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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图]塔可夫斯基日记摘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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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可夫斯基日记摘译
作者:塔可夫斯…    文章来源:internet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7-25

电影诗人塔可夫斯基日记摘译:关于《牺牲》

牺牲的视频欣赏:






  
  说明:这是旧译,现在看来还不算太潦草。更完整的塔氏日记将于不远的将来译出,敬请他的粉丝等待。
    
    翻译:melzh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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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可夫斯基
    
    译者按:拍完《乡愁》,塔可夫斯基决定留在西方。在此前后,他与苏联当局的关系日趋紧张。后者不仅攻击塔氏的艺术观,据说一九八四年的康城影展上,苏联评委还竭力阻止《乡愁》获任何奖项(不过最终,该片还是与布列松的《金钱》同获评审团大奖)。与此同时,官方控制的电影部门还以要塔氏回国述职为借口,阻挠他应国外同行的邀请举办学术讲座。再有,当时塔可夫斯基的儿子和一些家人仍留在国内,几乎成为讨价还价的人质。在此情形下,倍受困扰的塔氏以家庭团聚为理由,一方面在西方争取道义上的支持和外交上的斡旋,另一方面,他不断给当时的苏联领导人写信,希望能够打破困局。
    
    虽然塔可夫斯基在西方受到推崇,但在唯利是图的商业社会,《牺牲》一片也得经过多番折腾,才好不容易凑齐了拍片的资金。关于此,有心人只要稍微留意电影片头的字幕就可看出——制片人竟达六七个之多。塔可夫斯基后来谈及《牺牲》一片,曾痛斥西方的物质主义是道德和精神自戕。其实,像塔氏这般孤高的艺术家,无论身处共产极权制度还是自由商业社会都是异类,因为人类有些心灵早已命中注定,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得到安宁,正如另一位苏联电影大师帕赞耶洛夫的电影《石榴之色》里的诗句:我生来注定受煎熬。
    
    以下塔可夫斯基日记翻译自Seweryn Kusmierczyk和Nostalghia.com之Jan的英文译本。他们的译文则来自以波兰文印行的塔氏日记Martyrolog。由于日记中牵涉大量人事,为使读者易于理解,译者尽其所能添加了一些注解。但因译者孤陋寡闻,个人学养和手中资料极其有限,而极少数句子实难作出明晰之考据,故只能暂时忍痛割爱,唯愿所删内容无关宏旨,并祈来日能有机会补译,以成完璧之美。区区之隐,谨请读者谅解。
    
    本篇译文曾在北大新青年电影夜航船网站连载,广受影迷注目。
    
    1983年3月8日,星期二,Via di Monserrato
    
    寄了两份提案到斯德哥尔摩:《哈姆雷特》和《女巫》(Witch)。安娜-尼娜·韦玻(Anna-Lena Wibom)收到了这两份提案。(译注:安娜-尼娜·韦玻是《牺牲》的制片人,任职于瑞典电影协会。)
    
    1983年3月10日,星期四,罗马,Via di Monserrato
    
    保留有关《哈姆雷特》和《女巫》的个人著作权五年。
    
    1983年5月22日,Via di Monserrato
    
    与安娜-尼娜·韦玻签定了《女巫》的合同。
    
    1983年8月7日,San Gregorio
    
    昨天与罗马电影中心(Centro Sperimentale di Cinematografia di Roma)的总监乔万尼·格兰奇安尼(Giovanni Grazziani)见面。他给我一封邀请信,要我主持一九八三年至一九八四年度的研讨课程“什么是电影?”。我将邀请信的复印件寄到莫斯科给Yermash。
    
    美国来电话,他们正在Telluride电影节等着我呢。要我们寄两套照片搞签证,并告诉他们我们从什么地方出发。
    
    凌晨四点十分,拉娜(译注:Lara,即Larissa Tarkovskaya,塔可夫斯基的妻子)被一辆过路汽车的声音惊醒。十分钟后,她听到脚步声。接着很长一段时间,有人试图打开大门。门开了,有人进来。拉娜走到窗前却不见一人,也没有车。她返回床上一个小时后,来人离开了我们的房子。这时已经早上五点二十分。我打电话给弗兰科(Franco),他跟着告诉了房东鲁伊奇·帕伊尼(Luigi Paini)。弗兰科与尼科洛(Nicolo)谈到这件事,后者说不必担心。或许我们被装了窃听器:就在电话机里或其它地方。我不知道。我们非常忧虑......
    
    1983年8月18日,San Gregorio
    
    ......安娜-尼娜·韦玻说,就《牺牲》这部新片,我应该去趟斯德哥尔摩。这样做似乎牵涉面太广,我得给她打电话,我不在那儿时,还得让她照看每一件事情。......
    
    1983年11月22日,San Gregorio
    
    ......《牺牲》。
    
    正在考虑电影的节奏。别让拍过的场景误导。事先确定这部电影的节奏。与文学和戏剧不同的是,节奏决定了电影的戏剧性(dramaturgy)。


    
    1983年11月23日,San Gregorio
    
    我们在英国呆了近两个月,排练花了一个月时间。我和阿巴多(译注:Claudio Abbado,意大利指挥大师,现任柏林爱乐乐团指挥)在工作上相处融洽,分手时就像朋友。演员阵容很棒,剧中的角色像是为演员度身订造的。制作人杰夫·菲利普(Jeff Phillips)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在伦敦,我开始与安德烈·英格尔(Andre Engel)变得熟稔起来,而在康城我与他谈话时相当冷淡。其实他是一个大好人。我问他为什么要发行我的电影,它们并不是很赚钱啊,他回答说我是他的“圣牛”(Holy Cow)。真是非常有意思。
    
    英国宁静,庄重,亲切。我们简直不想离开。新的相识,朋友,新的机会。......
    
    在伦敦见到安娜-尼娜,非常热心。虽然她对《哈姆雷特》充满信心,但建议我开始《牺牲》的工作。她说她二十八号会到罗马。......
    
    1983年11月24日,星期四,San Gregorio
    
    昨天《牺牲》动工。我写了一小段,但效果平庸。我过于兴奋了,思绪还没有理清楚。以“永恒的回归”(Eternal Return)为题目?我完全找不到《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里侏儒的故事。一定要找出这个故事。
    
    艺术创作是什么?确信(conviction)。但如果是确信,则意味着与谬误(errors)相伴。如果有谬误,这是否显示会有虚假(falseness)?不,首先,谬误不一定就是虚假;其次,如果艺术采用的并非真实(truth),也不是事物的本质(essence),而是真实和本质的映像(image),那为什么还要回避谬误呢?......
    
    1983年12月5日,San Gregorio
    
    ......安娜-尼娜·韦玻正在罗马。我们谈了导演方面的事情。一致同意剧本应在明年一月完成,并在六月开拍。我对她谈及史文·尼克韦斯特(Sven Nykvist)和Erland Josephson。......(译注:史文·尼克韦斯特是《牺牲》的摄影,也是伯格曼的老搭挡;Erland Josephson,瑞典演员,在《牺牲》中出演亚历山大,在《乡愁》里担当多米尼克一角。他还在伯格曼后期电影如《芬妮和亚历山大》等片中饰演角色。)
    
    1983年12月9日,San Gregorio
    
    拉娜昨天打电话回莫斯科后非常沮丧:安德鲁萨(译注:Andryusha,塔可夫斯基的儿子,日记中有时昵称为Tyapa,为方便起见,译文统称安德鲁萨)每次接电话都要哭。上帝,那些杂种!
    
    弗兰科昨天告诉我们最好跟Berlinguer谈谈。也不会有多大风险。毕竟,不论我们和莫斯科有什么样的冲突,他们之间一直都有联系,可以说是相互依赖。
    
    我累了。艰难的日子!!!
    
    如果Yermash再过几天还不露面提出讨论这些事情,我就不得不通知大使馆,我将提出政治避难,并作好一切打算。
    
    1984年1月7日,星期二,San Gregorio
    
    《牺牲》。
    
    梦景系列(可能要全部重写)。最后一个镜头,亚历山大裹在外套(?)里的特写直到长镜头:原野,草地,一道特别明亮的光线。地平线远方和天空溶入薄雾之中。接着看见亚历山大坐在一辆车上,一个女人身穿白衣(背转过来)驾车驶向地平线。升降机(crane)摄影。一个长镜头。也许是全片唯一的彩色镜头。首先是亚历山大的特写,跟着镜头摇拍焚毁的废墟,准确地说应是残迹,然后再是车的镜头,等等。
    
    一辆路过的摩托车声(全家人坐在桌旁)。
    
    1984年1月11日,San Gregorio
    
    罗西(Rosi)昨天来电话,他想见我。我给了他电话号码,他答应再给我打电话。剧本的工作进展非常缓慢,困难重重。......
    
    1984年1月13日,San Gregorio
    
    安娜-尼娜预计二十一号飞抵。她说葛罗米科(译注:当时的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正在斯德哥尔摩访问,瑞典首相将交给他一张便条,上面会提及我以及我的工作等情况。
    
    1984年1月24日,San Gregorio
    
    安娜-尼娜二十一号来此地。我们商定二月份我仍然继续写剧本,以确保电影在八月一号开拍。......
    
    1984年2月10日,San Gregorio
    
    拉娜刚从阿姆斯特丹来电话。安德罗波夫(译注:当时的苏共中央总书记)逝世了。我们是否要重新写信(给新的国家领导人)呢?
    
    1984年2月14日,San Gregorio
    
    契尔年科出任新总书记。现在,他自然也会成为最高苏维埃主席。这就是我们的现实——沙皇始终是沙皇(译注:依共产国家的集权惯例,一人独揽大权并不出奇,塔氏有此猜测再正常不过了。但其实,直到一九八八年,最高苏维埃主席仍然是葛罗米科。契尔年科的短命统治只维持了十三个月,他就因病去世。他的职务由戈尔巴乔夫接替,并由此敲响了共产主义梦魇在欧洲覆灭的丧钟)。我同拉娜谈起这件事,她很紧张。她曾经与阿姆斯特丹的一些活动份子谈话,他们暗示她,安德鲁萨和安娜·西蒙耶洛芙娜(Anna Semyonovna)要想出国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恐怕没那么快。
    
    现在做什么好呢?另写一封信给契尔年科?拉娜已写信给红十字会和其它机构了。......
    
    1984年2月22日,San Gregorio
    
    我寄了一封信给契尔年科,并将《牺牲》的剧本寄到斯德哥尔摩给安娜-尼娜。......
    
    1984年4月9日,San Gregorio
    
    安娜-尼娜和另一制片人卡亭加·法拉戈(译注:Katinka Farago也是《牺牲》的主要制片人之一,来自另一家公司Farago Film)到来。我们谈到未来的电影。看来RAI也会参与进来。现在已有瑞典电影学院(Swedish Film Institute)和曾经制作过《甘地》一片的一家英国公司。这还不够。安娜-尼娜认为我们得筹到二百五十万元才行。
    
    弗兰科负责摄制工作,如剪辑、声音(英语、意大利语和法语版)、音效录制和音乐等。他非常开心。但是摄影师史文·尼克韦斯特有点麻烦,如果我没有搞错,他想在电影开拍时才到。我不太习惯这样,我都是和摄影师提早开始工作。FRG的发行人想和安娜-尼娜谈谈参与《牺牲》与Hoffmanniana(译注:参见《塔可夫斯基日记摘译》之一)两片的制作事宜。......
    
    Tamara Ogorodnikova和Demidova计划访问意大利。(虽然他俩不是同行,我想。)他们想来拜访我们。他们真有胆量!
    
    安德鲁萨已跟我们一样非常苦恼了,或许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切究竟有没有个完?上帝,帮帮我吧!
    
    1984年4月18日,San Gregorio
    
    正在和安娜-尼娜商谈合同事宜。我要求三十万元。安娜-尼娜告诉她的代理人这太多了。确实有点多。也许我得让点步。
    
    Sergio寄了一封专函给安德烈奥蒂(译注:Andreotti,意大利政坛人物,曾数次出任总理),信中描述了现在的整个情况。安德烈奥蒂预计会到莫斯科访问。
    
    沃洛迪亚·马克西莫夫(Volodya Maximov)准备让Bulat Okudzhava将一笔钱交给安娜·西蒙耶洛芙娜,他们过去在这里曾多次帮忙。Okudzhava回答说,我们的家人什么都不缺。是个好消息!
    
    希望所有牵涉到旅行文件一类的手续能在复活节后办妥。如果安德烈奥蒂的莫斯科之行无功而返,我将通报大使(给他两个星期的时间)并请求美国给予政治避难(与马克西莫夫和罗斯特洛波维奇联系)。(译注:罗斯特洛波维奇(Mstislav Rostropovich)为苏联大提琴演奏大师,一九七四年与歌唱家妻子逃离共产统治。苏联当局在一九七八年取消他们的公民资格后,罗氏夫妇正式移民美国。一九九零年共产政权垮台后,他们应邀重返祖国举办音乐会,其俄国公民身份也得到恢复。)
    
    1984年4月28日,San Gregorio
    
    安娜-尼娜不见踪影。弗兰科稍后说Cao与她联系过,她坦言她得去趟康城落实资金的问题,高蒙电影公司(Gaumont)打算撤出,因为《牺牲》是部非商业片。后来拉娜同安娜-尼娜通电话,结果是没什么好恐慌的。就算是高蒙真的退出,终究一切事情都会有个结果。
    
    1984年5月30日,San Gregorio
    
    最近都没有记日记,可能因为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可记。我不太喜欢记述不愉快的时刻,它们只能让我再次重复这种不快。
    
    去了一趟斯德哥尔摩。我相信有关这部电影的事宜进展顺利。我们将在明年春天开拍,我们手上有资金。安娜-尼娜去了康城,她同俄国官员有过交谈,可能还谈到了我。
    
    他们那方的调子总是一样的:我得回到莫斯科,把所有的事情了结清楚。
    
    寄了两封信。一封给斯德哥尔摩的大使,另一封致巴黎的大使。有人义务帮我递信:巴黎那封由法国文化部长递交,斯德哥尔摩则是瑞典文化大臣。但我仍不敢确定安娜-尼娜能否安排好这件事。
    
    安娜-尼娜向我保证会打电话找尼克韦斯特:他会担任这部电影的摄影师吗?这可能要看他是否能为他自己的电影筹到资金。她没来电话,我们打电话也找她不到。
    
    我们的住房设计还是遇到些问题,现在还不知道我们的设计能不能变为现实。拉娜与我必须决定跨出最后一步!!!罗斯特洛波维奇认为我们的决定是正确的。与此同时,在莫斯科,反革命正全面得势。契尔年科病倒了,他不再是决策人。所有事情都由斯大林主义者乌斯蒂洛夫(Ustinov)和葛罗米科经手。阿富汗局势糟糕。萨哈罗夫处境悲惨(译注:一九七五年诺贝尔和平奖得主,苏联氢弹之父,人权活动家。萨哈罗夫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公开谴责苏联入侵阿富汗,一个月后遭逮捕,被流放到高尔基城,直到一九八六年十二月才被改革派戈尔巴乔夫下令释放。回到莫斯科后,萨哈罗夫当选为苏联人大代表,为政治公开化和社会民主化奔走疾呼。他于一九八九年十二月逝世,苏联政府为他举行了国葬)。索尔仁尼琴写了一篇关于《安德烈·卢布列夫》的长文,发表在他的Vestnik期刊上。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正好现在,我处于如此的困境中时?Vladimov寄来了这篇文章,他们想回应。我倒要看看会是如何,不过得先读文章。
    
    旅行签证等方面仍有麻烦。这段时间令人不快。
    
    Tamara Ogorodnikova来到罗马,我正好不在。她和拉娜见面。她相信我们应该回去。拉娜向她详细解释了我们现在的处境。
    
    1984年5月31日,San Gregorio
    
    我打通了安娜-尼娜的电话。她说一切顺利。史文会和我们一起工作。她现在正和法国人协商帮我递信的事情。(瑞典人和他们的文化部也会同时帮我递信。)
    
    1984年6月6日,San Gregorio
    
    目前还有一件不快的事情:负责监护意大利一些古建筑的建筑师不赞成我们的设计。我们得想办法让他同意。上帝,这里的每件事情都是那么复杂!
    
    1984年6月16日,San Gregorio
    
    沃洛迪亚·马克西莫夫又来此地。我们决定为七月十号的记者会做准备。罗斯特洛波维奇和其他人也会到场。我们还应该说服费里尼和罗西(对此我有怀疑)出席。
    
    Zhora Vladimov正在写两篇关于我和《安德烈·卢布列夫》的文章。准备和索尔仁尼琴辩论。我从未想到索尔仁尼琴会变得这样愚蠢、恶毒、充满嫉妒,更要命的是,一个不值得信赖的人。
    
    我想我最终可以和安娜-尼娜商定合同了:在瑞典的每天为20,000 + 15,000。三个月的准备时间,五个月拍摄。总共八个月。3600,000 + 5(音乐)+ 15(编辑)。还得扣除税收和付给Cao的百分之六。
    
    Paolo答应帮我们设计房屋。另外还有一位Don Sergio(Alberti先生介绍)说他会来看看,迟些时候再帮忙。
    
    1984年7月3日,San Gregorio
    
    我们现在的情况很糟糕。在十号的米兰记者会上,我们将宣布向美国寻求政治避难。但由于我不能在美国定居,因为,我想,我更多时候会在欧洲工作,我现在不知道美国人会有什么反应。和安娜-尼娜的合同也有问题。就算我是外国人,我可能也得交大量的税款。Cao正在想办法。
    
    卡洛·褒曼加特纳(Carlo Baumgartner)从法兰克福打电话来。他非常喜欢自己翻译的Hoffmanniana和Light Wind两个剧本。他想和德国电视台谈谈。他已经读了索尔仁尼琴那篇关于《安德烈·卢布列夫》的简单苍白的文章。
    
    1984年7月4日,San Gregorio
    
    拉娜很紧张,虽然她竭力不露痕迹。她晚上无法入睡。我看在眼中痛在心里。不知为何,我不太适合这种生活:对我来说充满了痛苦。是否只能是这一种情形:我的至亲爱我,我也爱他们,但他们照样会受苦。就好像他们的受苦是因为他们和我之间的联系所致。意识到这点是多么的痛苦啊!
    
    Irina Alberti打电话告诉我们,美国人那边一切进展顺利。他们同意提出几套可行的折衷方案。米兰的记者会定在十号召开,地点在Circolazione della Stampa。
    
    我得从沃洛迪亚·马克西莫夫那儿了解都有哪些人出席。
    
    1984年8月8日,San Gregorio
    
    不知何故,我无力也没有心思写作。事情发生得太多了!昨天我们为安德鲁萨过生日。有客人来。我们与莫斯科通话,竭力安抚他们,告诉他们很快就能出来。我感觉自己的灵魂背负着重担,有时侯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上月)十号Movimento Popolare和自由党在米兰为我和拉娜举行了记者会。组织者为Roberto Formigoni,是个修士,也确实是个好人。出席记者会的有:罗斯特洛波维奇,沃洛迪亚·马克西莫夫,Irina Alberti,Yura Lubimov。Yura被剥夺了苏联公民权。跟着两天,欧洲报纸和美国一些报纸都报道了我们的困境以及这次记者会。拉娜和我非常疲倦。
    
    我答应Repetti更换出版商。后来我们返回San Gregorio。记得是十八号,我们去了伦敦。那里有两个聚会,一个在圣詹姆斯教堂(St. James’ Church),另一个在Riverside Studios。非常成功。对我来说意义尤其重要的,是在教堂有关《启示录》(the Apocalypse)的谈话。我们与Tim和Ira Brown呆在一起,还拜访了很多人。他们成立了一个委员会来帮助我们争取家庭团聚的权利。
    
    Marina Vaykhovskaya非常活跃,她和儿子的处境和我们类似,但情况更为复杂。她是列宁格勒的精神病医师——拒绝为持不同政见者“治疗”。
    
    弗兰科·特里尼(Franco Terilli)说,某些意大利报纸强调我们拒绝返回苏联的主要理由是想赚钱。白痴!在他们眼中一切都是那么简单!
    
    现在是八月,我必须和安娜-尼娜签定合同了。然后去华盛顿几天,看看证件办得如何,接着把护照交还给苏联领事馆。我见了美国驻意大利大使,很奇怪的印象,他有些地方像苏联人,不过他非常友善。
    
    依照我们的现居住地,我们还要透过意大利外交部递交申请书,请求(苏联当局)让安德鲁萨和安娜·西蒙耶洛芙娜出国。二十一天后才有答复。如果回答是不或石沉大海,我们将不得不通过Marina Vaykhovskaya和伦敦的委员会作出反应。看来在美国、意大利、法国和德国设立类似的机构也很重要。
    
    我们的房屋设计仍有麻烦。Meli完全不愿签字,“Sindaco”和Don Sergio答应帮忙,尽力解决。
    
    克里斯托夫·扎努西(Krzysztof Zanussi)打电话来,向我们转达瓦伊达(Wajda)的问候(译注:这两位都是波兰导演)。
    
    1984年8月9日,San Gregorio
    
    由于假期在十六号左右结束,看来这段时间内我们无法向莫斯科发出正式的邀请函。我明天会见律师(女性)。
    
    安娜-尼娜寄出了合同,但仍有错误。她就像讨价还价的吉普赛人,近乎无礼,真是让我恼火。
    
    1984年9月3日,斯德哥尔摩
    
    一号到斯得哥尔摩。律师和安娜-尼娜显然已经明白我的想法。只是每天的费用尚未确定(五十或七十元)。(译注:这里的元即dollar,英文译本未注明是何种货币。)
    
    克里斯蒂安娜(Christiana)来San Gregorio,我见到她的丈夫马里奥(Mario)。他们在罗马有套公寓,地段很好,但过去四、五年来,他们的一些朋友一直住在那儿。克里斯蒂安娜答应想法子把他们赶出去,因为这帮人始终赖着不走。如果行的话,她会让我们住这套房子,我们也可以(如果喜欢)从克里斯蒂安娜和马里奥夫妇手里买下它。我们决定卖掉San Gregorio的房子,在罗马买公寓。得从罗马开始新的生活。要是安德鲁萨来了,他就得上学,住在罗马。乡下的房子是第二位的考虑。可在海边找一个较好的地方,最好有一所房子可让我们马上搬进去住。
    
    意大利外长还未将信寄出,他们仍在斟酌措辞。鉴于我已开始工作,我只得将赴美国搞证件的行期押后至十月中旬。
    
    法国人来信,他们想出版《雕刻时光》(Sculpting in Time)一书。


    
    拉娜现暂时留在意大利,准备向莫斯科寄出给安德鲁萨的邀请信,可能还是透过领事馆发出的正式邀请函。跟着我们得打点行装,腾空房间,不用再付每月250里拉的房租。冬天我们会去柏林。但安德鲁萨和安娜·西蒙耶洛芙娜应该先到。跟着自然是拍电影。
    
    昨天今天都与史文·尼克韦斯特见面。在谈这部电影的事情,很有成效。我感冒了三天,但今天开始好转。后天我们要去哥特兰(Gotland)看场地。照片上看去很棒,史文会喜欢的。听说主要布景——亚历山大的房子和周围环境已经就绪。
    
    1984年9月9日,斯德哥尔摩
    
    在斯德哥尔摩已好几天了。合同还未签,安娜-尼娜只愿支付每天五十元的费用。我想我得接受。
    
    我对史文·尼克韦斯特的印象很好。我们去了哥特兰,兴致勃勃,看了之前选定的场地。唯一的问题是,鸟类学家表示反对,他们怕我们把鸟儿赶跑。
    
    我还未决定如何及从何处拍摄梦境系列。我只知道不想拍任何人群的镜头。我们尚未找到适合玛丽亚的住处。我正在寻找一座木质及没有油漆过的房子,后院有废弃的农用机器,院中荨麻丛生,以及一株有鸟窝的茂盛的樱桃树。我们得在斯德哥尔摩附近找到这样一所房子。
    
    今天去安娜-尼娜夏天的渡假屋。优美的地方,简朴的木屋。一个异常美丽的所在,靠近海湾,四周静谧,几无人影。从市内驱车前往只要一个小时。
    
    1984年9月13日,斯德哥尔摩
    
    最近一直试图寄钱到莫斯科。
    
    和尼克韦斯特看了《镜子》。好可怕的拷贝!难看到简直难以置信。我真感到害臊。


    
    扮演玛丽亚的女演员从冰岛飞来此间。面孔很好,有雀斑,眼睛很好看。
    
    我每天都给安德鲁萨和奥拉(Ola)写信。接连四天我给他们寄斯德哥尔摩和瑞典的风光明信片。
    
    我想出了一个方法,在着火的场景中,用单一的拍摄(译注:single take,单一镜头,没有让摄影机中途停拍而成的一段电影场景),这样所有的角色都能包括在内。
    
    与拉娜电话交谈。弗兰科告诉我她感觉很差,幽默感丧失殆尽,四天来只喝水。她想减肥,让自己好看一些。她正为失眠而苦恼。
    
    1984年9月15日,斯德哥尔摩
    
    今天,我第一次见到伯格曼。他和电影学院的年轻人有个聚会,给他们放一部纪录片,关于《芬妮和亚历山大》的摄制过程,并作现场解说及回答问题。他给我一种古怪的印象,自我中心,冷淡,肤浅,对儿童和观众都是这样。(译注:关于此,可参看伯格曼对塔式及其电影的评价:“对我来说,塔可夫斯基的第一部电影(《伊万的童年》)仿佛一个奇迹。突然,我觉得自己站在一个房间的门口。这间屋子的钥匙我从来没有得到过。那是我一直想进入的房间,而他早已在里面穿梭自如。我大受鼓舞和启发,因为有人正在表达出我想表示但不知道如何处理的东西。在我眼中,塔可夫斯基是最伟大的(导演),他创造出一种全新的语言,符合电影的特性,把人生作为映像和梦幻呈现出来。”)

   
  
    1984年9月19日,斯德哥尔摩
    
    与史文·尼克韦斯特去哥特兰。他做了一些技术方面测试。出发前我们看了《乡愁》。尼克韦斯特对摄影师印象深刻。的确,这部电影Beppe Lanci(译注:《乡愁》的摄影师)干得相当棒。《乡愁》的瑞典语拷贝比康城放映的拷贝要好,而这个拷贝正是我们作出的回应!


    
    哥特兰的自然风光宏伟壮丽。只是天气不是太好:老是刮风,空中乌云密布。
    
    星期一我做梦,听到好像是拉娜的声音:“我们的时日无多,安德烈!”很奇怪。我和Jill Clayburgh联系,谈了关于Adelaide的角色一事。
    
    1984年9月21日,斯德哥尔摩
    
    与卡亭加晚餐,很愉快。我觉得史文很寂寞,他的十六岁儿子割腕自杀,他仍未从这一可怕的事实中恢复过来。史文很寂寞,他没有朋友。我愿意把他视为朋友看待。
    
    1984年9月22日,斯德哥尔摩
    
    安娜-尼娜昨天通知我,日本人不会参与制片。估计他们是害怕我滞留西方的事实,因为他们的公司正和苏联有些生意上的往来。我们正需要他们啊!
    
    我问安娜-尼娜:“那我们还要不要拍这部片子?”她回答:“当然要拍。”我怀疑日本人退出一事究竟是不是真的,或许她故意拖延,有其它打算......
    
    1984年10月6日,斯德哥尔摩
    
    《乡愁》尚未在斯德哥尔摩上映。发行商暂时还没有找到适合的电影院来举行首映式和安排放映。在法国,《乡愁》也未上映(时至今日),因为高蒙没有履行与RAI的合约。也许我可以靠在伦敦排练《鲍里斯·冈都洛夫》(Boris Godunov)来增加一点收入(译注:《鲍里斯·冈都洛夫》是普希金的历史悲剧,作曲家莫索尔斯基将之改编为同名歌剧)。下周初会有答复,何时去伦敦,呆多久(如果他们有兴趣),以及费用方面的考虑。


    
    现在我们还不知道哥特兰那边的决定,是否允许我们在那里拍摄,问题都是因为鸟儿所致——那儿是鸟类保护区。如果不被允许,我们只得再找新的地方。不过我怀疑能否找到比这更好的场地。扮演朱丽亚(Julia)的女演员怀孕了,准备五月份生孩子。
    
    给莫斯科的钱还未寄出。找安娜-尼娜的朋友帮忙太贵,而且要三个星期后才能寄出。一万卢布就要4,500元的寄费,太贵了。
    
    安德鲁萨·雅布朗斯基答应在一个星期内(?)搞定,而且便宜得多。就算是一万卢布付3,300元,这也要好得多。
    
    史文·尼克韦斯特和安娜-尼娜今晚要和巴黎国立电影中心(Centre National du Cinema)总监Pierre Viot吃饭,地点是在法国大使馆文化专员的官邸。他们要商谈法国参与这部电影的可能性。日本人已正式退出。这位法国人是法国文化部长的一名助理。我们有可能得请一位法国演员。他还想谈谈我们的将来以及公民权的问题。
    
    我感觉俄国人害怕我的新片。列宁电影制片厂(Lenfilm)导演Aksyonov正在斯德哥尔摩,他向安娜-尼娜打听有关情况。我正考虑通过苏联大使要求苏联当局让奥列格·杨科夫斯基(Oleg Yankovsky)参与拍摄(译注:杨科夫斯基曾在《镜子》里扮演父亲,在《乡愁》中饰演俄国诗人Andrey Gorchakov)。如果他们愿意考虑,我可以给他们一份剧本的英文稿。但他们显然不会放杨科夫斯基,不过谁知道呢?我也正考虑让Roger Rees出演医生一角。
    
    关于安德鲁萨,我得立即去找国际法专家咨询。
    
    1984年10月7日,斯德哥尔摩
    
    我们和安娜-尼娜去法国大使馆文化专员处晚餐,到场的还有法国国立电影中心总监。该中心为政府机构,向法国电影及法国参与的国外合作拍摄项目提供资金。他们想参与《牺牲》的摄制。文化专员正式通知我,法国政府准备帮助我和我的家人。
    
    安娜-尼娜今天飞往巴黎,和法国人签署相关文件。离开前她提到报纸上一篇令人作呕的文章,说在《安德烈·卢布列夫》中,是我亲自点火来烧母牛,因此,如果让我去鸟类保护区拍片,肯定不会有好的结果。我们得立即起草一份紧急声明反驳。由此可知,莫斯科的伸出的手爪在此地显而易见。甚至在这里,他们也不让我安宁。


    


    1984年10月12日,斯德哥尔摩
    
    我明天飞去伦敦。挑选演员和排练Boris一剧。John Tooley出价一千英镑,即2,300元,四百万里拉。我得要求增加这个数,因为并不足够。
    
    拉娜说意大利政府已收到莫斯科的回复,称我们是苏联公民,我们的家庭问题是“苏维埃国家的内部事务”。由此我们的个人问题就变成了国家事务。意大利驻莫斯科大使还被告知,孩子们和安娜·西蒙耶洛芙娜并没有去任何地方旅行的意愿,因为(当局)从未收到有关家庭团聚和旅行的申请表格。安德烈奥蒂据信将在意大利国会提到这一问题。
    
    1984年10月24日(以下是塔可夫斯基写给儿子的信)
    
    亲爱的儿子:
    
    这儿已是深秋,雨下个不停。在伦敦,我导演了《鲍里斯·冈都洛夫》一剧,并为我的新片物色演员。这里的天气要暖和得多。
    
    我听说邦达尔丘克(译注:Sergi Bondarchuk,苏联导演、演员,他执导的《战争与和平》曾获一九六八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正在莫斯科拍摄《鲍里斯·冈都洛夫》一片,这可能会是部很有意思的电影。
    
    你怎么样,亲爱的儿子?找到我给你讲的那几本书了吗?祖母还好吧?Dakus怎样?我担心如果太少带他出去散步,他会再长胖的。你不应该喂他太多,牧羊犬每天只能喂食一次,在晚上喂就够了。你们是怎样庆祝你俩的共同生日的?不过,Dakus应该知道你俩是在庆祝生日吧。
    
    我们乡下的房子怎么样?奥尔嘉有没有把地基加固?如果她已经搞好,那再好不过了。儿子,下次写信告诉我你过得怎么样,都做些什么,见过哪些人,总之告诉我所有的新鲜事儿。
    
    你有没有看过瑟格·帕赞耶洛夫(Sergey Paradzhanov)的电影?如果没看的话,赶快去看看。(译注:即Sergey Paradjanov,苏联导演,代表作有 《被遗忘的祖先之影》,《石榴之色》等,一九九零年去世。看来,塔可夫斯基对帕赞耶洛夫的评价好过对伯格曼。虽然帕赞耶洛夫曾说:塔可夫斯基缺少了一样东西,他没有坐过牢(大意),但这一说法只是流露出帕赞耶洛夫固有的烈士或殉道情结。译者难忘的是,纪念帕赞耶洛夫的纪录片中有一片段,柏林影展首映Ashik Kerib,帕赞耶洛夫当着满场观众提议为塔氏默哀一分钟,并说将这部电影献给塔可夫斯基。)
    
    安德烈·冈察洛夫斯基(Andrei Konchalovsky)的电影正在此间上映(在意大利,不是瑞典)。我还未看,不过听说是一部平庸的美国片。我为冈察洛夫斯基感到遗憾。(译注:冈察洛夫斯基是苏联导演,代表作为Siberiade,讲述西伯利亚一个小村庄三代人的故事,隐喻了俄罗斯文化传统的衰落。该片曾获一九七九年康城影展评审团大奖。导演后来转往好莱坞拍片。)好莱坞会吞噬每一个人。这是部商业制作。那些想保持自己艺术家品格的人不应与好莱坞有任何瓜葛,也不应该改变自己。
    
    听说Otar loseliani在巴黎拍了一部好片。我还没看过,但肯定会去看。
    
    拥抱你,亲爱的孩子。问候家里所有人。亲吻祖母和奥尔嘉,当然还有Dakus。
    
     你的父亲安德烈


    
    1984年10月26日,斯德哥尔摩
    
    我去了伦敦。虽然制片人推荐了很多人,但我仍未找到合适的演员。由于十月二十三号我得回来参加记者会,所以无法和他们会面。安娜-尼娜完全不通知我就改变了安排,我只得赶回来。这趟旅行的花费简直就像在白扔钞票。其实再有两天我就可以把一切事情办妥。我真不希望安娜-尼娜这样做事!
    
    仍未收到合同方面的文件。弗兰科说现在随时会到。拉娜正忙于安德鲁萨的事。安德烈·雅布朗斯基夫妇在帮她的忙。米兰的记者会改期到十一月二十三日。Movimento Popolare在帮拉娜筹备。拉娜说,安德鲁萨·雅布朗斯基向她担保,我们的家人会在新年前被允许出国。
    
    瑞典电影学院的演员很棒,人们也很友善。我得马上将要求杨可夫斯基参与拍摄的函件寄给大使,这样他们至少明白我需要什么。他们当然不会放杨可夫斯基,但会大吃一惊。


    
    1984年10月26日,斯德哥尔摩(以下是塔可夫斯基写给儿子的信)
    
    亲爱的安德鲁萨!
    
    再给你寄一张照片,这张也是英格兰,蒂姆·布朗(Tim Brown)的家乡。他母亲住在这里,不过她生病了,住在乡间。(译注:Tim Brown是韩战片M*A*S*H一片中的演员。)
    
    还有位作家也住在这儿,他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威廉·戈尔丁(William Golding)。他的《蝇王》(Lord of the Flies)有俄译本。你可以读一读,很有趣的。
    
    儿子,代我问大家好,别忘了写信,好吗?亲吻祖母、奥拉、Tosya还有Dakus。
    
    你的父亲安德烈。深深地爱着你们,想念你们,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你。不要气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1984年10月28日(以下是塔可夫斯基写给儿子的信)
    
    我亲爱的儿子:
    
    再寄张照片给你。
    
    你怎么样,亲爱的?身体还好吗?
    
    到目前为止我没什么新的变化:我在工作,寻找演员。十一月十五号前就可以确定整个的演员阵容。
    
    这里没什么新鲜事。我和妈妈电话保持联系。我希望我们很快就能见面。
    
    你有没有一直在读书?我刚刚在电视上看完格列卜·潘菲洛夫(Gleb Panfilov)的Vassa。你看过这部电影没有?演员的表演很差,我感到吃惊。他们全都显得虚假和不自然。我还以为格列卜·潘菲洛夫可以指导演员做什么和怎么去做呢。
    
    你要看帕赞耶洛夫的电影并写信告诉我你的感想,我会很高兴的。怎么样,答应我?
    
    勇敢些,儿子。我很爱你,无数次地拥抱你。但千万别生病。
    
    亲吻祖母和奥拉还有Dakus,他怎么样?写信别忘了告诉我。
    
    1984年10月29日,斯德哥尔摩
    
    对比起一颗阴郁的心灵,一个快乐的灵魂正在通往救赎的路途之中。


    
    1984年10月30日,斯德哥尔摩
    
    我在一个拍卖会上给拉娜买了一条披巾,很古旧,非常美丽。
    
    安娜-尼娜明天在瑞典外交部有个约会,是关于我们家的事情。我要安娜-尼娜(和罗马谈过之后)给律师打电话,但她没有。她似乎在耍双重把戏。她答应马上给(瑞典电影学院)院长签字的合同已到,但我担保字还未签。
    
    我打算与她及院长认真谈一谈。一切都如此不可靠。我已等了一年,两个月来一直在工作,但仍然没有一份合同。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
    
    1984年10月31日,斯德哥尔摩
    
    安娜-尼娜今天告诉Cao,我们今明两天会去找日本人,要他们给一个明确的答复,然后就签约。但要是不行呢?如果日本人拒绝?简直不堪设想。
    
    今天去了瑞典外交部。他们也想帮我们,将就我的家庭问题针对莫斯科发表一个声明。
    
    1984年11月6日,斯德哥尔摩
    
    昨天我直截了当问安娜-尼娜关于合同的事。她说由于日本公司放弃(日本人和苏联做生意,我决定留在西方后,他们害怕与我合作)以及高蒙的现状(看来他们已经破产),这部电影要开拍已经很难。我准备和电影学院院长谈谈。
    
    这件事我告诉了拉娜。我们得给英国第四频道的主管施压(他太太是塔可夫斯基家庭团聚委员会的成员)。或许他会投入更多的资金。另外,鉴于巴黎国立电影中心的总监已被解职,让他们参与摄制的希望已经破灭。尽管如此,拉娜还是想出一个办法。我们可与法国文化部长联系,或许他可以和新总监重新提出这一项目。五十万元泡汤了。安娜-尼娜去了伦敦,她接着会飞去巴黎和罗马。
    
    1984年11月6日,斯德哥尔摩(以下是塔可夫斯基写给儿子的信)
    
    亲爱的儿子!
    
    又给你寄了一张照片。我们和摄影师史文·尼克韦斯特正在看外景。他现去了加拿大,在那儿拍一部美国片。哦,差点忘了告诉你,我看了安德烈·冈察洛夫斯基的电影Maria’s Lovers,差得难以形容。
    
    冈察洛夫斯基将普拉托洛夫(Platonov)的天才之作River Potudan移植到美国,但在他的影片中,原作的诗意、力度和魔力丧失殆尽。这是一部脆弱的电影。而沙萨·索可洛夫(译注:Sasha Sokurov即Aleksandr Sokurov)改编的影片则非常感人。
    
    有机会的话,你可以看看这部电影。至于故事本身,去读小说,如有疑问,可请教奥拉或Seryozha。
    
    安德烈·冈察洛夫斯基真是积习难改。他总是想取悦所有的人,首先是讨好势力小人,为此他拍了A Nest of Gentlefolk;接着是讨好所谓的年轻一代,他拍了A Lover’s Romance(不光是拍给年轻人看,还为了讨当局喜欢);最后,还在莫斯科的时候,他拍了Siberiad,想以此片赢得官方的恩宠;而现在,他又想取悦美国人,拍出这部Maria’s Lovers。我实在为他感到遗憾。
    
    儿子,昨天我听到你在电话里的声音,才意识到你已经长大了。
    
    问候所有的人,每一个人!特别是Seryozha,Alosha,Volodya(他们两位),沙萨·索可洛夫,Yura,Seryozha Paradzhanov,Araik,Dakus。
    
    吻你。
    
    1984年11月8日,斯德哥尔摩
    
    我拿着瑞典外交部长签署的邀请函去作公证,这封信是邀请我的家人来瑞典的,当然,它在俄国人眼中不是一份有法律效用的文件,但重要的是,外交部可用它来以政府的名义正式要求对方准许我的家人离开(如果我的请求被拒绝)。
    
    我给拉娜打电话,她在那儿很活跃。她和伦敦通了电话,为安娜-尼娜上电视作准备。我与第四频道的主管也已谈过。拉娜还与伦敦的Andi Engel谈过话,并与巴黎的法国外长有接触,他答应在电影的资金筹措方面帮忙。现在已有些眉目。第四频道给的不是两百万,而是两百九十万瑞典克朗,比之前说好的多近一百万。安娜-尼娜今早来电话,说法国那边的协商很有成果,法国文化部长想见我,谈谈帮助我们家庭团聚的事情。
    
    对了,在接到上述让人手忙脚乱的电话之前,我去见了瑞典电影学院院长欧洛夫森(Olofsson),认真谈了谈我的问题以及合同的事情。顺便说说,我发现安娜-尼娜不够尽责,没有让院长了解最新的情况。
    
    David Gothard在伦敦帮了我们一些忙。我得去巴黎。文化部长要见我:考虑到这部电影的拍摄和我的家庭,这次见面很有必要。因此最近几日的安排如下:十四号,测试儿童(演员)。十六号:收拾行李飞往巴黎,再由巴黎飞去米兰(二十二号),二十三号有记者会。之后才见拉娜,并一同回罗马,有个关于《乡愁》的电视节目。之后,去柏林,可能在那儿与Alexander Kluge拍部关于Rudolf Steiner的短片(译注:Rudolf Steiner是二十世纪初的奥地利哲学家和科学家,创立了人智学(Anthroposophy),相信通过沉思冥想,个体的精神世界可以摆脱物质主义的压迫。),写Hoffmanniana的拍摄脚本,还要为Hamlet一片寻找资助。我还得写剧本,找时间去趟美国。我需要旅行证件!可能会拍一部关于St. Anthony的电影(译注:参见塔可夫斯基日记摘译(一):关于《圣安东尼的诱惑》)?在收集资料和写剧本前,我得签合同。跟着,假设有关《牺牲》的事宜进展顺利,三月到七月我都会呆在斯德哥尔摩。八月再回罗马(到时房子的问题已经解决)。在一九八五年底之前做好剪辑,完成这部电影。一九八六年二月至三月(一个月时间,如果我愿意)——在伦敦导演《飞翔的荷兰人》(译注:The Flying Dutchman是德国作曲家瓦格纳的歌剧)。一九八六年一月开始和德国人一起拍Hoffmanniana。
    
    今天做了一个忧伤的梦,又梦到了俄罗斯北方某处的湖泊,太阳在彼岸升起,两座俄国东正教修院,有教堂和壁画,异常美丽。
    
    我感到悲伤!多么痛苦啊!
    
    1984年11月8日,斯德哥尔摩(以下是塔可夫斯基写给儿子的信)
    
    亲爱的儿子!
    
    又是一张照片,还是在看外景时拍的。左起分别是:主管Kaj,制作设计Anna Asp(Asp在瑞典文中意思是“白杨”), 史文·尼克韦斯特。你可以看出,我们都有点沮丧,因为这个地方显然不是很好。
    
    我要工作到十五号,届时第一阶段准备工作就将结束,这总共花了两个半月。接着我要回意大利一阵,和妈妈处理些很重要的事情。
    
    祖母和奥尔嘉还好吗?写信告诉我,她们老是对我隐瞒健康状况,我反而更担心并会瞎猜。
    
    经常写信,告诉我家里都发生些什么事情。你在读什么书,觉得读的书怎么样?喜欢你读过的书吗?喜欢和不喜欢的理由是什么?对我来说这些都很有趣和很重要。
    
    更重要的是,你要敢于表达自己的想法,只有这样,你的思路才会变得清晰明确。
    
    去向我的剧本翻译请教,他会在这方面详细地指导你。不过你自己还是得先着手才行。
    
    Dakus怎么样?我求你千万不要把他变成一条肥腊肠!
    
    问每一个人好。先代我亲吻祖母。
    
    吻你。


    
    1984年11月10日,斯德哥尔摩
    
    安娜-尼娜昨天从巴黎打电话来,说一切顺利。她现在打算告诉欧洛夫森可以签合同了。我希望当务之急是先与我签定合同。
    
    所有的信都写好了:给撒切尔夫人的,给里根的,给舒尔兹的(译注:里根时代的国务卿),给密特朗的。意大利政府正在等待苏联政府答复他们提出的正式请求。如果没有答复或遭到拒绝,所有的委员会将共同行动。Jure Lina答应在瑞典、芬兰和挪威成立委员会。
    
    Jure Lina来电话(已是午夜),说现正开始行动,委员会差不多就快成立了。他点子很多,明天会带一位非常重要、在这方面很有经验的女人来见我。关于委员会的事情,他非常积极和热心,我想这个委员会一定是最好的,而他则是最活跃的成员。
    
    1985年1月8日,柏林
    
    天知道我多长时间没写日记了。这之前发生了很多事情。我回了意大利,去米兰,在那儿与拉娜会面。......
    
    我和拉娜在翡冷翠(Florence)度过了一段美妙的时日。我俩去了Uffizi画廊,当时里面空无一人。The Adoration of the Kings一画的魅力真是无法抗拒啊(译注:Uffizi画廊位于翡冷翠一座十六世纪末的城堡式建筑The Palazzo degli Uffizi内,收藏有拉斐尔、提香等画家的名作)。
    
    我们去Ansedonia。拉娜带我看了Roccalbegna,一个极其优美的地方,我们可在此买房子(更像废墟,不过可以盖新房子)买地——十二公顷,要2,300万里拉。我想我们肯定会买的。......
    
    拉娜和我应艺术学院的邀请正在柏林。Yakovlev已打电话报告了Gambarov(Sovexportfilm)和克格勃,他显然会说“(在柏林)看见我了”。......
    
    1985年1月11日,柏林
    
    ......至于Kluge,我真想知道能否在我的日程安排内为电视台拍片(译注:塔可夫斯基之前准备与Alexander Kluge拍一部关于奥地利哲学家Rudolf Steiner的短片)。Carlo说电视台对Hoffmanniana有兴趣,但要取决于我是否能够在《牺牲》拍完后马上开拍Hoffmanniana。我应该答应他们并开始寻找资金来源。
    
    1985年1月18日,柏林
    
    我连续两天做恶梦。还是梦见修院和湖泊,以及在我的请假单上签字的Sizov。俄罗斯,东正教堂,Kostin......但细节并不重要——梦中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模糊的。
    
    1985年1月23日,柏林
    
    Carlo昨天从法兰克福来看我。他们想知道我对(Hoffmanniana一片的)剧本和导演的报酬有些什么要求,以便决定是否要参与这部电影。我得再多写一些才好估算出Hoffmanniana的成本。我们讨论了翻译的事情。我时间不多。二号要去斯德哥尔摩,然后是巴黎,和扮演朱丽亚的法国女演员作最后商谈。
    
    数天前,安娜-尼娜来电话,她准备就《牺牲》的筹款问题去日本。我真不明白,方方面面不是都已谈好了吗?是不是他们仍未筹集到资金?
    
    1985年1月28 - 29日夜,柏林
    
    在莫斯科,结果安德鲁萨的推荐信是多此一举,因为他应申请永久居留,而安娜·西蒙耶洛芙娜只能逗留半年。奥尔嘉则不符合要求。我们想帮她搞一个假结婚,不过她最好还是在莫斯科念完大学。总之,我们决定不把她列在出国申请书上。
    
    奥拉和安德鲁萨正在Suzdal探访Maximilian Schell(译注:奥地利籍演员及导演,曾在《朱丽亚》、《纽伦堡审判》等片中担任角色,还自导自演了改编自屠格涅夫同名小说的《初恋》)。我很高兴他们能和他在一起。他们很快乐。他的友善让我觉得欠他很多。尤其是现在,我的“朋友们”都很胆小,他们不仅怕给我家里打电话,甚至装着没听见孩子们的问候。如果在街上遇见我的孩子,他们就会走到马路另一边去。
    
    Max居然知道怎样从Suzdal打电话到柏林,这样我们就可以与奥拉和安德鲁萨通话了。
    
    我让安德鲁萨告诉Maximilian关于我们在护照方面遇到的所有问题。我明天会去递交申请书。如果顺利的话,Maximilian自己提出,他本人将帮我们把Dakus带到这儿来。
    
    1985年2月1日,柏林
    
    事情确实解决不了。他们不接受文件。邀请函写得不对,还需要重发一封:
    
    1. 地址要写主任(Director)的,而不是护照部门的。
    2. 如果是永久居留,应附上我在意大利的居住证明。
    3. 还需由苏联领事出具证明。
    
    1985年2月27日,柏林
    
    ......见卡洛·褒曼加特纳,作了一个估算(他们将支付一万马克)。Carlo说代理人要价太高,(Hoffmanniana)的剧本要十五万元,导演加上每天的工资、电话、住宿和暖气等则索价三十五万元。
    
    1985年3月8日,斯德哥尔摩
    
    ......暂时我们还没有找到(《牺牲》一片中)小人儿的扮演者。我真的很担心。
    
    1985年3月12日,斯德哥尔摩
    
    拉娜昨天从柏林来电话,说契尔年科死了。他的位置由戈尔巴乔夫接替。如果是戈尔巴乔夫——要是他耍无赖,以后的日子可就长了——我们就死定了!
    
    1985年3月27日,斯德哥尔摩
    
    ......我们和拉娜去了冰岛。我先离开那儿,拉娜多呆了一段时间。
    
    瑞典人漂亮——沉默寡言。
    
    1985年5月6日,哥特兰
    
    今天是在哥特兰的第一个拍摄日。我们拍了两个镜头(take),而不是按原来计划拍两个场景。都是早晨的镜头,并非我们想要的夜景。要是我们凌晨三点一刻而不是五点一刻才出发的话,效果就会完全不同。卡亭加·法拉戈一开始就坚持要在早上出发,看来她是对的。我改变了安排,因为前天是个阴天。虽然晴雨表里的水银一直上升,但我并不相信它。
    
    瑞典人不主动,懒惰,漠不关心。他们拘泥于形式:每天只能工作八个小时,多一分钟都不行。想想看,在拍摄现场!毫无疑问,他们把电影这行当作办公室一类的工作来对待,依照时钟来运转,从来没有想过电影是创造出来的,这种态度在世界上恐怕绝无仅有。但是,只要是创造性的工作,就不可能有规章制度的位置,反之亦然!他们工作得真糟糕。
    
    拉娜经常生病(她在柏林),我很担心。至于安德鲁萨,Springer又燃起了我们的希望——他觉得今年八月里根和戈尔巴乔夫的会晤极其重要。冰岛人和他们的委员会也让我们重拾信心。大家都给戈尔巴乔夫写信,并劝说苏联大使让戈尔巴乔夫尽快答复。大使起初答应在两星期内答复,后来说要等到五月假期之后。我们现在每天都在等。
    
    意大利即将大选,Formigoni正在就我们的公民权和文件等问题找茬子,我们目前还没有收到意大利人答应给我们的证明文件。
    
    罗马人心惶惶:他们害怕共产党人执政。如果这样,拉娜和我以后就会有麻烦。
    
    拉娜找了一位中国医生看病,预约了牙医,她还在学英语——做得不错!我真担心她的健康。她是因为忧虑我们的处境和安德鲁萨而病倒的。
    
    来自沙萨·索可洛夫的消息:说当我在西方谈到他时,他有再生的感觉。他们没有太过骚扰他,但他的电影仍被当做“精华”束之高阁。天哪!
    
    谣传Yermash写了份备忘录,称我们不需要任何作者电影,(电影)只能“为群众”。据说在这之后,(共党)中央委员会文化部门的某官员写了一份意见相反的备忘录:我们不仅需要为大众的电影,也需要作者电影。而我们的错误政策使得好的导演流失。我不知道这个消息究竟是不是真的。
    
    史文·尼克韦斯特和我完全不能相互理解。这可是件大事。不过,他已开始明白我想要的东西。
    
    这种生活让人发狂:我在这儿,拉娜却在柏林。她必须过来和我在一起。她不在我感觉很差。
    
    1985年7月28日,斯德哥尔摩,Sibyllegatan 77
    
    这段时间没有写一个字。第二次去哥特兰我甚至都没有带上这本日记。我实在太忙,不过,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从拍摄中抽身。《牺牲》的拍摄工作很难,比以前任何一部电影都难。
    
    第一个难题就是史文·尼克韦斯特。他不像Sasha Kniazhinsky或Beppe Lanci(译注:这两人分别是《潜行者》与《乡愁》的摄影师)那般年轻,能够吸收新观念。当他明白过来时,电影已拍了一半。不过我也有这样的体验,到我能够把握进度、取景及镜头移动等技巧时,我已经拍完了早期所有的电影,而时间也流逝了很多。第一次去哥特兰拍的很多镜头(几乎所有的)都不行,我只得弃之不用。不过整个拍摄还是如期完成(五十五天)。
    
    我们也重拍了着火的场景,因为第一次拍的效果差强人意,首先是拍到一半时,摄影机突然坏掉。这得怪史文,他不应该用以前老是出故障的摄影机,那是电影学院的,也意味着所有人都可以使用。看来,所有公共或政府财产都是这样。其次,英国的特效师把着火的场景完全搞糟了。他既不能控制火势(虽然他曾一口应承),也不能在恰当时间使汽车和树木着火,结果一切烧个精光,电缆也被烧掉了。这个英国佬收了一笔钱,留下一个烂摊子,乐不可支地离开了。和他签的合同(安娜-尼娜经手的?)真是一点都不专业,简直是街上随便找个人来——与之签这样一份合同——他都可以冒充专家。他的工作职责只是用口头的形式来规定。
    
    起初,安娜-尼娜有些慌了,觉得这个场景拍得很糟(因为不是用单一镜头即single take拍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后来她想了想,并和怪物“Katyenka”(居然有这样的姓名)谈了谈,结论是这一场景拍得够好的了。但我觉得还不够好。她于是又和“Katyenka”谈(浪费了两天),告诉我如果重拍,新的布景得花六万元(!),而且雇不到建筑工人(!),搭着火的布景要四个多月——现在时间已不够了。我给拉娜打电话,要她立即赶来,帮我处理这一团糟。拉娜在电话里安慰我,我们商定好该怎么办。
    
    安娜-尼娜告诉拉娜,我同意用拍好的素材来作剪辑,然后她就不见人影。拉娜又找她,给她讲这部电影还没有结尾,我必须得向制片商特别是阿纳托尔·陶曼(Anatole Dauman)解释原因,他就要来哥特兰了。安娜-尼娜听后觉得很可笑,但她也吓着了,赶紧去要求电影学院院长同意(虽然她称几乎不需要他的许可),连忙找来工人,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搭好布景。显然,这并不需要六万元。最后,我重拍了这一场景,那天正好是第五十五天。
    
    阿纳托尔·陶曼和克里斯·马克(Chris Marker)(他拍了一部现场录像)来了,还有Gilles Alexandre,他是Telerama的记者。他们走之前看了拍好的素材并表示喜欢。我真不明白他们究竟看到些什么。
    
    拉娜和Christiana Bertoncini以及安德鲁萨 Nekrasov(拉娜跟这个人学英语)来到哥特兰。下周她会去柏林考驾驶执照(她在柏林买了一辆Opel),她要去看中国医生,并在翡冷翠买家俱。那儿的公寓已安排妥当。九月十五号我希望可以在翡冷翠开始剪辑并一路工作下去。Gaetano已在Roccalbegna买了建筑材料,他今天和建筑师碰面,一起去看了现场以便准备建筑草图。
    
    法兰克福的德国人准备在九月和我签Hoffmanniana的合同。我谈到安娜-尼娜曾建议我用一百万元的预算拍部关于克尔恺郭尔的电影。(译注:Kierkegaard,十九世纪末丹麦宗教哲学家,现代存在主义先驱。他坚持在寻找宗教的真理时个人决定和信仰选择的需要,因而反对新教教条和黑格尔主义。他的著作包括《非此即彼》和《恐惧与颤栗》。)她说她已经让扎努西拍这部片子了。但如果还没有,我也许会拍。我还得看看。
    
    从现在起,我必须和安娜-尼娜说好,这样就可以和拉娜在这里呆到九月中旬。问题当然还有——房子,每天的费用。我也得看看。
    
    至于安德鲁萨的事情,拉娜见到了密特朗,他答应帮忙。Willy Brandt、冰岛外交部长及安德烈奥蒂也会帮助我们。但目前一切照旧,戈尔巴乔夫表现得像安德罗波夫,亦步亦趋。谣传他们又要把犹太人赶出国外了。也许这又是克格勃的烟幕弹?很难说。
    
    我正与迈可·列泽茨洛夫斯基(Michal Leszczylowski)一同剪辑,他是个波兰人,住在斯德哥尔摩。
    
    我非常想念安德鲁萨和——有点意外——意大利。因为语言的缘故,这部电影本应在这里剪辑,但我已答应了弗兰科·特里尼,我必须守信用。
    
    Oleg Vidov今天从罗马打电话来,他和一个南斯拉夫人假结婚,在那儿当演员,然后取道奥地利逃到意大利来,并在罗马寻求美国的政治庇难。
    
    我和拉娜在哥特兰呆了两星期。安娜-尼娜帮我们在海边租了一所很好的房子(史文·尼克韦斯特和Erland Josephson在拍片时就住在里面)。天气好得不得了,阳光明媚,温暖怡人。我们每天都散步好几个小时,去採野草莓,到处都有。这里的大自然有点像我们波罗的海沿岸。森林、松树和北海相映,还有异常美丽的岩石海岸,上面栖息着数百只鸟儿。拉娜和我甚至想在这里买一所小屋,每年,当意大利酷热难耐时,来这里住上几个星期。
    
    我们过了一段快乐安宁的日子,都不想走了,真是良辰苦短啊。不过我们好好地休息了一下,唯一的思念就是安德鲁萨!
    
    至乐人生在于能够有很多机会获取自尊。(Samuel Johnson)(译注:Samuel Johnson,十八世纪英国作家和辞典编撰家。)
    
    内省不能获得快乐,唯有通过他人的映照才可体会。(Samuel Johnson)
    
    1985年8月3日,斯德哥尔摩
    
    我们到了斯德哥尔摩,正在电影学院做剪辑,那儿有张很棒的剪辑台。拉娜准备去柏林,因为翡冷翠的房子需要买一些用品。真悲伤。
    
    Ernst Neizvestny来电话,他现在瑞典,在这里有间博物馆和工作室。他说他每年夏天都会来瑞典。我打算见见他。
    
    卡洛·褒曼加特纳要我将Hoffmanniana的签约时间推至九月十五号。在哥特兰我见到了布景师Tommasi——我将和他共事,在Covent Garden(译注:伦敦的柯芬园,正式名称为皇家歌剧院)排演《飞翔的荷兰人》。
    
    需要做的:《福音》(Gospel)(Steiner),《荒原狼》(Steppenwolf)(Hesse),Poor Joan或《追寻者圣安东尼》(Inquisitor, St. Anthony)。Jan(Joan)-na. (译注:《荒原狼》是德国出生的瑞士作家黑塞(Hermann Hesse)的名作。黑塞曾获一九四六年诺贝尔文学奖,他于一九六二年去世。)
    
    1985年8月8日,斯德哥尔摩
    
    最近做了很多事。我开始剪辑电影,已经在搞第三个版本(variant)。第一个版本只是将所有素材拼凑在一起。第二个长达两小时又三十六分钟。
    
    和拉娜去了意大利,我们拿的是意大利证件,和Nansen的护照相似。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混乱。在三十度的高温下,一切都让人疲惫不堪,不过最后总算顺利。五年之后我们就有资格获得意大利的公民权。依照法律规定,我们现在则是获准在意大利政治避难。
    
    个人而言,我并不在乎何时(可以获得公民权)。意大利人答应尽早解决。我们将和米兰的律师会面,他是安德烈奥蒂的朋友。律师的费用由Movimento Popolare支付。拉娜和我一回到翡冷翠就将见他,说好在九月二十号之后的某天。我将在那儿工作一个月完成剪辑。弗兰科·特里尼正在作相关准备。我相信这部电影会成功的。
    
    我们和翡冷翠的副市长见了面,他确认会给一套公寓任我们使用(120平方米并带阳台)。拉娜想再要一间——顶楼的回廊,将之改为我的书房,现在那儿放了一张剪辑用的工作台。
    
    拉娜现在柏林,购买家俱等用品。她想在九月二十号之前布置好翡冷翠的房子。这并非易事。Natan Fyodorovsky和克里斯蒂安娜也在帮手。
    
    1985年9月28日,瑞士,从瑞典至翡冷翠途中
    
    拉娜已到翡冷翠,正在布置房间。她在柏林买了不少古董:盘子,厨房用品,地毯,华丽的古旧枝形吊灯和其它灯具,镜子,烛台,数不胜数。还有音响设备,录像机及一台立体声电视——买来用于我的工作的。这一切都是美好家居生活必不可少的,况且,考虑到除了厨房用品,她买的全是古董,这些东西的价钱算是比较便宜的了。Natan帮了不少忙,都是他向商家开价,他们居然也二话没说!简直难以置信!拉娜把他们都当作朋友。最后,如果算上我们(将来)在乡下的房屋,两所房子都同时布置妥当。......
    
    但当这些东西运到翡冷翠,麻烦又来了。所有的家俱都得搬上六楼(没有电梯和回旋楼梯),为免损坏还必须小心翼翼。这对她无疑当头一棒(似乎向来都是这样),真可怜。......她的才干,活力,毅力和耐性总是让我惊奇。没有她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经过五年的痛苦生涯,我现在盼望我们很快就能拥有一个自己的家。
    
    拉娜确信(我也是),只要我们有了一个家,安德鲁萨和安娜·西蒙耶洛芙娜就会到来。银行里的钱不多了。考虑到以后的合同,这倒不是问题。签新合同至关重要。
    
    我正在途中,准备去剪辑《牺牲》一片。二号或三号我得飞去巴黎见Lang,我想要见的还有密特朗。此外,我还要出席一个关于安德鲁萨的记者会。
    
    (电影完成后,)虽然我不再独占对自己作品的理解和评论,但我相信这是部成功之作。我不喜欢他人的东西。我似乎已不再钦佩伯格曼和尼克韦斯特的摄影。但在这部电影中,尼克韦斯特的摄影非常好。
    
    我必须尽快在罗马的银行兑换剩余的美元,因为美元的汇价一跌千丈。
    
    我在苏黎世和律师简单会了面。关于税收的一席话让人沮丧。不容有失,我得在翡冷翠找个律师,让他来经手我的税收事宜。这件事很难办。我已筋疲力尽。没有安德鲁萨,我再也不能这样撑下去了。我失去了生活的勇气。
    
    1985年11月10日,斯德哥尔摩
    
    我在翡冷翠剪辑影片,过了美好的一个月。拉娜和我与Benedetto Benedetti呆在一起,他非常友善,全身心沉浸在歌剧里。他的好客使我感到宾至如归。他经常为我们烹制丰盛精致的晚餐。我每天从上午九点至下午七点都在剪辑。......
    
    翡冷翠给我的印像极好。魔幻似的城市,给更加美好的未来以希望和信心。但这里的公寓有些问题,大厦还未竣工,没有电梯,煤气,等等......Gaetano从Roccalbegna来帮我们理出个头绪。房间里面是纸板墙和天花。拉娜想要楼上的房间来作我的书房,但这样做会遇到无休止的官僚和行政障碍。若换成是我,我会先感谢他们的盛情款待,再用手指着他们大骂一通然后离去。
    
    我已剪辑好片子。Henri Colpi来看过,说电影不能再缩短了。这件事看来会有一番争执。法国制片商(陶曼)和瑞典发行商会按合同的规定坚持片长为两小时又十分,但我无法将电影缩短到少于两个半小时。我同电影学院院长欧洛夫森谈过,他说影片不能再短了,并会就此召集艺术委员会讨论。他还要求为柏格曼安排一场放映。我正在等待电影的声道测试(Soundtrack Tests)。......
    
    克里斯托夫·扎努西来电话。他很友好,说只要我们需要,可以使用他在巴黎的小公寓。
    
    我和Jure Lina通了话:他安排了一个和“女巫”的会面,她想见见我。
    
    1985年11月11日,斯德哥尔摩
    
    今天和奥洛夫·帕尔莫(译注:Olof Palme,瑞典首相。一九八六年二月,他与夫人在斯德哥尔摩一家影院看电影,散场后在回家的路上被枪杀。他的死至今是个谜)见面。他说有两个方法,一是:通过外交部正式要求(苏联当局)让我的儿子来瑞典,但从法定的层面来看,这几乎不太可能。二是:他以个人名义给苏联政府发一封函,请求让塔可夫斯基的儿子来西方(不论西方何处)。他将透过瑞典驻苏联大使递交此信。这个方法显然要好得多。
    
    1985年11月13日,斯德哥尔摩
    
    声道测试至今尚未搞好。简直难以置信。我们正在浪费时间,因为我们没有准备其他演员的版本。
    
    1985年11月18日,斯德哥尔摩
    
    我病了。支气管炎,枕骨和肌肉压迫神经产生病变,因此我的脖子和手臂会疼。我在咳嗽和流鼻涕。我们现在应该做好声道,我们正在浪费时间。
    
    1985年11月19日,斯德哥尔摩
    
    ......我同莫斯科通了话。叫我怎么给他们说啊!
    
    没有我,电影学院的工作会停顿下来。
    
    1985年11月23/24日,斯德哥尔摩
    
    我病得很厉害。
    
    我和安娜-尼娜就两小时又十分的片长问题发生了可怕的冲突。
    
    Marina Loupan离开了安德鲁萨·雅布朗斯基。安德鲁萨很痛苦。
    
    露西(Lucy)从华沙来,住在翡冷翠我们的房子里。感谢上帝,拉娜不再孤独了!我每天都给她打两次电话,但她因为我的病非常沮丧,坚持要我作一个全面的身体检查,她说我必须这样做。
    
    戈尔巴乔夫和里根的会晤已经结束。明年会有希望。
    
    1985年11月30日,斯德哥尔摩
    
    ......安娜-尼娜不能也完全不想工作,她唯一关心的就是省钱。关于影片长度的争论实在可怕。
    
    我病了,该去量量血压和做做胸部的X光。我还不知道结论如何呢。拉娜来过电话,她很担心。我能告诉她什么呢?
    
    1985年12月6日,斯德哥尔摩
    
    我病了。......
    
    X光的结果出来了。左肺有个黑点。可能是肺炎或者更坏。医生已将X光片拿去会诊。昨天我有咯血。今天也是,不过没那么厉害。我非常想念拉娜,特别是我感觉不好的时候。
    
    1985年12月10日,斯德哥尔摩
    
    ......安娜-尼娜给Cao发了封电报,说如果我不把影片缩短,她就不付给我剩下的五万五千元。就目前而言,只能说她是在勒索。我收到了电影学院院长一封措辞强硬的信,然后我直截了当地回复说,我对此很吃惊,他究竟是要一部塔可夫斯基的电影,还是随便一部一百三十分钟长的商业片(合同中已写明了片长)。接着我和安娜-尼娜通了近一小时的电话。她随后与院长谈话,说我的信是有道理的。......
    
    1985年12月11日,斯德哥尔摩
    
    ......Forman的《莫扎特传》(Amadeus)得了八项奥斯卡奖。没有任何价值。也许Salieri一角还不算太差,除了这个人物的构思有些糟糕。不过还不算太糟,就像还没有过份人性化。......
    
    1985年12月13日,斯德哥尔摩
    
    这真是个黑色星期五。我去见Koloring诊所的医生。他们的诊断很准确,甚至精确得过份!......他们照了另一张X光(或好几张)。左肺是有东西。医生说要么是炎症(但又很可疑,因为我服用抗生素后也未见黑斑消失),要么就是肺结核或肿瘤。......
    
    1985年12月15日,斯德哥尔摩
    
    ......但首先,拉娜怎么办。我怎样告诉她?我怎能亲自将这样可怕的打击加在她的身上?!
    
    1985年12月21日,斯德哥尔摩
    
    二十三号我要飞去意大利。带上所有的东西。我想见见迈可·列泽茨洛夫斯基,告诉他万一我不能回斯德哥尔摩的话,他应如何对影片作一些细微的修改。......
    
    拉娜将如何接受这一切?她怎样面对安德鲁萨和她自己的母亲?我们仍然必须坚持要他们来这儿。安德鲁萨需要自由。人不能住在牢里。我们已经在努力,必须坚持到最后。
    
    1985年12月24日
    
    我昨天回家了。弗兰科·特里尼在罗马接我,用他的车将我载回翡冷翠。这趟旅程尚好(虽然我常常服用瑞典教授开给我的药——是些普通的止痛片)。到目前我还没有告诉弗兰科我的病情。
    
    拉娜容光焕发迎接我的到来。她毫无疑虑,满心欢喜给我看布置好的房间,让我目瞪口呆。家里的每样物品都布置得很漂亮很有品味。我真搞不明白,她是如何在一个来月的时间里做到的。这么短的时间,从一片杂乱到井井有条。一切都搞好了,连壁炉也不例外,砌上了砖块,应有尽有。拉娜在露西的帮忙下把所有物品搬上楼,因为没人(哪怕是给钱)愿意将这些重物扛上六楼。Gaetano背疼,所以他没帮忙。他在搞壁炉时扭伤了腰,本来想在我回来前弄好,因为大厦还没有暖气。拉娜买了部煤气炉,但不抵事。
    
    厨房和客厅都很漂亮和舒适。另一个房间较暗,里面有漂亮的木质衣柜。拉娜把这间变成了储存衣物的好地方。安德鲁萨的房间摆放着英国的古旧家俱。安娜·西蒙耶洛芙娜的房间也很好。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我们的卧室,舒适的旧式床,一幅早期的圣像屏帷,那是拉娜和Natan在柏林的俄国圣像店里买来的。
    
    大致而言,一切就绪。拉娜想搞一个新年派对来庆祝新居落成。她确信我们的家人很快就会到来。在这一系列的纷攘之下,我几乎忘了最重要的——怎样告诉她我的病情?当我见到拉娜时,我感到她对我是多么宝贵。在这些可怕的日子里,我是多么地需要她。
    
    安德鲁萨·雅布朗斯基同晚迟些时候到达。玛里安娜离开了他,他完全垮了。......我虽然累得躺下了,还是和他长谈了一番。我们喝着上佳的乡村葡萄酒,品尝拉娜从Roccalbegna带回来的佩科里诺干酪。他完全清楚我的病情,劝我要去治疗。但我太明白肿瘤病房的病人是怎么回事了。我深信治疗只不过是在延长和增加痛苦——为什么还要受这么多的苦痛呢?
    
    我决定在新年前不告诉拉娜。......
  
   1986年1月1日
    
    我们迎来了新的一年,没有邀请别的人。我感觉不好。长长的餐桌旁只有安德烈·雅布朗斯基,Gaetano和露西几位客人。我强作笑颜,不想破坏喜庆的气氛。大家为我的健康干杯,祝愿我们今年能与安德鲁萨和安娜·西蒙耶洛芙娜团聚,还祝愿我能实现自己的创作计划。我几乎不能自持。我们收到很多贺年卡,还有不少电话打来。我们跟莫斯科的家人通了电话。上帝,让我坚强些吧!生命多艰,何堪承受。
    
    拉娜很担心我的身体,坚持要我看医生。她忧心忡忡看着我,满脸狐疑。我竭力向她隐瞒病况。我很害怕。疼痛与日俱增。我得马上开点新药。我的脑袋发沉——连阅读都很困难。我只有一个念头:拉娜和孩子们会怎么样。
    
    1986年1月2日
    
    一切如我所料。这是我最害怕的。拉娜猜到了,她直接问雅布朗斯基。他没有转弯抹角,老实告诉她,如果我不接受治疗的话,只有活四到六个星期;但我显然不听劝说,拒绝治疗。拉娜惊呆了,好几个小时不省人事,医生费了好大力气让她苏醒。她白天晚上都躺在床上,对周围的一切毫无知觉,不哭也不与任何人说话,就像一副没有生命的躯壳,只剩下一对睁得大大的凝滞的双眼。我真吓坏了,连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她这个样子都忘掉了。......
    
    1986年1月3日
    
    拉娜恢复了正常。她找过肿瘤病专家,打电话到瑞典,向给我看病的教授了解我的病情;然后她给巴黎的利昂·舒瓦茨恩伯格(Leon Schwartzenberg)打电话,他是欧洲最好的肿瘤病医生。他说我们其实该在圣诞节后,现在则应在假期之后譬如一月八号尽快赶去巴黎,因为每一天都很宝贵。拉娜劝我要去治疗。......
    
    拉娜和雅布朗斯基在打点行旅。克里斯托夫·扎努西让我们住在他巴黎的公寓里。我担心自己乘飞机能否受得了。至于莫斯科的家人,我们没有透露一个字。我怕流言会传到他们耳中。拉娜在电话里告诉奥拉,如果他们听到我生病的消息,那不过是为了让安德鲁萨和安娜·西蒙耶洛芙娜尽快出国的一个把戏。当然,可怜的人才会相信。
    
    柏林的制片人卡洛·褒曼加特纳来签Hoffmanniana的合同。拉娜和我都没有心思和他见面。他和雅布朗斯基谈了谈,他吓着了,很为我担忧。我们打电话给伦敦的Irina Brown,告知Tooley我执导《飞翔的荷兰人》一剧已不可能。事情遭透了。
    
    1986年1月10日,星期五,巴黎,医院
    
    ......玛里娜·芙拉迪(Marina Vlady)刚打来电话,她和我的医生利昂·舒瓦茨恩伯格都在帮我们。她说Vorontsov大使告诉她,安德鲁萨最近几天就会获准出国。难道真的只有身患绝症才能有机会团聚吗!现在,安德烈,你必须活下去!夜班护士和阿丽(Ali)来问候我和拉娜。阿丽也是夜班护士。
    
    1986年1月11日,巴黎,医院
    
    对了,昨天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玛里娜给了我两张支票用于治疗,分别是一万六千和五千法郎。幸好有这笔钱,要不然就没钱付扫描费了。她真是位天使。
    
    我们(拉娜在内)现住在扎努西的房子里。大家都在帮我们。法国想尽快给我们办护照,给我们安排一套公寓,负责到底所有的治疗费用——听起来真令人悲伤。
    
    露西现在翡冷翠。那儿人去楼空,只留下一屋子昂贵的家俱和电器。我觉得这样不安全。......
    
    刚才有两位苏联大使馆的人来,是文化专员Victor Sokovich(我在Kondrashov那儿见过他一面)和一等秘书Aristov。他们带来了大使给我的一封信。安德鲁萨和安娜·西蒙耶洛芙娜可以启程了,具体时间他们会通知我。
    
    1986年1月12日,星期天,玛里娜家
    
    今天我们搬去玛里娜·芙拉迪家,就在她家过夜。夜里我觉得不太舒服。......我给莫斯科打了电话,安德烈不在家。我和奥拉通了话,她很伤心,可怜的人。我尽量安慰她,告诉她妈妈和我会尽力让她早一点来这里。在莫斯科,大家都知道我们的家人要去巴黎了,有人来过家里,说他们星期六就可以出发。有必要为他们的到来再做准备。Sheremetyevo机场的检查很麻烦,他们未必能带走所有的必需品。说来奇怪,安娜·西蒙耶洛芙娜和安德鲁萨到现在都没有坐过飞机。我真不相信他们会来,安德鲁萨会喜欢这里吗。
    
    1986年1月16日,玛里娜家
    
    ......深夜我们和安德鲁萨,安娜·西蒙耶洛芙娜和奥拉通了话。安德鲁萨和安娜·西蒙耶洛芙娜还不知道我的病情。......
    
    1986年1月18日,星期六,玛里娜家
    
    ......打电话去莫斯科。我还是呆在家里不去机场。我很虚弱。情绪抑郁。......
    
    1986年1月19日,星期天,玛里娜家
    
    安德鲁萨和安娜·西蒙耶洛芙娜来了!安娜·西蒙耶洛芙娜一点没变,只是因出门旅行有点疲倦和虚弱。至于安德鲁萨,要是在街上我肯定认不出他,他长得很高,才十五岁就已是一米八的个头。他现在是一个笑容满面惹人喜欢的小子,简直是个奇迹!
    
    利昂写了封信给密特朗,而密特朗则去函戈尔巴乔夫。戈尔巴乔夫下令马上放人。上周六我还在给大使写信(可能当时已作出决定了),仅仅一周之内他们就来到了这里。真是难以置信!
    
    克里斯·马克到机场迎接,还一路拍摄他们从机场到玛里娜家的情形。我不能下床去机场。不出所料,他们在Sheremetyevo机场受到刁难,登机时间被延迟,据说是因为签证手续有问题,直到最后一刻才被放行,结果他们的行李都丢了。
    
    1986年1月21日,玛里娜家
    
    今天得想法搬到城里,因为她二十四号出门。马克西姆·肖斯塔科维奇(Max Shostakovich)打来电话问他能不能帮上忙,他想见见我们。......
    
    1986年1月22日,rue Claude-Terrasse
    
    我们从玛里娜家搬到巴黎的一个临时住处。Claude-Terrasse街42/71号。我洗了个澡,感觉很糟,又开始痛了。利昂今晚在,星期天我要再去诊所。......
    
    迈可晚上从斯德哥尔摩来。
    
    安德鲁萨还没游过巴黎。拉娜很忙,抽不出时间。她忙得发疯,所有家务和照料我的事宜都落在她肩上。我们没钱请人帮忙。治疗费很贵,房租亦然,可以说巴黎居大不易。我真担心她是否有足够精力应付。......
    
    1986年1月24日,巴黎
    
    今天大家都来了:安娜-尼娜,史文·尼克韦斯特,迈可和列娜(Layla)。我准备好了用于出版的剧本和个人独白。我缩短了两个场景:《牺牲》中亚历山大的第一段独白(和男孩一起)——一分四十秒;奥托引述蒙田(Montaigne)的独白——四十秒。
    
    利昂带来了验血的好消息。他要我尽快去诊所,就在这个星期天,趁现在的治疗效果还好。
    
    晚上家人聚会,品茗话旧,其乐融融。直到今天我才真的相信安德鲁萨和安娜·西蒙耶洛芙娜确实和我在一起,我总害怕这是场美梦。
    
    列娜的张扬让安德鲁萨和安娜·西蒙耶洛芙娜不太舒服,更不要说拉娜也受不了她。她没有礼貌,咄咄逼人,当然这是有原因的。但我和她搞了整部电影,在事情没做完之前,不能仅仅因为避免她来家里就赶她走。在巴黎很难找到一位同时精懂瑞典语和俄语的翻译。
    
    1986年1月25日,巴黎
    
    我做了个梦。我好像到了一个蛇窝的中央,在最后逃离前,我好一阵子都不能摆脱缠在自己身上的死去的毒蛇。
    
    我和迈可一起工作。
    
    建筑师布鲁诺·瑞克林(Bruno Reikhlin)带来了为我们的房子设计的可怕的草图:270m。完全不能接受。
    
    凡人皆应如水。它全然不知障碍乃何物:它奔流不止,若有堤坝阻挡,就摧毁堤坝,继续前行;若遇不同形状容器,它则方中为方,圆中乃圆。水之威力和不可或缺甚于世间万物。(St.Basil the Great)
    
    1986年1月31日,巴黎,医院
    
    ......我如果活下去要做些什么:《启示录》(Apocalypse)或《圣约翰》(St. John)?《哈姆雷特》,《圣安东尼》,《各各他》(Golgotha)?(译注:Golgotha,基督被钉死之地,位于耶路撒冷附近。)《哈姆雷特》——那太过有名而缺乏创意。《圣安东尼》——较为个人化,又是一次深层之旅。Gospel according To Steiner?这是我的东西吗?就算是我的,该怎样处理呢?如果只从《福音书》中选取一段如何呢?会不会太狭隘?唯一可知的是——按上帝的意愿——如果我拍另一部电影,那得是我能够把握的。我已对自己承诺:不是Hoffmanniana,可能是《圣安东尼》。......
    
    1986年2月7日,巴黎,医院
    
    ......晚上克里斯·马克带来了他拍的欢迎安德鲁萨和安娜·西蒙耶洛芙娜的十六毫米电影。我情绪异常压抑,无缘无故老在重复道:“不,等等,他们的行李在哪儿?”但显然我并不是在想丢失的行李。瞧我怎么成这样!拉娜也不是太正常。她讲话就像在祝酒,但又没人要她这样做。她一会儿哭又一会儿笑。不过这幸好是在家里。只要看到安德鲁萨和安娜·西蒙耶洛芙娜出现,没有人能对机场的欢迎仪式无动于衷的。她的眼中映射出六年来的痛苦、折磨、绝望和恐惧。这种情感连最伟大的演员也无法传达出来。这就是纪录片的力量。就像照片一样,纪录行为和时间。
    
    在银幕上,安德鲁萨看去像个大人,漂亮的小伙子,沉静又可爱。安娜·西蒙耶洛芙娜依然仪容端庄。她高贵沉着,丝毫没有意识到摄影机的存在。相比之下,我们这副样子一定让他们大惊失色!好几年来我们一直梦想和他们团聚,但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在一所陌生的房子里卧在病榻上迎接他们。我非常感激克里斯拍这部电影,这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片子里有不少精彩段落,我稍后可以用在与弗兰科·特里尼合作的关于我的纪录片里。
    
    克里斯说阿纳托尔·陶曼为我们找到了一套三房的公寓。
    
    若无信仰,人随时会因现时的遭际背弃一切,然后苟且于他曾经诅咒的世界里。(列夫·托尔斯泰)
    
    1986年2月14日,巴黎
    
    今天是安娜·西蒙耶洛芙娜的生日。她的耐性、仁慈和智慧总是让人称奇,使家里充满了安详和温馨。她像所有的善人一样乐天知命。智者之道在于有所不为。......今天很多人来道贺。Alain Malraux也在这儿。他说希拉克(译注:Chirac是当时的巴黎市长,现任法国总统)在过问我们的住房一事,家里共有多少人,等等......是个好兆头。
    
    1986年2月15日,巴黎
    
    克里斯·马克今晚来过。他带来了陶曼的礼物,一部随身听。克里斯说陶曼一直在关心我的健康和我们的境况,他真的很同情和愿意帮忙。不过我们相知甚少,只是因为他负责发行的电影有过一些接触。安娜-尼娜说他可能很冷酷,但他让克里斯·马克在他的公司里搭建摄影棚,还负责提供相关设备。克里斯很有天份,也很有趣。我不知道他和陶曼熟到什么程度,但有些东西要比天份更微妙更特别,那就是赏识天份的能力。毕竟不是人人都有这个能力。
    
    听了巴赫的《马太受难曲》。果真,音乐是愁苦时最好的慰藉。
    
    克里斯托夫·扎努西来,安德鲁萨和他去看了“巴黎——维也纳”展览和一部费里尼的电影。
    
    1986年2月16日,巴黎
    
    我们和莫斯科通了电话。我和奥拉聊了好久。她非常孤单,十分想念我们。我尽量安慰她,告诉她正在竭力让她早一些与我们团聚。......上帝,我们何时才能最终脱离这种监禁啊!我们得马上行动,竭尽全力救出奥拉。莫斯科都知道我的病情了,但除了两三个电话外,仍然没有其他人打电话来,也没人探访。这样更好,我老早就把他们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若有所失,我也毫不后悔。
    
    1986年2月19日,巴黎
    
    利昂来过。星期天我可能会去诊所。罗伯特·布列松(Robert Bresson)和Charles(H. De Brantes?)来看我,我们吃了俄式薄煎饼。布列松很有趣,我们聊得很高兴。他答应还会再来。我一想到他那些精彩的电影,简直很难说出哪一部是最好的:Balthazar,Mouchette,《乡村牧师的日记》,《审判圣女贞德》。在我看来,《乡村牧师的日记》给我的印像最为深刻。他电影中的一切都是浑然天成,与所谓的“电影制作”毫无关联。他四十年代和五十年代拍的电影都是一样的风格,看不出有什么区别。《审判圣女贞德》多么崇高——让人惊叹!贞德从囚室里走出,摄影机随之摇动——她走出去,坐在桌旁,对面坐着一位僧侣和法官。一个她的镜头,跟着是他的镜头,又一个她的镜头和他的镜头,她在说话,他也在说话,然后审讯结束,她起身离开。这一场景结束。第二个场景也是一样。第三和第四场还是这样。手法简约,镜头的交叠没有多余的东西。这一类小花招是我们创造出来的,意在追求一种愉悦的效果。仅仅是电影本身并不足以表现出这种效果,必须高于电影,寻求完全的表现。电影如诗,得从诗中提炼出“超诗歌”(super-poetry)的东西。光是普希金还不够,还要有新的和不同的东西......
    
    布列松是个天才。我得承认,他确实是个天才。如果他是第一名,那么排在他后面的那位导演只能算是第十名。这一差距实在让人沮丧。
    
    没有文化素养的导演永远拍不出好电影。
    
    1986年2月20日
    
    悲伤。让人头痛的事。沃洛迪亚·马克西莫夫(Volodya Maximov)来电话,声称玛里娜·芙拉迪和奥库茨查娃(Okudzhava)在为克格勃做事。他说的可能是对的。她知道卢比莫夫(Lubimov)的儿子信中都写了些什么,那封信在边境被没收了。卢比莫夫说他儿子不会写这样一封信。这是什么意思?......
    
    麦可来电话,担心电影声带的制作进度太慢。得给陶曼打个电话,让他明白,要是想参加康城影展,他就得逼安娜-尼娜按时交货。
    
    1986年3月11日
    
    最近都没有记日记。我呆在家里,感觉很糟。前天,史文和实验室的一个人提议在我家里放映半部电影,我觉得这主意不好而拒绝了。
    
    安德鲁萨(娇生惯养的牺牲品)拽着拉娜去看巴黎的一个科幻电影展。他俩看了一大堆垃圾片。
    
    圣安东尼生于一月十七日。
    
    1986年3月15日
    
    马克西姆·肖斯塔科维奇说他昨天会来,但并没有来。今天我们第一次在巴黎逛街。我们在某个餐馆的露台吃了早餐。美好的春日。阳光温暖怡人,仿佛已是夏天。我们心情放松,像在度假。我深感愉悦。也许我该重返正常的生活了?我们走了三个小时的路。我有点疲倦,毕竟两个月来我都没有散过步了。
    
    建筑师布鲁诺又带来了他的新方案,但还是不行。我讲了自己的设想让他参考。我和克里斯蒂安娜在弄书的最后一个章节,准备在《牺牲》参加康城影展之前出版。
    
    1986年3月16日
    
    今天看了《牺牲》的剪辑版,得作些修改。剪切(cut)很糟。我和史文·尼克韦斯特看了洗印的拷贝(print),看上去很差!
    
    1986年3月20日
    
    在家。与欧·史文森(Owe Svensson)和迈可·列泽茨洛夫斯基做剪辑方案。......和克里斯托夫·扎努西夫妇晚餐。
    
    一部电影的名称:《殉道者的圣痕》(Stigmata, Martyrolog)。
    
    1986年3月21日
    
    ......安娜-尼娜想我去康城,但我不是太想去。还是不去的好。......
    
    1986年3月26日
    
    情况越来越糟。走动都成问题。利昂在这儿。星期一我要去诊所,接受最后一轮的放射化疗。之后就只是化学治疗,会容易忍受一些。
    
    安娜-尼娜一直在讲康城的事情。她在那儿租了一套三人房,有一个卧室和一个客厅。
    
    我读完了福楼拜的《圣安东尼的诱惑》。这是一部优秀的理性作品,它不是非常独创,但也不浮夸。Seryozha Paradzhanov可以搞出一个很好的改编本。......(译注:福楼拜为十九世纪法国现实主义作家,代表作有《包法利夫人》和《情感教育》。)
    
    黑泽明正取道巴黎前往洛杉矶,他派人送来了鲜花和一封信。
    
    1986年4月3日,巴黎,依然呆在家中
    
    一直不舒服。康城影展就快开始了,我不知道如何是好。韦维安(Viviane)说冈察洛夫斯基的电影Runaway Train也会参展。拉娜想和吉利斯·雅可布(Gilles Jacob)见面,把情况都搞清楚:会有哪些电影参展,评委都是谁,等等......这将有助于我决定是否出席。
    
    He who knows his death will not destroy him, is eternal.(译注:这是塔可夫斯基引用老子的语录。译者一时无法找出《老子》中的原句。)
    
    1986年4月5日,巴黎,家中
    
    我和史文看了最新的拷贝并试听了编辑过的声带。声音很差。音响师欧一无是处,麦可也不行。我做了些变动,至少从整体上有一些改善。如果麦可来电话,我要告诉他:
    1. 给索菲亚(Sophia)三百克朗(译注:瑞典的货币单位)买药。
    2. 带上护照的照片。
    3. 夜晚做一个停顿,插进摩托车经过的声音。
    4. 问索菲亚或Jure Lina一天要服多少次药。
    
    1986年4月6日,Saracelles
    
    我今天要去医院。
    
    1986年4月13日,Puvis-de-Chavannes街
    
    我从医院搬到了陶曼家。我们会呆在这里,直到希拉克给我们安排好住房。不过这里也很舒适和温暖,这得多亏拉娜。到巴黎后,我第一次感到安宁。更重要的是,安德鲁萨和安娜·西蒙耶洛芙娜现在已经适应了这里。经过这么多年的等待和折磨,他们最终有了家的感觉。......
    
    我从未懊悔过自己的抉择,我的心中甚至没有过一丝疑云。我完全明白,依照我个人对友谊的理解,我是没有朋友的,凡是没有自由的地方,也就没有友谊可言。如果有人因为我的抉择而受苦,那就是拉娜和我自己,我们的家庭和孩子们。随着安德鲁萨和安娜·西蒙耶洛芙娜的到来,人们通常所说的“乡愁”(nostalgia)已不复存在。这种“乡愁”可能是因为我对至亲的渴望而产生的吧。......
    
    1986年4月14日,Puvis-de-Chavannes街
    
    在医院接受治疗后,我的胸部两天来都疼得很厉害。事不宜迟,我得见弗兰科·特里尼谈谈工作的事情。有几个项目很急迫。首先是一部“关于我自己”(我感到很惭愧)的影片,然后是一部关于“来世”(life after life)的纪录片,最后则是Hoffmanniana。得抓紧时间!
    
    人类所发明的一切都是自私的,除了艺术。也许人类生存的意义就在于创造出艺术作品,在于没有目的和无私的创造行为。我们是上帝按照他自己的形像创造出来的,我们通过艺术来证明这一点。
    
    1986年4月22日
    
    新的消息。邦达尔丘克和他的电影《鲍里斯·冈都洛夫》要参加康城影展。他知道我也要参展,但他并不担心,似乎对得奖胸有成竹。真不知如何是好。
    
    今天拂晓,我听到一个声音在叫我:“安德烈!”我应声道:“什么?”然后我醒了。周围并没有人。拉娜买了一支体温计。下午四点,我的体温是三十九度,四点半升到三十九度半。
    
    1986年4月27日
    
    一直呆在床上。看来他们要我在影展开始前去Bale(瑞士的一个疗养地)休养(如果可以的话)。这得花多少钱?拉娜认为不论多少钱我都必须去。
    
    1986年4月28日
    
    下午六点,在34 rue (de) Pontoise放映《牺牲》。我可以邀请八位(重要)人士出席。拉娜、我以及雅布朗斯基去看了电影。雅布朗斯基竟然睡着了,让大家有点吃惊。拉娜没有看过这个最后的版本,但她看后印像深刻,很长时间难以平静,整晚都不能入眠。
    
    这场电影是为陶曼的顾问和新闻记者放映的。大家看来都很满意。利昂和玛里娜也来了。拷贝不是太好。我给麦可的录音电话留了言,谈了自己的意见。
    
    1986年4月29日
    
    一整天都在咳嗽。我和利昂、拉娜说好,如果我去Bale的话,那要等到康城影展之后。利昂看完电影后哭了一整天。他决定在康城影展之前用化学疗法使我的病情有所好转(用注射的方法)。
    
    1986年4月30日,Puvis-de-Chavannes街
    
    咳嗽。拉娜和安德鲁萨去了翡冷翠。这里一片空寂。Natan Fyodorovsky气急败坏打来电话:他被洗劫一空,刚刚才在笔记本里找到我们的电话号码。昨天或前天的新闻报道了乌克兰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的灾难。反应堆的芯体溶解,石墨着火。基辅以北七十公里的地区都要疏散。一片巨大的受污染云层向北移动,昨天经过了挪威和瑞典。苏联已请求西德和瑞典援助。安德烈·雅布朗斯基刚刚告诉我BBC的一条消息:出事核电站附近的另一座苏联核电站也着火了。第聂伯河现在被彻底污染了。
    
    1986年5月2日,陶曼家
    
    ......拉娜和安德鲁萨打电话来。我非常想念他们。安德鲁萨很喜欢翡冷翠。他说他丝毫没有离家的感觉,虽然巴黎的家让他印像异常深刻。...... 翡冷翠和意大利更合他的心意。我听后很高兴。巴黎并不是太吸引他。......我相信他对意大利的感受会跟我一样。真让人吃惊,他的内心世界就像我。六年的可怕岁月并没有摧毁我们的精神纽带,我总是能够感受到这一联系。......
    
    1986年5月7日
    
    ......利昂和玛里娜来吃晚饭。我决定不去康城,不仅是因为我一脸病容,而且我的自身状况也很糟。我这个样子只会令人不快。
    
    1986年5月8日
    
    安德鲁萨和拉娜今早从翡冷翠回来了。安德鲁萨脑子里装满了新鲜的印像,他喜欢Roccalbegna。看来要是可以不回巴黎的话,他倒是很乐意留在意大利。拉娜暂时将翡冷翠的家务和所有事宜搁置在一旁。露西要去华沙一个星期。我们得马上找人看翡冷翠的房子。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房子没人看管。
    
    我一直在咳嗽,很可怕。和安娜-尼娜就去康城一事意见分歧。以我现在的状况不可能去。麦可今早来电话。昨天斯德哥尔摩有一个精彩的(电视?)节目是关于《牺牲》的。首映式定在九号。
    
    1986年5月9日
    
    我情况很糟。我强迫自己得散散步。为了不吓着新闻记者,我决定不去康城了。我这个样子也许有利于我的电影,但我将来的工作——如果还能继续的话——则会因此而受损。......
    
    1986年5月10日
    
    利昂来了。他和安娜-尼娜谈了话。星期二治疗会继续(这次是在家里,化疗)。拉娜说她用翡冷翠家里的钱付清了所有的帐单和欠债,并用剩下的钱给安德鲁萨买了些小礼物。他很开心。
    
    史文来电话祝贺斯德哥尔摩的首映成功。电影大受欢迎,媒体的反应也很好,不少影评谈及电影对核灾难的预言。史文对电影学院在首映后并未向我道贺感到愤慨。
    
    1986年5月12日
    
    今天是《牺牲》在康城的首映日。麦可早上来电话。他说在为影评人放映的专场上,很多观众都因感动而哭泣。不过,安娜-尼娜至今尚未付清剩下的款项,这真是可恶!
    
    维克多(Victor)从康城来电话,也说电影大受好评。不过重要的还得看晚上十点为普通观众和评委放映的专场。麦可明天会打电话来。安娜-尼娜来电话,但我没提钱的事。我没有心思讲这个。我很虚弱,得去输点血。
    
    1986年5月13日
    
    ......来自不同国家的十三位影评人投票,其中十人给了三颗星,三人给了两颗星。大多数人给的是三颗星。
    
    我在等麦可的电话。我想知道昨晚普通观众的反应。
    
    1986年5月15日
    
    我感到好一些了。整天都有康城的电话。利昂和玛里娜来吃晚饭。安娜-尼娜又来电话,和利昂谈到如果电影得奖就让我去康城。利昂坚决不同意。
    
    昨晚饭后我很疲倦。拉娜也很累,她睡得不好,太多事要做,太多的问题。她很为我担忧。我们得重新安排好生活,让安德鲁萨上学,把奥拉搞出来。安娜·西蒙耶洛芙娜虽然身体很好,但她也常常感到不适。当然,最大的问题是我的身体。
    
    1986年5月16日,星期五
    
    ......我的电影大获赞誉。
    
    1986年5月18日,星期天
    
    今天安德鲁萨和玛里安娜(Mariana)飞去康城。如果影片得奖,他将代我领奖。拉娜不同意,她不愿抛下我一人。安德鲁萨虽然竭力掩饰,但我看得出来他很紧张。我告诉他如果领奖的话,他得当众致辞并接受採访。他回答道:“爸爸,请相信我,我不会给您丢脸的。”他甚至还不敢相信自己真的会飞到那里——我听到他对拉娜说。这是他踏入成年世界的第一步,责任重大,姑且拭目以待......
    
    1986年5月19日,星期一
    
    安娜-尼娜来电话。评委的倾向并不是太让人乐观:四人投了赞成票,四人反对,三人弃权。再加上电影本身已得了FIPRESCI奖、国际新闻记者奖和Ecumenical评审团大奖。
    
    现在是晚上六点十分。七点之后会宣布评奖结果。我们现在一无所知。凌晨和安娜-尼娜通电话,她听上去很乐观。大约两点我和她电话交谈,她说还没有结果。
    
    1986年5月20日
    
    结果出来了:得的不是金棕榈奖,而是评审团特别大奖。据说记者和影评人对此很失望,正准备抗议。我们看了电视上的颁奖典礼。安德鲁萨代我领奖和接收採访,他看上去很英俊和庄重,受到现场观众长时间的鼓掌喝彩。他一点也不腼腆。他的举止让人觉得在康城领奖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真的没想到他会这么机敏。我的安德鲁萨长大了。今天,我第一次看到他变成了一个独立和成熟的年轻人。......
    
    1986年5月22日
    
    报上有很多文章。大家都对康城评委的决定感到失望。密特朗在电视上猛烈抨击影展当局。......
    
    1986年5月23日,家中
    
    阿纳托尔·陶曼就康城奖项一事到访。我觉得,他对评委关于《牺牲》的不公正决定深为难过。据说得金棕榈奖的那部电影(The Mission,由Roland Joffe导演)是一个英国人导演的,用的是美国资金,那部片子甚至都没有拍完。将一部没有完成的电影送去参展并且确信能够获奖,这也真是太有把握了!由此可见,无论情况如何,他们事前就知道这部电影会得大奖。不过对我来说,观众对我影片的关注就是最大的奖项。毫无疑问,美国人挟其金钱优势,正在使观众慢慢脱离作者电影(auteur cinema)。
    
    我们和阿纳托尔·陶曼谈到了当代电影的问题。他对电影特性的理解和感悟非常明确和清晰,这在制片人中是不多见的,怪不得他会和布列松、戈达(Godard)、文德斯(Wenders)和Colpi合作。遗憾的是,现在支持作者电影的制片人已不多见,大部份都不把电影当做艺术,而只将拍电影作为一个赚钱的好机会。对他们来说,电影就是将胶片转换成普通的商品那样简单。
    
    阿纳托尔·陶曼打动了我,让我对他更为了解。他表面上少言寡语,有点冷淡,但实际上很敏锐和感性,有时甚至还有些天真,实在是个好人。善良是与生俱来的本性,绝非后天可以获取,人要么有此天性,要么没有。我很感激阿纳托尔的支持和帮助。我们现在住的房子以前是他父母的物业。他对我们谈起自己的父母和家庭往事,真是让人感到惬意。......
    
    1986年9月7日(Ansedonia)
    
    ......弗兰科·特里尼到访。我们谈及《牺牲》的意大利语配音。他想和Ricardo Cuccuolla来这里挑选原带配音(overdub)的配音演员。Ricardo配Erland(译注:即《牺牲》中的亚历山大)一角。他是个很好的演员,富于感染力。我相信《牺牲》的意大利语版一定会不错。弗兰科干得很棒。......
    
    1986年11月30日(回到巴黎)
    
    弗兰科·特里尼和Ricardo Cuccuolla来巴黎看我,带来了《牺牲》的意大利语版。克里斯·马克拿来了录像机。配音很棒,我很高兴。所有的声音都配得很完美很专业。Ricardo给我们带来了意大利的礼物:一大条面包,是他特地预订的,还有一篮用乡下的篮子装着的水果。这些东西充满了田园情调和意大利风味。他们走的时候我真是很难过。
    
    1986年12月3日,巴黎
    
    安娜-尼娜今天打来电话(!!??)。她说:
    1. 她已经设立了一个基金,专门用于安德鲁萨的教育,由美国、英国和瑞典三方负责承担所有的开支。
    2. 苏联想购买《牺牲》的拷贝,但由于我拥有电影的版权,所以我们得详细商讨有关事宜,以不使苏联一方知道拥有版权的人是我。
    
    这真是难以置信的消息。她明天还会来电话。安娜-尼娜就是这样一个人。......
    
    (译者按: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塔可夫斯基因患肺癌病逝于巴黎的医院,终年五十四岁。他的遗体也下葬在巴黎的公墓。)
    
    (完)

 

文章录入:老西    责任编辑:深圳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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