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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图]达利自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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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利自传(下)
作者:达利    文章来源:转载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8-28

 

 

达利自传(下)

达利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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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荣的学艺期——被马德里美术学院除名——纨裤子弟的作风——监狱

    面对着涌向家中的大量文章,父亲决定打开一册大本子,他想把有关我活动的东西
都贴在里面。为此,他写下了一个无疑是留给后代的前言,下面就是完整的原文:
    萨尔瓦多·达利·依·多门耐克,学艺的画家
    “经历过二十一年的照料、焦虑和努力之后,我终于能看到我的儿子有可能给自己
提供生存的必要条件了。一个父亲的责任并非如人们认为的那样轻松。一次又一次让步,
我不时会完全听任他超越和拒绝我希望的那一切。不管怎样,我们,他的父母,不希望
他完全投身于从童年起他就显示出命中注定要为之而生的艺术。我继续确信艺术并非谋
生的手段。它不过是我们在闲暇时能沉润的一种精神错乱。我要补充一句,我们,他的
父母,相信要成为一名一流的艺术家是极其困难的事。我们懂得一事无成者的种种苦涩、
悲哀和绝望,我们尽全力使我们的儿子相信从事他所选择的自由职业是错误的。然而,
在他中学会考后,应当承认这一事实:他想当画家的志向比一切都强烈,我不认为有权
阻挠如此坚定的志向,此外还有一个更有力的理由,既他在其他一切领域都表现出‘智
力的迟钝’。鉴于我们面临的情况,我向我的儿子提出了一个妥协的办法:他进马德里
美术学院,在那儿学习所有必要的课程,以获得绘画教师的资格证书。具有这个资格,
他就能申请一个可以使他免受各种物质困苦的大学里的职位。那时,他就可以完全投身
于艺术了,而我也就会为他的生存放心了。最好,他能过着艺术家的生活,而没有那种
令一事无成者变得十分乖戾的经济麻烦。这就是我们面临的处境!我本人将信守我的诺
言,让我的孩子获得他一切的物质需要,能完成他的艺术教育。这一努力是十分巨大的,
因为我并不拥有私人的产业,我所花费的一切都出自我公证人的收入。每个人都知道资
格拉斯的公证人们并不常做黄金生意。目前,我的儿子在他的学校里上课,虽然有一些
障碍,但这并不由于他,而是来自我们那些教育中心讨厌的安排。校方认为他学习的进
展状况是良好的。他已经学完了两级的课程,并得过两次奖赏,一次是艺术史的,另一
次是色彩学的。我写了‘校方’,这是因为他作为学校的学生会做得更好,但在那儿,
他对绘画的热情影响了他学习校方的课程。他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为自己画画上,随后他
把画好的作品送到展览会上去。他在展览会上获得的那些成功,超出了我的预料。显然,
我宁愿这些成功来得晚点,来在他获得有保障的教师职位时,这样他就不会想收回他的
诺言了。尽管写了这些行,如果我声称我儿子的成功让我不快的话,那我就是在撒谎了。
即使我的儿子最后不能当教师,围绕着我的所有这些东西也足以使我十分确信他的艺术
方向不是一种错误。任何别的一种职业都有可能是场灾难,因为他只感到e已有绘画的
天赋。
    “这本册子同样包含着一些关于他中学时代、他被开除和他在监狱中度过的时光的
有用资料,对任何一位想判断他是否是个够格的公民的人,这些资料或许是有益的。我
每天收集记录,只要今后能了解到与他有关的东西,不管是好是环,我都会长久地继续
这么做下去。翻阅这些页东西,我的儿子作为艺术家和公民的真正价值就会显示出来。
那些能有耐心看完这一切的人,会对他做出公正的判断的。”
    公证人萨尔瓦多·达利
    1925年12月31日于费格拉斯
    我同父亲和妹妹一起动身去马德里,美术学院的入学考试包括照古代艺术品画一张
素描。我的模写对象碰巧是雅各波·桑索维诺《巴库斯》的复制雕像。我有六天时间来
描画它。我的工作遵循正常的程序进行,第三天,看门人跟在院子里等我们出来的父亲
围观,宣称他担心我考不上。
    “我不讨论你儿子素描的艺术价值,飞说,“不过他没有遵守考试规则,规则上说
得很清楚,素描要具有安格尔用纸的规格,可你儿子画得那么小,人们绝不会把那些空
白的地方当成四周的白边的。
    从这时起,我的父亲就像死了一般。他不知道怎么劝我好:是重新画还是不顾一切
继续画下去。在此后散步期间和晚上在电影院期间,父亲不停地重复着:“你觉得有勇
气重新画吗厂长久的沉默后,他又说:“你还有三天广我从折磨他获得了某种乐趣。然
而,他的苦闷也传染了我。我们躺下睡觉前,他又一次跟我说:
    “好好睡吧,别愁这件事。你要做决定,明天就应当保持最佳的状态。”
    第二天,我大胆地擦掉了一切,重又变白的纸张使我呆住了。在我周围,别的对手
已处在工作的第四天,他们开始涂阴影。再有一轮,只要认真润色一下最后的细部,他
们就会画完了。我凭着毅力,重新动手工作。一个小时,我还没能匆匆打好这幅新素描
的大轮廓,它这么差劲,我必须重新把它擦掉。
    父亲等在出口处。
    “怎么样,你做了什么?”
    “我全擦掉了。”
    “新画的进行得怎么样?”
    “我还没动手呢,我只不过是擦掉和确定下比例。我希望对这次画的更有把握广
    “你说得对,”他对我说,“可用两小时确定比例,这有点儿太过分了!你只有两
天了,我本应该阻止你擦掉它的。”
    这天,我们俩谁也吃不下饭去!每次吃饭时,他都坚持着:
    “吃吧!吃吧!如果你想明天精力充沛,那就要吃东西。”
    我们忧心忡忡。我的妹妹脸色也不好。父亲一秒钟都没睡,始终受着不该擦掉那幅
素描的想法的折磨。
    第二天,我动手工作,甚至都没看一眼我已记熟了的那个模写对象,这一轮结束时,
我只感到把它画得太大。我的画纸上画不下脚了。这比留出过多的白边还要糟。我又把
一切都擦掉了。
    在出口处,我发现父亲焦急得脸色都变白了。
    “怎么样?”
    “太大了。”我答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把它擦掉了。”
    他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涌现出两滴泪珠。
    “我们走吧,”他说着,仿佛是要让自己放心,“你还有明天的整整一轮呢,许多
次你都是用不到两小时就画好一幅素描的!对吧?”
    可我知道这非人力所能做到的,因为至少要一天打草稿,再有一天涂明暗调子。父
亲也知道这一点。我这个资格拉斯最优秀的人.得满含羞愧地回到那儿去了!努耐斯先
生肯定我的素描哪怕只能算我最一般的作品,我也会轻而易举地被录取的。
    “要是你通不过这次考试,”父亲说,“这就是我和那个看门的傻瓜的错误,他揽
合什么?如果你素描画得好,大小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恶意地回答:
    “这正是我跟你说过的!如果一件东西画得很好,它立刻就会被人承认的。”
    “可你自己跟我说它太小太小了。”他满怀懊悔地争辩着,用手指绞着一绝头发。
    “我从没说过它太小太小了,我只不过说它小。”
    “我本人,”他重复着,“我本人相信你跟我说过它太小太小了。那情况又会是怎
么进展呢?确切告诉我它的大小,我想知道。”
    我精心地尽力折磨他。
    “我们已谈过这么多了,我无法确切地回忆它,我觉得我的素描合乎标准,虽小但
不过分!
    “那就尽力回忆一下吧!它像那么大吗?”
    他指给我看一把经叉。
    “我怎么能根据一把弯的餐叉判断我素描的大小呢?”
    一你想象一下,”他耐心地坚持着,“这是一把刀,它是这样大小吗?”
    一我认为是的,可也许不是广
    “是还是不是?”他终于生气地问道。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父亲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痛苦和气愤极了。他拿起一小块面包,把它抛在地上,跪
下来恳求他问我:
    飞像这块面包一样小吗?还是像这个带镇衣根一样大?”
    我妹妹哭了,于是我们去一家受大众欢迎的电影院。慕间休息时,大家都转过头来
看我,就像在看一个怪物。我拿着金头手杖,穿着天鹅绒礼服,留着女式的头发,两颊
的一半布满颗须,仿佛是位乔装打扮的演员。有两个少女特别注意我,她们出神地张大
了嘴。我的父亲不耐烦了。
    一再过一会儿,我们甚至不能跟你一起出去了。要让我们夹着尾巴回资格拉斯,可
真值得留头发和烦须吸!
    两天以来,他蓝蓝的目光变得苦涩无神了。他甚至不再绞他的白发辫,现在它像个
尖尖的角那样竖起来,表现出他全部的痛苦。第二天,天亮了,这是个处死刑的阴沉日
子。我准备好了一切。结局只能是同我们上一天经历的那些时刻一样槽。从这轮一开始,
我就动手工作。用一个小时,我便画完了一切,包括那些最微妙的阴影处。最后的时刻,
我用来欣赏我作品的优美和成功,这时我又发觉我画出了一个太小的东西,比第一幅素
描还要小!
    在出口处,我看到父亲正在读一份报纸。他不敢问我,如待着我第一句话:
    “我完成了一幅精彩的素描。”
    停了一下,我又补充道:“很不幸,它比第一幅还小!”
    最后这句话的效果如同投了一枚炸弹。考试的结果同样富于戏剧性。美术学院录取
了我,评语如下:“虽然此素描并非照规定尺寸画成,但是它极为完美,评委会对它表
示认可。”
    父亲和妹妹离开了,我独自留在学生公寓一间十分舒适的房屋里,要被这儿接纳,
必须有极有力的推荐。西班牙最好家庭的儿子们居住在这儿。不久,我就开始到美术学
院上课。我把时间全用在这上面。我既不在街上闲逛,也从不去公寓的影院。我很少拜
访同学们,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继续独自一人工作。星期天早上,我去普拉多
美术馆,画各个流派绘画作品构图的分析示意图。从公寓到学院,来回的路只需一个比
塞塔。一个月又一个月,这一个比塞塔就是我唯一的开销。父亲通过校长和诗人马奎纳
了解我的情况,后者受父母委托监护我;我的这种苦行僧式的生活甚至使父亲也感到不
安了。他多次写信动我到郊外游玩、去看戏、银朋友在城里散步,消除点工作的疲劳。
毫无作用。从学院到房间,再从房间到学院,我只花费每日的这一个比塞塔,一个银子
也不多花。我的内心生活自给自足,任何一种消遣只会是种不快的事。
    在我的房间里,我画了我最初的立体主义油画,它们有意识地接受了胡安·格里斯
的影响。在这个时刻,我只运用黑色、白色、南石色榄绿色,以反抗我前些年的丰富色
彩。一顶大的黑毡帽再配上从不点燃的一只烟斗,补足了我的奇装异服。由于讨厌长裤,
我开始穿短裤加中筒袜,有时还加上一副绑腿。一件几乎拖到地上的防水斗篷,在下雨
天保护着我。今天我认识到这种奇特的服装曾具有“神奇的效果”。人们经常当面低声
议论它,每次我进出房间,一些好奇的人便会聚拢来,看我趾高气扬地走过去。
    虽然一开始我充满热情,但很快我就对美术学院失望了。那些教授,尽管有着年纪
和勋章,可却不能教给我任何东西。其实,他们虽然“已经”是教授了,但仍然向“新
鲜事物”敞开着怀抱,远非躲在学院的惯例中。在我期望从他们那儿得到各种限制、严
格和技法时,他们反而向我提供自由、懒散和不明确的东西。这些老人刚从西班牙的具
有典型性的必然范例中隐约看到了法国的印象主义……索罗利亚是他们的神。而我本人
“已经”在反对他们经过几代人后才能隐约看到的立体主义了!我向我的教授提出一些
让人忧虑的问题:应当如何调和油?用什么来调和?怎样才能得到一种持久结实的材料?
要获得这样的效果应遵循何种方法?被我的问题弄得目瞪口呆,我的教授支吾搪塞地回
答:
    “我的朋友,每个人都应当找到自己的方式。绘画无法则可言。请表现吧……抛开
你所懂的去表现吧。把你的心灵放进去。绘画是由气质决定的!气质!”
    我忧郁地想着;“由气质决定,我能把它转卖给你,亲爱的教授,不过访告诉我混
合光油的比例是怎么样的吧。”
    “大胆点,”他重复着,“大胆点,当心,别留心细节。单纯点、再单纯点,既不
要想规律也不要想限制。在我的班上,每个学生都应该根据他特有的气质面!”
    绘画教授!教授啊!真是白痴!需要多少次革命,多少次战争,才能回到“严格”
是每一等级制的首要条件和”限制飞形式的铸到本身这样一种特别相反的真理呢?绘画
教授周!教授啊!真是白痴!
    在马德里,很不合乎常理,我是唯一搞立体主义的画家,可我却向教授们要求素描、
透视和色彩的正确技巧。我的同学们把我看成是反对进步的敌人。他们自称是革命者和
革新家,因为这样一来,他们想怎么画都成,他们竟然把黑色从他们的调色板上赶走,
而用紫色代替它!他们声称不存在黑色,一切全是由光造成的彩虹色,阴影本身都是紫
色的。这种印象主义的革命,我十二岁时就搞过了,就连在那时,我也没犯过把黑色从
调色板上赶走的错误。只要瞄一眼巴塞罗那某处收藏中一幅雷诺阿的小小作品,就足以
使我明白一切了。在若干年间,他们一直停滞在他们消化不良的污浊彩虹色中!上帝啊!
人能变成兽吗?
    大家都嘲笑一位老教授,他是唯一彻底了解他的职业并具有真正职业良心的人。我
本人常后悔当初设充分听取他那些劝告。霍塞·墨雷诺·卡巴涅洛那时在西班牙是很有
名的。他从《堂吉珂德》获得灵感的某些油画,至今仍为我喜爱,这种喜爱甚至超过了
当年。他穿着礼服来了,领带上嵌着一颗黑珍珠,带着白手套改我们的作品,而手套却
一点没弄脏。他只用木炭画两三笔,就奇迹般地把素描抬极好了。他有一对像梅索尼埃
那样把一切都摄下来的通灵的小眼睛。学生们等着他离开,以便擦去他做的种种改正,
根据他们的“气质”重画他们的素描。能够与他们的很鼓相比的,只有他们那既无缘由
也无光荣的自负,这是一种平庸的自负,它无法降到常识的水平,也无法升到骄傲的顶
峰。美术学院的同学们,你们真是一群白痴!
    一天,我带了一本关于乔治·布拉克的专题论著,谁都没见过立体主义的绘画,美
术学院的任何一位学生都没想过认真对待这种绘画。只有比别人更具科学精神的解剖学
教授请我把这本书借给他。他承认从没看过立体主义的作品,可他正确地认为应该尊重
人们所不了解的东西。既然这样一些作品被明确无疑地印了出来,其中必然有某种充足
的理由。第二天早晨,在读完序言并弄明白了之后,他把这本书还给我。为了向我证明
这一点,他对我引证了往日的好几种非具象的和明显几何性的作品。我回答他事情并非
如此,立体主义保持一种非常明显的再现性素描。解剖学教授向他的同事们介绍了我美
学观的智慧和独创性。大家开始把我看成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
    对我的存在的这种注意,有利于唤醒我童年时代就有的暴力解。既然他们完全无法
理解我,我想我本人能向他们解释“个性一是什么。虽然存在着一些诱惑,我们继续保
持一种典型的好品质:从不旷课、永远恭恭敬敬、无论画什么题材,都做得远远超于和
优于班上最好的学生。然而,教授们并没决心把我看成是位“艺术家”。
    “他很认真,一他们说,“很熟练,做他想做的事做得很出色。可是他像冰一样冷,
他的作品缺乏热情,因为他没个性。这是个从事理智的脑力活动的人,无疑很有知识。
可从事艺术得有心!”
    等一等,等一等!先生们,你们就要明白我的个性了!最初的闪光出现在国王阿尔
丰沙八世正式参观皇家美术学院期间。当时,他的声望已经在下降,这次参观把学院分
成了两派。许多人都想那天不来,校方预料到会有捣乱活动,不得不颁布一些严厉的命
令,强迫大家到场。提前一周,有人就开始清扫一直是肺脏和破旧的学院。制定出了一
个精明的措施,用来向国王掩饰我们那么稀少的人数。随着参观的进展,学生们得跑过
一些内部的楼梯,去填满新的一些大厅,他们要背对国王呆在那儿。平时在马德里街头
拉客的一些漂亮姑娘,代替了那些校方只付给极少工钱的骨瘦如柴的可怜的裸体模特儿。
墙上挂上了老画,窗户上装上了窗帘,几乎处处都是镇金银线的花边彩带。为国王参观
B做好了一切准备,在官方随员的围护下,国王驾临了。我本能地(哪怕只是要与普遍
的感情背道而驰)发觉地的面容很和蔼可亲。人们派给他的那种身心衰弱的征兆,我反
而觉得是使周围平庸之辈相形见拙的高贵的沉稳风度的可靠标志。他轻松自然的态度是
那么完美,不能不说他是从委拉上开兹一招高贵的油画中活生生地走下来的。我感到他
立刻在同学中注意到我。我特殊的打扮、我少女的长发、我的颠须肯定被认为是种了不
起的东西,而且我们之间受到一种不可抗拒的本能的影响。有人把我当成了一位学生代
表,于是我和十来名同学陪伴着国王,从一个班级走到另一个班级。我完全被一个想法
吞没了:国王有可能发现学院为给他留下良好印象而委的花招,这使我感到一种致命的
拘束。好几次,我都想揭穿在我眼皮底下演出的这个喜剧,但我终于忍住了。
    参观结束了,要拍一张国王与学生们的合影照。有人吩咐去找一把安乐椅来,可他
阻止这一行动,以世上最自然的态度坐在了地上。接着他拿下没吸完的香烟,用食指和
拇指轻轻一弹,把它抛过二米外的一个痰盂里。这一具有马德里小流氓特色的动作,引
起一阵热烈的欢笑。国王刚才肯定迎合了学生们的感情,特别是在场的佣人们的感情,
这些佣人从不敢当教授的面这么做,甚至也不敢当我们的面这么做。正是在这一刻,我
证实了国王对我另眼看待。事实上,他迅速向我投过来一眼,想看到我的反应。这尖利
的目光,显示出他怕有人会在他的举动中发现某种蛊惑人的讨好意味,我对此确信不疑。
我脸红了,国王重新注视我时,必定会看到这种情况。
    拍完照片,国王跟我们—一道别。我是最后跟他握手的人,也是唯一怀着尊敬之情,
一膝着地向他致敬的人。当我抬起头时,我发觉他激动了,几乎令人难以觉察地抽动着
他那波旁家族著名的下唇。我们彼此认出了!
    两年后,他本人签署把我从美术学院开除的决定时,肯定不会料到被开除者就是给
他留下尊重他的深刻印象的那名学生。
    从到马德里时算起,已经过去四个月了,我一如往日,过着勤勉好学的生活,既有
条理,又有分寸。说得更确切点,上述品质在我身上甚至发展为苦行了。我宁愿生活在
一座监狱中,要是我生活在那儿,我决不会为我仅有那么一里半点自由感到后悔。我画
上的一切变得越来越朴素。我制作了一些画布,上面涂着一层厚厚的胶色底子,居住在
马德里的最初四个月内,我在这些石膏般的表面上画了两幅重要的作品,它们像火剂一
样给人们留下强烈的印象。这些作品本身就是火剂,因为配制的胶开裂了,我的回一块
块掉下来。然而,在它们毁灭之前,有人发现了它们,又通过它们发现了我。
    学生公寓分成一些团体和一些小组,这些团体中有一个自称是文学艺术的先锋派团
体,它不属于因循守旧的人。战后的拥些灾难性腐败气息已经在其中发酵了。这个团体
刚继承了另一个文学家和画家团体的否定性的和反常的小小传统;后者自称是“极端主
义的”,运用从欧洲模糊的反光中产生的各种“主义”中的一种主义。它们或多或少都
与那些”达达主义者”有联系。学生公寓的这个团体中,有佩班·贝略、路易斯·布努
艾尔、加西亚·洛尔卡、佩德罗·加非亚斯、欧仁尼奥·蒙代斯、R.巴拉达斯和另一
些人。当时,我只想认识他们中间两位将达到顶峰的人:在诗歌和戏剧领域内的加西亚
·洛尔卡,在心灵和智力阶梯上的欧仁尼奥,蒙代斯,前者是格拉纳达八,后者是圣雅
克一德一孔波斯代尔人。
    一天,我不在时,女佣没关我的门,佩班·员名从走廊经过,看到了我两幅立体主
义的油画。他立刻把他的发现告诉了只熟悉我面孔的这个团体的成员。我不过是挖苦开
玩笑的对象,一些人把我称为“音乐家”或“艺术家”,另一些人把我叫作”波兰人”。
我极少欧洲味的奇装异服让他们轻视我,把我当成平平常常的浪漫主义残渣,或多或少
是肮脏的。我勤学的态度、我丝毫不带幽默的面孔,在他们看来,都表明我是十分欠缺
智慧的人,充其量也不过是个怪人罢了。再也没有什么能比我的天鹅绒上装、我的大花
结领结、我的绑腿跟他们的西服套装和英国式高尔夫球裤形成更强烈对比的了。他们的
头发剪得很短,而我则留着少女般的长发。特别是,在我认识他们的时候,他们正着迷
于一种结合了优雅和大侨主义的情绪,他们像老练的纨待子弟一船运用着它。一句话,
花们使我碰到手足无微我一直怕他们进入我的房间,这种担忧几乎达到了会管销的程度。
    从佩班·贝略发现我的画时起,他们都来看我,以他们惯有的赶时髦作风,夸张地
表达他们的赞美之情。他们的惊异无边无际。他们思索着我的每一件东西,但并没想到
我是位立体主义者!他们推心置腹地向我招认了他们讲过的话,作为补偿,他们向我提
供了他们的友谊。我不如他们豪爽,仍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因为我自问是否自己真有
什么吸引他们的东西。然而,不到一周,我就让他们强烈感到我远胜过他们,很快这个
团体的全部成员都开始重复:“达利这么说……达利这么画……达利回答……达利认
为……这像达利……这是达利式的。”我很快就明白了他们会从我这儿获得一切,却什
么也不会给我。他们有的东西,我已经大量地具有了。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人,只有加
西亚·洛尔卡。在他本人混乱的、带血的、粘糊糊的、崇高的、为大量黑暗的地下火焰
而战栗的血肉之躯中,仿佛每一种物质都准备找到它独创的形态;他全部的存在都只体
现着惊人的诗的现象。我进行抵制,对”诗的宇宙”采取一种敌对的态度,确信什么都
不能处在无限定的状态中。可以为一切事物确立一个“轮廓”、一种“法则”。并不存
在人们不能”吃掉”的东西(当时这已经是我喜欢用的表达方式了)。当我感到伟大的
费德里柯诗歌的煽动性和富于激情的火焰变成无法控制的冲天烈焰时,我就拚命控制它,
用我反浮士德的早熟老年的橄榄枝熄灭它,我已经准备好了我先验的缺乏诗意的烤架,
当白天来临,洛尔卡的火焰只残留一些炭火时,我就要在这烤架上烧烤我思想的蘑菇、
排骨和沙丁鱼了。在预定的时刻,把一切适时地趁热摆到干净的台市上,这些台布就是
你们正在阅读的这些书页。一下子,我就长久地平息了我们时代的精神的、想象的、道
德的饥饿。
    我们这个团体越来越倾向于反理智的作法,这显然诱使我们只频繁地出入一些咖啡
店,会见一些知识分子,在这些咖啡店里,在烧焦的油的浓重气味中,未来西班牙的文
学、艺术、政治的前途烧熟了…吻橄榄的双份苦艾酒,给英雄主义的善变、背信弃义的
善变、劣质优雅的善变、酸性消化力的善变、反爱国主义的善变提供了一滴滴不好掩饰
的多愁善感,这大大有助于使战后产生的混乱凝聚起来。注定要取得进展的、注定要每
天开设新的长期赊销分店的、到内战的第一声炮响才停止的、牢固确立起来的一种深刻
仇恨,把一切都混合在了一起了。
    我的嗓门比整体团体还要大,这个团体刚刚接受我并承认我是它的一名成员,可它
什么也不能教给我。我很清楚这不完全是真的,因为他们至少也教会了我一件事,我将
一直记得这件事。他们教会了我”弄炸弹”……
    我应该给你们详细讲讲这件事。一天下午,这个团体把我带到马德里一处优美的地
方水晶宫吃茶点。刚一进门,我就明白了一切。我或许大大地变了样。朋友们把我看成
一个远比我本人果断的有自尊心的人了(我无边的骄傲阻止任何东西伤害我),朋友们
一心要捍卫我的奇装异服,甚至勇敢地坚持要我穿戴它们。他们准备为此献出一切,反
陈规的态度促使他们为我取火。迎接我进入这高雅茶室的目光,显然使他们感到受了冒
犯,虽然这些目光是暗暗的、小心翼翼的。他们愤怒的面孔仿佛在说:“怎么!我们的
朋友难道像只下水道里的老鼠不成?就算这样吧!可他是你们从没见到的最重要人物,
要是你们哪方面有一星半点不敬,我们就打烂你们的脸。”
    他们中间最壮实有力的市努文尔,特别审视着大厅,寻找打架的口实。每个时机都
对他有利。但这次他没能发觉它。在出口处,我向我的卫队说:
    “你们为我干得很好。不过我根本不想再坚持下去。明天,我要像大家一样穿戴。”
    全体成员为这个决定激动万分。一旦接受了我的奇装异服,他们就珍惜它,并准备
捍卫它。从苏格拉底接受当弟子的面钦下毒芹汁那一天起,在一个知识分子的团体内还
不曾遇到这种同样的激动之情呢。大家试图劝我改变主意,仿佛剪掉长发和改换服装,
我就有可能失掉个性似的。
    我的决定不可更改。其实,我坚持它隐含着一个主要的原因,我想讨那天刚在茶室
中发现的优雅文人们的欢心。可优雅的女人是什么样的呢?这就是轻视你的、腋下无毛
的女人。在我的生活中,我刚刚首次看到剃掉腋毛的腋窝,它白中微透着一点蓝味,显
得如此美妙,让我觉得这仿佛就是堕落和豪华的极限。我打算“深入地”研究这些问题,
就像我对待任何一件事那样!
    第二天,我由开始部分着手,这个开始部分就是找的头。找不敢照朋友们的推荐直
接去利兹的理发店。我首先需要一位大量修剪的“批发商”,然后再去利兹的理发店让
人精心修饰。整个下午,我在马德里游荡,寻找一家理发店,可每次我都怯生生地不敢
跨过店铺的门槛。多次犹疑后,我终于选择了一个理发师,他用布单围住我的脖子。脱
落下来的最初见增头发吓坏了我。参孙的情结是不是真的?照着镜子,我相信看到一位
坐在宝座上的国王,代替技在肩上的白动皮斗篷的是一条白围巾。极度的痛苦把我压垮
了,我一生中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几分钟之内我就丧失掉对自我的信仰。我觉
得我那个孩子王的形象一下子变成了一个无法忍受的病例:生理有缺陷的虚弱体质与不
结果实的早熟智力之间产生失调现象的病例。找跟别人一样,也是个白痴吗?
    我付过钱,走向利兹。踏在这家理发店的门槛上,我感到最后的担心烟消云散了。
我毫不后悔,在利兹,我不觉得是在一家理发店,而是觉得像在一处酒吧。
    “给我来杯鸡尾酒。”我吩咐侍者。
    “先生,您要哪种鸡尾酒?”
    我甚至不懂有几种鸡尾酒,于是抱着碰运气的态度回答:
    “随便哪种都成,只要是最好的就行。”
    我觉得它太可怕了,可五分钟一过,我就把它想象得十分美妙了。我放弃了理发的
念头,又要了一杯酒。这足以使我明白一件令人惊愕的事:我首次旷课了,可我丝毫不
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恰恰相反,我认为我的勤奋期结束了,无疑我不会回学校去。我的
生活中出现了新事物。
    在第二杯鸡尾酒底部,我发现一根白发。这个可爱的象征物,使我感动得流出了眼
泪。好像是酒精产生了作用,各式各样的想法以不寻常的速度一闪即逝,生命突然更快
地燃烧起来。我重复着:这就是我第一根白发啊!我喝着鸡尾酒,酒劲太冲,我不由闭
上了眼睛。它是我“长生”的仙酒、老年的他酒、“反浮士德精神”的仙酒。坐在我那
冷清的角落里,我大声说出这最后的话,幸而并没人听到我讲话。我独自呆在酒吧里,
再有就是站在柜台后的侍者和一位白发的干瘪老头,这个老头抖得很厉害,他必须极为
当心才不会在拿酒杯时把它碰翻。我多想以这么优雅的风度颤抖啊!
    我的目光转向杯中的那根白发。
    “我要贴近了注视你,因为我生活中还不曾有过你,我没有机会用手指拿起一根白
发来观察,来找出它的秘密。”
    随后,我把食指和拇指伸进酒杯,可是我的指甲太短,够不到这根头发。这时,进
来了一位优雅动人的女子,她穿得很少,肩上披了件皮大衣。她跟侍者亲切地交谈着,
后者很快就给她摇好了鸡尾酒,并迅速地瞥了我一眼,紧接着,她又向我瞥了一眼。他
们在议论我。为了不显出观察我的样子,她装作在大厅里寻找什么人,可她的目光又一
次停留在我身上,仿佛只是出于偶然。侍者等着她看完我,好再跟她讲话。他讲话时,
脸上挂着一种并非善意的讽刺的微笑,那位女子更随便地望着我。这些窥视的眼睛激怒
了我;笨拙地抓不到白发,也激怒了我,我把一个手指伸进杯子,紧贴内壁用力按住它,
缓缓地把它往上弄。这根白发死赖着不动,我的手指却火辣辣地病起来,我随即抽出了
手指。它上面一处割破的伤口大滴大滴地淌着血。为了不让桌子沾上血迹,我重又把手
指伸过鸡尾酒中。并无白发,那是玻璃杯上一长条闪光的裂纹。我伤口的血流得愈发厉
害了,那位女子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我,同时酒也变成了粉红色的。我确信侍者向那位女
子讲过角落里这名孤独的酒徒是个外省人,由于无知才撞到了这儿,竟然天真地点了一
种“只要好的就行”的鸡尾酒,而不管它是什么样的!我发誓现在就可以在他的嘴唇上
看出这一切!
    我继续流着血。我用两条手绢紧裹住手指,止住血后,我把这只手插进口袋。我打
算走了,可这时一个达利式的念头涌上我心头,使我走近柜台,把一张二十五比塞塔的
纸币递给侍者,这个家伙忙着找给我二十二个比塞塔的零钱时,我制止他说道:
    “别找了!”
    我从没看到过比这更惊异的面孔。这让我想起了我搞那著名的十生了换五生丁的交
易时中学同学们的脸色。这个窍门对成年人同样有效。金钱具有何等至高无上的权力啊!
我在酒吧里立刻就明白了这个道理。还没完呢!已经把我的羞怯驱散掉的酒精,使角色
颠倒过来。我恢复了自信和大胆。
    我说:“我想买个樱桃。”
    一只托盘上放满着各种蜜饯水果。侍者殷勤地把这只托盘推向我。
    “先生,您想要什么就拿什么好了。”
    我只拿了一个,把它放在柜台上。
    “多少钱?”
    “先生,这没什么。真是不算什么。”
    我又掏出一张二十五比塞塔的钞票,交给他。
    他觉得受到侮辱,拒绝接受这张钞票。
    “那么,我把樱桃还给你吧!”
    于是我把樱桃重新放回托盘里。侍者坚持着把托盘推给我,请我拿起樱桃并停止这
场玩笑。我的脸色一定是变得极为苍白和严厉,他马上就照我说的办了。
    “要是先生仍坚持送我这份礼物的话……”
    “我坚持这么办。”
    他带着害怕的神情拿起这二十五个比塞塔。他不是在同一个疯子打交道吧?他朝那
位单独一人的夫人迅速递了个眼色,这位夫人正惊愕地注视着我的伎俩。整个场面发生
期间,我没注意她,仅仅就像她并不存在一样。然而就要轮到她了。
    “夫人,”我对她说,一请您把帽子上的一粒樱桃送给我当礼物吧。”
    “我很乐意。”她带着活泼的娇态说。
    她低下头时,找走过去,抓住一粒樱桃。很幸运,自从我出入卡塔莉娜姑姑的帽店
那时起,我就对这些人造樱桃的秘密了如指掌了。我没扯下它来,而是把茎梗弄弯,喀
咬一声,细铁丝断了。我用仅有的那只没受伤的手极其熟练地完成了全部工作。
    我用牙一下子咬住人造樱桃,一点白色棉花露了出来,于是我拿起蜜饯樱桃,用一
截铁丝把它与前者连接在一起。借助一根麦秆,我从这位夫人的杯中抽取出一些奶油,
小心地放了点奶油在真樱桃上,从而完成了要造成的效果。它们太相似了,谁都无法分
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侍者和少妇默默地看着我的每一个动作。
    “现在,”我补充道,“你们将看到一切中最重要的了。”
    转到我的桌子那儿,找拿起我那杯血红的鸡尾酒,再回来把它放在柜台上,随后我
小;乙地把两个樱桃放进了鸡尾酒中。
    “好好看一下这杯鸡尾酒,”找对侍者说,“你再认不出它来了。”
    我极其平静地走出利兹,想着刚才做的事,它就像当初耶稣发明圣餐那样令人激动。
那位侍者怎么解决这杯与他给我的鸡尾酒完全不同的红鸡尾酒的难题呢?他会品尝它吗?
我离厅后,他们两人会向自己讲些什么呢?这些沉思被一股疯狂的喜悦取代了。马德里
的天空异常的蓝,淡玫瑰色的砖房向我许诺大量的光荣。我是非凡的人。
    我要乘的有轨电车站太远了,我开始在街上飞奔起来。行人几乎不注意我。不满他
们这种冷漠的态度,我在奔跑中加上一些越来越狂热的弹跳。找一直都是个非常优秀的
跳高跳远运动员,找创造出这样一些奇迹,使得行人终于惶恐地望着我,更何况我每跳
一次都喊着“血比蜜甜”,而且喊“蜜”这个词时声音特别大,就仿佛战斗口号一般震
响着。当我感到两脚着地时,-下子正落在美术学院的一位同学身旁,他显然从没见过
我处在这样的兴奋状态中。我利用这个机会让他更惊异,靠近他耳朵,好像要告诉他什
么机密,接着我就用尽浑身气力向他大喊一声“蜜”。有轨电车过来了,我跳上去,把
我这位惊呆了的同学丢在人行道上。第二天他定然会在全校重复说:
    “达利像头山羊那样疯狂。”
    我还没结束让他们吃惊呢!早上,我很迟才去上课。我刚刚从马德里最贵的服装店
里买了一套最漂亮的西装。我穿上一件天蓝色绸衬衫,它袖子的链扣是蓝宝石做的。我
花了三个小时用一种特殊的发网束住头发,并用绘画光油把头发擦得光可鉴人,它变成
了一种均匀坚硬的膏状体,极为光滑,仿佛在我头上浇铸了一个唱盘。如果我拍打头发,
它就会发出金属般的声音。一天之内发生的这种变化令美术学院所有学生感到震惊,而
我明白了我距穿戴得跟大家一样还远着呢,尽管我在马德里最漂亮的商店购买了一切,
我仍然是个独特的人。我用如此惊人的方式成功地把一切结合在一起,使得人们在我经
过时全回头张望我。纨绔子弟作风的年代就要开始了。仰慕而又羞怯的好奇心将接替讽
刺的态度。我给自己买了一根手柄包皮的柔韧竹手杖。
    坐在列吉纳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喝着三杯加橄榄的苦艾酒,我开始打量那群密集
的我未来的观众,他们散开在那些如此聪明、如此充满马德里精神的街道中。接近一点
钟时,我重又在一家意大利餐馆的酒吧找到了团体的成员,又就着帘蛤喝了两杯苦艾酒。
我付钱给侍者时,留给他极多的小费,一股骚动迅速传遍餐馆,侍者们都急于向我大献
殷勤。我清楚地记得我那天点的菜:各种冷盘、马德里肉冻、干酪丝通心面、一只鸽子。
大家都灌了许多西昂蒂红葡萄酒。咖啡和白兰地更加刺激了我们关于无政府主义的争论。
尽管我们只不过是五六个人,可却已分裂了。多数人显示出赞成总有一天会变成斯大林
主义工具的自由社会主义的态度。我本人则认为幸福或不幸只是一件完全属于个人的事,
与一种社会结构(在其中,人民在获得新政治权利的同时,生活水平也得到改善)毫无
关系。相反,应当通过系统地破坏一切来增加危险和集体的不安全感,以便传播苦闷,
根据精神分析学,苦闷是快乐的本源。如果幸福是个人的事,那么这就是宗教的问题了。
政府应当把自身约束在以最大权威行使权力上。从这种作用和这种反作用中,会出现一
种精神的结构或形式,而不是出现一些理性的、机械的、官僚主义的机构,它们只能导
致丧失个性、只能导致平庸。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尽管这是空想的,但却是诱人的可能
性,即产生一位“无政府主义的至高无上的国王”的可能性。巴伐利亚的路易二世并非
这方面一个很差的例子。
    论战使我的思想具有越来越清晰的形式。它决没有修正我的各种观念,恰恰相反,
它总是证实着它们。我要求朋友们同我一起从社会和政治的观点出发审查瓦格纳和他的
帕西发尔神话的案例……
    我考虑了一会儿,仿佛我有些需要克服的疑问,我招呼那位正受到我们充分展示的
无上智力腐蚀着的侍者,他一字不漏地听我们辩论。
    “侍者,”我考虑了一下后说,“给我再拿点儿烤面包和红肠来。”
    他马上去了,我不得不朝他喊道:
    “还要点儿酒!”
    从政治和社会观点考虑帕西发尔的案例,从我这方面说,需要一些养制……
    离开意大利餐馆,我回公寓去拿了些钱。我早上放在口袋里那些钱不知道怎么就不
见了。要有钱,再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了。我去银行取出钱,签了收据。
    重新镇过金,我又去同团体的成员会面,不过这次是在一家供应黑啤酒的德国餐馆。
我们吃了百来个煮螃蟹,剥去亮的螃蟹特别有益于围绕帕西发尔展开的辩论。很快下午
就过去了,我们得转移到广场去喝干马提尼酒。这是我们第一次喝不甜的酒,从此我一
直拥护这类饮料。炸土豆片从我们的餐桌上飞快消失,速度令人眩晕,侍者陆续装满那
些盘子。很快又提出要到哪儿吃晚饭的问题!无论如何,不能到公寓特有的令人讨厌的
食堂去。根据我的提议,全体一致决定回到那家意大利餐馆去。我们打电话定了个房间。
    我们的包间十分迷人,玫瑰色蜡烛照亮着一架黑色钢琴,墙上有一大块酒渍。我们
吃什么了?要说我还记得,那我就是在撒谎。喝了大量的红酒和白酒。辩论变得十分激
烈,我不得不进行调解。于是我坐钢琴边,用一个手指弹贝多芬的《月光》。在我想创
造左手的一个卓越的伴奏部分时,有人把我从钢琴这儿拉起来,我们动身去广场的雷克
脱尔俱乐部,这是马德里最漂亮的场所之一,大家能在这儿喝一点香槟酒。“一点”是
种措词的方式。我知道我们会喝许多,于是我决心一醉方休。
    但布努埃尔(他碰巧成了我们实际的司仪)首先决定我们开始时先喝威士忌并吃点
餐前点心,然后于睡觉前再畅饮香槟酒。这个主意显得极妙,于是我们马上开始边争论
边吃喝。我们全衷心赞成应当进行革命,但怎么进行呢?以何种方式着手呢?为了什么?
一切都并不像乍一说那么清楚了。在此期间,我们要了份冰镇薄荷酒,以便耐心等待下
一份威士忌,既然并不存在任何在今夜爆发革命的危险,那么我们当然还有时间吃喝争
论。第二份威士忌终于来了,接着第三份、第四份,直到大家问布努埃尔:
    “那么香槟酒呢?”
    凌晨两点了,已经太迟了,我们饿得很难受,得有点东西送香槟酒。我要了意大利
面条,别人要了冷子鸡。我立即羡慕起他们来了,可却极力拒绝接受他们那方面的任何
东西。正在燃烧的、比大量淌出的香槟酒还要热情的辩论,现在以“爱情”和“友谊”
为主题了。
    “爱情,”我断言,“就像预示晕船的胃部感觉一样,它还伴随着颤抖和不适,这
是很奇特的;人们从而不再明白自己是在爱还是要呕吐。不过,我确信要是我们重新回
到帕西发尔的问题,我们可能对此认识得更清楚。”
    大家都表示反对,他们受够了帕西发水。
    “很好,以后再讨论这个问题吧,不过在我们离开前,还是给我留块鸡翅膀吧。”
    凌晨五点钟,雷克脱尔俱乐部要关门了。我们感到在一切进行得如此美好之际,必
须回去睡觉真太残酷了!我们拔掉新一瓶香槟酒的塞子,朋友们眼含热泪。黑人乐队很
优秀,那切分的节奏令我们内心激动不已、无片刻宁静。钢琴师带着神圣的痴迷神态弹
奏着,在一些极其抒情的时刻,他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听起来比伴奏部分还清楚。用全
部热情的生命吹着萨克管的黑人乐手,就要倒下去起不来了。我们刚刚发现爵士乐,坦
白说,它当时给我留下相当深刻的印象。我们多次把钞票折放在信封中抛过去。这些不
寻常的礼物使黑人们每次都站起来,在头头的带领下向我们致敬感谢,这时他们便露出
了全部的白牙。我们送给他们一瓶香槟酒,远远地跟他们干杯,因为规定禁止他们坐到
桌边来。
    我们不再考虑钱。我们的慷慨同我们处置父母的比塞塔的态度一样惊人。最后一瓶
香槟酒使朋友们达成了一个庄严的协议,我们全发誓保证遵守这个协议。它的内容就是
十五年后在同一地点再次共同聚会;无论我们生活中遇到什么事,无论我们的政治见解
和物质困难是什么样的,哪怕远在外国,我们都要做到这一点;万一广场毁掉了,那就
在它占据过的原址上共同聚会。
    辩论停留在这样的问题上:在我们相会的前夕或前些年,大厦是否有可能遭到轰炸;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究竟应当怎么办。我对这种盯着细节要弄明白的态度不感兴趣,就
去注视我们周围那些缀着珠宝的美妙肌肤,它们使我心里很痛苦,它真的是那件事吗?
或只是一种轻微的呕吐感,就像我一小时前扮演大儒主义者时所说的那样?我没什么胃
口地吃着给我留到最后的鸡大腿。为着我们达成的一致,少不了最后一瓶香槟酒。由于
我们共有六个人,我们就把题着雷克脱尔俱乐部名称和桌子编号(我确信这是个8字,
因为曾讨论过这个数字的象征价值)的一块纸牌分成六份,每个得到一份,上面有六个
人的签名和日期。香槟酒为协议盖了印。
    我们定为重聚日的那一天,内战在马德里不可避免地激烈进行着,看过我们金色青
春的广场大厦已经变成了一座血淋淋的医院。请设想一下我们的聚会以及这六位朋友
(他们被时间、也被顽固而又狂热的仇恨分开了,但是他们超越他们的激情,忠于许下
的诺言重聚了)中每一位的历险记,会是一部大有教益的小说的多么美妙的题材吧!我
不知道这空想的一餐进行了没有。我能向你们私下讲的唯—一件事,就是我没在场。
    正如世间万事都有结束一样,我们在雷克脱尔俱乐部度过的夜晚,在一间酒吧里结
束了;这个酒吧挤满了赶车人、守夜人和有在不现实的时刻乘火车怪僻的人。我们在这
儿喝最后一杯首香酒。黎明最初的微光邀请我们去睡觉。我们去睡吧!我们去睡吧!今
天就到此为止!别急,我们等等再说。明天,我将开始我真正的湘西发尔”。
    我的“帕西发尔”是以迟至中午才起床开始的,接着就是五杯加橄榄的苦艾酒。二
点钟,用于马提尼酒、生火腿、鳍鱼来消磨时光,等待团体成员的到来。除了我最后咽
下的五杯查尔特勒甜酒(它们使我回忆起在卡达凯斯父母家中某些次进餐的结束时刻,
我已记不起还吃了什么。我为此哭泣了!下午五六点钟左右,我又在马德里郊外一家农
庄的餐桌边坐下来。这儿有个小小的内院,它朝向瓜达拉玛山脉的壮丽景色和黑色的橡
树林。团体成员再次与我聚到一起,我们准备吃点东西。我吃了一大盘绕番茄汁的鲍鱼。
坐在旁边一张桌子那儿的一些赶车人,使我懂了应该用刀吃鳍鱼。刀的金属味与红鱼味
混合在一起,给我一种极为柔和和极为高贵的感觉。吃完鳄鱼,我要了只山鸽,因为我
不顾一切地想吃美味的东西。可惜,没有山鸡。作为补偿,老板娘建议我吃回锅洋葱兔
肉或鸽子。我说不喜欢任何回锅的东西,选了鸽子。可老板娘恼火了,坚持要给我回锅
兔肉,而我则坚持要鸽子。唯一的烦恼就是再过二三个小时,又该吃晚饭了。
    “好吧!把兔肉也给我端来吧!”
    她真有道理。亏我精于享受的灵敏味觉器官,我立即就明白了这盘回钢菜肴的奥妙
和秘密。沙司具有令人难忘的弹性,它贴在嘴口,使我的舌头砰然作响。请相信我,这
种乏味的膨喷声(很像香槟酒瓶塞蹦起来的啧啧声),正是那很难理解的事物的声音,
即满意的声音。一句话,吃这份回锅兔肉是种乐趣。
    我们乘坐两辆豪华车离开了农庄,我当时只注意这两辆车。一旦回到马德里,我们
那只用少量午夜冷餐的设想立即无影无踪了。食品的幽灵以惊人的现实性站立在我们面
前。
    “先喝点什么吧,”我说,“我们没什么忙的,呆会儿再想吃什么好了。”
    这是必要而又合理的,因为农庄的酒不好,我吃回锅兔肉时,喝的是水。于是我喝
了三杯子马提尼酒,明白我真正的“帕西发尔”要开始了。幸而我有个计划,借口上厕
所,我坦然地走向出去的门。
    在外面,我使劲呼吸自由的纯净空气。轻松的微颤使我振作起来。终于独自一人了!
我坐上一辆出租汽车,它把我带回公寓,在那儿等着我。要是我想为我的“帕西发尔”
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的话,那么我就得花一小时。我洗了个淋浴,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用绘画光油涂抹头发,不顾它会造成的不舒服。不过对我的项西发尔”来说,怎么华丽
都不会显得过分。接下来,我用铅笔粉涂黑我的眼圈。这样,我就有了令人无法抵御的
迷人神态,仿佛是鲁道夫·瓦伦蒂诺的“阿根廷探戈舞演员”,当时我觉得这种演员就
是男性美的原型。至于服装,我选择了一条浅浅的乳白色长裤和一件灰色上衣。衬衫是
用薄得透明的生丝制成的,透过它能辨认我胸毛形成的皇帝的鹰。可我突然觉得这件衬
衫太新太干净了,我立即排命弄皱它。加上一个洁白的硬领,那效果显得十分惊人。
    出租汽车一直等着我。
    “司机,去佛罗里达,但先要在花店停一下。”
    在花店里,我买了朵橱子花,把它别在我的扣眼里。佛罗里达是家时髦的舞厅,我
还不了解它,可我知道马德里的时髦人物经常光顾它。我想一人在这吃夜宵并极精心地
在最优雅的女人们中间选了个位置。要不顾一切地实现这件疯狂的不可抗拒的事,这件
虽不耸人听闻但却充满沉重色情内含的事,这件从昨天就被我称为我的“帕西发尔”的
事,女性材料是绝对不可少的!!!
    由于不知道佛罗里达在哪儿,每当出租汽车一放慢速度,我就想下去,心跳得很厉
害。我用全部气力唱“帕西发尔”。上帝啊!会是怎样的一个夜晚呢?它使我变老十年!
三杯干马提尼酒造成的醉意消失了,我恢复了严肃认真的思考。开胃酒减弱了我的恶意,
从理论上讲,我已成为禁酒主义者,因为酒精搞乱了一切,听任最引人同情的主观主义
和感伤主义自由泛滥。随后,人就什么都记不得了,而要是人能记起来,那就会更糟!
人在醉酒状态中想的一切,似乎都是有才华的,接着人就会为此感到羞愧。醉酒使一切
平等、划一、无个性。只有平庸的生命能因酒精而提高。恶毒和有才华的人承受着已使
他本人头脑兴奋的他老年的酒精。然而,在出租汽车里,我自问是否用酒精去实现我的
“帕西发尔”。不管怎样,我今夜的行动几小时前就牢固确定了。随着在我脑海闪过的
每一构想,我精心地推敲细节,一想到它们,我的心就感到发慌。为了以完美的方式实
现我的“帕西发尔”(什么都不能阻止我这么做),我需要五名优雅的女人和第六位能
协助我们做一切的女人。不论是我还是其他人,都不必脱掉衣服。我甚至希望她们戴着
帽子。重要的是其中四位的腋窝是要剃掉毛的,相反,另二位则要保留着腋毛。
    我身边有很多钱,足以令人相信我的诱惑力将是不可抗拒的。我终于很早就到了佛
罗里达,我背靠着墙,坐在一张桌子边,从这儿可以观察到一切。同一个问题继续纠缠
着我。要不要喝点儿什么?酒精肯定会在我提出要求的关键时刻帮助我。可我怎么做呢?
应当马上留住其中的两位,邀请她们到一间特殊的客厅,以使她们随后再去找另三位并
由她们自己来处理一切吗?另一方面,要是我为克服羞怯在开头几分钟就喝了酒,那我
随后就要很快醒过酒来,这才能目光有神,同时看到一切。从我的”帕西发尔”一开始,
我的全部清醒的意识、我最富探察力和最恶毒的目光,就不足以对我们无疑近乎让人倒
胃口的处境的荣耀和痛苦进行判断、定罪和遭秧了,但是这场“帕西发尔”的七名主角
是那么令人渴望、那么美丽、那么谦逊,我将成为这场一帕西发尔”的乐队指挥,一直
到黎明,一直到公鸡啼唱,这唱将使令人脸红的羞愧之情从我们七个已厌烦了最强烈的
种种乐趣的想象中突然涌现出来。…··
    “先生要点什么?”
    侍者领班站在我的桌前,等着我的胡思乱想结束。
    “一份洋葱兔肉……不过要回锅的。”我脱口说道。
    最后,我吃着一个很差劲的鸡骨架。当我对付翅膀时、用晚餐的人开始大批拥进来,
把大厅塞得满满的,在这之前,这儿只有我一人以及侍者领班和侍者们,再就是乐队和
一对专职的舞蹈者,他们显然使场面活跃了。只看了一眼,我就勾销掉目光落到的第一
位女人,问题可能并不在于她是否适合我的“相国发尔”,而在于她太美了、太健康了,
而且毫不优雅。可话说回来,我一生中从没碰到过一位优雅的女人是非常漂亮的。从定
义上讲,这两种品质是互不相容的。优雅的女人身上,应减弱的丑与应“增强的”美之
间永远存在着一种高明的折衷,事情就是这样。优雅的女人可能而且应当不需要一副完
美的面孔,这种完美的面孔永久的光彩会像不断的军号声那样刺激神经。如果优雅的女
人能大胆地显露某种疲倦和某种精神失衡的话,那么作为补偿,她就绝对需要一种鲜明
夺目的手、臂膀和腋窝。乳房没有什么意义。要是它们好看,那当然不错,否则,也就
算了。身体的其余部分,我只需要一件让女人优雅的东西:这就是形态非同一般的骸骨,
它在什么衣裙下都会显得突出而咄咄逼人。肩部的线条只要适合她的需要就成,匀称与
否倒无所谓。我决不会因它让我为难就感到懊丧。眼神十分重要,它应当极为聪慧或
“显得很聪慧”。优雅的女人有愚蠢的眼神是不可图议的,相反,愚蠢的眼神却适合十
足的美人。《罗的维纳斯》就是这方面的一个明显例证。优雅的女人的嘴可能难看并令
人讨厌,但只要在某些特定的场合,它微微开启时,能像奇迹一般,流露出一种难以分
辩的天使般神情,那么它就同样是合适的。优雅的女人的鼻子…二’·优雅的女人没有
鼻子。唯有漂亮的女人才有鼻子!头发要很好,这甚至是优雅的女人身上唯一应当好的
因素。最后,她应当受珠宝和衣裙的约束,它们是她存在的主要理由,她的精神完全消
耗在集聚它们上,这使她的爱没有激情、她的情感冷酷而又挑剔。只有一种露骨而又贪
婪的、精致而又冷漠的情欲适合同她的豪华相配。不管她的身体带给她什么,她都对之
抱轻蔑的态度!
    这就是我终于想要些优雅的女人的原因,她们对淫荡采取的厌倦的轻蔑态度,是实
现我的“帕西发尔”不可缺少的因素。我必须在这夜找到能严格服从我的六位骄傲的优
雅女人,六张非常令人愉快的冷淡面孔。
    我睁大双眼,在四周焦急地寻找,但始终没发现想要的对象。虽说一直不见优雅的
女人,可并不缺少漂亮的女人。很快我就要让自己有所要挟了,因为佛罗里达现在已挤
满人,别的女人不会再来了。第一次,我觉得自己能搞的这场”帕西发尔”只是“差不
多的”。可是那“差不多的”优雅的女人有吗?或许这只是同样的一种欺骗行为?正如
有人告诉你吃药,而这药却“近似于”美食那样。
    终于进来了两位优雅的女人,巧得很,她们就坐在旁边的一张桌子那儿。我还缺四
位。不过我觉得最初这两位恰恰是我想要的。她们的手是非凡的,它们交插着,带有一
种冷漠的犬德主义的意味,使我直打哆嗦。要不是我知道她们的脚并不好者,我真会以
为它们跟手一样绝妙呢。
    第二瓶香槟酒刚使我有点儿醉意,一直到那时,我的注意力始终分散在我计划的各
个常规中。只有上帝才知道有没有这些常规!看看吧,你是达利,抑或你不是达利?继
续下去吧,认真点儿,否则作会糟踏了你的“帕西发尔”。这手腕优雅吗7是的,不过
应该把它同另一个嘴配合起来。要是能这么联结那些人就太好了!那么试着像唯一的主
人那样行事吧!看看这会怎么使你愉快吧!你已经发现了三处优雅的腋窝;去找一下嘴、
找一下冷淡的眼神吧。可别忘了一处令你难忘的胞窝……既然你看清了它,那就认真开
始把:腋窝、手、眼神,眼神、手、腋窝。再快点儿,腋窝、手、眼神··——嘴、腋
窝,腋窝、嘴,嘴和眼神,眼神和嘴……就是她吗?
    那个头终于转向我,强烈的呕吐感控制了我。可这次,我不能把它当成爱情的痛苦。
我非常想呕吐,像受训一样突然站起来,有礼貌地请一名穿路易十五价从服的卖烟女告
诉我盥洗室在哪儿。她向我做了个我不明白的手势,我进了一间房间,在它中央醒目地
摆着一个摆满信件和打字纸的办公桌。我用手撑着桌子,吐了许多。第一股喷涌过去后,
我仍呆在那儿。我知道事情还没完,我那类似礼拜仪式要把一切呕吐出来的工作尚有待
完成。穿路易十五侍从服的卖烟女跟在我身后,默默站在门槛上看着我。我给了她五十
比塞塔,恳求她:
    “让我吐完吧。”
    我把门在身后锁上,重新庄严地转向桌子,仿佛我要剖腹自杀似的。我接着又呕吐
起来,朦胧地意识到我的灵魂就要跟我的内脏搅拌在一起了。这恰似两天的大吃大喝全
部又回到我身上,不过却是颠倒地来的,它就这样重复着基督教的宣判:“最前的将成
为最后的。”一切都重现了:回锅兔肉、两处剃掉毛的液窝、嘴、眼睛,以及再一次的
回锅兔肉、无政府主义、解鱼、君主专制政体、帘蛤、苦艾酒、胆汁、胆汁、胆汁、帝
蛤、回锅兔肉、瞑汁、腋窝、胆汁、胆汁’…··
    什么都不存在时,我擦着额头的汗水和顺脸颊淌下的泪水。一切都过去了。一切,
甚至包括君主专制政体都过去了,而我的怀旧的和令人惋惜的《帕西发尔》也历尽苦难。
    接下来的一天,我躺在床上喝柠檬汁,又过了一天,我回到美术学院,紧接着下午
我就被除名了。
    其实,我一到校,就发现一群学生争着比比划划,没完没了地讨论着什么,我似乎
有种预感,就要发生什么事了,我想必回忆起费格拉斯烧毁国旗的场面。我将第二次成
为我本人神话的牺牲品,好像我生活中的那些事件也根据某些主题发展着,这些主题很
简洁,但却非常有特点,互不相同。当随着一粒樱桃或一只拐在我身上发生某件事时,
请相信这种情况不会就此终结的。另一些事件将随着另一些樱桃和拐产生,直到我死的
那天为止。要是我在第一次被除名时就明白这种情况,我就能预见到还会有另一次,我
就能预见到这并非孤立的单纯事件,我就能全心地相信它,而无须偏执狂灵感的启示。
    我来到在学校迎接我的同学中间,立刻了解到他们反抗的原因,他们提议我做的事,
恰好就是当他们反叛行动的旗手。为了任命一位新的绘画教授,学院准备了一次竞赛活
动。竞争者人数众多,因为这个班级特别有名。教授候选者每人完成两幅画,一幅是命
题创作,另一幅是自选创作,刚刚在学院内部展出了它们。可是一切似乎都极平庸,只
有达尼埃尔·瓦斯凯兹·狄亚兹那两幅是例外,这两幅画的风格跟当时被称为“后印象
主义”的风格相似。我的种子落在肥沃的土地上,最积极最有才气的学生中,有些人已
经迷恋上瓦斯凯兹·狄亚兹了。瓦斯凯兹·狄亚兹还没达到立体主义的阶段,但他的影
响力足以使大家接受我的某些东西,而如果这是我说的,大家还不会加以考虑。合乎逻
辑地,我应当成为瓦斯凯兹·狄亚兹的支持者。不幸,学生们了解到由于一些卑鄙的阴
谋,瓦斯凯兹·狄亚兹将被排斥,取代他的是某个家伙,此人根本不配获得竞争的教授
职位。我跟同学们一起来到展览厅。不可能再有什么怀疑了。我第一次同意他们的看法,
尽管在我内心深处,我偏爱任何一位懂得调色的老学院派画家。可是这类画家几年前就
完全灭绝了。我选择了瓦斯凯兹·狄亚兹。下午,最后一位竞争者简短陈述了他的教学
法。接着评审团退场进行评议,他们回来宣布任命另一个人为教授。在主席致结束语前,
我悄悄站起身走掉了,我的团体的朋友们正参加由后来成为西班牙共和国总统的曼努埃
尔·阿萨尼亚领导的一次知识分子会议,他们在等我。
    第二天,我回到学校,同学们一派恐慌,有人告诉我,由于昨天的事件,我被除名
了。我没把这当回事,自认平静的离开不能成为开除的理由。但重要的并非这件事,而
是因为在我沉默的抗议之后,学生们开始辱骂评审团的成员,并恐吓和痛打他们。结果
这些院士不得不把自己锁在学院大厅里,要是骑警没赶到校园,大家就会用长凳撞开大
厅的门,把这些院士赶走。造反的头头只能是发出信号的我。我徒然为自己辩白,但无
济于事。我被皇家美术学院除名了一年。此后没几天,我就回到了费格拉斯。国民卫队
到这儿拘捕了我,把找关进该市的监狱。一个月后,找被移解到赫罗纳监狱,随后因找
不到任何受理这一案件的充足证据,无法长期拘押我,终于释放了我。我回到正处在革
命高潮中的卡塔卢尼亚。未来的长枪党创始人霍塞·安托尼奥的父亲普里莫·德·里维
拉将军,用强有力然而又是仁慈的方式,在起义一开始时就把它镇压了下去,我费格拉
斯的每一位朋友都是革命者和分离主义者。我的父亲,通过他公证人的职位,必定在选
举时目睹了法院某些滥用职权和行私舞弊的行为。至于我,我不停地谈论无政府主义、
君主专制政体,尽力把它们结合起来,使精神的普遍混淆达到完善的境地。我坐牢这件
事增加了我的光荣。对我来说,这尤其是种乐趣。把我与政治犯混在一起,他们的朋友
和父母塞给我一大堆礼物。每天晚上,我们畅饮香滨酒。我写了《巴别尔塔》的续篇,
借助想象重温马德里最后的那些日子,我现在能从中得出有益的经验。我同样高兴能重
见我那盎浦当的风景。正是在从赫罗纳监狱的铁窗凝望它时,我明白了自己终于成功地
变老了一点。这就是我向往的一切,我从马德里生活中获得的一切。在重返监狱那一刻,
最好能感到自己更老了些。对精神来说,这是多么轻松啊!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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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返马德里——永远被美术学院开除——巴黎之旅——会见加拉——独一无二
爱情史的艰难牧歌的开端——一被家庭驱逐

    一天下午,我获释离开赫罗纳监狱,晚餐时回到费格拉斯。当晚我去看电影。我自
由的消息已传遍全城,我进入放映厅时,受到热烈的鼓掌欢迎。几天后,父母带我到卡
达凯斯,我重又在这儿过起了苦行的生活,完全投入绘画和读书中。忆起在马德里的大
吃大喝,更增强了这种狂热的学习之情,因为我现在知道,用手抓住一种心醉神迷的新
经验的气喘吁吁的鸟儿后,我再回到首都时,我还能重过那种生活。在此期间,重要的
是变老;要在这场征服我灵魂的十字军运动中获得胜利,我就得集聚所有的智力和体力,
得工作、得斗争,从而也就变老起来。
    到了夏末,我只剩下副骨架了,仿佛是菲力二世十分喜爱的杰罗姆·博施笔下的怪
物,一个没有身躯、仅有一手一眼一脑的怪物。
    我家里习惯在午饭后喝咖啡、饮半杯查尔特勒红酒。我尊重这个传统,只有一天例
外,我心不在焉地倒了满满一杯酒,饮料甚至溢出一点在桌布上。父亲惊慌地喊道:
    “你在那儿干什么?你很清楚这酒劲很大户。
    我解释我分心了,把一半酒倒回瓶中。父亲会因安睡而变得温和起来……可我究竟
在想什么?但恰似我的“帕西发尔”的情况,最好我保持着一些秘密!这会对本书以后
的一些版本有很大好处。要是为了满足同时代人的好奇心,我提供自己撕碎的身心是正
常的话,那么我为自己的未来利益着想,利用这次机会,有分寸地开始替以后的书做广
告,当然也是正常的。
    受的处分一取消,我当即重返马德里,团体的成员在这儿焦急地等待着我。他们说,
少了我,就再不是“同一回事”了。他们饥饿的想象需要一些念头,而这只有我能带给
他们。大家欢迎我,照顾我,疼爱我。我成为他们的神。他们为我做各种事,给我买鞋、
为我定制特殊的领带、替我在剧院里定座位、帮我整理箱子、关心我的健康、服从我所
有的怪僻、像骑兵队一样冲向马德里去战胜妨碍实现我最荒唐奇想的种种实际困难。有
了上一年的经验,父亲每月只给我很少一点钱,这虽足够我维持生活,但却远远无法应
付我打算过的那种狂欢式的生活。与此相反,他一如既往,继续为我支付发票,这不是
一回事晚!另外,团体的全部成员在这时也给我经济援助。我每一位朋友都有办法在预
定场合得到一笔我们需要的钱:一位把家庭的礼物、一枚镶名贵钻石的戒指送到了蒙一
德一皮埃特;另一位奇迹似地成功抵押了一处尚未属于他的大产业;第三位买掉了他的
汽车,用来在二三天内支付我们惊人的花销。我们也利用我们富家子弟的声誉,向最不
可靠的人借钱。列出了有关人士的表册后,我们就抽签,随后我们中的两个人便跳上出
租汽车,或是直接到这些人的家里去,或是到咖啡馆去,跟他们借钱。白天过去之际,
我们就这样成功地聚集起一笔可观的款子,它们往往超过我们的设想,满足了我们那难
以满足的贪欲。不时,我们还钱给那些借给我们钱最多的人,而这不过是为了再向他们
借钱。信任重又建立起来。它消失的那天,我们的父母就收到了一大堆他们难以应付的
帐单。我们行为的真正受害者是借钱给我们的那些最老实的朋友,他们不仅相信我们富
有,而且钦佩我们,我们却以卑鄙的态度可憎地利用了这一点。我们向他们施舍了几分
钟的谈话,他们却为此付出了昂贵的代价。这么干过之后,我厚颜无耻地说:“我们被
偷窃了!仅仅是我向他们说的关于写实主义和天主教的话,就值五倍多的价钱。”而我
真就大胆地相信是这么回事。
    一天晚上,我不得不听一位真诚赞美我作品的艺术家讲心里话。他悲伤地诉说着自
己精神和物质上的困境。他认为我会同情他,然后就跟我借钱吗?我毫不清楚,尽管最
后他满眼含泪,难以忍受我无动于衷的长久沉默,对我说:
    “这就是我的情况,你的怎样?”
    “我?我让自己付出了更昂贵的代价。”
    他拿一块干净得令人生疑的手帕捂住脸,轻声哭了。我刚刚为自己的纨绔作风牺牲
了一位新受害者。一瞬间,找突然涌起一股怜悯之情。我应当用力顶住,不做退让。我
亲切地把一只手放在他肩头,补充道:
    “你为什么不试试上吊,…··或从塔楼上面跳下去呢?”
    这一年内,我结识了好几位优雅的女人,从她们身上,我在口头上和情欲上满足了
我最充满仇恨的欲望。我也开始躲避洛尔卡和团体,这个团体越来越变成“他的”了。
这是他那无法抗拒的影响力的顶峰期,这是我一生中唯一隐约感到妒忌折磨的时期。有
时,我们沿着拉’卡斯特拉纳林荫道散步到一家常去的咖啡馆。我知道洛尔卡在这儿会
像一颗光芒四射的钻石闪闪发光,于是我一下子就跑掉了,三天没再露面。谁都无法从
我口中探出这些躲避的奥秘,而我也不想再揭开它们。
    我喜爱的游戏之一,是把钞票投入威士忌中等待它们解体。我喜欢当着那些半上流
社会的女人面干这件事,我往往怀着精明的吝啬跟她们讲价钱。放纵了一年后,有人通
知我被学院永远开除了。国王在1926年10月20日签署的决定正式登在公报上。我在我轶
事性自画像中报道了造成这次开除的偶然事件。我能补充评论的,就是我对此既不惊奇
也不愤怒。不论什么评审团都可能有理由这么干的。
    我本人曾希望这样,我深深希望这个最终的惩罚结束掉我放纵的生活。我想回费格
拉斯努力干一年,然后再说服父亲我应当去巴黎继续学习。一旦到了巴黎,我就要夺取
政权了!
    我独自一人在马德里度过我最后的一天,整个下午走遍了百来条我忽略的街道,这
些街道深刻地体现着平民和贵族把他们的命运融会在同一历史中的这座城市的本质,在
十月明亮的光线下,马德里像一块脱离肉体的大骨头,微染着血的各种粉红色调。夜晚
来临了,我去了雷克脱尔俱乐部,坐在我心爱的角落里,与平时的习惯不同,我只清醒
地喝了两杯威士忌。我独自在这儿呆到黎明,在出口处,受到一位衣衫褴褛的矮小老妇
人的纠缠,她浑身发抖,不停地向我乞求。我全不顾她,继续走我的路,一直来到了西
班牙银行,这儿有位很美的姑娘在卖枪子花。我给了她一百比塞塔,买下整整一大束花,
随后我突然转向跟在我身后的那位矮小老妇人,把它当礼物送给了她。我走了几步,转
过身来看她,在黎明的漫射光线中,她茫然失措地站在人行道边上。她手臂里的一篮柜
子花形成了一团白色块。
    第二天,我带着那些懒得装满的空箱子离开了马德里。我回到费格拉斯,使我的家
庭感到沮丧。被开除了,而且连件换的衬衫都没有!我的未来将会怎样啊!为了安慰他
们,我不断重复着:
    “我向你们发誓我认为已整理了箱子,不过我必定把它同两年前动身那次弄混淆
了。”
    我的父亲垮了。这次开除毁掉了他看到我从事官方职业的全部希望。我那时最成功
的一幅石墨素描,是以他和妹妹为模特儿的,从他面部的表情上,能觉察到那些天来侵
蚀他的悲怆的苦涩之情。在画这些具有严格古典主义风格的素描同时,我越来越渴望把
我的立体主义经验与一种传统结合起来。马德里和巴塞罗那的大画廊展出了我一些油画
c达尔茅(他的外貌像格列柯笔下的人物)在他那被认为是最前卫的店里举办了我的个
展。人们就这次展览谈得很多。出现了一些论战,但我一直对此毫不关心,只在费格拉
斯的画室里发奋工作。但巴黎听到了悄悄的传言,说在西班牙刚刚发现一位新画家。毕
加索路过巴塞罗那,看到我的《背面的少女》,讲了一些高度赞美它的话。就这个问题,
我收到一封保尔·罗森堡的信,向我要一些照片。我凑巧投寄。我知道在我到达首都那
天,把它们装在袋子里了。
    我由姑姑和妹妹陪同,首次在巴黎呆了一周。它以三次重要的参观访问为标志:凡
尔赛、格雷万蜡像馆、毕加索。曼努埃尔·盎格罗·奥蒂兹把我介绍给毕加索,奥蒂兹
是格拉纳达的一位立体主义画家,我是通过洛尔卡认识他的。我到达拉鲍埃蒂街毕加索
住所时,我极为激动,心中充满敬仰,仿佛在受教皇本人接见。
    “我先到你家里来,以后再参观卢孚尔宫。”我对他说。
    “你做得对。”他答道。
    我带给他一幅细心包装的小画《资格拉斯少女》。他打量它有一刻钟的光景,但没
做任何评论。此后,我们登上顶层,毕加索让我看了大批的油画。他来来去去,拖着靠
在画架上的一幅幅大画,他在乱糟糟的画室里寻找着想给我看的那一切,为我一人全心
全意地忙碌着。面对每一幅画,他都向我投来非常聪明和活泼的一瞥,使我激动地微微
颤抖。我没发表什么评论就离开了。在门口,我们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意味着如下的含
义:“懂吗?”“懂!”
    这次旅行之后,我在达尔茅画廊举办了第二次展览,并向马德里的伊比利亚美术家
沙龙送去了一些油画。我的名声最终确立了。
    有一天,我收到胡安·米罗柏来的一封电报。安·米罗在1926年左右就已成名,他
通知我他要和他的画商彼埃尔·罗柏一起到资格拉斯来。父亲深受影响,开始相信更长
久地呆在巴黎对我将是必要的。米罗喜爱我最近的画,非常热心地保护我。相反,罗柏
面对我的作品直爽地持怀疑的态度。在罗柏与我妹妹谈话的预定时刻,米罗把我拉切一

    “这些巴黎人,”他说,“比我们认为的还要合得多。你到巴黎后,就会发觉这一
点的。事情并不像外表上那么简单啊!钓
    事实是,一周后我收到彼埃尔·罗柏的一封信,他并没向我提出一份辉煌的合同,
而是逐字逐句对我说了如下的话:一别忘记让我了解你活动的情况,不过你目前所做的
太混乱了,而且也缺乏个性。工作,再工作吧!要等待你不可否认的才能的发展。我希
望能有照顾你的那一天。”
    几乎在同时,父亲收到米罗的一封信,对他解释到巴黎去的好处,最后他说;“我
绝对相信您儿子的未来是光辉灿烂的。”
    这时,路易斯·布努埃尔向我阐明了他想导演的一部由他母亲提供经费的影片的观
念,我觉得他的观念平庸,有种肤浅的先锋派意味:一份包含着从各种社会新闻到喜剧
片段的热闹的报纸。最后一名咖啡店侍者把这份报纸从人行道上扫掉了。我感到这是廉
价的感伤主义的东西,于是回答他这个脚本一无价值。我可有个好得多的脚本,又简短
又才气横溢,与当代的电影完全不同。这是真的,这个脚本甚至已经写好了。有努埃尔
极其兴奋,打电报告诉我他要到费格拉斯来。我们共同动手修改影片的微小细节,这部
影片题目是《安达卢西亚的构人布努埃尔带着我们的作品到巴黎去了。他负责导演、分
镜头和剪辑。再晚些时候,我也来到了巴黎,我能在旁边注视这部影片的进程,每天晚
上,我同布努埃尔不停地谈论着,他自然地接受了我说的一切,就这样,我参与了导演
工作。
    不过距这次动身还有两个月呢,我利用这段时间,忙着做各种准备工作,并借助围
绕着《艺术之友》杂志组织起来的一个巴塞罗那小小的智力核心来磨练我的战斗方法。
我随心所欲地控制了这个团体,从我花费格拉斯的洞穴,我就使巴塞罗那的艺术界发生
了重大变化。在着手征服巴黎之前,这种经验证明是有用的,在检验我那些极不同和极
矛盾的“手段”的效能方面,它特别有用。这些积累起来的“手段”与一历史”混合在
一起了,我总是具有轻松地控制我周围人反应的天赋。感到所有那些就要堕入炼狱而对
此并无觉察的人,毕恭毕敬地站在自己周围,这是一种真正的快乐。
    我到了巴黎,忆起一本在西班牙读过的小说的题目:《不做凯撒,就成粪土》。我
叫住一辆出租汽车,问司机:
    “你认识上等的窑子吗?”
    “先生,请上车吧,请上车吧,别担心,我认识所有的窑子。”
    我没看所有的窑子,但我参观了不少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窑子,我特别喜欢其中的
一些。我觉得沙巴耐是最欢乐的地方。我欣赏它这儿的色情的安乐椅(这是法朗梭瓦一
约瑟夫让人制作以满足他各种欲望的)、雕成天鹅形的浴缸和装饰着第二帝国镶境和金
银边饰的、好像是用浮石制造的颇为奇特的楼梯。要是我得在世界上选择三处给我留下
最深的神秘印象的地方,我就会说沙巴耐的楼梯是最神秘最丑陋的“色情”场所,维琴
察的帕拉第奥剧院是最神秘最神圣的美学场所,埃斯库里阿的西班牙国王陵墓人口是最
神秘最美丽的墓地。因为照我的看法,色情应当总是丑陋的,美学是神圣的,而死亡是
美丽的。
    如果说窑子的内部装饰迷住了我,那么与此相反,我觉得那些窑姐同它极不相称。
她们的粗俗和平庸,并非我需要的,无法满足我淫荡的幻想。我不会去碰她们,只能指
望看她们三三两两接着出现,无精打采,惶惑不安,就像有人刚在休息时突然抓住她们
似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利用这个环境和气氛,或者还能作为“帮助”,得到那些照章
纳税的“克里奥尔女人”中的一位。不过得去别处找这种女人和把她们带走。无论如何,
这次参观还是有用的:在我整个一生中,我都能用看到的难以置信的小道具维持我那些
色情的梦。
    参观完这些窑子,我去胡安·米罗家拜访他。我们一起吃午饭。他不讲话,起码也
讲得很少,到了晚上,他向我宣布他打算把我介绍给玛格利特,我认为他指的是比利时
画家列耐·玛格丽特,我把这位画家看成是我们时代最复杂难解的一位艺术家。由于我
一开始就把这位画家想象为一个女人而不是一个男人,这使我不安起来,事先我就打算
爱上她,哪怕她并不是很美、很美的。
    “她很优雅吗?”
    “啊,不!她很朴素。”
    我焦急得不得了。管她朴素不朴素,我要把她带到沙巴耐去。在发头上插了几根黑
白相间的羽饰,我终于打扮好了。晚间,玛格丽特来到图尔拉克街米罗画室接我们。她
是位高大瘦弱的少女,不大的面孔上神情变幻不定,仿佛是个神经质的死人头。我立刻
抛开全部色情的计划,让这个比米罗还不爱讲话的人迷住了。我们在毕加尔广场的一家
餐馆吃了份肥肝、喝了一种相当不坏的酒。无疑,面对着这两位哑巴宾客,这是我一生
中最安静、最令人困惑的一餐饭。米罗唯一的一句话就是问我有没有无尾常利服。我觉
得他的声调显得非常担心似的。
    我试图根据他们令人困惑的作品来重构他们所想的事,他们的怪简,正如他们内心
和意识形态的流露一样,对我来说似乎全是深不可测的谜。我离开他们时,米罗对我说:
    “你应当做件无尾长礼服,我们需要在社会上露面。”
    第二天,我去一家裁缝店为自己定制了一件无尾长礼服。我住在维维埃纳街的维维
埃纳旅馆。我后来了解到这条街劳特亚蒙居住过。我有了无尾常礼服,米罗带我到达托
公爵夫人家吃饭,她是在马德里街头被暗杀的保守派部长的未亡人。大批来客中,我差
不多只记得库埃瓦斯·德·维拉伯爵夫人,几年后她成为我的好朋友。她很熟悉马德里
所有精神运动的情况,我们谈到一些问题,这些问题显然使大家发愤。米罗穿了件像盔
甲一样凸起的上浆衬衫,他变成这件衬衫的囚徒;他仍然保持着沉默,但他观察着一切
并像他那马赛人故事中的猫头鹰一样思索着。饭后,我们去醉舟喝香槟酒。在这儿,我
发现了一个名叫雅各比的人,这是个幽灵般的、闪着磷光的、绝无仅有的、夜间活动的
生命,我在随后的生活中必定会看到他,在所有新夜总会的半明半暗的光线中碰到他。
我在巴黎摆脱不掉的东西之一,就是雅各比苍白的面孔,可我从来无法弄清其中的原因。
这绝妙的雅各比,真是只萤火虫啊!
    米罗以令找羡慕的随便态度付了帐单。我们俩单独走回去,他终于下决心讲话了。
每说一句,他都用力收紧嘴唇:
    “这对你将是严峻的,但你不要泄气。别说得太多(于是我理解到他的沉默或许是
种策略),要锻炼身体。我有位老师,每天晚上我都练拳击。明天我们去拜访特利斯坦’
查拉,他是达达主义者的头。他有威望,可能会请我们去听音乐会。要拒绝。我们得把
音乐当鼠疫来提防…··’生活中重要的,就是要固执。我想表现的东西没体现在我的
画上,我就把头在墙上使得流出血来…·”
    他喊着:“再见离开了我。一瞬间,我在想象中看到那面血迹斑斑的墙。这是与我
的血相同的血。米罗的作品在这时已开始成为我所想的一切和我会祟拜的东西的对立面
了。没关系,反正血在那儿!
    第二天,我们在波埃尔·罗柏家吃饭,陪客是他培养的半打新手。他们全受着合同
的支配,享受着令人快慰的小小光荣,这种光荣刚一出现,就要消失了。这群从找记忆
中被抹去的人中,唯一有个性的人就是画家巴维尔·柴里切夫。我出来后,他是世上第
一位把我带到地铁的人。我无论如何也不想挤进地铁里,柴里切夫看到我害怕的神情,
开心得笑出了眼泪。他告诉我他要在我头一站下车,我抓住他求他别丢下我。
    “别这样,”他说,“这很简单,下一站你下去后,会看到出口两个大字的。你只
要登上几级台阶,就会到外面了。此外,你只要跟着那些同你一起下车的人走就行了。”
    如果没人下车呢?找终于到了站,登上台阶,走了出去。经过地铁压迫人的恐惧感
之后,我觉得一切都很容易。柴里切夫刚给我指出了地下的道路和我成功的正确公式。
后来,我总在生活中利用外人难解的精神的隐藏地铁。我那些最亲密的朋友多次寻思我
在三四个月里变成了什么样子。
    “达利呢?他在哪儿?他在干什么?”
    达利在他的地铁里旅行,并在最意外的时刻突然从那里出现:“找到了、找上去了、
我出来了。”地铁把半窒息的我留在上面,重又疯狂地呼啸而去,它不倦地单调重复着:
“我来了、看了、征服了…我来了、看了、征服了”’…我来了、看了、征服了…
    虽然初次乘地铁成功了,可我仍然避免重复这同样的危险经历,而是乘坐到处等着
我的出租汽车,为此我花掉了一大笔令人难以置信的小费钱。
    我来了!我来了!是时候了。布努埃尔开始拍摄《安达卢西亚的狗》。彼埃尔·巴
切夫恰好具备符合我的男主角的理想体貌。他已经在服用麻醉剂,不断嗅着乙醚。我们
的影片刚刚完成,巴切夫就自杀了。《达卢西亚的狗》是部青春和死亡的影片,找打算
把它当作匕首,刺入优雅的、有教养的、富于才智的巴黎的心脏。欧仁尼奥·蒙代斯在
1929年就此题目写道:“市努埃尔和达利刚刚坚决地站在了被称为趣味高尚的、漂亮的、
令人愉快的、风行的、法国式的那种东西之外。伴随着这部影片的一台同步留声机放送
着特利斯坦。但应当放送的是《波里卡扎的霍塔舞曲》国,这是不愿成为法国式的,而
想成为阿拉贡西班牙的、块布罗河的、伊比利亚半岛尼罗河的(阿拉贡,你是个埃及,
你在死亡之上树起了霍诺舞的金字塔)阿拉贡式的东西。月亮野蛮的本原之美,‘血比
蜜甜’的荒原之乡,终于重现在世界上。不,别去寻找法国的著毅。西班牙不是花园,
西班牙人也不是园丁。西班牙是颗行星,这儿的昔键是腐烂的驴子。那么也就不存在风
趣,不存在装饰;西班牙,这就埃斯库里阿,而非精致,因为无法篡改它。西班牙不能
涂抹乌龟,也不能用水晶薄膜打扮驴子。在西班牙,十字架上的基督流着血,人们把它
们抬到街上游行时,两排国民卫队护送着它们。”
    蒙代斯以下列话语结束:“在电影史上,这是一个时期,一个以血为标志的时期,
就像尼采希望的那样,就像西班牙总在做的那样!
    影片获得了我所预期的结果。一个晚上,它就搞垮了战后的装成有知识的先锋主义
的十年。被称为抽象艺术或非具象艺术的这种卑鄙的东西,倒在我们脚下,奄奄一息了,
而在我们影片一开始时,它看到被剃刀割裂的少女的一只眼睛后,就再也无法恢复过来
了。在欧洲,再也没有蒙德里安先生那些古怪的小小菱形的立足之地了。电影制片厂的
制片主任们一般是感觉麻木的人,什么都不会让他们吃惊。我们的制片主人承认,看到
我们为这么短的影片向他提出所需物品的清单时,他认为这是在做梦,这份清单包括:
一位两臂下各夹着一块熊皮的裸体女人;巴切夫用的一个无嘴面具和另一个嘴部用毛来
替代的面具,这些毛要使人想到腋窝的毛;四头腐烂着的驴,要把它们陈列在四架三角
钢琴上;一只真的切下来的手,母牛的一只眼睛和三个蚂蚁窝。
    拍摄腐烂驴子场面的那天,我要说那景象真值得这么花力气。我把大瓶的粘糊糊胶
水倒在它们身上,来替它们的腐烂化装。我掏空它们的眼球,再用剪刀把它们扩大。我
同样地剪开它们的唇,让牙齿更好地露出来。我还在上面加了个额外的颌骨,以便加强
效果。这些驴子似乎要在另一些颌骨上方呕吐出它们自身的灭亡,这另一些颌骨不过是
一些钢琴键盘,一些有五十个棺材的最凄惨的黑色钢琴。
    《安达卢西亚的狗》把我从尘世的生涯引向胡安’米罗希望传授给我的那种生涯。
我对他说:
    “我喜欢从腐烂的驴子开始。这更紧迫。其他的随后会顺利地出现的。”
    我没搞错。一天晚上,我在圆顶酒吧碰到了罗贝尔·德斯诺斯。他带我到他家里去。
我像平时一样,臂下夹着一幅给人看的画。德斯诺斯想买它,可他没钱。他当然明白我
放在这幅题为《春之初》的油画中独创的东西。我在这幅画中,用惊人的客观态度描绘
了各种淫荡的乐趣。
    他对我说:“这与大家在巴黎做的完全不同。”
    这么说过后,他就怀着恶梦般的激动情绪,以不自然的无穷无尽的抒情口吻谈论起
罗伯斯庇尔,他不停地谈着,使我不由想睡觉了。正如每次听人长谈法国大革命那样,
第二天我就犯了咽喉炎,而且还挺厉害。以往,我一旦略有发烧,便会看到有人围绕在
找身边,给我无数过于庭重的关怀和照顾,可找现在浑身无力,不得不躺在床上,孤零
一人呆在旅馆的房间里。突然之间,我感到这家旅馆太可怜了,它的整洁更成问题。当
天夜里,我不得不起来,我发现天花板上贴着三个山子,是蟑螂还是臭虫?我把枕头朝
它们扔去,可我很虚弱,打不到它们。我又沉重地倒在床上。耗尽了气力,找睡了个仍
然焦躁不安的觉。醒来时,找注视着上方,缺少一个,它一定是落到我床上了。我感到
恶心,开始抖床单和被子,可没找到它。突然,找吓得喊出声来,我把手伸向后背时,
在只能用指尖碰到的地方,我觉得这个由于叶在我皮肤上。我无法弄下它来,越想弄下
来,它就盯得越紧。我跳下床,站在镜子前。扭动身体,我能看见贴在我皮肉上的虫子,
它圆圆的,吸足了我的血。这准是壁虱。我愤怒地用两个手指捏它,可无法把它弄下来。
这只壁虱那么深地嵌入了皮肤,仿佛与我本人合为一体了。我始终不能弄掉它,好像它
变成了连体双胞胎吓人的胚胎原基。我的害怕和厌恶太强烈了,找不得不做出一个野蛮
的决定;我用剃刀片着手割皮肤上的壁虱,四面八方都割破了,才终于把它挑了出来,
一股血流从背上涌出。我刚造成的这样一场失血,便找陷入半昏厥的状态中,我勉强挪
动到门口,向公佣呼救。地板上留下了长长一串鲜红的血迹。我用一条床单缠绕在上半
身,试图扎住伤口,防止大量出血。布上渗出了一大块血迹,我得转向盥洗室,但水流
只是增加着大量的出血。女佣并没来。我发狂地撤着铃。我的房间仿佛变成了屠户的肉
案子,床上、地毯上、墙上、衣柜的镜子上都是血。女佣终于出现在门口,地发出一声
尖叫,接着就跑掉了。楼道里一遭嘈杂声向我宣告有人来了,这回同时出现了好几个人,
为首的是旅馆经理,他问找出了什么事。
    “这是一个……这是一个……”
    可这时我还不知道怎么用法语讲壁虱这个词。经理慈父般地用眼神鼓励我。他显得
极为有人情味,极为想了解一切…··,
    “这是一个咬着我的臭由!”
    医生终于来了,我已经明白根本没有壁虱或臭虫叮在找背上,那不过是一个我完全
了解的“痔”。医生对我说,自己做这样的手术太危险了。我向他解释把这个德当成一
个寄生虫了,但白费劲,他并不相信我。
    “我懂得这样的一块斑点长在脸上,有人会想消灭它,可就是那样,触动它也是荒
唐的事!而长在后背上,这又能把你怎么样?”
    我很快站了起来,又虚弱又沮丧,仿佛再不会恢复以往的健康了。我的眼前一片漆
黑。《安达卢西亚的狗》还没路公众见面,我觉得它全搞砸了。如果我做得到的话,我
就会把它毁掉。还缺半打腐烂的驴子,演员们很糟糕,脚本不少地方也缺乏足够的诗意。
    除了影片,我还能做什么?我的某些粗话证明是无用的。我的羞怯妨碍我出风头,
使我对自己不满。卡米尔·戈曼答应跟我订份合同,坦签约一直拖延着。
    我没能成功地找到一位优雅女人,也没有人会接受听从我色情奇想的摆布。我像头
发情的狗跑到街上,可什么也没找到。奇迹偶然出现时,我的羞怯又妨碍我接触它。多
少个下午,我跑遍大道,坐在街头的咖啡座上向异性使眼色,我觉得街头散步的所有女
人理所当然地具有与我相同的欲望。可并非如此!满怀沮丧,我开始虐待一位丑陋的女
人,我一分钟也不放过她,用热情的目光盯着她。每当她上了公共汽车,我就坐在她对
面,用膝盖轻轻触碰她。她站起来,换了个座位。我不得不下车,在这充满敌意的、忽
略我的大道的人流中,重又混入女人堆里(我只看见了女人)。然后呢?你想把整个巴
黎放进去的袋子在哪儿?你真是大蠢货!就连丑女人也吸引不了。
    回到旅馆乏味的房间里,双腿疲劳不堪,心中满含苦涩的悲哀。所有那些刺痛我眼
睛的无法接近的女人占据了我的想象。面对带镜衣柜,我试着尽量延长时间,回忆一个
又一个白天见到的形象,迫使她们向我显露她们身上我极为渴望的东西,从而实现了我
孤独的祭献。令人疲惫不堪而又致命的长长一刻钟过后,我用紧握的手的全部野性力量,
夺得了同灼热的辛酸泪水混合在一起的无上快感。巴黎有那么多的女人大腿,而在我不
知不觉独自躺倒的床上,却没有一个来找我的。入睡前,我从不会忘记与天主教的简短
交谈。
    我经常去卢森堡公园,坐在长凳上,我哭了。一天晚上,我未来的画商戈曼带我去
塔巴林舞厅,他让我注意由一位穿缀着闪光金属片连衣裙的女人陪伴着进来的某个男人。
    “这是超现实主义诗人保尔·艾吕雅,他在巴黎举足轻重,而且他也买画。他的夫
人在瑞士。跟他在一起的这位女人是他的朋友。”
    我们走过去同他们见面,喝过好几瓶香槟酒后,我们就熟识了。我觉得艾吕雅是位
传说中的人物,他静静地饮酒,出神地凝视着我们周围的那些漂亮女人。我们离开前,
他答应来年夏天到卡达凯斯来。
    第二天晚上,我到奥塞站乘火车回西班牙。天空中的所有天使似乎都相约到车站餐
厅陪伴我。我在餐厅仅仅吃了一盘细面条。从上回犯咽峡炎以来,我首次感到饿。
    “萨尔瓦多,你现在不再需要生病了,既然你不再非要‘把巴黎放在袋子里’了。”
    经验告诉我,每次人们想把某个东西放在袋子里,但又无法做到这一点时,人们就
会生病。那些掌握局势的人,决不会是病人,哪怕他们的机体越来越弱并出现故障。于
是我把我的疾病挂在奥塞站的衣帽架上,仿佛它是件在我将开创的夏天里无用的旧大衣。
如果下个冬天需要大衣,我就去弄件新的。再见吧!
    次日清晨醒来时,已是在卡塔卢尼亚了。我们穿过我亲爱的益浦当平原,从“塔楼
磨坊”前经过。机车呼啸着、鸣响汽笛,很快就进入了费格拉斯车站。
    经过在巴黎的疾病后,我体验到“最透明的”健康时期,它就像暴风雨过后的纯净
天空一样。我说“透明的”,因为这恰似我透过自己的身体“看到”重又兴盛起来的我
解剖学的所有粘稠小机械的完美功能。一种股胜的预感在我心中渐趋明显了。这只能是
在某一位女人躯体中复活的加露棋卡。
    一旦我回到卡达凯斯,我立刻就被童年的记忆包围了起来。在我的青春期和我两次
居留巴黎期间所发生的一切,全被我总是无法确定它们出现的明确时间,可却坚信我在
童年时期确实见过的那些形象掩没了。我看到一些遍体是绿色的幼鹿在我狂喜的眼前经
过。只有它们的角是储石色的。这或许是些拓印画,但它们的轮廓似乎是那么明确,我
很容易重新画出它们来。另一些形象大批涌来,它们时常更为复杂难解:一个兔子头,
上面的眼睛就像叠印的鹦鹉眼睛;一条鱼的嘴上长着只殊标。如果我划船荡桨的话,那
么我就能看到在我周围突然涌现大量五颜六色的小小女式阳伞,这使我一天的其余时间
都有种无法形容的喜悦之感。
    好几天,我都听任自己完全沉迷在追随这些形象的乐趣之中,此后我决定依照它们
出现的时间顺序,用尽量忠实再现它们的方式完成一幅画。我决不把个人的好恶掺入其
中。它将成为一幅超现实主义能靠它壮大声势的最真实作品之一。它首先将是不寻常的,
远远不同于达达主义者“凭经验”摆布成的诗意的拼贴作品,而且同契里柯的形而上绘
画是对立的。人们将不得不承认它的原生物特色。这与抽象画家们诗意的软弱也是对立
的。我会是超现实主义仅有的独一无二的画家,无论如何恰如这一运动的首领和教宗安
德烈·布列东声称他希望的那样。然而他看到我的画时,在某些粗俗的因素前踌躇了许
久,因为前景上,能看到一个背影,其短裤上沾满粪便。这种因素中不自觉的方面,在
全部精神病理学的图像志里是如此有特色,应当能使他满足。可我不得不为自己辩解,
说这只不过是模拟粪便的东西。从我的观点看,这种自身如此理想主义的狭隘精神,正
是超现实主义第一阶段的基本“智力缺陷”。人们在并不需要等级制的地方建立了一些
等级制。一处粪便和一块水晶石,两者都是从潜意识中产生的,它们的价值相等。相反,
这些超现实主义者却都否定了传统的等级制!
    日出时分,我醒了,没洗脸也没穿衣,就坐在房间中面对床的画架前。早晨最初的
形象就是我画布上的形象,同样它也将是我人睡前看到的最后形象。为了能在睡眠期间
保持住它的图形,我用眼睛凝视着它,通过这种方式,我尽力使自己人睡,好几次,我
深夜起来,在月光中注视它一阵子。有时,在两次打诚期间,我打开电灯,凝视这件缠
住我不放的作品。整个白天,我坐在两架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好像一位通灵者那样,
要从中看到我自己想象的各种因素突然涌现出来。那些形象恰当地出现在这格面上时,
我立即抓住时机把它们画下来。可有时看不到任何东西出现,我就得等待几个小时,闲
着无事可干,握在手中的画笔一动不动。我也有些虚假的形象,它们在消失前,令我气
急败坏,犹疑不决,我思忖着:“那么,她是在洗澡吗我攀登在岩礁间,躲开一阵阵微
风,让自已被晒热,然后一下子纵身跳入湛蓝的海水中,这深深的海水比我从塔楼磨坊
高处隐约看到的那些海水更加深不可测。我裸露的身体抱住了我的灵魂,一边抚摸她一
边向她重复:“等一等,她就会来的!”可我的灵魂不喜欢这一类的拥抱,以青春的过
于激烈的冲动方式试图挣脱掉。“别这么抱紧我,”她说,“你很清楚她是来找你的广
这么说过后,我的灵魂不再洗澡了,她坐在阴影下,完全就像我童年时的奶妈那样跟我
说:“去,去玩吧!你累了时,再回来找我,我们一起回家。
    下午,重新面对画布,我一直画到黄昏时分。满月使我灵魂中母性的潮汐涨了起来,
并用它平淡的光照耀着我那穿着夏天连衣裙的加露棋卡非现实的身体,从我童年的虚假
记忆以来,她跟我一样,也长大了。我的整个灵魂锁在渴望她。她走过来,但随着她越
来越接近我,我尽力使那给人极大快感的期待多延长华时间。我对自己说:“享受吧,
享受这一美妙的时刻吧!她还没来到这儿呢。”于是,我把枕头套都咬透了,这对我再
一次从我的身体中得到了那比蜜还甜的孤独快乐。哎喀,哎喀!我的灵魂扶叫起来,地
喊过之后,我就经营了,没敢碰一不伸直身子躺在我旁边的、赢默无声的、无知无党的
加思改卡。
    她在我之前就醒了;太阳升起时,我才睁开眼睛,我发现她站在画旁,在守护着。
我请大家谅解我在动手证明这个“灵魂”是一个寓意时会有的粗略。不过这是在我当时
的幻想中占据着相当明确位置的一个熟悉的寓意。我之所以向大家指出这一点,这是因
为下述故事本身就是一个真正的幻觉,我一生中体验过的唯一真正的幻觉。我要最准确
地叙述它,以便不使它同我其他的从没达到这种视觉强度的幻觉混淆起来。
    那是个星期天,平常这天我总是起得很迟,大约在十二点半左右。由于要大小便,
我才醒了过来,走出房间到二楼上厕所。在楼梯的平台处,我碰到父亲,跟他讲了会话,
似乎有一刻钟光景。由于这件事,排除了我上厕所是个梦的可能性。我清醒了。我回到
房间,打开门,我看到在窗前坐着一位非常高大的女人,她穿了件类似长睡衣的服装,
以侧四分之三的方式坐在那儿。尽管这位女人从肉体上说是绝对真实的,但是我还是立
即就明白我产生了一个幻觉,而出乎我的预料,我对此竟然毫无印象。我重又回到床上,
以便最舒服地审视这个惊人的现象。为了更好地看到她,我始终坐在床上,可我想整理
下背后的两个枕头,还不到一秒钟,在我转过头来时,她就不见了。她并不是慢慢地融
化的,而是突然消失的。
    这个幻觉使我希望还有别的幻觉。可幻觉不再重复出现了。然而每当我打开门,我
就感到有可能看见某个不正常的东西,不过在那时,我实际上也并非“正常”的。有各
种可能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确定“正常”与“非正常”的界限再也不是基于活的生命。如
果我说1929年在卡达凯斯我不正常,这只是同我写这本书的今天比较而言的。无可争辩,
通过适应现实,我在这方面取得了几乎无法置信的进展。在我有最初的幻觉时,我热衷
于我身体中种种不正常症状,竟然达到要去激发它们的地步。每天早上,我都要浇灌一
下我疯狂的植物,这只是因为在它长出将吞噬我自己生命的花与果之际,我了解到应当
用脚踢踏碎这个植物,让它回到地下并重新征服我的“生命空间”。听到“为荒谬而荒
谬”的口号,我应当在年底换上已经成为天主教精华的“征服荒谬”的口号。荒谬给我
留下了它的各种秘密,我通过奋力进行我的毁灭性的征服,通过试图把整个超现实主义
团体拖向我,从而小心地保护了这些秘密。
    在1929年,这时已因此成了男子汉的我,住在用石灰刷白的卡达凯斯,住在这个我
度过童年和青春期的小村庄。我是个男子汉,我每天都尽力变得更疯一点儿。就在这时,
我开始染上大笑的毛病,它发作的太剧烈了,我随后不得不躺在床上休息。我为什么笑?
几乎没什么理由。例如,我想象着三位很矮小的神父一个接一个地走过一座像皇村中日
本式花园里的罗锅桥,他们之中最后一位也是最矮小的一位神父刚要走过桥的那一瞬间,
我死命从后面踢了他一脚。他像只遭围捕老鼠似的停了下来,调转方向飞奔着逃掉了。
我从后面踢他时,这位矮小的神父脸上流露出的惊恐表情,让我觉得是世界上最可笑的。
我只要回忆一下这个场面,就会捧腹大笑,根本无法停住和忍住,而且我在任何场合下,
都会因想到这件事而大笑不止。
    大量例子中的另一个例子是,我喜欢想象跟我谈话的人或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的头
上立着一只小猫头鹰。而在这只猫头鹰的头上,醒目地摆着一滩粪便。猫头鹰是雕刻出
来的,而粪便则是我拉出来的。这只托着屎的鸟儿并没有在这些人身上产生我所设想的
那种效能。在某些人看来,它的喜剧效果达到了顶点;而在另一些人看来,这根本没有
喜剧效果。我必须更换猫头鹰所呆的人头,但经常我找不到恰好能配合我想法的人头。
当我找到它时,我注视着那位并没注意到我刚在其头顶上放了东西的人的面孔,注视着
这只鸟儿的凝固的眼光,我的快乐达到了顶峰,什么都无法与之相比。我的阵阵大笑是
那么强烈,伴随着它们而来的便是一阵阵痉挛。人们从楼下的花园听到我的笑声,父亲
停止了一会儿手头的活计,他正在浇灌晒得枯萎的光秃秃的蔷额。
    “发生了什么事?还是这孩子在笑。”他高兴而又有点儿担心的说道,不过仍继续
干起活儿来。
    这时,我收到我的画商卡米尔·戈曼的一份电报,我跟他刚签订了一个协议,根据
该协议,他付三千法郎后将独家拥有我夏季的作品。下一展览季节,他要在他的画廊里
展出我的绘画作品,我将得到自己那份提成费。不管怎么说,他用三千法郎,成了我三
幅由他挑选的油画的所有着。父亲觉得这条件很公道。至于我,我还没能对钱有确切的
概念呢。我确信五百法郎的硬币应当比一千法郎的钞票更耐花。对读者来说,这似乎太
不像真事了,不过当时了解我的那些朋友的证言或许能打消他们的怀疑。
    于是戈曼打了电报,来到我这里。他对远没完工的《以郁的游戏》国满怀热情。几
天后,列耐·玛格丽特及其妻子也来了,接下来是路易斯·布努埃尔。保尔‘艾吕雅写
信通知我他要来。
    一些天,我首次被一群超现实主义者包围着,这些人刚发现一位个性奇特的人,他
们受到该人的吸引,纷纷跑了来。他们确实是为我而来的,因为卡达凯斯无法提供任何
一种乡间度假地的舒适,而我则是住在父亲家里的。
    我大笑的毛病让大家感到吃惊。看到他们惊异的面容,我又爆发出一阵阵大笑。那
些天晚上,在海滩上乘着凉,人们正极为严肃地谈论着,我涌起想插一句的欲望,而当
我刚开口的那一刻,一阵无法平息的大笑爆发了,我浑身乱颤,连眼泪都流了出来。我
终于完全静下来,不再想笑了。我那些超现实主义的朋友以容忍的态度接受了我的大笑,
把它当成我所流露的天才中不可分割的众多缺陷之一。
    “不值得向达利征求意见,”他们说,“因为他很自然会大笑起来,而我们将要为
此耗资足足一刻钟。
    一天又一天,我大笑的毛病发作得更频繁了。从他们的眼神和低语,我明白我的状
态开始让他们担心了。我觉得这件事同样很有趣,因为我了解我大笑的原因,我终于向
他们解释:
    一要是你们看到我所想象的东西,你们全会比我本人笑得更厉害。”
    感到困惑,他们想了解得更多一点。
    “想象一下吧,比如,一位相当可敬的人……”
    “是的,讲下去…”
    “现在请想象一只小小的猫头鹰,它的身子是图案化的,而它的头却是真的猫头鹰
的头。你们明白我指的是什么吗?”
    大家非常认真地尽力想象我刚向他们描述的情景。
    “是的、是的,讲下去,…·。”
    “那么,想象一下这只猎头鹰头上有一滩粪便,而这并非随便谁的粪便,它是我的
粪便。”
    大家等待着,谁也没笑。
    一怎么,我讲完了,就是这件事啊!”
    这回他们笑了,不过很微弱也很勉强。我很清楚他们这么做是出于礼貌。
    “不,不,”我说,一你们并没像我这样看待此事;要不然你们会笑弯了腰,瘫倒
在地上的。”
    我笑弯了腰的一天早上,一辆汽车停在我的住宅前。保尔·艾吕雅和他的妻子走下
来,长途旅行使他们非常疲乏,他们刚到瑞士拜访了列耐·克列维尔。他们很快就离开
我们,到米拉玛尔旅馆去休息,他们约我们五点钟到这家旅馆见面。
    我觉得加拉·文目雅的面孔显得十分聪慧,但是她似乎脾气不太好,仿佛不高兴到
卡达凯斯来。
    五点钟,我们这群人动身去找他们,我们全呆在法国梧桐树荫下的露天座位上。我
喝了林法国的绿茵香酒,又犯了大笑的毛病。有人向似乎对此颇感兴趣的艾吕雅解释这
种情况。显然,所有其他的人都克制着不向他说什么:
    一等等,这没什么,你就会明白的。”
    晚上,散步途中,我与艾吕雅的妻子加拉讨论了好几个严肃的问题。我严谨的推理
令她吃惊,她向我承认,刚才在法国梧桐树下,她因我用发腊抹得油亮的头发,把我当
成了一位讨厌的、无法忍受的家伙。这样的头发使我具有职业阿根廷探戈舞蹈演员的神
态。事实上,马盥里时期留给我爱好华丽打扮的习惯。要是我在房间里经常裸体的话,
那么一旦必须到乡村去时,我便会花上一个小时精心修饰自己,非常认真地粘头发,刮
胡子。我穿上洁白的长裤、新颖的便鞋、丝绸的衬衫,戴上人造珍珠项链和手镯。晚上,
我穿上由自己手绘的领口开得很低的灯笼袖丝绸衬衫,这使我完全具有了女人的神态。
    我们散步归来的路上,我与艾吕雅谈着话,很快我就明白他是洛尔卡那类的诗人,
一位非常伟大的诗人,而且也是一位最真正的诗人。我焦急地期待他对我赞美卡达凯斯
的风景,但是他“还没看”它。随后我试图在他头上放只小猫头鹰,可我没看到它,接
下来我又试图在洛尔卡头上放一只,但也没成功。我再试着用别的诗人做同样的事,不
过笑声一直没出现。而对以往一直受此事有效影响的那一切人来说,情况也是同样的。
终于,我想象出我的猫头鹰头在下方,粪便把它的头粘在人行道上。这使我笑得很厉害,
我都走不动了,呆在那儿捧腹大笑。
    我们陪送艾吕雅夫妇回到米拉玛尔旅馆,约好次日十一点在海滩相聚,一起去洗海
水澡。
    第二天早上,我在日出前就醒了,一种深深的痛苦使我喉咙发紧。想到我的朋友们,
尤其是艾吕雅夫妇十一点会在海滩上,而出于礼貌我必须守时,要比平常早一个小时中
断工作。这个念头让我恼火,它提前毁了我这个早晨。我很想使太阳停止运转,把它再
抛回它出现的海中,以便无限期地撤离我预感到的那场战斗。
    不过这是场什么样的战斗呢?这天早晨如同所有别的早晨一样阳光灿烂,或许唯一
不同的,就是还有一种重大事件发生前的轻微宁静。家里的生活同往日一样,女仆来了,
在用钥匙开厨房门的锁,渔夫盎利克的桨拍打着海水,一群母山羊和它们的那只公山羊
从我窗下走过。这一天跟所有别的一天没什么两样。然而……会发生什么事呢?我再也
无法继续坐在画架前了。我试者戴上妹妹的项链,但没戴,这件首饰不适合洗澡戴,而
我想成为文目雅夫妇眼中最爱打扮的人。为什么不蓬头散发赤身裸体呢?既然他们昨晚
已看到过我粘的头发,那么他们今天晚上还要再看我这样吗?我想,他们来时,我要把
手上的调色板放下来,脖子上挂一串珍珠项链,技散着头发。这么做,再配上我那阿拉
伯人似的棕黑皮肤,会产生一种引人注目的效果。最终离开了画架,我动手把我最漂亮
的衬衫乱七八糟地割破,让下摆不超过肚脐的位置。第一下,我在肩部撕了个大洞;第
二下,胸部弄了个洞,露出我的汗毛;第三万,乳房上方开了个洞,展示我棕色的乳房。
可领子呢?我应当做着它还是会上它?非此非彼,一剪子,我除掉了它。最后一个有待
解决的问题是:我觉得游泳裤太多体育运动的味道了,无法与我制作的具有异国情调的
社交取协调起来。我把它翻过来,露出它的白棉布里子,由于腰部的氧化作用,白色的
里子染上了一些铁锈色斑点,显得脏兮兮的。我能用别的来点缀这个不得不接受的浴装
的主题吗?可这只不过是开始,我耗掉了汗毛,但由于我没有在马德里的优雅女人腋下
看到的那种理想的蓝味,我拿了点洗衣物用的蓝色,把它与香粉混在一起,涂在腋下了。
有很短一阵子,这非常漂亮,可最后汗水使这种化妆品顺着我的身体流淌成一条又一条
益微微的痕迹。我擦着腋窝,想把它们洗掉,我看到皮肤变成了暗玫瑰色。这并不比蓝
色好多少。于是我明白了需要红色。这之前,我汗毛对微微割破一点皮肤,右腋出现了
一小块凝固的血迹。我用吉列赖刀很贴近地重新刮着,结果两个腋窝很快就鲜血淋淋了。
我只好等血凝固起来,我故意使到处都有点儿血迹,这在我膝盖上造成了一种十分美妙
的效果,我不禁饶有兴致地再弄出个小伤o,来完成这种效果。多么迷人的工作啊!可
还没完呢,我又在耳后插上一朵红色天竺葵。现在我该洒点儿香水了。我的古龙香水让
我恶心。那用什么呢?坐在他那只画凳上,萨尔瓦多·达利开始陷入沉思。啊,如果他
能洒上每天清晨走过他官下的公山羊的气味,那该多妙!注意,达利刚刚突然站起来,
脑海里已有了个天才的想法……
    我刚发现了我的香水!我点着抗腐蚀版画用的炉子,用水煮开鱼胶。我知道住宅后
放着好几袋母山羊粪,它的气味只能使我得到一半满足,我跑到房后,抓了一把粪,回
来把它投到开水里。然后用一支画笔搅拌我的混合剂。一会儿,鱼的气味占了上风,一
会儿,又是母山羊的气味,可我知道,只要耐心点儿,这种混合剂将是完美的,特别是
如果我再把一瓶核蛇油倒几滴进去的话。啊,真是奇迹!这恰恰就是公山羊的气味。让
它冷却后,我便获得一种青状物,我把它擦在身上。我准备停当了。
    为谁准备的?我走近朝向海滩的窗户。她已经在那儿了啊!她是谁?请别打断我!
我说她已经在那儿了,而这就应该让你们满意了。加拉,艾吕雅的妻子。就是她!加露
棋卡·何地维瓦!我刚辨认出她裸露的背。她的身体有儿童般的体质,她的肩脚和腰部
肌肉有青春期那种略显不自然的强健张力。相反,背部的凹陷处却是非常女性化的,与
富于活力的躯干优美地结合起来,并自豪地展示出十分美妙的臀部,这使她的细腰更加
令人着迷了。
    我怎么能同她度过昨天整整一个下午而又不了解她呢?而又什么都没猜到呢?我刚
才制造那不可思议的婚礼装束,正是为了她!我在身上抹母山羊粪并弄伤了腋窝,也正
是为了她!既然看到她在海滩上,我就再不敢这么出现了。照着镜子,我觉得自己很可
怜。
    “萨尔瓦多,你像个野蛮人,这让人厌恶。”
    我脱去衣服,极细心地冲洗起来,要使自己摆脱掉身上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只保留了珍珠项链和减掉一半的天竺葵。
    我走向海滩跟朋友们相会,可在我正要向加拉问好时,一阵大笑使我浑身乱颤,我
感到一个词都说不出来了。每回她跟我讲话,我想回答时,这个毛病就会重新发作。那
些持忍受态度的朋友似乎在估计:
    “果然不出所料,我们要为此把这新的一天全浪费掉了。”
    于是,他们愤怒地向水中抛石子,来打发时光。布努埃尔尤为沮丧,因为他来卡达
凯斯是想跟我一起搞个新电影脚本,而我却越来越把精力花在克制疯狂上,我的各种考
虑、思想和关怀都集中在加拉身上。由于无法跟她讲话,我极为周到地照顾她,给她拿
来坐垫和一杯水,把她安排在能饱览风景的地方。要是我能做到,我就会为她脱一千次
鞋、穿一千次鞋。要是在散步途中我能摸她的手,哪怕只摸一秒,我的所有神经就会颤
抖起来,我就会听到四周落下一阵绿色的水果雨来,仿佛我没触摸她的手,却过早摇晃
了我的仍很纤细的欲望之树。加拉,凭着她那世上无双的直觉,明白了我全部“细小反
应”的含义,她看到的就是我发狂地爱上了她。我清楚地感到她的好奇心在增长,而这
种好奇心的指向是毫不含糊的。她看出我是个半病的天才,能体现出一种巨大的道德勇
气。而由于她渴望成为了不起的人,渴望有关于她的神话,她开始认为我是唯一能替她
创造出这种神话的人。
    我的画〈郁的游戏》开始深深吸引着我的朋友们。溅满粪便的短裤是用极为得意的
写实手法描绘的,使得所有人都在暗自思忖我食粪还是不食粪。我染上这种讨厌毛病的
可能性,终于使他们得了一种会恶化的真正疾病。决定结束这个疑问的人是加拉。她向
我宣布打算跟我谈一件相当严肃的问题,请我同意与她交谈一次。我成功地做到了不笑
出来,回答她这并不取决于我,要是她讲话时我突然笑起来,那也不妨碍我认真听她讲
话和严肃地回答她。加拉忧虑的声调差点儿又让我再次大笑起来,我只好尽力克制它。
约会定在第二天晚上,我将到旅馆找她,然后我们到悬崖处散步。我吻了她的手,离开
了她。
    她几乎还没转过身去,我就捧腹大笑起来,结果我被迫坐在门口,等这次发作过去。
回来的路上,我碰见了卡米尔·戈曼和他的妻子,他们已注意我一会儿了,停下来跟我
谈话。
    “你要当心,”他对我说,“一些时候以来,你太神经质了,你工作得太多了。”
    第二天,我去找加拉,我们动身到那像行星般忧郁的卡亚尔悬崖散步。我等着加拉
开始预定的谈话,可无疑她感到为难,不知如何启齿。我必须用暗示帮她一下。她感激
地接受了,同时使我明白她根本无需我的帮助。下面大致就是我们的谈话的情况:
    “要谈的就是你这幅题为《阴郁的游戏》的画。”
    她沉默了一会儿,使我有足够的时间抢在她前面讲话和进行猜测。我差点儿就要回
答了,可我还是宁愿等待,以防还有另一些事物。
    “这是件很重要的作品,”续说下去,“正是为这,所有朋友,我和保尔,我们都
想了解你画中的某些因素到底配合着什么,你似乎赋予它们特殊的重要性。要是这些
‘东西’鼓合着你的存在,那我就与你有根本的分歧了,因为我觉得对我的生活来说这
是可怕的。不过这只涉及你自己的生活,而我的生活不该同它混在一起。相反,要是你
为了你认为是天才的一种怪换的利益,想利用你的各种形象传播信仰的热忱,那么照我
们的看法,这可能会大大削弱你的作品,把它缩减成仅仅是种精神病理学文献。”
    我想用谎话回答她。如果我向她承认我像超现实主义团体的朋友们相信的那样是位
食粪者,这就会使我在他们眼中显得更与众不同、更有趣。然而加拉如此清楚明确的口
吻、她绷紧的面部表情、她高傲的绝对诚实,迫使我说真话。
    “我向你发誓,我不是食粪者,我同你一样讨厌这类精神失常的表现。可我认为那
些涉及到粪便的因素是令人恐怖的,同班或我对练姓的恐惧是一样的。”
    我等待加拉听到我的回答会流露出宽慰的情绪,可她仍保持着一种优惠的神态,仿
佛这还只是伤及她那如此优美的黄褐色皮肤表面的另一个问题。我差点儿跟她说:一那
么你呢?怎么回事?有什么人们不再谈起的吗?可我沉默了。这如此不真实的,如此同
我的肉体接近的肉体,妨碍我讲话。脸上那种体弱多病的美并不是这个身体上唯一优雅
的地方。我注视着地挺胸的身姿,这是那胜利女神似的步伐造成的,怀着已有几分审美
性幽默的心情思忖着:“那些胜利同样也有因心情恶劣而变得忧郁的面孔,不应当碰
它。”然而我要碰她,我要在加拉用手拉住我的手时,按住她的腰。这是大笑的时刻,
我神经质地大笑起来,比以往更厉害,在这种时刻,这笑声会使她分外恼火。可加拉并
没感到这笑声伤害了她,反而因此得意洋洋。她以超人的努力,更用劲地握住我的手,
而不是像每一位别的女人可能做的那样轻蔑地让它耷拉下去。她通灵的直觉使她能了解
我笑声中的确切含义,可别人对此却难以理解。我的笑与大家的笑不同,它不是“快活
的”。它也不是怀疑的或轻佻的,而是狂热的、灾难的、深渊的和恐怖的。但所有笑中
最恐怖、最灾难性的笑,就是我刚才抛在她脚下让她听到的笑。
    “我的小宝贝”,她说,“我们再不分开了。”
    她将成为我的前行者格拉狄瓦国,我的胜利,我的妻子。但为此,她必须治愈我。
多亏了她的爱情不可征服和不可思议的威力,她才治愈了我,这爱情的思想深度和实际
灵巧胜过了那些最为雄心勃勃的精神分析法。我们最初的关系,以一种永久的病态不正
常和一些明显的精神病理学征兆为标志。我的笑从欣快的变成了令人难以忍受和使人发
怒的,它跟歇斯底里的状态很接近,连我都开始不安起来,尽管我仍为这些大笑感到得
意。我变得幼稚的情况更加强着如下事实:我觉得加拉就是我虚假的记忆中被我称为加
露棋卡的那位小姑娘,加露棋卡也就是加拉的爱称。眩晕的幻觉重又出现,但显得更加
鲜明强烈。在我们多次远游克鲁斯海呷的悬崖峭壁期间,我无情地强求加拉跟我一起爬
上所有最危险也是最高的悬崖。从我这方面说,向上攀登包含着一些明显的犯罪意图,
特别是在我们终于到达一处巨大的玫瑰色花岗岩的那天,这块巨大花岗岩的顶峰倾斜着,
仿佛是飞翔在深渊上的雄鹰展开的双翼。从鹰上下来时,我想到把一些大花岗岩块推到
虚空中去,它们像瀑布似的落入了海里。我怕把加拉当成一块岩石推下去,不得不离开
这个始终让我感到危险和极度刺激的地方,要不然我是决不会厌倦这种游戏的,我对杜
丽塔的那种仇恨,开始在我心中产生作用。加拉终于暗中破坏和毁掉了我的孤独,而我
却对她横加指责,反复跟她说她妨碍了我的工作,她对我的影响使我丧失了个性。此外,
我认为她伤害了我,于是如同突然被恐惧扼住脖子,我对她说:
    “尤其不要伤害我!我也决不会伤害你!我们应当从不伤害对方。”
    接着我向她建议,到大家认为是卡凯达斯最令人赞叹的风景之一去散步。
    我们来到这处观赏风景的最佳地点。读者们,我想用它来给你们标明一个时期。请
像我这样凝视这处风景吧!凝视这一我们散步的最高场所、这一我们生活的最高场所吧!
攀登是艰苦的,我们都很疲劳。这一章 已进入后半部,我们应该休息一会儿,然后用
熟悉路线的人的从容步伐,沿着最悲哀的那些小路走下去。在我们身体休息时,请允许
我讲述一个我从奶妈露西姬那儿听到的故事,来使你们的心灵激动不安吧!通过它,你
们不仅会认识少女时代的加拉,而且也会从国王身上认识我本人。下面就是这个故事,
题目是我为你们加的。
    糖鼻子蜡人
    从前有一位国王,他的爱很古怪。每天,王国中三位最美丽的少女,应邀来浇灌他
花园里的石竹,从城楼上,他视察她们好几个小时,挑选其中一位少女到国王的床上过
夜。这张床的四周点燃着最珍贵的香料,这位被选中的少女穿着华丽的长裙,戴着最美
的珠宝首饰,她躺在国王身边,应当整夜睡着或装作睡着,国王并不碰她,仅仅满足于
注视她。到了黎明,他军刀一挥,砍掉她的头。
    国王向三位少女中的一位打招呼,这就表明了他的选择。他从城楼的围墙探出身来,
对这位少女提出永远不变的同样的问题:
    饿的花园里有多少石竹片
    这位少女就这样明白了他的选择,同时也明白了死亡判决落到了她身上,她应该不
变地、调皮地回答:
    “天空中有多少星星?”
    这么做过后,国王就离开了,而这位少女则跑回父母家中,把她可怕的婚礼告诉他
们,并穿上最华丽的服装。许多年过去了,直到有一天,国王选中王国里一位最美丽也
最聪明的女子做他的未婚妻。她非常聪明,一旦国王提出问题并得到预期的回答后,她
立刻就回到家里,照她本人的形象,制作了一个蜡人,她在这个蜡人上粘了个糖做的鼻
子。她来到亮着无数蜡烛的新房,趁新郎国王没来,巧妙地把这个糖鼻子蜡人放到豪华
的被子下面,她自己躲到了床下。国王来了,开始脱得一丝不挂,躺在假人旁边,他像
往常一样,整夜凝视着它。到了黎明,他救出佩剑,从蜡人肩上砍掉它的头。这一下太
有力了,使糖鼻子掉下来,弹到了国王的嘴里,它的甜味使国王大吃一惊;嚼着它,国
王后悔地喊道:
    生中的甜蜜,死里的甜蜜,若导认识你,怎让你死去!
    这位狡黠的美女听到了一切,趁机出来,向国王揭开她的计策。犯罪的错误得到了
纠正,他娶了她。
    这一故事的阐释
    现在让我们借助我们自己的精神分析法,通过探究来阐释这个故事吧。我们从这一
系统中的普遍因素开始:这就是蜡人。蜡,由于它那富于特色的苍白颜色,是最适合仿
造活人的材料,而这是用最令人痛苦的、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进行的。出于不同的原
因(不仅是由于与蜜同质),它并不令人反感,人们甚至感到它很甜蜜。它没有异电性。
蜡在受热过程中熔化,而别的可塑生材料,如粘土之类,通热则易于变干变硬。除了蜡
所召唤来的死者是甜蜜的、决不令人反感的这一点以外,这种液化跟尸体的腐烂是相同
的。处在我各种假设的使人头昏目眩的大斜坡上,有必要想象一下被替代死者气味的点
燃的蜡味撩拨起来的恋尸之情。烧光了的大蜡烛,既无汗水,也无生命的怪味,它同死
者的真正气味混合在一起,并为死者提供了一种热烈的迷失方向的短暂假象。因而我觉
得蜡以其对死者的理想化再现,阻止了我们向跟“堕落者欲望”共存的食粪性幻影让步,
适于为恋尸的冲动和渴望准备一条捷径。
    为了回到我们的故事上来,我们将观察到国王的恋尸感情导致他先让一种适于展开
和促进他“未满足的爱情”的仪式出现,然后他再挥动那最后的一剑。事实上,牺牲者
应当整夜处于一动不动的状态中,她应该睡着,或是假装睡着,一句话,就是应当装死。
国王的古怪念头,进一步要求她穿上最迷人的长裙,像死者一样安息在“床单”上,蜡
烛要把一切照亮,像为死者一样。神经官能症似的开端显然别无其他目的,只是要用一
系列有关死亡的幽灵,把他的不正常病状理想化地展示出来。国王想象着他的牺牲者死
了,这恰恰是在达到最高潮的那一刻之前,到了那一刻,处于最终实现他欲望的情况下,
他真正用剑杀死了他一夜的配偶。而这达到最高潮的事件终于满足了他的乐趣,在他失
常的状况下,这一乐趣必定配合着他射精的那一瞬间。
    正是在这个时刻,这个故事让我们明白了狡黠美女的表现同现代最精通精神分析法
的行家的表现是一样的。她实现了一种近似魔法的置换,从而肯定治愈了她的丈夫。蜡
人作为死者中最真实、最美丽的女人出现在国王面前。这个假像是完美的,也可以说是
超验的。要是鼻子仅仅是掉下来,它很可能只在国王的心灵中掀起悔恨之情。可实际上,
作为潜意识的食粪恋尸吃人魔,他仅仅寻求品尝死者的秘密滋味,但他的各种抑制妨碍
以别种方式实现这一点,他只能通过人为的不自然方式,也就是通过错人的假眼和阴森
的环境来实现它。带糖味的鼻子只能令他吃惊,只能深深地骗了他并让他觉得非同寻常。
这位国王想吃尸体,但他没尝到自己期待的那种味道,却碰到了糖。这就足够治愈他了。
他不再想吃尸体了。在我的故事中,精另外还发挥着更微妙的作用。如果国王感到失望,
那这只不过是半失望,首先因为涉及的是糖,其次因为在这一瞬间,国王得到了乐趣,
这种乐趣立即就使现实恢复了。糖的味道替那想从死过渡到生的渴望搭了座“桥”,国
王全部淫荡好包的射精都固定在生的这一瞬间;生的这一瞬间,以预料不到的方式,取
代了死的那一瞬间。
    生中的甜蜜,死里的甜蜜,若早认识你,怎让你死去!
    国王后悔杀了人,从而证实了狡黠美女的预见。
    就是这样,又一次一下子实现了神话,实现了我思想的、美学的和生活的主题:死
亡和复活!糖鼻子蜡人只是从颠狂中诞生的那些“客体生命”之一,它是由一位女人的
热情创造的,这女人就是故事中的女主角,就是格拉狄瓦,或者就是加拉,她们用这些
客体生命使疯子的敏锐清醒突然从心理的黑暗中涌现出来。
    我的疯狂和我的清醒的最大难题,就是我虚假记忆中的加露棋卡(她是空幻的,并
多次死在我对绝对孤独的渴望之中)和真实的加拉(她的实体性在我当时的失常状态中
显得难以实现)之间的界限问题。在我奶妈的这个故事中,这些界限是装扮成一种真正
“超现实主义的物品”,摆在了蜡人结束、糖鼻子开始的地方,并由詹森的《妄想与梦》
中的人物佐埃·贝特朗囫提了出来。全部困难、全部进退两难的窘境,恰恰在于如何确
定这些界限。
    既然我的读者已了解这个故事以及对它做的精神分析的阐释,那么就该重返我们的
道路和重建我本人的病例与国王的病例间的对照了。我和加拉的故事的续篇将会得到阐
明。你们全都了解,我本人也是个国王。在我全部的童年,我一直装扮成国王生活着。
我的青春期只不过是用绝对的君主专制政体意识来证实和发展我的精神。我同样决定我
爱的形象应当装成在睡觉。每当这个形象试图动一动时,我都向她喊到:“死过去广而
这无形的虚幻形象也就“装死”了。仅有少数几次,加露棋卡的形象具体化了(例如,
化身为杜丽塔),这种奇遇有可能走错方向。危险包围着我,我就要犯罪了。恰似故事
中的国王,我反常地喜欢尽可能久地延长那令人不安的等待,这种等待包含着“未满足
的爱情”的伟大神话中全部折磨人的精神上的满足。我也……
    可这个夏天,我明白了它!现在化身为加拉的加露棋卡的再生的形象,不再服从一
个简单的专横命令,躺在我脚下“装死”了。我即将接受我生活中的大考验——爱情的
考验。而我的爱情、一位半疯者的爱情,不可能像别人的爱情。牺牲的时刻越临近,我
就越怕想它。有时候,离开站在米拉玛尔旅馆门口的加拉,我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
“这太可怕了,”我思忖着,“这太可怕了!不过为什么?你把你的生命花在渴望那发
生的事情上,再者,这就是‘她’。既然那时刻临近了,达利,你会怕死的。我大笑的
毛病和歇斯底里的毛病变得更加强烈,我的精神获得了符合防御机制的柔顺和灵活。用
各种躲避和“卡皮亚”,我正跟我生活的中心难题斗着。我的欲望这头公牛将不时站在
我前面,催促我去杀死它或被它杀死。
    加拉开始重复地影射会在我们之间“不可避免地”发生的“某种事情”,某种对我
们的关系很重要很关键的事情。可她能考虑我的神经状态吗?它不但远没恢复正常,相
反却以疯狂的所有最鲜艳装饰来炫耀。此外,我的状态感染了她,同时也损害了她的平
衡。我们漫步走在油橄榄林里,一句话也不说,共同陷入沉思之中。我们走了很久,也
没能制服我们受压抑的、被激怒的感情。人不会如其所欲地那样耗尽精神。只要那些本
能一直痛苦难耐地得不到满足,那么肉体和灵魂都不会有休战的时候。这些散步是两个
疯子飘泊不定的写照。有时,我扑在地上狂热地亲吻加拉的鞋子。在这一刻,为我的悔
恨采取了这种精神错乱的形式,我的灵魂中刚发生了什么事?一天夜里,我们正在散步,
她吐了两次,痛苦地抽搐着,这是曾在她青春期压垮她的一场长久的心理疾病的后遗症。
正是在这时,我画了《欲望的调节》。在这幅画中,那些狮子吓人的头代表了各种欲望。
加拉对我说:
    “不久你就会知道我想从你那儿得到什么。”在借助一些可怕的形象,尽力提前习
惯那显示的启示对,我想这不会同我那些狮子头有多大差别。在加拉身边,我从不坚持
要她匆忙吐露爱情,相反,我等着,仿佛那是一个不可避免的判定,一旦命运决定了,
我们就再也不能从它面前后返一步。在我一生中,我还没做过爱。我觉得这种行为有种
跟我的体力不相称的令人受不了的粗暴性质··“这与我无关”。只要我能做到,我就
会向加拉重复说:
    “尤其重要的是,我们商定从不伤害对方!”
    到了九月份,超现实主义团体的所有朋友都已重返巴黎了。艾吕难也回到了巴黎。
于是只有加拉独自留在卡达凯斯。每一次新相会仿佛都在对我们说:“该结束了。一狩
猎期开始了.回荡在山间的断断续续的枪声不时打断我们的散步。继八月宁静明洁的天
空之后,出现的是遍布着秋天一块块正在成熟的云彩的黄昏。我们热情的葡萄收获季节
来临了。加拉坐在一处干燥的石墙上,吃着紫葡萄。每吃一粒,她就变得更美了。葡萄
园变温和了,我觉得加拉的身体像是用金闪闪的好香葡萄颜色做成的“肌肤的天空”。
明天呢?我们不断地想到它。拿给她几串葡萄,我让她挑选:白的或是紫的。
    决定的那天,她穿了白色的衣服,一件非常薄的连衣裙,这使我在小路上一看到她
在我面前,就开始打哆嗦。风很大,我便趁机改变了我们的路线,把加拉带到面对大海
的地方,在不受风吹的岩石处凿出的一条石凳上坐下来,这是卡达凯斯一处最荒凉的地
方,九月给我们在这儿添加了一弯银色的新月,它高悬在我们头上。一种哭泣的欲望堵
在我们的喉咙里。可我们并不想哭出来,我们想结束。加拉脸上露出一种坚决的神情。
我用胳膊抱住她:
    你想让我做什么?
    她感情激动,说不出话来。她试了好几次,但都没有成功。泪流在她的脸颊上。我
多次坚持着。于是,她张开口,用儿童的细微噪音向我说:
    “要是你不想闭口不谈它,那么你再不要跟谁说了。”
    我吻着她微微开启的双唇。我还从来没有这样地深情拥吻过,我没注意到人们能这
么做。所有我色情的“帕西发尔”,受到我长久被束缚的肉体欲望的冲击,突然一下子
觉醒了。我们牙齿碰撞、舌头交缠的这一初吻,仅仅是促使我们咬啮和吞食自身骨肉的
那种饥饿的开端。这时,我吃了这张嘴上的血,它已跟我嘴上的血混合在一起了。我消
失在这无限的吻中,它像令人眩晕的深渊一般在我下面展开来,我想过把我的各种罪全
抛入这个深渊,我现在感到准备好了让它吞没我……
    我扯着加拉的头发,使她的头仰起来,并歇斯底里地命令她:
    “现在告诉我你希望我为你做什么吧。但要看着我的眼睛,用能使我们两人最丢脸
的、最露骨、最猥亵的词句慢慢跟我讲这件事?”
    我打算利用这一揭示的所有细节,打算睁大双眼看得更清楚,更好地感觉到要死于
欲望。而这时加拉的面孔上闪耀着最美的表情,人的面孔上从不可能具有这样的表情,
加拉使我明白了我们什么都躲不开。我的爱欲激情此时达到精神错乱的地步,我再次重
复着:
    “你、希、望、我、为、你、做、什、么?”
    她的面部表情改变了,变得严厉和专横。
    “我希望你使我断气。”
    世上什么解释都无法改变这一呼唤的意义,它准确地说出了所要说出的东西。
    “你会这么做吗?”她又问了一次。
    她傲慢的声音已透露出她的怀疑,我怕让相信我所有疯狂举动和勇气的加拉失望,
骄傲地镇定下来。我把她紧抱在怀中,庄严地回答:“当然会。”而内心里却有个声音
不断重复着:“不,我不会杀死她的广于是我重又发狂地拥抱亲吻她。多亏了我温柔的
行善,这一犹大的吻使加拉又复苏了并拯救了我的灵魂。加拉开始细致向我解释她这种
欲望是因何产生和如何产生的。可她越向我解释,我就越感到怀疑重新出现了。我思忖
着:“我终不会做她要我做的事环去杀她,这可还没谈妥啊!飞何道德秩序的顾忌都无
法阻止我这么干。我们在这点上是极为一致的,而且这一罪行很容易伪装成自杀,特别
是如果加拉想到给我留下一封信,把她想死的想法显示出来的话。她现在描述着从童年
时代起就折磨她的对“死亡时刻”的恐惧心理。她希望这件事干净利落地发生,不感到
最后时刻的害怕。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要是我把她从托莱多大教堂的钟楼顶
上抛下去呢?由马德里时代一位最美丽的女友陪同着,我曾登上那儿,当时我就这么想
过一次了。可加拉不欣赏这种想法,她担心在长久的跌落过程中会非常惊慌。另外,我
怎么辩解我跟她一起在那上面的情况呢?我也不欣赏服毒这种过于简单的办法,我总是
要回到我那涉及深渊的坏事上来。我有一刻梦想到非洲,我觉得它的环境特别适于这类
罪行,但我也放弃了这个想法。那边太热了!因而我放弃探求我的各种谋杀计划,把注
意力转到加拉身上。她想在生命中意外而又幸福的一刻被杀死的欲望,并不像人们可能
认为的那样,是出于一种浪漫的奇想。一开始,我就了解,同上述看法相反,这对她来
说是生死攸关的。她的狂热不应让人对这个主题有任何怀疑。加拉的想法就是她精神生
活的理由本身。她独自一人就能揭开她的决定中的那些真实理由。尽管得到她的允许,
我仍拒绝揭开她存在的隐密。在这本书中,将只有一个唯一的活人解剖模型,而这就是
我。我这么做,既非出于性虐待狂,也非出于受虐待狂,而是出于自恋。
    我刚看到加拉当我面被活活地剥掉皮。我只觉得她更美、更高傲、更神气十足了。
我再次对自己重复着:“她必定有道理,还不能说我不会去这么干。”
    九月使酒变得更加醇厚,使五月的月亮更加明亮;九月的月夜使我情味消尽的暮年
之春平添醋意……受到卡达凯斯钟楼的庇护,我青春期的痛苦在我心灵的新石头上刻下
了以下的词句:“利用她、杀掉她……”我想到了她把爱传授给我,我想到了此后我又
会如我一直希望的那样,重又是孤单一人。她希望这样。她希望这样并要求我这样。然
而。我的热情并非没一点毛病的。“达利,那你怎么办?有人把犯罪当礼物送给你,可
你竟不再想犯罪了。
    加拉,这童话中的狡黠美女,用她吐露爱情的军刀,敏捷地一下子就砍下了从童年
时代起就守在我孤独的床上的蜡人的头,而那死的鼻子刚弹入我初吻的狂乱的糖中!加
拉使我摆脱了犯罪并治愈了我的疯狂。谢谢!我要爱你。我将娶你。
    仿佛中了魔法,我歇斯底里的症状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我重又能控制我的微笑、
大笑和各种动作了。新的健康像一朵著被那样在我头脑中生长起来。陪伴加拉到资格拉
斯车站乘火车回巴黎后,我磨擦着双手,欢呼道:
    “终于独自一人了。”
    因为如果说我童年那些致命的眩晕得到了治愈,那么要治愈我对孤独的渴望,则尚
需一些时间。
    “加拉,你是现实的。”
    在把她同我那些虚假爱情的理想化形象相比较时,我经常想到这句话,她是个有血
有肉的造物。我拚命嗅着一件保留了一点她气味的毛料游泳衣。我想了解活生生的真实
的她,可我也需要不时独自一人生活。我觉得这新的孤独比以前的孤独更真实,因而我
也就更加爱她了。一个月内,我把自己关在资格拉斯我的画室里,又过起那修道般的生
活。我完成了保尔·艾吕雅的肖像和两幅大油画,这两幅大画中有一幅变得极为著名了。
它表现一个蜡般苍白的大头,面额是玫瑰色的、眉毛很长。巨大的鼻子紧贴在地上。一
只蚱蜢代替了它的嘴,这只锌锰腐烂的肚子上爬满着蚂蚁。这个头的下部是用1900年风
格的装饰画形象来表现的。这幅画的题目是《大手淫者》。
    我把完成了的作品交给费格拉斯一位细木工,他照我的要求,非常认真地把它们包
装好。这个人肯定要记录在我那些无名牺牲者的名册上。我动身去巴黎,我的展览将从
11月20日到12月5日在巴黎的戈曼画廊举行。一到巴黎,我想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加拉
买些花。我进了一家花店,要它最好的花。有人向我推荐红玫瑰。一只花瓶中插着一大
束红玫瑰。用手指指点着它,我打听价钱。
    “先生,三法郎。
    “你给我弄十束同样的花。
    店员似乎被这个要求吓了一跳。他不知道能否有这么多同样大的花束。可我坚持着,
于是在我给加拉写卡片时,他迅速地盘算了一下。付款时,我看到收据上写着三千法郎。
我手头没这么多钱,便请他向我解释这价格的奥秘。我指点过的那束花由一百朵玫瑰组
成,而一朵就要三法即可我以为一束三法郎。
    “那么给我二百五十法郎的花吧。”
    我身边一分钱都没有了。整个上午我在街上荡着。中午我喝了两杯法国绿茵香酒。
午饭后,我来到戈曼画廊,我在这儿碰见了保尔·艾吕雅,他告诉我加拉在等我,她感
到奇怪,我竟然没跟她约定个时间见面。实际上,我打算拖延几天,单独享受等待的那
种令人舒服的乐趣。晚上,我终于去拜访加拉并呆下来用晚餐。加拉只有一小会儿流露
出气愤的情绪,我们一起吃饭,面前摆着一排几乎难以让人相信的最不同的酒瓶。在马
德里喝过的酒开始在我味觉器官的坟墓中站起来,仿佛是拉撒路的干尸,我命令它:
“前进。”而它就前进了,令大家感到害怕。这一复活使我恢复了口才。我向干尸说:
“讲话广而它就讲话了。这是一种发现,它证实了我绝非一个傻瓜,不单只会画那些画。
我也懂得讲话,而加拉怀着忠诚坚定的狂热态度,负起了说服超现实主义朋友们的责任,
让他们相信我同样能写一些哲学深度超过团体成员全部设想的文章。实际上,她在卡达
凯斯就收集了一些混乱而又费解的文章,她成功地赋予了它们一种便于传播的“形式”。
这些笔记已经相当成熟了,我修改它们,把它们融入一册理论和诗的文集中,这本文集
应当用《有形的女人》的题目问世。加拉显然就是我第一本书中的“有形的女人”。将
在其中阐明的那些观点,就是我用来刺向不信任我的、甚至有时是敌视我的超现实主义
团体心脏的最初武器。为了让我的观点至少能受到朋友中对我最有好感的那些人的注意,
加拉必定也进行了别的战斗。所有的人已经下意识地猜到我用他们特有的武器(但更可
怕、更锐利)毁灭他们的革命尝试。从1929年这一年起,我已在反抗由战后的这些艺术
爱好者的焦虑所引发的“全面革命”。在怀着跟他们相同的激情投入那些最具破坏性和
最为疯狂的思辨中的同时,我已经以怀疑论者不择手段的方式为永恒传统将临的一个历
史阶段准备好了结构的基础。我觉得超现实主义者们是仅有的这样一些人,他们组成了
一个团体,它的种种手段有助于我的活动。照我看来,他们的领袖安德烈·布列东的那
显而易见的领袖作用是他人无法替代的。至于我,我将试着去统治,不过我的影响将是
看不见的,机会主义的和反常的。在这期间,我意识到我的位置和我的各种弱点;我也
意识到我的朋友们的各种缺陷和各种才能,这是因为他们是我的朋友。我摆出一副公理
在身的样子:“要是你决心为你自己的胜利而战,那你就要毫不留情地毁掉那些与你最
相似的人。整个无个性的同盟。整个共同意味着埋葬掉你的那一切。你去把集体当作经
验来享用吧,然后再打,使劲地打吧!只剩下独自一人。”
    我只剩下独自一人,不过经常有加拉陪伴。我的爱情使我傲慢而又大度。我的脑子
里塞满了各种开战的计划。我觉得它们一下子提前成熟了。恰恰在我在世界艺术之都巴
黎的首次展览开幕前两天,我决定同加拉一起去蜜月旅行。这样一来,我甚至无法看到
我这次首展作品悬挂起来的情景。我甚至得承认,在旅行期间,我和加拉,我们是那么
关注我们的身体,我们几乎没有一点时间考虑我的展览(它已经成为“我们的”展览
了)。我们真纯温柔的爱情展开在巴塞罗那,接着在附近的一处海水浴疗养地斯蒂热丝,
在地中海冬日的阳光下,它荒凉的海滩闪闪发光。
    一个月以来,我没给父母写过一行字,于是每天早晨我心中就有种轻微的负罪感。
我也向加拉说:
    这不能永远持续下去。你知道我应当独自一人生活。
    加拉把我留在费格拉斯,她回巴黎去了。在熟悉的餐厅里,起了一场风暴。一场我
朝着微微抱怨的父亲挥舞着闪电投枪的风暴,他因我对父母的态度日益傲慢而感到悲伤。
我们谈到了钱。事实上,我同戈曼画廊签订了一份两年的合同,而我就连这份合同的期
限都记不住。父亲让我试着把它找出来,我回答这不忙,能慢慢来,不管怎么说,我当
时太忙了。我也补充说,我花光了戈曼预付给我的所有钱,这令全家感到震惊。于是我
在口袋里摸索着,把它们翻过来,从中一张张地抽出团得几乎不能用了的一些钞票。我
把所有占地方的小额硬币都扔在车站前的广场上了。最后,我在桌上整齐排列出旅行剩
下来的三千法郎。
    第二天,布努埃尔突然来到赛格拉斯。他从诺埃尔子爵那儿收到一份“合作的股
金”,用来拍摄一部会在我们脑海中闪现的影片。购买了我的画《阴郁的游戏》的也正
是这位诺埃尔子爵!我在戈曼那里展出的全部作品都卖掉了,售价从六法郎到一万两千
法郎不等。我动身去卡达凯斯,我的成功再加上开始搞《金岁月》,使我心情激动。照
我的想法,这部影片应当传达受到天主教神话的辉煌创造浸润的爱的暴行。在那时,我
已经赞赏天主教的伟大和它的各种大事件,并对此念念不忘。
    “就这部影片而言”,我对布努埃尔说,“我希望有许多大主教、骸骨和圣体显供
台。我特别希望大主教头戴绣花的主教冠,在克鲁斯海呷多岩石的洪水中洗澡。”
    布努埃尔,以他那阿拉贡人的固执和天真,把整个这件事都变成了一种肤浅的反教
权主义。我必须不停地制止他奔放的热情,对他说:
    “不,不,别让人发笑!我喜欢这些大主教,我甚至很喜欢他们。我非常希望有某
些亵渎宗教的形象,但应该加上当时的狂热,就像一次真正的神圣行为那样!”
    布努埃尔带着脚本回巴黎去着手搞分镜头了。我独自留下来,呆在卡达凯斯。我每
餐就着酒吃三打海胆和六块放在葡萄嫩枝上烤的排骨。晚上,我品味鱼场、番茄鳍鱼或
炸首香狗鱼。有一回吃午饭时,我正切开一只海胆,我突然看到面前的海边有一只白猫,
它的一只眼睛放射着奇异的银光。我走近它,这只猫并没有逃走。相反,它久久地凝望
着我,眼睛一眨不眨,于是我发现它这只眼睛被一个大鱼钩刺穿了,鱼钩的尖从扩大了
的流血瞳孔中露出来。这看起来太可怕了,无法抽出鱼钩而不把眼眶掏空。我朝它扔了
些石头,想赶走这恶梦般的景象。可随后一些天,每当我弄开一个海胆时,我就看到这
猫的形象重又出现了,我吓瘫了。我终于相信这只猫是个预兆。事实上,过了几天,我
就收到父亲的一封信,向我宣布我被家庭无可挽回地驱逐了。此刻我也无法揭开引起这
一不和的奥秘。这只涉及我和父亲。而我不想再碰疼这个使我们六年间都非常痛苦的旧
伤疤。
    我收到这封信时,最初的反应就是去理发。可事实上我做得更妙,我别了光头,接
着把被牺牲的头发与中午吃的海胆空壳一起理到地下。做完这件事,我登上卡达凯斯一
处能够俯视整个村庄的丘陵,我花了两小时凝望沉思我童年、青春期、成熟期的全貌。
    夜晚,我定了一辆出租汽车,让它第二天把我送到边境,以便乘直达巴黎的火车。
早饭时,我饮着卡达凯斯的烈酒,吃了一些海胆。我光头的影子在墙上显出清晰的轮廓。
我迷恋起一个海胆的壳,向它立正敬礼。
    威廉·泰尔?
    卡达凯斯到波尼山口的道路蜘蜒曲折地渐渐升高起来。每一转弯处都重新展现着村
庄和海湾的景色。在最后一个转弯处,从童年时起,我就转过头再一次把我内心深处的
这个风景填满我的双眼。可这天,我坐在出租汽车里,没有回头收集我最后的图像,反
而继续看着前方。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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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入社交界——拐——贵族——卡利一勒一鲁埃城堡旅馆——丽第姬——利加
特港——发明_马拉加——贫穷——黄金岁月

    刚刚到巴黎不久,我就急于离开这儿了。我想马上继续进行在卡达凯斯考虑过的那
些绘画探索,从家中被赶出来这件事中断了它们。我打算画一位“无形的男子”。确实
就是这件事!可无论在哪儿都应当做这件事,或许在乡下。我也打算带加拉走。想到我
的房里现在能有一位真正的女人,她有乳房、汗毛、牙床,我就觉得这非常诱人,我都
不敢相信能真正实现这件事了。加拉准备跟随我,我们只需选择一处要去的地方。出发
前,我在超现实主义团体内提出了某些大胆的口号。等我回来时,我就会看到它们产生
了多么挫伤士气的效果。我说:一卢塞尔对韩波,现代风格的物品对非洲的物品,欺骗
眼睛对造型美,模仿对阐释。”所有这些将足够养活他们几年了。我有意不做什么解释。
我仍不是一位“健谈的人”,所以只想提出注定会缠住大家的那些本质的言词。我病态
的羞怯使我每当该开口讲话时就会体验到可怕的痛苦不安。我以西班牙人特有的狂热和
露骨的方式,表达受压抑的口才在长久沉默中集聚起的那一切。我想论战的急躁心情忍
受着献身法国式谈话的一百零一位殉道者,这种谈话点缀了如此多的机智和见识,从而
时常掩盖了它缺乏骨架的毛病。我终于向那不断跟我谈论“题材”、谈到库尔贝的“题
材”和他如何操纵他才“题材”的艺术批评家问道:
    “你吃过它吗?一堆无价值的大粪,我更喜欢夏尔丹的题材。”
    一天晚上,我在诺埃尔家里吃饭。他们的住宅令我胆怯,我看到我那幅《明郁的游
戏》挂在墙裙葱形饰处,在~幅克拉纳赫作品和一幅华托作品之间,我感到极为得意。
同桌进餐的人由形形色色艺术家和社会名流组成。我很快就明白了我是大家等待的对象。
我也确信我的羞怯令诺埃尔全家很感动。每当饮料总管凑近我耳朵悄悄跟我讲话并以谈
知心话的语调提到酒的名称和年份时,我都以为要谈的是某些严重的问题,以为加拉被
出租汽车压了,以为一位愤怒的超现实主义者要按我一顿。于是我面色苍白地惊跳起来,
打算局开餐桌。但并非这类事,什么都没发生。饮料总管带着一种最静止不动的尊重态
度,提高声音再一次向我证实:“沙托奈夫一杜一帕普,1923年。”我一口就喝干了这
种让我害怕的酒,我希望借助它大大克服我的羞怯并重获说话的能力。我总是欣赏那种
人:他并无什么惊人的事情可谈,但却能在二十个人的晚餐中成功地照他的意图左右谈
话,在让大家听到他谈话时,并不会因此而停止吃喝。他甚至会做得更妙,吃喝得胜过
任何人,并以优美的方式打断谈话的中心,可却让人毫无感觉,使别人认为不礼貌的是
他们自己。
    初次在诺埃尔家吃晚饭期间,我发现了两件事。第一件是贵族(当时这样称呼那些
“上流社会的人土”)远比艺术家和知识分子更受不了我那类思想。事实上,上流社会
的人士还保持着讲究高雅和文明的返祖性因素,而资产阶级和倾向于社会主义的一代则
刚刚怀着欢乐之情献身于具有集体主义倾向的各种新观念。
    第二件事,就是发现了一些野心家,他们是被成功的狂热吞噬的小狗。他们坐在所
有摆满着最美丽的水晶玻璃器皿和最华贵的银器的桌子旁,来炫耀他们的男女私情和讲
闲话的聪明。
    那天晚上,我决定利用这两类人,使上流社会的人士从经济上支持我,让野心家用
妒忌的蠢话和中伤替我打开盛名之路。我从不害怕闲话,听任它们形成。所有野心家都
为此忙得满头大汗。闲话一形成,我就看着它,研究它,并总能终于找到让它对我有利
的最佳方式。心怀恶意者们的活动,像风一样吹起来时,是一种能独自使你的胜利之舟
行驶的力量,重要的是你一秒钟也不要放松掌舵。野心对自我并没兴趣,它感兴趣的是
获得名誉地位。从我到达奥赛车站那一刻起,我就获得了既无人知晓、又无行李和护照
的光荣。必须回去寻找它们和雇些“搬运工”。也必须让人在我的文件上签字。这些步
骤和这成堆的文件可能会吞没掉我的余生。于是我开始打量周围,寻找那些可能替我搬
运行李的人。我找到了他们,很快就把他们弄得筋疲力尽。我行李太多,而且我去的地
方对他们来说也太远。在极不同的环境下,我选了另一些人,允诺把他们引到等待着我
的光荣那儿去。我本人已谈过它了,我不想到达,我将要到达。别的人要依赖我。
    什么是上流社会的人士?他们就是这样一些人:他们不用两脚直立,而是像红鹤那
样用一条腿保持平衡。这种有意做出来的贵族姿势显示了他们想除了接触最起码的生活
必需品外不再接触世上各种琐事的意愿。这种自我中心的姿势,很快就让人疲倦不堪了。
上流社会的人士也需要支持,他们把一群一条腿的人聚集到他们身边,这群一条腿的人,
在诸如艺术家、鸡好者、吸毒者之类的五光十色外表下,用“人民阵线”的最初的那些
忙乱来向他们提供支持和保护。这可以理解,我就加入了一群残废人,以他们赶时髦的
态度来支持尽力捍卫传统的贵族的没落姿势。不过,我并非空手到达的,我手中带着拐
到达的,以使整个这件事像是直立着的。我创立了“悲怆的拐”,我童年最初罪恶之拐,
作为战后的象征性支架。一些拐支持着架上了脑葡病的畸形发展的某些头颅,另一些则
使一些稀罕的优美姿势或舞蹈动作固定下来。拐、拐,到处都是拐。我甚至发明了一种
极小的用于面部的拐,它是用黄金和红宝石制作的,配合着嘴并支撑着鼻子。这是件令
人羞愧的无用之物,准备提供给某些优雅的女人用,这些女人的优雅具有明显的罪恶特
征。
    我象征性的拐说明并配合了(现在还配合着)我们时代各种潜意识的神话。它远没
有让人厌烦,而是越来越迷住了大家。我把拐放在各处,人们便会寻思:“为什么有这
么多拐广我结束了最初的试验,而贵族也由于我大量的拐保持直立了,这时我想坦率地
通知贵族:
    “现在,我要朝你们的腿狠狠踢上一脚了。”
    贵族又收缩起一点已经抬起的脚,英勇地咬紧牙关防止喊出声来,他们答复我:
    “踢吧。”
    于是我用尽浑身气力,死命地朝贵族的腿肚子上踢了一脚。贵族并没跌倒。拐因而
也仍牢牢地固定着。
    “谢谢。”有人对我说。
    “没什么可怕的,我会再来。凭着你们仅有的一条腿和我智力的损,你们比知识分
子制造的革命还要牢固。你们老了,失去权位,疲惫得要死;但你们的那一只脚同大地
紧紧连接的地方,就是传统。要是你们万一死了的话,我便会用我的一只脚踏在你们的
足迹上,像红激那样蟋缩起另一条腿。我能够做到,也准备以这种姿势不倦地呆下去,
变得者起来。”
    贵族制度总是我的热情之一,这时我已在寻找一种方法,使这类精英对他们在从将
临战争中诞生的极端个人主义的欧洲中注定要扮演的角色重新有种历史意识。当时人们
很少听到我对我们这个大陆本来的种种预言,而我本人也不太把我就集体主义和群众所
说的话当回事:这种集体主义和群众有可能吞噬掉民主政体,发动一场大动乱,从这场
动乱中会产生出一个变得贫乏的欧洲,通过天主教的、贵族的,或许是君主制的个人主
义传统,这个欧洲才会获得拯救。
    在等待这些预言实现时,在超现实主义者们消化我提出的口号之前,在野心家们伤
害我和上流社会人士开始祝愿我之前,我动身去了天蓝海岸。加拉了解一处不会有人发
现我们的旅馆。我们租了两个房间,其中一间用来当我的画室。走廊里,堆着一些供我
们壁炉烧的木柴,以便不会有人以送木柴为名来打扰我们。我安置好一盏灯,它的光线
只能照到我的画布上,并使房间的其余地方处在它永远隔绝的遮板的阴影中。我们通常
让人把饭菜送到我们的房间来。只有难得的几回,我们下楼到餐厅去。两个月内,我们
从没离开过旅馆!作为我们生活中最激动最疯狂的日子,这两个月一直深深刻在我和加
拉的记忆中。在这自愿的“封闭”期,我怀着工作时那样的思辨狂热认识了爱情、享受
了爱情。(无形的男子》完成了一半。加拉用纸牌算命,看到一个对我们两人是艰难的
历程。我盲目地相信她向我预言的那一切,它们会驱赶开威胁我们幸福的种种不安。加
拉预告了有一位采色皮肤或褐色皮肤的先生的一封信,以及钱。来的信签着诺埃尔子爵
的名字。戈曼画廊要破产了,他提出要给我经济上的帮助。为了使我摆脱全部焦虑,他
建议我去拜访他。他会派车在我希望的那天来接我。
    这封信让我们决定首次去散步,一路上我们能审视下形势。在户外,冬天的灿烂阳
光晃得我们眼光线乱。我们的面容就像囚犯的一样惨白。温暖的阳光使我们觉得格外舒
服,我们露天吃了午饭,一顿有酒的午饭,我们在这两个月已经戒了酒。在咖啡馆,事
情决定下来:加拉去巴黎试着收回画廊欠我们的钱,我去诺埃尔子爵在依列斯的圣贝尔
纳城堡拜访他。我会提议给他画一幅重要的画,他要预付给我两万九千法郎。有了这笔
钱和加拉收回的钱,我们将到卡达凯斯去,让人在那儿为我们建造一所供我们两人居住
的小房子,我能在这里工作并不时从巴黎消失。我只爱卡达凯斯,所以拒绝看别处的风
景。
    我们又重聚了。她带回画廊的一点钱,我带着诺埃尔子爵刚给我的支票。我记得我
整整一个下午都在看这张支票,它首次使我懂得钱是一种重要的东西。
    我们再次动身去西班牙。在那儿,我一生中最浪漫、最严酷、最紧张的时期开始了。
我觉得所有令人喜爱的机遇突然停止了。我相信能避免的战斗首次出现了。我只怕成为
我自己想像的那样的一些障碍。从我愿为之发狂的那种爱情开始,我曾享有各种机会。
可一下子,我到了卡达凯斯,但不是作为公证人达利的儿子;我不过是遭到家庭驱逐、
蒙受耻辱、没结婚却同一位狡黠女人同居的儿子!我们能指望的只有一位独一无二的人
物,“身强体壮的女人”丽第妞。丽第娘是位农村妇女,一名有着平静蓝眼睛的正直水
手南多的寡妻。欧仁尼奥·多尔斯二十岁时,在丽第哑家中度过了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