉這位持有少女天真的貴婦。我的妻子雖然一時情緒低落又負氣回避
於鄉間,也絲毫無損於家庭樂趣,她大概是所有人中,我最難取悅的一位,我在此事上並不盡心也是不爭
之實。我造訪皇后雅築,她在其中守寡,潛心思索,閱讀書籍;我又重溫普蘿汀娜怡人的嫺靜。她態度溫
和地從公開場合隱退。花園、明軒都已逐日成爲詩神秘室、神聖皇后的廟宇。她對我情誼之中依然帶著督
促,不過她的督促都深具智慧。
我又與老友相聚,久違後相逢,重新估量舊識或被對方重估,其樂也無窮。維克多.佛可牛斯(Victor
Voconius)從前與我逍遙尋樂,一起砥礪琢磨的文友溘然謝世,我負責撰寫並宣讀悼詞,文中我提及死者諸
般品德之中,玉潔冰心乃其一,他本人的詩句卻駁斥此說;前來悼念者有位帖斯帝裏斯(Thestylis),他那
抹蜜色的鬈發,維克多生前曾謔稱之爲美麗的刑罰,這些內容都博得聽者一抹淺笑。我並不如一般想象的
那麽虛假;所有樂趣,若以高尚品味取之,我都認爲那是貞潔。我安排羅馬像主人可以離開的家,不會因
他出遊而家庭大受影響;新手參與國事展現才華,我的對手與我的患難之交,在巴拉登(Palatin)共宴,內
拉西猶斯.普利斯克斯與我同桌,草擬他的立法提案,建築師阿波羅多耳(Apollodore)解釋建築設計圖,
薩依奧牛斯.科莫丟斯(Céionius Commodus)一位貴族中的巨富,出身義大利伊特魯立亞地,血緣近乎皇室
家族,對酒、對人認識極其豐富,他與我共同帷幄運籌,共商下次元老院中如何操縱大局。
他的兒子,呂西猶士.薩依奧牛斯(Licius Céionius)當時年僅十八,在我安排的上列宴席之中,雖我
要求氣氛嚴肅,他卻仍以少年得志、樂天王子的美姿,增添會場喜氣。他當時已有既荒謬卻又美妙的怪癖,
酷愛爲朋友精心製作稀有美食,對花卉佈置品味上乘,又極其喜愛賭博作樂,喬扮女兒身。他崇拜的詩聖
不是維爾吉爾而是馬爾希阿樂(Martial);他朗誦馬爾希阿樂的猥褻詩句,放肆之中帶著可愛。我向他許下
一些承諾,後來使我大爲不安;年輕善舞的牧神,六個月間,佔有了我的生命。
往後年日之中,我經常忽而與呂西猶士斷了聯繫,忽而與他重新謀面,次數何其繁多,以致我對他短
暫人生留有的印象,是由衆多重疊不明的回憶組成,無法與他的任何人生階段相互吻合。他對羅馬式風雅
妄下斷語,以演說者起家,含蓄地心儀某些文采範例,難捱時刻向我呼求建議,當軍官時心事重重,經常
手撚稀少須毛,病至膏盲時連連咳嗽,在我關照之下,走向死亡;這些都是相當後來之事。被暗藏在回憶
的某些角落中的是少年的呂西猶士;身軀、膚色白中帶紅,晶瑩亮麗,完全像加裏馬克(Callimaque)的情
詩,像詩人薩特拉通(Satraton)幾行徹底剔透的詩句。
然而我急於離開羅馬。在我之前任職的皇帝多半是爲了戰爭才出城。城牆之外,偉大計畫、和平措施,
甚至我的人生,方才爲我開始。還有一件事情需要照拂;圖拉真病榻中念念不忘凱歸慶典。凱歸慶典僅只
合適爲死者舉行。在有生之年舉行,總會有人出面指責當事人的軟弱和缺失,好象當年凱撒被人指責禿頭
和對愛情不貞一樣。可是死者就有權利享受這種類似開啓墳墓的盛大儀式,有權接受數小時震天價響的送
葬典禮,然後在世世紀紀的光榮和千千萬萬年的淡忘中沈寂。死者沒有壞的一面,連他的失敗都有勝利的
光輝,圖拉真最後一次的凱歸慶典並不記念帕爾特戰役不夠明確的勝利,而是記念先皇終其一生奮鬥沙場
的可佩精神。衆人聚集追念繼奧古斯都晚年之後,羅馬最好的一位皇帝。他執政最殷勤,爲人最正直,斷
事最少不公,甚至他的缺點都成了與衆不同的特色,使人認出大理石像與本人面貌完全相似之處。皇帝英
靈隨著圖拉真紀念浮雕碑上靜止的螺旋上升,直到天庭。我的義父成了天神;他在永恒戰神馬爾斯(Mars)
一連串轉世的英魂之中列席,他們世世代代來到世上驚天動地,扭轉乾坤。我一人站立巴拉登皇宮走廊,
衡量我與他不同之處;我安排自己走向更安靜的末日。我開始夢想自己成了奧林匹亞山上的聖神。
羅馬不再單屬羅馬;自此以往,羅馬必須或者壽終正寢,或者聲威遠播,響徹半邊寰宇。她的屋瓦、
高臺,簇擁各處的房屋,被落日餘暉飾上美麗的粉紅,不再如同以往先皇們執政時代,畏畏縮縮地由城牆
圈護。我親自沿著日爾曼森林,在不列顛平地上面重建一大部分羅馬式房屋,每次我在某條陽光普照的道
路轉彎之處,遠眺一座希臘政教中心城市,它的完美宛如鮮花一朵,城市與山坡相系,就像花萼與花莖相
隨,我感覺美得無與倫比的鮮花是被它的完美自我局限,它已在時空的某點、某面上放出異彩。它唯一增
殖的機會,一如繁殖花卉的道理,在於它的種粒;希臘孕育寰宇的生機,在於播種它的思想。羅馬相形之
下,顯得笨重、醜陋,不成形地散佈于河岸平原,對將來發展更具潛力;羅馬城池已經成了羅馬國家。我
更想達到的,是使國家進一步擴大,成爲世界之本,萬物之序。管理七座小丘的羅馬城所須的道德原則必
須更具彈性,多方變化,以便順應全地。我膽敢率先認定將永垂不朽的羅馬城,愈來愈與亞洲衆多神祇崇
拜中萬物之母女神形象相互吻合;她孕育少年,滋生百穀,胸前懷抱衆多獅子和蜂窩。然而任何人間創作,
若希冀它永恒不朽,都須與大自然界衆多現象的興衰節拍互相配合,與諸天星球轉移時刻互相呼應。吾城
羅馬已不再是伊凡德2所建立的鄉間小鎮,乃是孕育將來諸城,哺育過部分已成舊城的衆城之母;共和國獵
獲的羅馬城已盡其責;在諸位先祖凱撒手下瘋狂過的羅馬已逐漸自我修善;其他的羅馬城將要誕生,雖然
我難以想象它們的面貌,不過我將盡力使之成形。當我尋訪古代城市,見其雖然神聖卻已沈寂,對人類不
具活潑價值,我就立誓要避免羅馬重蹈覆轍,不使它成爲注定要僵化、衰殘的泰伯城3、巴比倫或第爾4諸城。
它將脫離石城身軀,轉由國家人民共和等字彙組成,此乃更可靠的不朽之路。在蠻荒地帶、萊因河岸、多
瑙河畔或巴塔伏5海岸,每個木柵圍繞保護的村莊都使我聯想到蘆葦小屋、飼料草堆,其中有羅馬一對對孿
生兄弟喝足母狼鮮奶之後,安靜入睡。一處處未來之城,都將展現羅馬風貌,駕乎諸國諸民肉身之上,淩
跨地理、歷史種種變數,超乎各國神祇或先祖所留多方不同規範之上。我們今後將鋪陳統一的人類行爲典
範,以智慧的經驗促之實踐,而且不損原有各方各國精神於分毫。羅馬將在微不足道的小城之中繁衍,城
中執法人員會努力督察商賈斤兩,清理照亮街道,反對雜亂無緒、漫不經心、恐懼、不義,重新合理地詮
釋法律典章。羅馬若死,則是人類最後一座城池也已滅亡。
人本、幸福、自由(Humanitas, Felicitas, Libertas):在我執政時期,寫在羅馬錢幣上的這些動人
言辭,並不屬於我個人創見。任何一位希臘哲士,幾乎全數羅馬有識之士,面對世界,都與我有如此共識。
面對不公法律,舉凡太過嚴苛者,我曾聽過圖拉真高聲抗議法律執行如此困難,已不合當代思想;不過這
個當代思想,我可能是首開先河者,爲之蓄意附加我的諸般作爲,使之展現新的風貌,不同於哲士憑空奇
想或某位賢君失之明確的靈感。我向諸神祝謝,因爲祂們讓我活在這個世代,我被託付的任務,在於細心
重整世界秩序,而不是從混沌之中取出面目醜陋之物,或者躺臥屍首之上,嘗試使它死裏復活。我慶倖我
們歷史足夠久遠,可以提供範例,但也不會太過長久,使歷史包袱過分沈重。我慶倖我們科技發展已略有
成就,足以方便實施諸城之內衛生工作,促使民生富庶,但還不至過分發展,置人類於吸收許多無用之物
的危險。我慶倖我們的藝術,像一棵棵結實累累已呈不堪重荷的果樹,卻還有餘力結出些許美味果子。我
慶倖我們衆多可敬的宗教,其教義雖含糊,並沒有容不下異教的觀念,也沒有染上野蠻儀式的色彩,帶領
我們走向人與大地自古以來就息息相關的神秘夢境,同時又不禁止我們對現實狀況,用民間的方式加以解
釋,用理智的角度分析人類的行爲。最後,我也慶倖「人本」、「自由」、「幸福」這些字眼尚未遭受太
多不合理的運用,使它徒具美名。
舉凡一切改進人類生活的努力,我都看見其中有阻力作梗;原因可能來自人類並不配得這些善果。可
是我輕易避之如反掌,只要卡裏古拉的美夢尚未實現,全人類尚未被逼成爲一具頭顱做爲刀俎上的犧牲物,
我們就尚可寬容他人、容納他人、利用他人,以達成我們的目標,我們用心當然在於爲人類服務。我的做
法基於長年以往對自己所做的一系列觀察;所有解釋只要明智,都會使我心服,所有禮節都讓我歸順,所
有幸福都幾乎使我成了智慧之士。居心不良之士所持的那一套說辭;幸福使人煩躁,自由使人疏懶,尊重
人性使被尊重者心性腐敗等等,我都姑且聽之。或許不無道理;但是依世界現況而論,這種說法等於拒絕
適度餵養一個骨瘦如柴的人,唯恐他將來營養過多。我們把無用的桎梏竭力減輕,避免許多不必要的不幸
之後,人爲要維持英勇品德長久不衰,依然還有一長系列真正的痛苦、死亡、衰老、絕症、情場失戀、朋
友絕情、失信,許多人生中顯得無奈的部分要去面對,它使我們的籌算範圍窄小,使我們夢想黯淡,這一
切痛苦都由萬物至上的天然法則引出。
我必須坦承,我對法律少具信心;法律太嚴苛,就會被觸犯,這是情有可原;太複雜,人稍用心機就
可鑽法律漏洞,法網變成疲軟、易破。古代法律尊嚴來自人心最深虔敬,法官即使呆滯,也可高枕無憂。
最老的法律,具有蠻氣,又試著糾正野蠻行爲;最可佩的法律,仍是強權手下的産物。我們大部分的刑法
只管得到罪犯中的一小部分,或許幸好如此;民法適應變化多端的案情,總是顯得過分拘泥,民法往往跟
不上民情腳步,慢一步有危險,但是趨前修改順應民情,則危險更大。不過從這一堆具危險性的創見或老
舊的規矩之中,總會偶而找到幾個有用對策,就像醫藥的道理一樣。希臘哲學教導我們略爲熟識人類本性,
最好的法律學家幾代以來依循合情合理方向努力制定法律;我本人也親自修訂部分革新條款,唯有它們可
以長期沿用。任何法律常被觸犯,就是有欠妥當,立法者就必須加以廢棄或修改,免得蔑視不良法律之風
蔓延到其他較爲公正、值得尊敬的條款上。我盼望立法目的在於謹慎地去除無用之法,在於智慧地決定頒
行少數值得貫徹到底的法律。爲人類利益,重估一切舊時法典的時機,似乎成熟矣。
在西班牙的達拉功(Tarragone)附近,一天,正值我參觀一處呈半廢棄狀態的礦場時,一個奴隸手持利
刃向我迎面攻擊,他年事已高,一生歲月幾乎都在地下暗廊中度過,四十三年牛馬生活,所積壓的憤怒,
讓他對皇帝使出殺手鐧,這並非毫無道理;我輕鬆地把他的利器取下,把他交給禦醫,怒氣衝衝的奴隸平
靜下來,轉而變成不比別人瘋狂的凡人,他一向如此平凡,而且比一般人更忠心耿耿。他犯罪的行徑若不
分青紅皂白用法律處置,馬上可以使他身首異處不過他卻成了我身邊有用的奴隸。大部分的人都像這位老
奴:他們太過順服,他們長期受愚弄,偶而生有反抗之心,抗拒做法,即使粗暴也無轉圜餘地。我試著觀
察;是否採取有智慧地提供自由,反而使我獲益更深,我也驚訝爲何少有君王願意嘗試如此經驗。這位被
處終身在礦場服役的野蠻人,成了我們所有奴隸、所有蠻族囚犯的表徵;我覺得對待他們,像我善待這位
老奴,並非絕不可能,借著多施恩惠,使他們成爲無害人物;不過他們必須事先明白,去掉他們利刃的手
臂是堅強有力。自古至今,許多民族滅亡,其原因在於心胸不廣,斯巴達若使希洛特人 (Hilote)明白斯巴
達繼續存留對他們有利,斯巴達就會延續更久。亞特拉(Atla)若有一日停止舉起上天降下的重擔,他的反
抗就震動人寰,奴隸會內鬧,蠻族會起干戈,一起蜂湧攻擊他們原本遠而敬之,卑而尊之的世界,只因其
利益與他們毫不相干;如此危險時刻,我盡力使它延後來臨,若是可能但願能完全避免。我切望庶民之中,
極其卑微的,在城中打掃垃圾的奴隸,在邊境上饑餓遊蕩的蠻人,都覺得羅馬長存對他們有利。
我懷疑世上有任何一套哲學能剷除奴隸制度。充其量只是換湯不換樂而已。我想象得到一些比我們的
奴隸制度更惡劣的形式,因爲比現行制度更陰險。後者,或者成功地把人轉換成愚昧、滿意的機器,人雖
是受挾制,卻自以爲有自由身;或者,讓人在閒暇、享受之餘,産生一種工作狂,其瘋狂程度決不亞於好
動干戈的蠻族,我寧願使用現行的奴隸制度,因他具體呈現,不像其他制度,奴役的是人的精神或想象力。
不過,不論如何,一人被另一人操縱的可怕現象,總要悉心制定法律加以解決。我特別注意不讓奴隸淪爲
無名目商品,任人轉賣,毫不顧念他周圍既有的家庭關係;我也不讓他成爲可憐蟲,在法官面前作證不是
憑著他的立誓,而是先動用酷刑,方才記錄他的口供。我禁止他們被迫操賤業,或危險工作,不准他們被
賣,交與娼妓老鵠或者送入競技鬥士訓練場所。誰對此類行業有興趣,就任由他們自己去操作吧;如此,
只會使這些行業做得更好。農莊中,是莊主妄自剝奪奴隸勞力之處,我儘量除掉終身奴隸,以自由身隸農
取代之。我們聽過太多故事,其中精通美食之士,動輒把自家僕役推入水中,成爲海鱷珍饈,這些駭人聽
聞,隨意懲治僕人的惡行還不是最可憎的,尚有成千上萬司空見慣的惡魔行徑,每天由鐵石心腸的上流人
士重復演出,卻從無一人想要表示關切。曾有一位有錢有勢的貴族夫人,惡待她的老仆,我把她驅逐出羅
馬城時,大家都大驚小怪;若有一人忘恩負義,忽略瞻養殘廢雙親,一般人都覺得此舉太昧良心,然而在
我看來,兩種非人道行爲都一樣可卑,難分其軒輊。
女性身分有奇特風俗加以定位;她們既受轄制又受保護,既是軟弱無力又是大權在握,被蔑視又太被
尊崇。在相互矛盾的混亂習俗之中,社會上的事實現象又加上人性的真面目,使得兩者要加以區分也著實
不易。此種狀況,雖是難以理出頭緒,卻是到處穩定存在,超出它的外表形態所顯示者;一般說來,女人
自願處於現狀,她們抗拒所有變化,或是利用變化來達到她們唯一的、終極相同的目的。當今女性的自由,
較之古時爲大,至少較爲明顯,卻難證明這是繁榮世代民生優裕的現象之一。舊時原則,甚至舊時偏見,
都未嘗被人認真地加以破壞,不論是否出自誠心,官方誦辭或墓碑美語,都繼續加諸同樣品德於女性,她
們勤勉、貞潔、嚴謹,一如從前共和國時代對女性所訂的婦德規範。事實或假設的改變,都是毫無改進,
民婦浪蕩風俗依然存在,中産仕女依舊裝腔作勢,時間已證明,這些都是曆久不衰之事。女性弱點一如奴
隸,在於法律上沒有地位,她們所能施展的權威幾乎全受了限制,所以費力氣在芝麻蒜皮事上,來表示不
滿。我很少遇見在室內母雞不司晨,我也常見在家裏帷幄運籌的是管家廚師,或自由身奴隸。在經濟上,
她們按法律是承受某種受監護形式;而實際上,在蘇布林城(Suburre)每一店鋪之中,在櫃檯穩坐管帳的,
通常都是賣雞、賣水果的商人婦。雅席亞牛斯夫人掌管家中財産,其才華令人佩服,足以成爲一流貿易家。
法律應該盡少異於習俗;我讓婦女增加自由,管理自己産業,有權設立遺囑或繼承祖産。我堅持若女方尚
未同意,不可出嫁任何少女;這種合法的強姦行爲與他種一樣可憎,婚姻是女人一樁大事,理所當然應該
按照她們自己的意願處理才是。
我們部分的罪惡起源于富者富而無德,貧者貧得絕望。幸好,我們目前在兩種極端之間已逐漸傾向平
衡;皇帝或太監富甲天下,已成過往歷史,特裏馬西翁(Trimalcion)和尼祿皇帝已死。但是世界經濟尚待
以智慧重整,使之井然有序。我登基時,放棄諸城主動向我進貢,收下貢物,其實是一種偷竊行爲,我也
建議你登基時放棄它。私人積欠國庫款項,一筆勾銷法是較爲危險的措施,不過,十年戰亂的經濟情況必
須如此做,好讓一切可以從頭再開始。百年以來,羅馬錢幣貶值很多,然而估量羅馬的持久力卻在於我們
的金幣是否足夠強硬,我們有責任使它在交易上恢復原有堅固的價值和重量。我們的土地耕種缺少整體規
畫,只有少數幾處特殊地區,埃及、非洲、托斯坎,還有少數其他地區,知道組成農業團體,有智慧地經
營麥田或葡萄園。我關切的衆多事情之一,就是支援這一階級,從中選出人材,教導較不聰明、較不開化
或較依循古法栽種的農村百姓。大地主閒置土地,罔顧公衆利益的不齒行爲我已禁止,土地五年不加耕種
就歸屬農夫,由他善加利用,從中獲利,礦場開採限制大致也是如此,羅馬富豪大多向國家公立機構、君
王貢獻極多財物,很多人如此做是爲本身利益,有少數是出於高尚情操,結果幾乎每個人都撈回老本還遊
刃有餘。可是我但願他們的慷慨行爲,不只是在慈善捐助上沽名釣譽,我寧可教導他們有智慧地使用金錢
在公益事業上,藉此使他們財富增多,不是只有一味地傳家產給後代子孫而已。我親手接管皇室地産,其
用心也在於此,無人有權私占土地,像小氣財主保管他的金銀寶甕。
商人有時是最好的地理學家、最好的天文學家、最有學問的自然科學家,我們的銀行界人士往往最能
知人善任。我舉用賢才,傾全力反對蠶食鯨吞。我大力支持船東,使得我國與外國交易量大爲提高,藉此,
我成功地用少量金錢補足了皇室海艦龐大的開銷;論到東方和非洲的進口貨物,義大利是個島國,自從她
無法自給自足以後,就依賴中間商人供應所需麥子。在此種情況下,唯一避免我國遭遇危險的方法,就是
同樣以緊密盯梢公職人員的方式,對待這些不可或缺的商界人士。我們舊有省分,最近幾年以來,已經蓬
勃發展,雖然可能繼續登峰造極,然而重要的是諸省富庶必須有益於整體,而不只是由希律.亞西克斯所
經營的銀行獲利,或者由小投機商盤踞整座希臘城市的食油。任何法律,只要能達到削減中盤商人免其蠅
生於羅馬城市的目的,都不算太嚴苛;他們到處在酒館中竊竊私語,手肘挂在酒台之上,一碰上政策不能
立刻謀利於他們,就預備隨時暗加破壞,我痛恨這些大腹便便、心性猥褻的族類!國家穀倉正在進行一項合
理的整修工程,它有助於饑荒時期,壓抑令人不齒的物價哄擡現象,可是我尤其盼望生産者,高盧的葡萄
農、黑海的漁夫自己組織運作。他們少得可憐的口糧都被魚子醬、醃魚進口商吞食,利用他們流血汗、冒
危險所得辛苦錢中飽私囊。我一生中最感愉快的一個日子,就是說服了一群群島水手互相加入合作社,直
接與城內店主談買賣。我那天感到自己是十足有用的君王。
經常。和平對軍隊而言,只是兩場戰爭之間,閑懶無序的時刻,他們不是無所事事,就是雜亂無序,
直到預備下一場非打不可的戰爭時,才又開始重整旗鼓。我除去這些舊習,讓和平軍隊保持在有用的活動
狀態之中,所用的許多方法之一,是經常不斷地巡視前哨。在平地如在高山,在森林外如在沙漠上,羅馬
軍團的建築,都是千篇一律;練兵場、木棚小屋、商店、軍官小集團,有的散佈在廣大地區,有的集中在
小重心地。築在科隆的木棚小屋是爲防禦風雪,築在蘭貝斯(Lambése)的,是爲防範暴風沙,軍隊商店中所
有無用器材,我都囑人賣出,然而這只是表面上的統一,軍營可以互相調動,每個軍營都包括各地不同的
駐軍;不同種族帶給羅馬軍不同的品質和特殊的武器,有的以步兵見長,有的繞勇善騎,有的射箭法神乎
其技;軍官小圈子中,都尊有一座君王雕像,既是統一,又可各自迥異,這是我統治帝國的目標,這點在
軍團上表露無遺;我許可士兵用本國呼嘯法打仗,操本地語言發號施令。我認可老兵與野蠻女子通婚,並
且給予他們的子女合法地位,藉此,我致力使營地軍人孤苦生活之中具有溫暖,我以對待凡人方式對待微
小士兵。我促使他們對負責捍衛的偏遠之地滋生眷戀之情,即使以後調動他們較爲不易,也在所不惜。我
大膽把軍隊區域化。期望在整個帝國之內,重建類似共和初期的民兵制度,由每位男丁捍衛自己的田地和
農舍。我特別著重發展軍團作戰技術,利用這些軍事中心,把他們當做左右當地文化的關鍵所在,當做一
個足夠堅固可靠之處,可以逐步進入當地民間生活之中,幫助居民改進已經遲鈍的生活工具。軍旅已成了
橋梁,在森林、大草原、沼澤地的居民,和生活品質較高的城市百姓之間做聯繫,針對野蠻民族,軍旅成
了蠻人的小學;針對希臘文人或習于羅馬享受的青年騎士,軍旅成了訓練刻苦耐勞的中心。我親自經驗過
軍人艱苦生活的一面,也知道它有頹唐、耍花招的餘地。我取消特權,禁止軍官頻頻告假,除去營地中餐
宴大廳、娛樂樓閣,和浪費金錢的花園,將這此無用的建築轉變成醫護站、老兵療養院。我們征來的士兵
都正值青春年少,把他們留到年紀老邁,如此作法不但不經濟,也太殘酷。這些,我都加以改弦更張。「大
哉天威」理當配合當代人道精神。
我們是國家公僕,而不是威武的凱撒。某日,我曾拒絕傾聽一位婦女,不讓她訴求完畢,她大聲喊說,
如果我沒有時間聽她傾訴,我的皇位也保不久矣。她的話確實有道理,我向她致歉,不純粹是出於形式。
時間的確短缺;帝國日漸擴大,愈多不同形態的權威,集中在君王手中,無暇日理萬機的君王,必須把他
的部分工作交待給其他的人。治國才華,在於逐漸讓可靠的手下擁護他。克羅德或尼祿兩位先皇所犯的嚴
重罪行,是沒有嚴加督促自由身奴隸或家奴,任其盤踞高位,成了密探、諫臣或君王代表。我生活,或四
處旅遊時,一部分時間,是花在新興行政機構中,挑選領袖人才,操練他們,費心思安排,使他們的才能
與職位相得益彰,還有開闢有實質用處的新職位,給中等階層的公職人員,他們是國家所仰仗的中堅人物。
這隊在民間服役的人馬,可能遭遇的危險,一言足以蔽之:墨守成規。爲後來世世代代之好處所建立的行
政機構,如果不慎落入成規,優點將喪失殆盡。主管是不斷要調配機構運轉速度的人物,他也必須預知或
彌補機構的漏規,可是根據事實經驗,我們即使再花更多的心力,再著重物色繼承人選,平凡的皇帝所占
的比率還是最高,一百年中至少總會遇上一個瘋子。在危機時刻,分層負責的行政單位,依然可以繼續從
事基要任務,在兩位賢君交接時間內(有時這段交接時間,相當長久),這個機構就要擔任代理主事的角色。
某些皇帝在背後拖著一長串一長串的野蠻人,頸項套著伽鎖,永遠走不完的俘虜隊伍,一直在行進。在我
身後簇擁的,卻是我著手訓練的許多公職人員中的佼佼者。皇帝諮政團,團中的成員是讓我可以數年之久
離開羅馬皇城的人物,我只是路過羅馬時才進來察看。我與諮政人員,以最快速的信差互通音訊,危急時
候,則以訊號示意。他們也各自在身邊培養了其他能幹有用的助手。他們的主事能力,就是我的執政成果;
他們循規蹈矩的辦事,方能使我有餘力在別處施展抱負。能幹的行政領袖們,也將許我不必太過擔心地告
假進入死亡國度。
二十年的執政歲月,其中我有十二年是居無定所。輪番居住之處,計有:亞洲商賈豪門大宅、希臘智
慧型房屋、高盧地區羅馬式別館,美麗的別墅中設有浴池和暖氣,我還住過茅蘆或農莊。我最偏愛的還是
輕便的帳篷、帆布和繩索搭建的住處。在海面上乘坐的船艦種類並不亞於陸上住宅的變化;我有一艘禦船,
船上設有健身房和圖書館,可是我太防備自己固定居留某處,所以不會眷戀任何一座居所,即使它會活動,
也是一樣。敍利亞百萬富豪的一艘遊艇大型軍隊中的小快艇或是希臘漁夫的扁舟,任何一種,我都喜歡。
唯一享受的在於車輦的快速,和一切促成車輦快速之物,上好良駒、駕好的車具、結構最好的車身、最輕
便的行囊、最適合當地氣候的衣著,和附帶用品等等,然而身體狀況良好才是最重要的寶物。被逼走完二
十裏路,身體不覺疲累,一夜不能合眼,就把它當成思考的好機會。很少有人長期喜愛旅行,旅行不斷破
壞舊有習慣,旅行不斷震撼所有既定的偏見。可是我努力使自己沒有偏見,少有習慣。我欣賞床第深處的
溫馨,不過也喜歡接觸光禿禿的土地,聞一聞泥土氣息,世界週邊每一塊不同特色的地段我都欣賞。我天
生可以習慣各類食物,不列顛燕麥糊或非洲西瓜我都吃。有一次,我嘗了某些日爾曼民族酷愛的半腐爛的
野味,吐了出來,不過並沒有規避這次的經驗。在愛情方面,喜歡的物件頗有意見,連這方面,我也不願
墨守成規。跟隨我的人,單屬不可或缺或是絕頂出色的人士,但也不因此使我與一般人隔絕,我注意使自
己的活動保持自由,易於親近。外省地區,一片片行政上統一的地帶,我親自爲每一省分選擇旗幟:布列
顛之神坐在岩石上,達西亞的旗幟是彎形大刀,這些外省地區都被分割成一片片小森林,我曾經乘涼之地,
一個個水井,我曾汲取它們的甘泉,一個個單獨的人,我曾經旅途中休息時巧遇,有的面龐成了舊識,有
的偶而也會使我心儀。羅馬給世界最好的禮物,或許是道路,我對每一裏路都熟悉。然而最令人回味的時
刻是山腰之處,道路嘎然中止,踏過一段段崎嶇不平的山路,逐步高升,到一個高巒頂案上,觀看比裏牛
斯山或阿爾卑斯山的日出。
在我之前,已有數位走遍全地。諸如畢達哥拉斯、柏拉圖等十來位哲人,還有許多冒險之士。不過,
既是旅者又是主人,完全有自由觀看、改革或創新,則是我首開先河。我得天獨厚,也明白或許在我以後
數百年間,難得再有一次如此完美的配合;個人職位、性情和世界情況都不再容許重演我的經驗。同時,
我發現:了無牽挂、少有婚姻牽絆,膝下並無一兒半女,也幾乎沒有祖宗,像猶利斯(Uiysse)山樣,孓然
一身,祖國存在內心,上述種種條件,的確有其好處。說到這裏,我向你坦承一件從未公開的秘密,我從
未感覺我完全隸屬某特定之地,連對我所鍾愛的雅典或是羅馬城,我都沒有歸屬感。既是四處做客,就不
會特別孤獨失落于天涯一方。我當皇帝這一行,是由不同職業組成,我在軍中生活,毫無困難,就像一件
衣服,穿久了自然方便再穿上,重新採用軍營言語,我不必多費力氣,那是一種變相的拉丁語言,野蠻民
族的各式語言大量充斥其間,夾雜有慣用的粗話和脫口可說的謔語。操兵時刻,有礙行動的戎裝,我也可
以適應,左手一挂上沈甸甸的盾牌,全身平衡都得重新調整。我操練過相當長期的經費審核工作,走到各
處,都非得用上不可。有時是爲清點亞洲省區的帳目。有時是爲查究不列顛某個小城爲何建築一座礦泉療
養所就得虧空。先前我提過我曾經是法官。我心中想起其他具有雷同之處的行業,想到赤腳醫生沿門挨戶
替人醫病,水管工人修補地面或漏水管,領班在船板上頭尾奔跑,盡少使用皮鞭,督促人劃槳;今天,站
在花園平臺之上,看著奴隸修剪蕪枝或整平花壇,我特別聯想到:法官就像在花園中有智慧地巡視的園丁。
我四處出遊,隨行的匠人極少使我煩惱,他們喜愛旅遊,與我相仿,然而我與文人就較難相安無事。
不可或缺的文官,菲烈功常犯老婆娘的毛病,然而他是唯一長年下來仍然可用的秘書人選;他依然被留在
任上。詩人佛羅呂斯(Florus),我給他拉丁文秘書之官銜,他走到那裏都要嚷嚷寧可不過凱撒生活,免得
忍受黑海地區的寒風和不列顛的濕雨。長途跋涉的郊遊活動,他也毫無興趣,我本人倒是很樂意留他去享
受羅馬文人的雅興,讓他在酒窖中以文會友一番,每天晚上相互交換相同的美言,讓相同的蚊子親熱地來
叮。我任職隋通做檔案管理,他撰寫羅馬諸王傳記,需要看一些別人不可閱覽的秘密資料。他精明,冠有
綽號「靜齋主人」,只有活在圖書館內部,才會像個人樣,他留在羅馬成了我妻子的常客之一,在她的宅
第聚集的是一 心有不甘的保守派人士,喜愛批評世界發展的種種現象。我不很喜歡這一群人士,我讓「靜
齋主人」退休養老,回到沙賓山嶺的小屋中安安靜靜的幻想暴君的罪孽。亞勒城的發洛裏牛斯(Farorinus
d’Arles)曾經擔任希臘文文書官:他是個矮冬瓜,聲音尖細,並非不聰明伶俐,他是我所認識的人當中最
虛僞的一個,我們常有口角,但是他廣博的學識使我著迷。他經常神經衰弱,需要照顧自己的玉體,像情
夫呵護他所愛的情婦一樣仔細,十分好笑。他的印度僕人爲他烹飪來自東方、價格昂貴的米食,真可惜這
位異國廚子講的希臘文十分蹩腳,其他語言也幾乎一竅不通,我從他得不到任何有關美麗印度的資料。發
洛裏牛斯在他人生中做了三件沾沾自喜的事:身爲高盧人,他比任何人還要希臘化;家世卑微,卻常常與
皇帝鬥嘴,而且對他並無大礙,這個善鬥嘴的錯,完全都怪在我的頭上;性無能,卻不斷因爲偷情被人追
討遮羞費,崇拜他的外省婦女帶給他不少的煩惱,這也是事實,我不只一次替他解圍,後來我厭煩了,請
俄德蒙(Eudémon)來頂替他的職位,不過,總合來說,他給我的服務出奇的好,只有天神們才知道爲何旅途
中,我與小群文武官之間雖有不加修飾的親近關係,我的朋友和部屬對我的尊敬,並不因此減少,他們不
揭我隱私的品德,比他們的忠貞如有可能忠貞的話更令人驚奇。將來皇帝秘史編纂者不會收集到太多有關
我的傳說,大衆對我人生的認識,都由我親自揭櫫於世。我的朋友替我保留私人秘密、政情,還有其他事
體,不過,也須說句公平話;我對待他們,常常也是投桃報李。
建築工程,是與大地謀合之事,是在風景之上加了人類印記,從此景觀有了改變,建築也是緩慢改變
城埠生活的功臣。爲一座橋、一座水泉找出正確安置之處,爲一段山畫出一條最經濟,同時也是最純淨的
彎路,得花上許多心思。擴大梅迦耳城(Mégare)道路,改變斯基隆尼(Skyronnien)山岩景觀,二千多裏的
鋪石通道,加上沿途的井水和軍事驛站,串連安提諾耶和紅海,等於是把沙漠由危險的時代帶入安全無虞
的新紀元。花上五百座亞洲城市的收入,建造特洛阿德(Troade)地下水渠,經費不算太多;迦太基地下水
渠耗費甚巨,相當於伐撻蠻夷所費軍需。建造防禦工事說來與興建水壩,毫無差別,二者都是要找到一條
保障防線、一條河岸或者找到一處要塞,讓狂浪或讓蠻夷的攻擊在此收斂止息或受挫,以確保帝國安全。
挖土築海港,是豐富海灣之美。創立圖書館是建造民衆穀倉,屯積食糧以防思想之寒冬來襲。依照某些徵
兆,我已看出它可能來臨,雖然我費心加以阻止。我也大量整修舊有建築;這是在歷史的景觀之下與時間
謀合,捕捉或修正歷史的精神,接下歷史的棒子,帶它跑向更遠的將來,在傾倒的石牆下找到水泉的芳蹤。
人生苦短,從前或往後的世紀,對我們總是陌生;而我卻用人與石之間的遊戲,觸摸到過往和未來。我支
撐的石牆依然留有故人肉體接觸過的余溫。尚未出生的人,將用雙手撫摸我的梁柱,我愈深思死亡問題,
想到我會死亡,特別當我想到別人會死之時,我就愈想爲衆生延續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