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亨利·米勒自传
十岁的亨利·米勒
我于1891年12月26日生在纽约市的一个美国家庭。我的祖父母是为逃兵役来到美国的。我的祖先都是德国人,他们散居在德国各地。目前,我们家族在全世界都有分支,哪怕是最遥远最偏僻的地方。我的先人大都是航海家、农民、诗人和音乐家。在上学以前,我只会讲德语。尽管我的父母都生在美国,但我成长的环境却是彻头彻尾的德语环境。从五岁到十岁的日子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时日;我当时生活在城市的街头,沾上了典型的美国流氓习气。我生长的布鲁克林第十四区对我来讲尤为亲切。这是一个移民区,我的伙伴们来自不同的国家。我七岁那年,西班牙-美国战争爆发,这在我小时候是一件大事。我喜欢自由自在的帮会精神,它使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暴力和无法无天是美国的特点。
我的父母较穷,他们工作努力,勤俭持家,不带任何想象的色彩。我的父亲一生中从未读过书。我的家庭对我照顾得很好,生活得快乐健康,后来我自己将一切都改变了。我没有谋生的欲望,没有经济头脑,缺乏对父母兄长、对法律或对缺席的尊敬。自我会说话起,就开始逆着父母和周围的人。我进城立学院没几个月就离开了学校,我讨厌学校的环境,讨厌学业的愚蠢内容。在财经区的一家水泥公司找了一份工作,很快就反悔了。两年后,父亲给我钱让我去康奈尔大学;我拿了钱和情人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女人的年龄足以当我的母亲。一年后,我回到了家里,不久永远地离开了它去了西部。我在本国的各地都干过活,主要是在西南部,干过各种杂活,一般是当牧场帮手。我曾在阿拉斯加的朱诺当过金矿的矿工,因得热病而弃之。回到纽约后,过着居无定所的流浪生活,什么都干过,什么也没干长。我的体力很好,五年如一日每天锻炼-好像要去参加奥林匹克比赛似的。我的健康体魄归功于斯巴达式的生活,归功于我的贫困生活,归功于我的乐天性格。我三十岁之前一直过着没有计划的反叛生活,什么都尝试了;我的倒霉主要是因为我太诚实,太忠肯,太天真,太大方。

我很早的时候就被迫学钢琴,在这方面显露了些天才,后来又认真地学习过,指望成为钢琴乐师,但并未有结果。我完全放弃了当钢琴乐师的打算,总是什么都干又什么都干不出名堂。后来不得不进了我父亲的裁缝店,因为他忙不过来。我并没学到多少裁缝的本事,倒开始写起东西来了。也许我最早的作品是在父亲的店里写的-是一篇论尼采"反基督"的长文。我常给朋友写信,一写就是四五十页,什么东西都写:它们既是幽默信函,也是学术信函。我至今最喜欢写的还是书信。我当时无论如何不会想到当作家-我几乎害怕想这样的事。
美国参战以后,我去了华盛顿,在作战部当了个小职员-分检信函。在业余时间里,我为华盛顿的一家报纸写些通讯。我用计免掉了服兵役的义务,再次回到纽约;父亲在病中,我又操持起他的生意。我一直是彻底的和平主义者,现在仍然是。我相信在愤怒之下杀人是正当的,而世界上的血腥屠杀或政府和法律按某种原则杀人则是不正当的。在战争期间,我结了婚当了父亲。虽然当时有各种各样的差事,可我总是没有工作。我干过数不清的活儿,常常只干一天半天。我干过的活儿包括:洗碗、公共汽车售票、卖报、送信、挖墓坑、讨债、卖书、敲钟、酒吧招待、卖酒、打字、开机器、图书管理、统计、慈善事业服务人员、机械师、保险业收款、垃圾清运、看大门、教会秘书、码头工人、出租车司机、运动教练、送牛奶、检票员,等等。
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一次相遇是在加州圣迭哥见到爱玛。哥尔德曼。她向我展示了欧洲文化的整个世界,给我的生活增添了新的动力和方向。世界产业工人组织运动展开时,我此极有兴趣,至今仍怀着崇名之情记得如下人物:吉姆。拉金、伊丽莎白葛莱、弗林乔万尼和卡罗特列斯卡。我从未加入任何俱乐部,无论是宗教、社会还是政治组织。我从小被人带往各种教堂-先是路德派,随后是长老会派,随后是卫理会公派,再后是圣公会派。稍后,我怀着极大的兴趣听了巴哈派的讲座,也听了神学哲学家、新思想派和耶苏再生论者的讲座。我完全站在折衷的立场上,哪派也不追随,贵格教派和摹门教派给我的印象是团结忠诚、自给自足。我认为他们是最模范的美国人。
1920年,在一家公司当了一阵信差和迷保后,我成了纽约市西部联合电报公司的人事经理。我在此位子上做了大约五年事情,至今仍觉得是我一生中最富裕的时期。我接触了纽约形形色色的下层人物-大约十万男男女女。1923年,在三个星期的休假中,我写了第一本书--是十二个信差怪人的故事。这本书很长,写得也不好,但它激起了我写作的欲望。我招呼也没打就离开了工作岗位,决心成为一个作家。从此,真正的悲惨生活开始了。从1924年到1928年,我写了大量的小说和文章,一篇也未被人接受。最后,我自己印刷了我的作品,在第二任妻子的帮助下,挨家挨户去兜售,还去过餐厅和夜总会推销。结果,我被迫沿街乞讨。
由于得到一笔意外的小财,我得以于1928年来到欧洲呆了一整年,去了欧洲许多地方。1929年我呆在纽约,身无分文,生活悲惨,看不到前途。1930年初,我凑了些钱回到了欧洲,想径奔西班牙,可到了巴黎后再不能继续前行,从此在巴黎留下。
除了我用三周写成的信差故事外,我在美国还完成了两部小说,我把未完成的第三部小说带到了欧洲,写完这本书后我就把它送到了巴黎一个出版商手上;他旋即将手稿遗失,反过来一天问我是否肯定把它交给他了。我身边未留复写本-三年的心血成为泡影。我开始写作《北回归线》,到巴黎一年后,它成了我的"第一本书"。这本书是随时随地写在各种纸上的,常常写在旧手稿的背面。写它的时候,我几乎没有指望能够出版。这本书是沮丧之作。巴黎奥别列斯出版社出版了此书,为我打开了通向世界之门。这本书给我带来了世界各地无数的朋友和相知。我仍然没有钱,仍然不知如何谋生;但我有许多朋友和希望我成功的人,因此我不再害怕饥饿,尽管饥饿成了忧心忡忡之虑。我现在绝对与命运共存,安于任何可能发生的事情。我一点儿也不担心未来,因为我学会了如何在目前生活。
至于影响……真正的影响是生活本身,尤其是我从不厌倦的街头生活。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城市人;我讨厌自然,正如我讨厌"名著"一样。我得益于字典和百科全书很多;我小时候读工具书就象读巴尔扎克一样过瘾。我二十五岁之前几乎没读什么小说,除了俄国人写的以外。我特别留心宗教、哲学、科学、历史、社会学、艺术、考古学、原始文化、神话等学问。我几乎不读报纸,生平也未读过侦探故事。另一方面,我阅读了到手的所有幽默故事--只有一小部分有价值。我喜欢东方民间故事和童话,尤其是日本童话,里边充满力量和阳刚之美。我喜欢的作家有斯宾塞、法布尔、赫夫洛克、弗雷泽、老赫胥黎等人。多亏爱玛哥尔德曼的指点,我广泛阅读了欧洲剧作--我对欧洲剧作家的了解比对英美剧作家的了解要早。我读俄国作家比读英国作家早,我读德国作家比读法国作家早。对我影响最大的是陀斯妥耶夫斯基、尼采和艾丽弗尔。我觉得普鲁斯特和斯宾格勒是极有生命力的作家。对我真正有影响的美国作家只有惠特曼和爱默生。我承认麦尔维尔的天才,但觉得他的作品太乏味。我极不喜欢亨利詹姆斯,绝对讨厌爱伦坡。我不喜欢美国文学的倾向;美国文学太现实、太散,太刻板;美国文学是写给最底层的人看的;在我看来,美国文学只有短篇小说不错。象舍伍德安德森和沙罗杨这样的两极作家才算是大师级的,堪与欧洲作家相比,假如不是胜过的话。英国文学让我热不起来,就象英国人本身一样,它好象是鱼的世界,令我感到陌生。我有幸接触法国文学,总体来讲它虽然单薄有限,但与英国文学相比,它是无穷想象的世界。我受达达主义和超现实主义影响很深。我喜欢不太法国化的法国作家。我认为法国是西方的中国,虽然在各方面次于真正的中国。我认为法国是西方世界最适于居住和工作的地方,但它远不是健康而有活力的世界。
在写作时,我的目标是建立一个更大的现实。我不是现实主义者或自然主义者;我的目的是为了生活;在文学中,似乎只有运用梦幻和象征才能达到这个目的。从骨子里讲,我是个形而上的作家,我运用戏剧情节只是为了表现更精彩的东西。我喜欢想象、幻觉,我喜欢从未梦见过的自由,它们甚于一切。我创造性地利用毁灭,也许德国式的东西用得太滥了,但我的目标始终朝向真实的内心和谐以及内心的安宁和平静。在艺术中我最喜欢音乐,因为它能充分自持,因为它趋于宁静。我相信,文学若欲变得真正能够交流(目前还不行),必须大量地使用象征和比喻手段,大量运用神话和文献。我们的文学大都象课本,一切都发生在知识的呆板平面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文学作品--当然也包括其它艺术作品--应当毁掉。我要让读我作品的人越来越少;我对群众的生活不感兴趣,对世界上现存政府的意图也不感兴趣。我希望并相信在今后一百年里整个文明世界将会消失。我相信没有"文明",人类可以生存得更好,更丰富多彩。
附:亨利·米勒的激情之爱(资料)
作者:叶列娜·戈洛维娜
端坐桌旁的女士转过头来,她的目光冷漠地扫视过他的脸,很快移向别处。天哪,多么残酷的瞬间!毋庸置疑,这是琼,他的第二任妻子琼·曼斯菲尔德。他和她分手已整整一辈子了。啊,琼,一个怪异的、无条理的、充满不可言喻的魅力的人!
现在,他清醒地意识到,他最需要的就是这个女人!如果没有她,亨利·米勒永远也不会成为作家,如果不是她将他推向巴黎,亨利·米勒永远也不可能认识自己的潜能。琼,这个波兰籍犹太移民的女儿,语言尖刻、耽于幻想,居然神奇地猜测出他的才能,并理解他的心灵。
“一切由我来负担!”婚后,琼不容反驳地对亨利说,“我的工作是挣钱,你的工作是写作。”
琼的工作是舞女,并在当地一家夜总会当兼职脱衣舞娘。每天晚上,亨利坐在打字机前,佯装创作激情燃烧。他用眼角偷偷打量琼的上班装束:涂脂抹粉的面孔、鲜红的双唇、裸露的双腿;式样精美、颜色花哨的帽子、不穿内衣的裙子。“如果你认为我干的肮脏的差事玷污了你,如果你认为自己无所事事,”她截住他贪婪的目光,愤然说道,“那你还不如回你父亲那里去当裁缝!”
这是颇具打击力的威胁。亨利宁可在现在这个樊笼里死去,也不愿成为他父母裁缝铺的接班人。父母的小铺位于布鲁克林,这个德国移民区土里土气的氛围使得亨利窒息。在一成不变的环境里,亨利中学毕业了。他理应成为一名裁缝师,不辜负父母的期望。
令米勒夫妇深感不幸的是,亨利的一个同学使亨利迷上了阅读。他阅读了法朗士、康拉德、爱默生、布拉瓦茨卡娅、柏格森、梅特林克、普鲁斯特、尼采等人的作品,有时还到自己的邻居波利娜·苏托的家庭藏书室去阅读。比亨利年长十七岁的波利娜嗓音柔和、鼻音浓重,说话有催眠般的魔力,与亨利威严、冷淡的母亲截然不同。十八岁的亨利自己也不明白,有一天怎么突然上了波利娜的床。
不得不说明,当年龄比自己几乎大一倍的女人的情人很合亨利的口味,但他也为这种关系感到羞愧,却又无力与波利娜了断。为了中止这种关系,中学毕业后,他请求父母让他去康奈尔大学就读。临出发前,他手提行囊去向波利娜道别。但是她脱下了裙子和内衣,于是他误了火车。靠在她的胸前,他幡然醒悟:他根本无力挣脱她的怀抱。他就此留了下来,不管将来会怎样。
几乎他所有的同学都找到了生活中的位置,只有亨利以偶尔挣来的钱为生:他当过邮递员、搬运工、会计员和小商店伙计。每晚他回家时,总是在脑海中构思着他即将着手创作的小说的第一行句子。但当他一接触到一页页白纸时,马上愁肠百转:写什么好呢?
无所事事的亨利只好结婚。他的妻子比阿特莉丝·维肯思是个不甚成功的钢琴家,她对亨利的创作痛苦毫不在乎。她总是说服他,世界就是一条传送带,它等待你的只有一件事:从造钱机上挣钱,以此获取食物、服饰、家具、不动产和其他东西。至今,只要一想起她,亨利就禁不住倒胃口。
……所以,亨利并不诅咒准备去上班的琼,反而以充满温情和忧愁的目光相送。难道她不正是为了他而在努力吗?。
一天晚上亨利回家时,遇见妻子正弯腰俯身在一个水盆里,温柔地为一名年轻女子擦洗脚后跟,还不停地柔声细语。转身看见神情愕然的亨利,琼怒斥道,他可以把他小说中所有描写爱情的章节都扔到废纸篓去,因为他用庸俗和愚昧的眼光来看待爱情。因此,亨利必须立即改变这种态度,让他们三人同住——和她名叫简·克隆斯基的女友同住,因为可怜的简没钱租房。
像往常一样,温顺的亨利搬到了地下室,每天早上他都愤怒地看到,两个不知羞耻的女人正半裸着身子温柔地相拥而眠。
亨利认为,该结束这样的生活了。一天,他从朋友处搞到一点鸦片。他给琼留下一封充满伤感的遗书,说他的死应怪罪于她对他的极度残忍。亨利一口吞下了冒泡的毒品。他打开窗,冬日刺骨的寒风一阵阵地吹进房间,他躺在床上,等待死亡的降临。他在脑海中描绘着这样一幅场景:琼进来,看见了他,于是呼喊、颤抖、尖叫、哭泣、扑上去狂吻死者冰凉的双唇……但他清醒后,首先看到的是对镜脱帽的琼。“你看上去气色真不错,”琼瞟了一眼亨利,冷冷地抛出一句话,“有些人就是运气好,无忧无虑,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琼突如其来打发他飘洋过海的念头完全是荒谬的。既无钱,也无朋友,他能在巴黎干什么?“你在那里平静地写新的小说吧!”琼说。但是,他在巴黎怎么可能比在家里写得更好呢?看来,琼纯粹是为了摆脱他。1930年2月,亨利·米勒踏上了一艘运煤船的甲板。琼在岸上拼命向他挥手,竭力装出一副悲惨状。
巴黎以它的饥寒交迫,以它的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以它的冰冷彻骨的孤独,砍凿着亨利的心灵。亨利曾夜宿塞夫勒桥下,整夜观察河中的驳船、夜空中月亮变幻的折射光和静静流淌的河水;他也曾向贵族学校的学生乞讨烟卷,有时从肮脏的沥青马路上捡起别人扔掉的烟头。尽管如此,他并未完全丧失信心,正如他的父母、朋友及琼所暗中希望的:他不会轻易言败,他的航船也不会轻易沉没。
1930和1931年的冬春之交,亨利周围出现了一些浪漫的读者,他们喜欢他的无忧无虑、机智幽默。正是在巴黎,米勒才真正地开始自己的写作生涯。他给自己斟满一杯酒,如果钱不够,就喝上一杯廉价饮料,他就可以在打字机前坐下。这台犬牙交错的野兽般的机器终于被他彻底驯服,它不再令他害怕。现在,他只写自己,写自己的生活,写自己的经验。朋友们说,他的小说《北回归线》太无所顾忌,简直就是淫秽作品,未必能够出版。但亨利对能否出版毫不在乎,他写作只是为了体验写作带给他的快乐。
有一天,琼突然独自一人来到巴黎。她说,没有他,她“受尽了折磨”,甚至“饥饿至极”。看着她闪烁着狂热光芒的眼睛,听着她熟悉的连珠炮般的话语,感受着她贪婪的紧紧拥抱,亨利忍受着颤抖甚至惊恐:她企图破坏他刚刚调整好的生活!
现在他尴尬地回忆起,那时他用多么庸俗的手段报复了她。他毫不客气地命令琼“穿得体面些”,把她带到自己的女友阿娜伊丝·宁家去做客。阿娜伊丝·宁是巴黎年轻的小说家。她风姿绰约,魅力十足,一副贵妇人派头。在她的交际圈里, ......了解女人比你多!”琼大喊大嚷,“你和她一起简直是受罪。活该,活该!”
“闭嘴,”米勒简短地命令道,“准备好离婚。我要和阿娜伊斯丝结婚。”
当然,这只是痴心妄想。亨利这样说是为了让琼心里难过。他仍然不能原谅妻子的是,当她需要自由时,就把他像一条狗似地从自己的生活中扔了出去。不过,他和宁早就是一对情人了。难道他就不渴望和她结婚吗?难道他真的不如她那个毛发稀疏的银行蛆虫丈夫吗?况且,和文化程度不高的琼相比,阿娜伊丝确实见多识广。宁曾经为《北回归线》狂呼喝彩,不仅撰文赞扬,还表示愿意推荐给自己的出版商朋友。
五年之后,爱情之风又将他吹送到纽约。纽约给他的感觉是褪色的天空、钢铁的骨架,狭窄的街道挤压着人的胸腔,使人窒息,那他为什么要回来呢?
他是追随阿娜伊丝来美国的。她则是和自己的老师、精神分析学家奥托·兰克来到纽约的,为了帮助他打理在美国的事务。阿娜伊丝坚持让亨利师从兰克,学完兰克的心理学课程之后,亨利自己也可当开业医生,然后又说服他和他们一起赴美国。当然,宁首先希望米勒以这种方式脱贫。但亨利同意赴美是因为他觉得无法与阿娜伊丝分离。
1936年底,米勒一天已经能接待八名病人。他盘算着,如果他一年中有四个月开设心理门诊,那他很快就将成为收入至少不比阿娜伊丝丈夫差的富人。他对病人说的话,一些引自圣奥古斯丁语录,一些引自《圣经》,还有引自弗洛伊德和《道德经》的。他的诊室里备有宽慰人的有益健康的鸡尾酒。他用这些引文和鸡尾酒作为药物治疗阉割恐惧症、乱伦综合症以及其他各种莫明奇妙的病症。他帮助了所有来就诊的人,但不知为何,对病人而言,只有初诊才有效,同样的方法,在第二次或第三次治疗时就失去了魔力。
有一次,一个出生于布鲁克林的姑娘向亨利诉说:裸露的男性身体使她害怕。
“你知道吗,这是你对你父亲的一种潜意识的恐惧,”亨利婉转地说道。“我能用一些非传统的方法为你作心理治疗。”
心理医生边说边疾疾脱下衣服。他那乏味的职业化的眼神变成了激情燃烧的小伙子的目光。姑娘已处于被治疗状态,阿娜伊丝突然走进了诊室。然后,他久久不能忘却她怒目大睁的可怕神情,嘭地一声关上门后高跟鞋急促远去的得得声也一直回响在他的耳畔。
米勒知道,现在应该和阿娜伊丝彻底了断了,就像中止他的心理医生职业一样。
“琼,你在哪里啊?”他经常满怀忧思地发出感叹。
……“琼,你看,”米勒无声地转向坐在桌边靠近橱窗的那个女子。“和你分手后,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伴侣是多么困难。”
《北回归线》和《黑色的春天》在法国出版获得成功和在美国被作为禁书的丑闻使亨利·米勒一举成名。1946年,法国社会与公民道德监督协会主席丹尼尔·帕克倡导反对米勒及其作品和翻译作品的运动。作为回击,法国的主流作家成立了捍卫米勒及语言自由的委员会,纪德、萨特、艾吕雅、加缪和其他许多作家都加入了该委员会。迫于压力,反对米勒的运动偃旗息鼓,法院没有受理帕克领导的协会的诉讼请求。直到此时,亨利才明白,正是琼使他“畅所欲言”,她那生动的、富有表现力的、不受任何礼节约束的词汇教会了他最鲜活的语言,他找到了自己独特的、不与任何人相像的语言风格。他再也不可能找到第二个这样的琼……
战后,米勒定居于加利福尼亚。现在,与他交往的都是社会名流:威廉斯、斯坦贝克、斯特拉文斯基……米勒拒绝电影制片人请他创作商业化剧本以获取高额利润的诱惑,一如既往地写自己的内心感受。他仍像从前一样地追逐女人,试图找回失去的理想,但找来找去只是理想的模仿物。和琼离异后,他又结过三次婚。七十五岁高龄时,他又作了最后一次勇敢的尝试——成为年轻的日本歌星德田宽子的丈夫。但一切是多么的无聊乏味!每一次婚姻他都不得不扮演令人难堪的银行家的角色,而他那男性的激情——直至年迈时,米勒也可以以此为豪——他的妻子们并不需要。他应该感谢他的第三任妻子亚妮娜·列普斯卡娅,她为他生了一双儿女,仅此而已。
……“她现在有多大岁数?”米勒沉思良久,又聚精会神地盯坐着在咖啡馆里的那个女士。琼比他年轻许多,也就六十开外吧……“但愿她别转过身来,万一突然认出我,像所有的前妻一样,抱怨身体欠佳,缠着要钱怎么办?”他想。“快离开此地吧!”尽管他有此打算,但仍原地一动不动,他无力将目光移开。
就在此时,坐着的女子突然站起朝门外走去。她蜷缩成很袖珍的小小的身躯穿着过时的外套,脖颈上系一条褪色的三角围巾,整个儿就是一个老妪。她凝视了他一秒钟,终于认出了他。于是,像三十年前一样,她迅猛地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他像遭到击打一样急速闪开。不,这不是琼!他的琼是美女,她面孔傲慢、目光娇慵,她从来没有这样肤色发黄的手和松弛弛的皱巴巴的面孔!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亨利!我马上就认出了你!”
是的,这是她。还是连珠炮似的令人难忘的低音!
“亨利,亨利!”女人拽着他的衣袖,“你那时真的和那个冷若冰霜的阿娜伊丝结婚了吗?难道你确实认为和她在一起比和我在一起快乐吗?……”
他默默地闭上眼睛。他不想看她,只想听那令人销魂的嗓音。
影片《情迷六月花》剧照:




(摘编自《译文》2003年3月号[俄]叶列娜·戈洛维娜文吕丽雅译)
阿娜伊丝和米勒的情书

阿娜伊丝,1932年3月2日
女人会永远坐在高高的黑色椅子上。我会是你前所未有的一个女人。。。生命之重超越想象:我们不会活下去,我们只会写,说,鼓起风帆。
亨利,1932年3月4日
现在是你走后三分钟。不,我不能忍受。我要告诉你一件你已经知道的事-我爱你。就是这个我一遍又一遍地摧毁着。在第冋我写给你长长的情书-如果你还在瑞士我会把它们寄给你的-但我怎能把它们寄到路文森呢?(注:路文森是阿娜伊丝和丈夫的居所) 阿娜伊丝,我现在说不出什么了-我发烧了。我几乎不能跟你说话因为我总想爬起来拥抱你。
亨利,1932年3月10日 (他们已成为情人)
你让我欣喜若狂,你让我保持完整-让我做我的艺术家,而同时仍旧是那个男人,那个野兽,那个饥渴贪婪的情人。没有任何女人给过我我需要的所有特权,而你,如此勇敢,如此快乐地叫了出来,甚至还大笑着-是的,你邀请我前行,做我自己。我为此仰慕你。那是你真正高贵之处,一个超凡的女人。你是怎样一个女人啊!现在当我想起你的时候我忍不住笑起来了。我对你是女性这一点毫无畏惧。
双性恋妻子:琼曼斯菲尔德

琼曼斯菲尔德,也叫琼伊迪斯,琼米勒
琼在1923年遇到亨利米勒,当时她是纽约百老汇的舞蹈演员,而米勒是西联公司的人事经理。米勒的第一个妻子是个钢琴家和钢琴教师,在和她离婚后,1924年米勒娶了琼,并辞职开始专事写作,期间由琼使尽浑身解数来养活两人。1928年,米勒夫妻经过长途航行来到欧洲,游历法国、奥地利、匈牙利和德国。
1930年,米勒独自回到巴黎,穷困潦倒却精神充实,那是他日后在《北回归线》中回忆起的一段日子。1931年琼来巴黎看望他,米勒把她介绍给阿娜伊丝宁。这两个女人立即被对方的魅力迷惑倾倒。这迷离纠缠的激情持续到琼1932年1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回到纽约。当1932年10月琼再回来时,一场复杂的感情纠葛爆发了。米勒在阿娜伊丝和另一位朋友的帮助下试图逃往伦敦,但在1932年12月最后的交锋中琼要求离婚,并回到纽约。离婚于1934年12月由墨西哥律师协助进行,但琼从此成了米勒心中萦绕不去的谜题。琼后来再婚,在纽约皇后区做过一段时间的社会工作。

红粉知己:性爱女神阿娜伊丝宁
普鲁斯特说快乐是不狂热, 如果他说得对,那我就从不知道什么是快乐,因我被对于知识、经历和创造的狂热所占据。
——阿娜伊丝宁
阿娜伊丝生于巴黎附近的一座小城,她的父亲是西班牙作曲家乔琴宁,她小时候跟着父母游历欧洲,直到11岁父亲抛弃了家庭。同年,她的有法国和丹麦血统的妈妈带阿娜伊丝和另两个儿子到了纽约。在带着阿娜伊丝远离欧洲和父亲的船上她开始写她那著名的日记。
1923年她嫁给了雨果,雨果是学习文学和经济的,在一家国际银行谋到了一份好职位,可以让他们过上舒适的生活。
这对小夫妻1924年搬到巴黎。在巴黎他们住过各种公寓,其中包括路文森的一所漂亮房子。阿娜伊丝也经常住到她在赛纳河上的一所船屋——她的工作室里去。
在巴黎她和雨果资助过好几位先锋艺术家,其中亨利米勒跟阿娜伊丝产生了私情,通了上百封信。《文学之情》一书中收录了他们多年来大量的通信,提供了有关他们斗争的有趣资料,他们为了获得作为作家的承认和彼此关系的承认所进行的斗争。
阿娜伊丝在二战爆发前搬回了纽约。在纽约过了一段动荡的生活后她开始过着一种一分为二的生活,一边是纽约和雨果,一边是洛杉矶和鲁坡特,一个比她年轻得多的情人和朋友。作为早期女性运动的风云人物,阿娜伊丝不久就以写作获得了国际声誉。她最著名的是她的日记,但她也写过一些小说、一部超现实主义风格的散文诗和一些出色的色情短故事。她的作品以强有力和令人不安的意象为特色,具有极强的感受力和洞察力。
1973年她获得了费城艺术学院颁发的名誉博士学位。并于1974年被选为国家艺术学会成员。 前年,她的日记原装出版,取名《火》。她被称为身体力行的性解放先驱:"不论什么爱情,我都无法抵抗,我的血液开始起舞,我的双腿张开"。
第三情:阿娜伊丝和琼

1931年12月,当阿娜伊丝第一次遇见琼之后不久,她写下以下日记:
#一张惊人苍白的脸,燃烧的眼睛,琼曼斯菲尔德,亨利的妻子。当她从花园的阴影走入门厅的光亮中,走向我,我生平第一次看到了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许多年前,当我尽力去想象一个纯粹的美女,我在自己脑海中创造的形象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我甚至想象过她会是犹太人。我早就知道她头发的颜色,她的轮廓,她的牙齿。
她的美貌淹没了我。当我坐在她的面前,我感到自己会去做任何她要求我做的事。亨利黯淡无光了,她就是色彩,光亮,新奇。
她在生命中的角色本身就占据了她。我知道原因何在:她的美丽把故事和戏剧带给了她。思想毫无意义。我在她身上看到对戏剧角色的一种模仿。服装,态度,语言。她是个一流的演员。再没了,我抓不住她的核心。亨利说的关于她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象个男人,疯狂地爱上了她的面孔和身体,如此的诱惑。我恨那个由他人创造在她体内的自我。他人因她而生的感觉;为她写的诗;为她恨;他人,象亨利,不顾自己地爱她。 琼,夜里我梦见她,似乎她非常小,非常脆弱,我爱她。我爱她谈话时显露在我面前的渺小:不成比例的骄傲,那伤人的骄傲。她缺乏确定的核心,她贪婪地渴望爱慕。她活在别人眼中她自己的映象里。她不敢作她自己。根本没有琼曼斯菲尔德,她知道这一点。她越是被爱,她越是知道这一点。
一张惊人苍白的脸退入了花园的暗影中。她离去时向我致意,我多么想跑过去吻她那惊人的美丽,吻她并说:“你带走了我的映象,我的一部分。我梦想过你,我渴求过你的存在。你永远会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如果我爱你,那一定是因为我们曾分享过同样的幻想,同样的疯狂,同样的舞台。”
# 在咖啡馆我看到她面孔皮肤下的灰烬。支离破碎。我感到如此可怕的焦虑。我想拥抱她。我感到她向死亡滑去,我想追随她,拥抱她。她在我眼前死去。她令人焦渴的暗淡的美丽正在死去。她奇异的男人般的力量。我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我被她的眼睛和嘴唇迷惑,她苍白的嘴唇。她知不知道我一动也不能动了?迷失在她之中?
#1932年。当她坐在楼下的沙发上,她衣服的领口露出她的胸的开始处,我想吻那儿。我极其不安,我开始意识到她的敏感并害怕她自己的感觉。她说着话,但现在我知道她说话只是为了避免更深的内部交流-那些我们不能说的话。
#琼在1月离开巴黎回美国,10月又回来。这段时间阿娜伊丝和亨利成了情人,她害怕琼回来后会发生的一切。
1932年10月。我跟我的爱人渡过一夜。我只要求他不要跟琼回美国,这表明我有多在乎。他让我发誓琼来了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必须相信他和他的爱。这对我来说是个艰难的誓言。
#琼打电话给我了,我在她的声音里没听出震惊,没听出狂喜,任何我指望感到的激动之情都没有。她明天晚上就来路福森。
#午夜。琼,琼和疯狂。琼和我站在站台上亲吻,任凭火车在身边飞驰而过。我是来送行的。我搂住她的腰。她在颤抖:“阿娜伊丝,我跟你一起很快乐。”她送上自己的嘴唇。
#在1932年2月22日给亨利的信中,她写道:我们失魂落魄了-为了琼。你和我,在某些瞬间,都要追随她到死了。她摧毁了现实。她摧毁了是非。(你说你没有是非,我说我也没有,但我们谁也没有琼那样没有。比如:为什么你总是对雨果如此细心,如此周到?)琼不会为真实困扰。她前行时创造着她的生活-她看不出故事和现实的区别。我们是多么爱她那一点-她对幻想那么认真。
别人的评论:阿娜伊丝一定是命令自己看到美女的。因为琼虽然是个醒目的形象,却没有别人说过她漂亮。她的穿戴可能看上去草率,但琼其实已经很小心地打扮了。因为她从米勒的“死党”那里听说了那所房子异国情调的装饰和它甚至更加异国情调的女主人。她穿着自己最喜欢的红色天鹅绒裙子,两边袖子上都有洞,前面还有几块大污渍。她的脸上敷着厚厚的白粉,眼睛边还象阿娜伊丝一样画着浓重的眼影。
虽然阿娜伊丝非常瘦,她却不是很多作家描写的那种娇小女人。她有五英尺六英寸高。穿着她的高跟凉鞋,她俯身于矮小的,穿着坡跟鞋,只有最多五英尺两英寸高的琼。
#阿娜伊丝发现了真实的琼,比亨利说的更真实。当说服了她自己她跟亨利将只不过是各自写作上的恋人后,阿娜伊丝告诉自己在身体上爱上了琼。这部分的是因为亨利告诉过她琼在纽约的几次同性恋事件,而且因为她是如此想在琼的生活中占据重要地位,她会做任何事来达到这个目的。问题是,她根本不知道同性恋者互相会做些什么。
就在她们两人沉迷在性行为的边缘-这种行为从来也没超出过亲吻、拉手和爱抚-之后几个星期,琼在阿娜伊丝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就突然回了纽约。阿娜伊丝已经开始问琼同性恋的经历,但琼只是哄她,在不停地挑起阿娜伊丝越来越强的激情中获得奇异的快乐,然后她马上详细地(有时是夸张地)告诉亨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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